现实中的一切太不现实了,我只好在虚拟中寻找安慰。 一 我可以说没有职业,也可以说有职业。
说没有职业是因为我毕业后一直没有找到可以去上班拿薪水的工作。
说我有职业,是因为我呆在家中仍然干着事,干着很体面很自由的事,片子上还印着“自由撰稿人”的头衔。
记得刚毕业时,我信心十足地抱着这等级证书那技术证书,还有夸夸其谈的自荐信去求职。
结果不是碰了一鼻子灰。
而是碰了一身的灰。
我沮丧了一阵子,很无助地沮丧。
在家里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再还是吃饭、睡觉。
一天,我看到一个杂志上登著一则征文启事,说稿酬千字千元。
每字一元,在大陆是个不低的价格。
我动心了,彻底地动心了。
我就在清江河路段租了房子,标准的一室一厅的那种,还买了一台二手电脑和打印机。
我有了工作,并开始了工作。
写累了,我就打开落地窗,窗正对着河面,河上很轻很柔的风吹进来,很舒服。
我不知道我怎么突然间想起了我弟弟,他在西安读大学,在进行失业前的培训。
我常骑着自行车在街上狂奔,不顾一切地奔,我也喜欢这种发泄的方式,不过一般选择在晚上。
自由得不能再自由时,我变得很不自由了,没有规律的生活折磨得我掉了好几斤肉。
下雪了,又化了,接着就是连绵不段的春雨。
我困在房子里,困了整整一个季节,心就快潮湿得发霉了。
气温开始升高,我欣喜地冲出房间,坐在沿江大堤上看河边垂钓的人们。
原来垂钓也是有季节的。
我喜欢夏天,因为可以看河面穿着泳衣的男男女女,忍不住时,我也跑到河里,找个漂亮的妞潜过去捏她一把。
寻找一点刺激有时也是一种很好的发泄。
二 夏天终于来了,我又恢复了生机和心情,我的生命告诉我是喜欢夏天的。
一天早晨,我还在甜甜地睡——因为昨晚上我在网上聊了个通宵。这时门铃响了。
是弟弟,他放暑假回来了。长高了许多,也变白了许多。
他一进屋,就从他身后闪出一个女子,一个清江河水般清纯的女子。弟弟给我介绍,说她叫欣儿,是他的女朋友,认识两年了。
欣儿很大方地伸出右手,干什么?想握手,我无法拒绝这种诱惑。
我忙收拾了一下凌乱的房间,弟弟和欣儿在落地窗边不停地赞美这地方好,这间房子的位置更好。
我懂他们的意思,我不得不割舍出一个房间出来让他们住。
我只有睡客厅的命。
我把电脑也搬到了客厅,我就在客厅过我的独身生活。
我一直不喜欢在网上聊天,直至碰上咪咪,是她改变了我的生活,我也有了自己的OICQ。
深夜,我坐在电脑前,一边打着空虚的文字,一边和咪咪打情骂俏。
里屋,传来弟弟气喘吁吁和欣儿呻吟般的叫床声,声音此起彼伏,时断时续。
我的心像被撕裂般的疼痛,我的生命中还没有过女人。
我想哭,但咪咪不让我哭,她要我戴上耳机,指挥我进入语音聊天室。
耳机里传来让我等待已久的呻吟声。我醉了,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咪咪说,只要你需要,就告诉我一声,随叫随到。
我的心得到了暂时的安慰和满足。
我、弟弟和欣儿,我们三人出去旅游。到长江三峡和三国古战场。
我们很开心地玩。三个人在一起像家人,像朋友,像三个来自不同星球的外星人。
我很疼我弟弟,不是一般的疼爱。最起码以前一直都是,他需要的只要我拥有的,我都会毫不犹豫地让给他。
他很尊敬我,也很信任我,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都来找我。
有人依赖有时也是一种幸福。
三 万事都让著弟弟不是我天生的性格,而是父母强迫我这样。
开始我很不服气,为此我不知挨过多少打,都是爸爸打我,妈妈在一边看着,不说话,但她哭。
我无法理解父母,不是因为我太小。
弟弟有新衣,有好玩具,有零食,我都没有。我的童年过得很寒酸,可我的家境并不寒酸。
慢慢地,我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对弟弟好,学会了疼他。
弟弟似乎被我感化了,有时他也给我分一点救济品,他说,哥哥,你很可怜。
我很可怜,是吗?我怎么一直都未想到过这两个字眼。
别人都说许多父母重男轻女,在我们家中是重小轻大。
一切都过去了,我不想再去回忆。
整个暑假,我们三人都在一起,到河中玩水,半夜出来吃夜宵或者去酒吧。
欣儿不仅对我弟弟好,对我也很好,不管有什么好事,她总忘不了我。
也许是因为我是她男朋友的哥哥吧!
