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流水线﹒30载分离,我戴着手铐给哥献血

2026-07-30 19:44:19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以前行走江湖时,他没少流血,但今天,他身上淌出的血液才是最有价值的。 30年前,最小的八弟过继给别人之后便杳无音信;30年后,一母同胞的五哥身患绝症危在旦夕,只有身负重案、尚在狱中服刑的八弟的骨髓才能拯救哥哥的生命。2001年9月4日,戴着手铐的八弟为他的五哥奉上了救命的热血。一出曲折动人的人间悲喜剧落幕后,中断了30年的血肉亲情再一次水乳交融……

   30载分离,我戴着手铐给哥献血 2001年9月4日早上,晨练的人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从郑州市第三人民医院急速驶出一辆救护车,穿过郑州的条条街衢,风驰电掣般地向黄河北岸驶去……

  在豫北新乡市的河南省第二监狱,因抢劫犯罪被判处无期徒刑的服刑犯人李奇正焦急地等待着这辆救护车的到来,等待医护人员前来采集他身上滚烫的血液中的造血干细胞,去拯救身患血癌绝症、30年来从未在一起生活过的同胞哥哥刘克志那垂危的生命……

   命悬一线,七兄妹配型失败 去年年底,家住河南省南阳市宛城区环城乡蔡庄村的刘克志忽然觉得身体不适、浑身乏力,身上还有一片一片的青紫疳。挨到2001年2月3日,实在支撑不住的刘克志才到南阳市中心医院去看病。医生建议他做血液检查,最终的诊断结果令他及家人目瞪口呆:他患的是慢性粒细胞性白血病。也就是常人所说的“血癌”。

  治疗这个病要花费一大笔巨款。今年刚刚37岁的刘克志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他兄妹8人,自己排行老五,最小的一个弟弟一出生就被送给了别人,至今杳无音信。剩下的兄妹6人闻此噩讯,手足亲情使他们聚集在一起,为拯救刘克志的生命作出了最大的努力。他正值壮年,是一家人的顶梁柱,他倒下了,剩下这个家怎么办呢?在南阳治疗了一段时间后,他们东挪西借地又凑了一大笔医疗款,于是,刘克志便于7月20日住进了郑州市第三人民医院血液科病房。

  经过详细的检查诊断后,根据刘克志的病情,医生建议他做目前治疗白血病疗效最好的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也就是通常所说的“骨髓移植”。要做这个手术,就需要寻找到一个和刘克志配得上型的造血干细胞提供者。刘克志兄妹多,而直系亲属配型的成功率为25%,比例相当于四分之一。这无疑为刘克志带来了很大的希望。

  为了挽救一母同胞的生命,刘克志的其他6个兄妹,在老大刘克义的带领下,先后赶赴郑州,陆续抽血和刘克志作了配型试验。他们齐聚在亲情的旗帜下相约:无论是谁和老五配型成功,都要义无反顾地为他捐献骨髓,不能让他在手足同行的生命之路上掉队。

  配型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只有老七和刘克志配型最成功,然而,检查结果还显示:老七患有肝炎,尽管成功了,也不具备挽救哥哥的资格——他的造血干细胞无法使用。

  刚刚看到一线希望的七兄妹再一次无望了,他们泪眼相对,叩问苍天: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老五这年纪轻轻的生命慢慢殒灭?我们兄妹这么多,难道真的无法把他的生命从死神手中夺回来?

  医院走廊的排椅上,无能为力的兄妹6人聚在一起,再也想不出能够帮助老五的办法了……

  “真不中,找找老八吧?”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大刘克义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已经30年杳无音信的八弟……

   寻找“稻草”,八弟狱中垂泪 老大刘克义的一句话把兄妹6人带入了遥远的回忆里……

  30年前,已经养育了7个儿女的母亲又为他们生下了一个小弟弟。那时,全国人民都在忙着“抓革命”,日子却过得十分贫困。父母的双肩实在挑不动这么多儿女的养育重担了,无奈之下,父亲忍着泪水把刚刚来到人世间的八弟弟送给别人,从此一去两茫茫……如今,他也该是条30岁的汉子了……

  然而,八弟过继给人家后,一直杳无音信。后来,他们也多方寻找过,据乡邻们带回来的不知道是否准确的消息说:6年前,八弟因为在火车上和一群歹徒聚众抢劫,早已经被抓了起来,而且还被判处了无期徒刑。把这个天大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现实吗?可能吗?

