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心中的那塊疼

2026-07-23 18:53:12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小时候,一场怪病夺去了我的双眼。在那个连吃饭都很困难的年代,已有八个孩子的母亲没有必要也没有能力再养个累赘。一天,她把我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扔下走了。我疯了似的大哭,摸索着抓住任何一个能抓住的人,然后爬到地上摸他的鞋,我知道母亲穿的是一双家做的条绒布底鞋。条绒鞋,是我寻找母亲的唯一依据。我边哭边摸,边摸边哭,只要有穿条绒鞋的我就死死抓住,直到被抓的人说出话来才知道真的不是母亲。我不知道抓过多少人,也不知道哭了多长时间,我想只要找不到母亲,我大概会一直哭下去,直到哭死累死。没等到我哭死累死,母亲便从躲藏的地方跑出来,她一句话没说,抱起我就走。整个回家的路上她都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后来,母亲还是想法治好了我的眼睛。然而,被扔过一次,心里便有了比瞎了眼睛更可怕的黑暗,对母亲根本没有小女儿的依赖与顽皮,小小的我紧紧地把自己包裹起来,警惕又敌视着周围的一切人和事。连母亲都不能信任还敢信任谁?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十年后我成了村里唯一的大学生。走出大山,走出母亲的视线,突然有一种轻松与摆脱的感觉,知道母亲站在身后长时间遥望,我硬是连头也不回。求学、工作、结婚、生子,我一头扎在城里艰难而专致地经营起了自己的人生。故乡及故乡里的母亲好像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除了逢年过节象徵性地问候几句,寄点钱外,平时极少想起。

  突然接到四哥的电话,说母亲胃病老是不好,想到省城检查检查,问我行不行。我能说不行吗?这个时候是个乡亲也得热情招待,何况她是我的亲生母亲?母亲来了,同来的还有四哥五哥。我以最快的速度联繫了省城最好的医院,带着她做了各项检查,三天后,结果出来了,是早期胃癌。

  我知道胃癌早期治癒率还是很高的,于是与四哥五哥商量手术事宜。四哥五哥说母亲是咱们九个人的必须和大家商量,万一有个好歹怎担待得起?我知道他们是顾虑昂贵的医疗费,就说:「钱不用担心,要紧的是抓住治疗时机。」虽然压低了嗓音,里屋的母亲还是听到了,她坚持先回去。

  第二天我送他们到车站,母亲拉着我的手说:「丫头,趁我还在,抽空回去看看吧,那毕竟是你的家啊!」我鼻子一酸,便有眼泪流出,说:「您不要多虑,手术后很快就会康復,回家安排好后赶紧回来,手术越早越好。」母亲没有看我的眼睛,但我分明看见她那爬满沧桑的眼角湿湿的。

  半个月过去了,母亲没有来,一个月过去了,母亲还是没有来。几次电话联繫,那一头总是支支吾吾,终于忍不住,我特地赶回了老家。不过两个月,母亲已经瘦得脱了形,她躺在床上,神情木然,看到我,脸上突然有了一抹光泽,挣扎着就要坐起来,不停地吩咐嫂子为我做这做那,并硬把三姐为她买的,而她没有捨得吃的一块西瓜给我吃。三姐把我拉出屋外,抹着眼泪说:「母亲的胃癌已经扩散,医生说没救了。」我很着急:「为什么不去做手术呢?」三姐叹口气说:「你的哥哥们过得不太好——」「我说过钱不用愁嘛!」「可母亲说已经花了你不少钱,死也不能再给你添负担了,怕你为了赚稿费熬夜,你的眼睛本来就不好。」我无言,我总以为愚昧的母亲不懂得忏悔;我以为子女太多,她不在乎我的存在;我以为——我真后悔两个月前没把母亲留住。

  母亲终于还是走了,带着心中的那块疼。从不回家的我现在总爱回家看看,看看母亲住过的老屋,到母亲坟头上坐一坐,只是,这已经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