两个月的暑假很快就过去了,弟弟带着欣儿回到了西安,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唯一像幽灵一样还存在我身边的就只有咪咪了。每当我需要她的时候,她就会不约而至地闪烁在我的好友栏中。
我越来越感觉到我离不开咪咪,一天不见她我心里就闷得发慌。
但这不是网恋,我从不相信网恋。
我对咪咪的需求仅是她听我的倾诉,我再听她为我模拟呻吟的叫声。每到这时,我就会很轻松地闭上双眼,用心去感受那来自十分遥远的声音。
我的脑海中没有图像,只有声音。
我拼凑的文字在大小报刊上频频地出现,一张张约稿函也铺天盖地地飞来。他们只要我的稿子,他们没想过我是如何的生活。
我从早上六点多开始睡,一直睡到下午三点,然后洗刷,之后吃一天的第一顿饭。
吃完饭就去邮局的信箱取信,许多时候都有汇款,还要签字画押。
处理完信已是下午六点了,我会洗一个热水澡,然后穿上宽松的衣服去街上散步,有时也骑着车狂奔。
在想回去之前,找一个夜市摊吃一个三鲜的沙锅。一看时间,快到八点。
晚上八点时,我开始构思写东西。有时写不出来就看,或者在网上搜资料。
十点时,我准时打开OICQ,因为许多人找我都是通过聊天室。在聊天的同时,我到邮箱里面看信、回信。
凌晨一点,咪咪准时上线。她很会选择时间,她不知道我的习惯,但她能算准我在线,并且知道我已经精疲力尽,正需要她。要不然我就不会说她是幽灵了。
凌晨两点,我关掉OICQ,先吃一小碗方便面,接着又开始写东西。这段时间是我的黄金时间,我的许多惊世之作都是在这个时段,在这种迷迷糊糊的状态下完成的。
我一直写到早上六点,写得东方开始发白,实在挺不住了,我关上电脑,泡一大碗面,再去淋一个热水澡,出来就吃面,接着刷牙。我要睡觉了。
我喜欢裸睡,但我从不梦游。
从来没有人关心过我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把时间颠倒一下, 把生物钟修改一下,就在现实中与世隔绝了。很奇妙。
在我个人作品主页挂出的第三天,我就收到了一个文学原创作品网站发来的邮件,那是一家文化公司,他们说想与我签约,想买断我三年的创作权。
我收到合同后仔细地看了一下,条件很苛刻,他们不允许我一稿多投,不允许我和第二家媒体签类似的合同。最令人头疼的是他们会扣掉你稿酬的百份之四十作为手续费。
经济人,对,这就是经济人的形式。我负责写,他们负责为我推荐、包装,然后四六分成。
这样也好,省得我自己去投稿,也省得不停地发要稿酬的邮件。
有些媒体老爱忘记给我发稿酬,我不得不亲自去要,还好,有少数一要就给。
我签约了。
四 没想到自己做的十分粗糙的网页还挺受欢迎,刚挂上去的前四天,访问量就超过了两百,这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每天又多了一件事,要更新网页,还要查看留言板,但我感觉又多了一份收获。
弟弟来电话了,他说他马上就要毕业了,学校不包分配,他想和欣儿一起回来找工作,要我留心留心。
我留心?我自己就这样,还能留心什么,是OICQ里又多了一个好友,还是网页访问量过了一千?
我没路子的,我对弟弟这样说,你自己努力奔吧!