  然而,老五刘克志的病情已经刻不容缓。医生说,骨髓移植做得越早,疗效就越好,成功率也越高。如今,剩下的兄妹7人中,也只有那个不知生死的老八成了刘克志继续和他们携手风雨人生路的惟一希望,也就是说:如果乡亲们的传言是真的,那么,这个尚在监狱中服刑的犯人,便成了刘克志惟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老大刘克义的提议没有得到弟弟妹妹们的赞同。他们都认为这个想法很不现实:八弟从小不是和我们一起长大的,虽是一母同胞,但感情上早已生疏了,而且,他也许对父母当初无奈地把他送人一直怀有一腔隐隐的怨恨。现在,他又犯了罪、坐了牢,让他捐献骨髓拯救老五,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何况,即使是八弟同意了,但他现在正是服刑期间,政府允许不允许,也很难说啊!

  听了弟弟妹妹们的议论,老大刘克义半晌无语。他把刚燃上抽了没几口的香烟往地上一戳站起来说:“不管怎么说,看着五弟就这么挺著,我不死心。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得去争取。中不中,我也说不准。咱就试试吧……”

  听了大哥的话,其他几位弟弟妹妹都无话可说了。他们立即开始分头打听八弟的消息。最终,他们得到了消息:已经改名为“李奇”的八弟现在正在新乡市的河南省第二监狱服刑。

  7月30日,老四刘克文肩负着兄弟姐妹们的重托,去了新乡。在新乡市第二监狱的会见室,这对已经互不相识的弟兄俩终于为了一个沉重的使命相见了。老四刘克文猛一见这个从未谋面的八弟李奇,就暗自吃了一惊:他和老五刘克志长得太像了!几乎跟一个人似的。作过自我介绍后,老八李奇也愣愣地站在那里,把眼前的这位四哥打量了很久,心底泛起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儿。相见的时间很有限,容不得他们叙说手足亲情,刘克文开门见山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八弟呀,这么多年了,俺也没来看你,你不恼俺吧?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你五哥的事儿。他得了白血病,需要你出手,才能救他一命。”

  “你说啥?”李奇没有想到从来没见过的四哥一见面竟会给他带来这样一个坏消息。随即,刘克文就把老五刘克志身患绝症的前前后后的事儿扼要给李奇说了一遍,最后他盯着一脸震惊的李奇说:“八弟,现在我们是有劲儿用不上,只有你能救老五了……”

  血浓于水的手足亲情根子里是亲近的。李奇没把四哥的话听完,泪就下来了。他着急地问:“五哥现在咋样啦?”听刘克文说暂无大碍,只等著合适的骨髓作移植手术时,他才着急地说:“四哥,你咋不早些来找我?只要能救五哥的命,别说是抽点儿骨髓,卸我一条膀子我都甘心情愿!我给咱爹咱娘、哥哥姐姐丢脸了……”

  看着八弟流着泪说出的这一番肺腑之言,刘克文的眼里也是湿漉漉的……

   特事特办,好一场悲喜大剧 就在刘克文到新乡探监一周后的8月6日,郑州市第三人民医院血液科主任、刘克志的主治医生赵晓武等医护人员就随即赶赴新乡,采集了李奇的血样带回了郑州。经过详细的HLA(人类白细胞抗原)配型,其结果令医生和病人的家属万分激动:他们的HLA配型居然完全吻合!虽然没和诸位哥哥姐姐们在一起生活过,但李奇完全具备为刘克志捐献骨髓的条件。

  当高墙里的李奇听到自己和五哥配型成功的消息,已经是半个多月后的8月20日了,他激动得彻夜未眠,当即找来纸笔,为五哥写下了一封满纸肺腑之言的长信:

  小志哥:你好!