他有点失望地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这种生活还要持续多久,也许女人可以改变我,但我无法静下心来去留心窗外的女人。
她们离我的生活太遥远了。
咪咪开始喊我叫小老公,我就直呼她为老婆,她说你的称呼不对,应该叫她媳妇姐。
媳妇姐,好像是一个新名词,很陌生,但很刺激。
认识咪咪就快一年了,我还不知道她在哪个城市,也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我只听过她的声音,能穿透灵魂的那种声音。
我的生活中离不开咪咪是认识她一个月后的事,我开始想像咪咪的样子是现在才开始的事。
本来,我是不会想像她的样子的,可她强迫我—她的声音迫使我不得不想像她的样子。
我一直感觉自己很幸福,我拥有很多读者,有很多网友,还有咪咪。
五 弟弟毕业回来了,欣儿也来了。
他带着欣儿出去疯了几天,就坐下来策划他的求职报告,接着就抱着这证那证的出入于人才劳务市场。
欣儿不知是早就找好了工作,还是真的不急,她没有半点想出去找工作的意思,整天缠着我教她玩盟军敢死队、三角洲部队这些无聊透顶的游戏。
我玩游戏是为了发泄,把敌人打得溃不成军、一败涂地时,我感觉爽极了。在打死最后一个敌人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上帝。
不知欣儿喜欢游戏是为了什么。
弟弟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不是怒气冲天就是暴跳如雷,嘴里还不停地喊著,我就不信我这个本科生找不到工作。
本科生?奔了几科?就在这里叽叽喳喳了,别人硕士博士还不一样四处奔波?学历贬值了,你不知道?
嘻嘻,像我多好,没学历没能力。当一个无产自由职业者。
也许是我的话发挥了作用,弟弟头上的火终于浇熄了,可嘴巴和脑子都烧焦了。
只有在弟弟熄了火之后,欣儿才会靠近他,就像猫捉老鼠一样的靠近。
内蒙古一个杂志给我开了半年专栏后,终于来电话让我参加他们举行的一个草原夏令营,还说是众多读者的意见,说他们想见见这位专栏作者。
见就见,丑媳妇终究有见公婆的那一天,更何况读者不是我的公婆公爹,我也不是丑媳妇。
我收拾行李时,欣儿蹿进来要我带她去,她说她想看大草原。
看草原?有什么好看的,跟弟弟到乡下看草去,大片大片的到处都是,既经济又实惠,去吧去吧!
她又说她想看的是内蒙古的大草原,想找找那种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感觉。
我带你?两个人恐怕不太方便吧,以后找个机会和弟弟一起去。
那就这次把他也一起带上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什么?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你以为我是去打仗?我看多一个人多一份负担。那边杂志社可只报销我一个人的差旅费,你们要去就自费吧!
第二天早晨我去火车站之前,拼命地敲弟弟和欣儿的房门,你们走不走呀!要走就一块起程啦!
敲了十几秒钟也没听到回音,我只好背上背包出门了,在我走下了一层楼后,才听到身后传来迷迷糊糊的女高音:祝你一路顺风。
这丫头。
六 我从内蒙古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是在一星期后,在我转动完钥匙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我惊呆了:我是不是进错门了。
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还贴著许多草原风光的油画,电脑桌上多了一瓶散发着清香味的康乃馨。沙发上多了几个坐垫,餐桌上铺著一块崭新的草绿色桌布。
怎么像外面宾馆的客房?
我打开电脑,看到不知是谁用我的照片做的桌面图,才确信这是我租的那间房,没错,就是那间。
人呢?弟弟?欣儿?怎么半个人影都见不着,死哪里去了? 是不是知道我要回来就藏起来了?
出来,统统给我滚出来!
整个房间除了我的声音,还是我的声音。没人理我。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太疲倦了。我冲了一个凉,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在一个微波荡漾、两岸长满垂柳、地上长满青草的山间小溪边,我见到了咪咪,那个让我朝思暮想的漂亮咪咪。
咪咪走到我身边,挨着我坐下来,我们都不说话,要说的以前在线上都已说完了,现在一开口就会重复。
只有两双不安分的眼睛在对方的身上来回扫荡,想寻找以前想像了无数次的那种感觉。
接着我们拥抱、接吻,再疯狂地拥抱,疯狂地接吻。我拼命地吻著咪咪,嘴里还抽空不停地喊著咪咪。
咪咪一声声地应着,那声音越来越大,慢慢就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呻吟,多么熟悉的声音,我曾听了千千万万次,这次比任何一次都真切。
就在我鼓了好几次勇气,准备彻底进入咪咪的身体时,脑袋上遭了重重一击。
是谁?是谁破坏了我的好事?