  自从得知你身患白血病之不幸消息,我的心情简直糟透了。老天为何这样捉弄咱弟兄们啊……

  听四哥说现在你瘦得不成样,我真的很心疼……我因犯罪失去了人身自由,不能在你身边照料你,我也很内疚。听四哥说为移植一事,你不愿意打扰我,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一句话:“上山打虎亲兄弟。”……能为你的病尽一份力是兄弟我应该的,希望你不要想得太多……

  然而,骨髓移植本来是一个很普通的手术,但由于李奇属于正在服刑的犯人,所以就变得复杂起来。因为李奇属重刑犯人,按规定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要离开监狱半步,都必须慎之又慎。经过郑州市第三人民医院和刘克义、刘克文兄妹的努力,河南省第二监狱的领导会同郑州市第三人民医院的有关专家,专门就此事向河南省监狱管理局作了专题汇报,最后,省监狱管理局终于决定“特事特办”,初步同意了这个从未遇到过的援救方案。

  按照原定计划,郑州市第三人民医院准备把李奇接到郑州采集造血干细胞。但河南省第二监狱无法批准这个方案。按规定,对像李奇这样的重刑犯监狱无法批准这么长的假期,所以,把李奇押解到郑州,是很不现实的。最终,郑州市第三人民医院与新乡市中心血站取得了联系,得知他们就有现成的采集造血干细胞的设备,于是,经过与河南省第二监狱再次研究决定,将正在服刑的李奇带到新乡市中心血站,由郑州市第三人民医院血液科的专家,在那里从李奇的血液中提取拯救刘克志生命的造血干细胞,然后,立即返回郑州为病人进行移植手术。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医院经过充分的准备,把手术日期定在了2001年9月4日。

  时间一天一天地从身边淌走。平时,谁也没有觉得这一天天的日子有什么两样,而当知道不久之后的一天将要决定一个行将黯淡的生命能否再生时,时间的流逝就变得空前缓慢起来。这种焦急期待的心情,无论是病房中的刘克志,还是仍在为一母同胞奔忙的其他6兄妹,还是仍在狱中服刑的李奇,都是不约而同的刻骨铭心。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9月4日一大早,医院经过充分的术前准备后,派出一辆急救车,由血液科骨干人员随行,带上必需的设备,急奔新乡。

  上午9时左右,急救车到达河南省第二监狱。顺利办完必要的手续后,理著光头、身穿囚服的李奇戴着手铐,在几名法警的押解下,走出了监狱的那扇他平时极少有机会进出的大铁门——他最终被批准可以出监5个小时。因为已被提前告知要进行一系列的化验,那一天李奇没有吃早饭。走出囚室的那一刻,李奇觉得头顶上的太阳从来没有这么灿烂过。他一直在祈祷:但愿手术能够顺利成功,让自己这带罪之身,能如愿以偿地为自己的亲哥哥奉上这惟一还属于他自己的手足情谊。

  急救车闪烁著蓝色的警示灯,驶出了河南省第二监狱的大门,风驰电掣地穿行在豫北重镇新乡的街道上。

   30年后,亲兄弟这样“团圆” 两辆作用迥异的车辆在新乡市第一人民医院内的新乡市中心血站献血办公室门前停下。警务人员和医务人员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迅速开始工作了。

  10时20分,医生从戴着手铐的李奇的指尖上采下了一滴血,进行例行的、也是必需的血常规化验。不一会儿,结果出来了:李奇的血液质量没有任何问题。

  10时45分,李奇的手铐终于被打开了。

  10时50分,李奇的两条胳膊上分别被扎上了抽取血液的针头,另一端顺着导管连接到了白细胞分离机上。李奇半躺在洁白的床上,神情很自然,顺从而又平静地配合着医护人员的工作。

  通过导管,李奇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流向那台白细胞分离机。他不时地侧过头去,盯着自己那鲜红的血液汩汩地淌出体外。他心里明白:以前行走江湖时,他没少流血,但今天,他身上淌出的血液才是最有价值的。他知道,远在郑州的哥哥刘克志,正躺在无菌室内,全身的白细胞已经减除为零,急切地等待着他的这些温热的血、这些源自一母之身的同胞之血液中分离出来的造血干细胞。