我费力地掀动着眼皮,很亮的灯光刺得我无法睁开。
我还躺在沙发上,房里飘着很香很浓的油烟味,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咪咪。而是欣儿。
她把头发剪短了,腰里围着厨巾,手里拿着锅铲,蹲在我面前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
不认识我啦!怎么扮成这个傻样子,你再看,你再看我就要生气了。
我一连串说了一大堆,她仍旧静静地看着我,似乎在确定我到底醒过来没有。
她终于开口了,你睡觉的样子好可爱,嘴里还不停地唤猫咪。
什么?我顿时想起了刚才的梦境。天哪,她该没看出我的什么破绽来吧!这可是我唯一的个人隐私。
我失态的样子让她惊讶了半天。我们两人都嗅到烧焦味时才回过神来。
开饭了,她边撤退边喊。
没想到我离开了一周,欣儿就找到了工作,到当地寻呼台当了一名寻呼小姐。弟弟在万般气愤和无奈之下,抱着出去开开眼界、碰碰运气的心理南下了。
以前说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有人说是三年河东三年河西,我看都不对了,是三天河东三天河西。
七 欣儿每天下了班就匆匆奔回来,有时还顺路到超市里给我带上几袋零食。
她急急地回来不为别的,给我做饭,怕我挨饿,还给我洗衣服,录入稿子。
她成了我的钟点工,但是免费的。
我不用再去批发市场搬整箱整箱的方便面了,也不必没有了干净的衣服穿就干脆什么也不穿,在三十几平方米的房子里裸走。
我发现自己的生活有规律了许多,缘于体重增加了三公斤。
白天欣儿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傻呆在房子里,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喜欢发呆,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发呆其实就是无所适从,因为空虚。
我说过,也许女人能改变我。我现在变了,正是因为女人。
我的生活中不能没有女人,这是我现在才感觉到的。
我究竟需要什么样的女人,她在哪里?我不知道。
是欣儿。不可能,她是弟弟的。那是咪咪,也不可能,这太不现实了。
欣儿第一次领了薪水,她一进门就大呼请客。我说行,好久没有出去吃火锅了。
她愣了一下说不是在外面,是买回家自己做,就做你最喜欢吃的麻辣狗肉火锅吧!
当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欣儿的狗肉火锅也煮好了。当我坐定后,欣儿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瓶红葡萄酒,接着烛亮、灯灭。
我们一边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一边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欣儿红通著脸不停地给我夹肉倒酒。
不知是气氛的感染,还是我的酒力不够,还没吃完,我就开始两眼发花,头重脚轻,再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地醒了,第一个念头就是口渴,我睡着不想动,就一个劲地喊水、水、水。
真没想到果真有一杯水伸到了我面前,我抓过来就一饮而尽,喝完了又把杯子递过去。
杯子没人接,我费力地睁开眼,先看到了微弱的烛光,再才发现欣儿傻傻地看着我,就像上次我从内蒙古回来时那样看。
我不解,就用眼睛找放杯子的地方,怎么?我回到了久别的床上,这床可是我让给弟弟和欣儿的,我一直睡的是沙发。
我蹭了起来,欣儿也坐到了床沿上,我们就这样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我越来越感觉到怎么就像那天梦到咪咪。
在蜡烛流完最后一滴泪,烛心倒进泪里熄灭时,我和欣儿的头不约而同地碰到了一起。
欣儿炽热的唇令我难以喘息,我不知道自己在瞬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去迎接欣儿。
在一阵暴风骤雨之后,欣儿手把手地教我完成了平生最伟大的一项工作。
我终于是男人了。
欣儿也似乎看懂了我的心思,用手替我捋著蓬乱的长发,说女人也一样,这也是一种需要,就像口渴了想喝水一样。
我以前怎么就一直没有想到这个合适的比喻呢?
八 欣儿走进了我的生活,使我对咪咪的依赖慢慢减弱,直到完全不再去找她。
三个月后,弟弟突然从南方回来了。他的出现在我们的意料之外,又在我们的意料之中。
弟弟回来后,我就注意避开欣儿,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和欣儿之间的事。
可欣儿说她会向弟弟摊牌的,她要和弟弟分手,光明正大地和我生活在一起。
我十分不希望这样,可我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就只能顺其自然了。
当弟弟亲耳听见欣儿提出分手时,他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相恋了三年的女友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失去了。
弟弟转过身来望着我,我无所适从地回避著,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可这房子除了窗户、门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的洞了。
弟弟在确信欣儿的话后,出乎我们预料地说,我能理解。
也许弟弟出去的这段时间真的见识了不少,我原以为他会翻脸不认我这个哥哥。
欣儿的失去对弟弟的打击很大,他虽不表露出来,但内心异常的悲痛,毕竟他是我的弟弟,我对他还是比较了解的。
我也没有办法,正如欣儿所说的这是一种需要,就如口渴了要喝水一样。不可不求,也不可强求。
我在酒吧里找到了弟弟,他正一个人喝着闷酒。我还没坐稳,他就给我倒了满满的一杯稻花香。
我们就这样互相指责、互相安慰、又互相谦让地干掉了一斤酒。
没想到弟弟最后说,你是哥哥,从小到大你谦让我的太多,我虽十分爱欣儿,但只要她选择了你,我毫无怨言。
我一边庆幸付出终有回报,一边又和弟弟连干了四瓶啤酒,最后我们两个都瘫在了酒吧。
欣儿到来时,我和弟弟正打着呼噜,声音高高低低的,就像乡下水田里的蛙鸣。
她叫了酒吧里的一个伙计,才把我和弟弟弄回了家。
真难为她了。
第二天下午,我和弟弟才醒过来,我们一起到清江河里去游泳。从水里爬起来时,我发现弟弟精神好多了。
在弟弟极端痛苦和失落的这段日子里,欣儿也闷闷不乐,我知道她仍然关心着弟弟,毕竟相恋了三年。
欣儿说喜欢上我是缘于一种感觉,我不知道她下了多大的决心才鼓起勇气和弟弟提出分手。
女人就是这样,令人捉摸不透。
当弟弟彻底从失恋的痛苦中爬出来时,欣儿也似乎得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和解脱。她开始笑了,但我知道很勉强。
九 弟弟突然收到了一封来自加拿大一所大学的信函,信上说是他们在互联网上看到了弟弟的毕业论文,他们现在也正在进行这方面课题的研究,认为弟弟很有潜力,希望他能前往加拿大读研。
有失必有得,对于目前处于徘徊状态中的弟弟来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亲戚朋友都很支持弟弟,他也决定前往加拿大读研,一来可以用新的环境彻底摆脱失恋的痛苦,二来可以攻研自己喜欢的专业,也算得上是两全其美。
签证很快就办下来了。在弟弟出行前,我和欣儿在清江火锅城为他饯行。
这次我们破例没有喝酒,但我们三个都吃得很开心,就像两年前弟弟第一次带欣儿来时的情景。
本来弟弟说好了不要我们送机的,我们都怕遭遇那种分别的滋味。可想到这一别就是三四年,甚至七八年,再想见一面也不容易,我和欣儿还是坚持去送机。
我们兄弟的感情大家是知道的,深得不能再深了。在机场检票入口处,我和弟弟又来了一个久久的拥抱,接着握手、祝福。
大厅的喇叭响了三遍催促登机的声音后,弟弟猛一侧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欣儿。
一秒,两秒,三秒,弟弟终于开口了。
欣儿,让我最后吻你一次,好吗?
欣儿不应,但眼睫毛上布满了雾水。
在欣儿第一声抽泣声响过后的一瞬间,弟弟俯下去吻了欣儿。
当我回过神来时,看到的已是映在自动玻璃门上的背影。
弟弟走了,我和欣儿的生活平静了,但同时我也感觉到我们的周围失去了什么,整个房子变得空荡荡的。
不知何故,欣儿突然变得沉默寡言,不像以前那样幽默又风趣了。她除了上班,再帮我做饭、洗衣、录入稿件以外,还学会了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织毛衣。
欣儿在织完最后一针时突然抬起头,像是对我说,我对不起你弟弟。说完她就转身把织的第一件毛衣寄给了弟弟。
我拿出了这几年辛辛苦苦积攒的所有稿费,还打电话催要了两本书的网络版转让费,在我租房的附近购了套两室一厅的住房。有落地窗的那种,窗正对着江面。
新房装修竣工那天,我抱着一大束开得正艳的红玫瑰,在欣儿下班回家时,把她堵在门口向她求婚。
欣儿愣了一下,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我还以为你不娶我了呢!