  整个提取过程持续了将近4个小时。在此期间,狱警们介绍了李奇的一些有关情况:李奇被判刑收监后,表现一直很好,其原判的无期徒刑已被减为20年。也就是说,他一定会有出狱与兄弟姐妹们团聚的那一天。

  同时,已经彻底放松了的李奇也打开了话匣子。他很健谈:“虽然俺跟兄弟姐妹们打小没有在一起长大,但俺毕竟是亲兄弟啊!五哥害了这样的病,既然只有俺才能救他的命,那这就是俺弟兄俩的缘分。我不出手救他,那还是个人吗?”

  说到当初他是否犹豫过时,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猛一听要抽骨髓,我也担心。因为那个时候对怎么捐献骨髓一无所知,还以为是很要命的事儿呢。但是,后来想想,自己的哥哥命都马上没有了,我还犹豫个啥?我以前伤害过别人,也伤害了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我是罪有应得!如今,我好不容易能为亲人做点儿贡献了,就是把命搭进去,也值得。再说了,这也是在为我自己赎罪呀!”

  有一位同行问他:“李奇,入狱前,要是有人找你,让你献血、献骨髓,你干不干?”

  李奇脸一红说:“那个时候,光想着危害社会、危害别人了,哪想过为别人做点儿什么?别说献血、献骨髓,你就是让我做一点儿讲良心的好事儿,我都不会顺顺溜溜地答应。这些年,是政府把我改造好了,活得像个人样儿了……”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远在郑州的哥哥刘克志,他侧过头去问一同前来的四哥刘克文:“四哥,俺五哥现在咋样啦?还是恁瘦吗?”

  “有病了他能不瘦吗?”刘克文回答著弟弟的问话,一遍又一遍地端详著这个从小没能和他们一起成长的八弟。

  “你多照顾他点儿,等我改造好了,出去看他……”李奇因为两只胳膊都插著针头,手脚不能动,嘴巴便一直不停地述说他对五哥的挂念……

  分离机一刻不停地在工作著,4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50毫升的造血干细胞渐渐聚合到了一起。14时50分,50毫升的造血干细胞被医生迅速提取、检验、密封,最后储存在保温箱里,一名护士手捧箱子飞跑向那辆急救车,急救车已经发动起来了……

  李奇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他又被重新戴上了手铐。他的表情仍很坦然,他把之前在狱中写好的那封信交给了四哥刘克文:“四哥,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去看五哥,这信,你就给他捎去吧,我要说的话都在上面了。咱们弟兄虽然还不能团圆,但我的血马上就要和五哥‘团圆’了……”刘克文听了八弟李奇的话,眼里有泪。医生催得急,他没顾上多说什么,就急匆匆地吩咐了一句:“好好改造……”就扭身上了汽车。

  急救车的警示灯再一次闪烁起来,它负载着那50毫升造血干细胞,飞速向郑州驶去……

  两个小时后的16时50分,早已做好术前准备工作的郑州市第三人民医院血液科的医护人员,开始为在无菌室内翘首以待的刘克志回输那50毫升刚刚从八弟身上提取出来的生命之液。那50毫升造血干细胞一点一滴地注入了刘克志体内,分离了30年的兄弟情就这样以其独特的方式“团圆”了。刘克志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李奇在狱中写的那封信,被医生严格消毒之后送到了他的手中。刘克志迫不及待地看着,他的眼里淌出了泪水。

  “五哥……我通过询问和查找最新资料得知,通过移植造血干细胞治疗白血病的治愈率是很高的,所以你要放心,要积极配合治疗,信心坚定地与病魔作斗争,争取早日康复。我也会尽力改造,争取早日得到政府的宽大处理,早日兄弟团聚……”

  17时10分,回输手术顺利结束,刘克志接受移植手术后一切体征正常。这场由身份特殊的亲兄弟鼎力协助、顺利实施的亲情大拯救暂时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