我们商议后把婚礼定在3月21日,因为这天是复活日,代表新生活的诞生或开始,都说是很吉利的。
距婚礼还有两个礼拜的时间,我和欣儿忙着购买家具、布置新房,通知亲朋好友,忙得不亦乐乎。
忙完这些之后,当我打电话告诉弟弟这一喜讯时,他没有半点惊喜,只有慰问和祝福。
十 3月21日,我和欣儿在清江皇家酒店举行了隆重的婚礼。所有的亲戚朋友都来了,更让我兴奋的是,一群喜欢我作品的读者闻讯后也从四面八方赶来了,使我们不得不临时增加席位。
出席婚礼的虽然没有什么高官富豪,但我已经很满足了,因为我自己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民百姓,我有什么权利去奢求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呢。
为了不误事,婚礼上我本来是用白开水代替酒的,可在敬酒快结束时,被几个老同学识穿了,在难以逃避的情况下我被罚喝了一杯56度的烈性白酒。
好在我还能喝一点,要不就要趴下了,但还是有一点觉得头晕。
婚礼结束,亲朋好友都已散去时,已是深夜十二点多了,我和欣儿也该回家入洞房了。
回到家里,欣儿让我先洗澡,她说给我煮点姜汤醒醒酒。当我冲完凉裹着浴巾出来时,欣儿已把姜汤给我端到了茶几上。
“快趁热喝吧!我去淋澡!”欣儿带着满身的倦意钻进了卫生间。
我一边欣赏著刚才婚礼上录制的带子,一边喝着姜汤,时不时还开怀大笑,完全还沉浸在婚礼的喜悦气氛之中。
翻来覆去地看完了三遍带子,姜汤也喝完了,这时我才想起欣儿怎么还没出来。
我起身准备到卫生间看看,敲了几下门,可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我只好转身拿钥匙开了门。
在开门的一瞬间,看到的那个场面完全可以令我窒息五次,心跳也突然加速了两倍。
欣儿光着身子躺在盛满红色液体的浴缸里,就是那个她自己挑选的说躺着会很舒服的白色浴缸。头斜在缸沿上。
天哪,欣儿割腕自杀了。
她……怎么会……不可能,这太不可能了。
我扑上去大喊,欣儿,欣儿,你快醒醒呀,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急得不知所措,在颤抖中拨完了120,接着又拨了110。
我不相信欣儿会自杀,一定是他杀。
救护车赶来时,负责检查的医生轻轻地摇了摇头。欣儿真的走了。
随后赶来的警察和法医察看了现场,当时就果断地认为是自杀,并在浴缸里发现了我刮胡子用的刀片,并还告诉了一个我难以置信的消息:欣儿有孕在身,已经三个月了。
也许一切都是天意。
我在整理欣儿的遗物时,发现一封日期为3月21日的信件。
内容是这样的:
亲爱的江: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矛盾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很不情愿地离开了。
一个月前,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当时我又惊又喜,喜的是我和你终于有了爱的结晶,担忧的是你还没有向我求婚。在我犹豫着是否要偷偷把孩子打掉时,你终于向我求婚了,悬著的那颗心终于落地了。
在你向我求婚的第二天晚上,我想打电话给你弟弟,告诉他我们马上就要结婚的消息。
电话拨通了,我还没说话,他就猜出了是我,他在电话里说他仍然还爱我,想回来看我。当我告诉他我们在复活节就要结婚时,他沉默了,什么也没说就挂了电话。
这时我才发现, 我的心中仍有他的影子,要不怎么会想起他呢!可自始至终,都是我对不起他。
我们就要结婚了,还有了孩子,一切都变得美满了,可他……可他还在外飘泊,还是一无所有。
这太不公平了。
还有,他深深地恨着你,你知道吗?
我开始反省、懊悔、内疚、自责……
如果没有我,你们兄弟间就不会有这段风波,就不会分离,也不会在内心深处产生一种无形的压力和反差。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如果我的消失能平息这场恩怨,我会选择消失。我走了,你们的世界又平静了。
我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那就是我们的孩子,我更不想他一出生就卷进这个旋涡。我考虑再三,认为还是带走他为好,再者我也害怕孤独。
江,不要为我而消沉,不要让你的读者和喜欢你文章的朋友失望。我还关注着你。
我走的事,只要你弟弟没有回来就不要告诉他,望理解我的用心。
每年清明,不要忘了来看我。
爱你的欣儿
3月21日遗笔
十一 一年以后,弟弟突然来电话,他先问你和欣儿过得好吗?我只是沉默。
他又说,他想回来看看。我问他真的想回来么?他说真的。
我说好吧!你先听我告诉你两件事,听完了后,你再决定回不回来。
第一件事是,欣儿死了,一年前也就是我们举行婚礼的那天晚上,她自杀了。
第二件事是,你不是我的亲弟弟,你是爸爸的私生子,我是妈妈的私生子。老爸在两个月前脑溢血死了,这个世界上你已经再没有亲人了。
电话那头只有沉默,再还是沉默,接下来就是嘟嘟嘟嘟的忙音。
现实中的一切太不现实了,我又想起了咪咪。
我想见咪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