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为女子﹒响声

2026-07-29 19:41:28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对总说‘我只爱你一个’的男人,女人们会怎样看? 叶晨打电话给敏之,约她到丽宝咖啡厅去。 叶晨电话里的声音像春天的柳絮一样飞扬。叶晨说着晚上七点钟不见不散的话,由不得敏之拒绝。 敏之放下电话,感到一阵疲倦。她的眼光留在窗户外的一堵白墙上, 她的心情像这面墙一样落寞。

  这几天,敏之一直在后悔把自己的痛苦全部兜给了叶晨。 她们历来无话不谈(这是敏之一贯的感觉)。敏之约叶晨来到丽宝咖啡厅, 她一边啜饮著杯中苦涩的雀巢,一边对叶晨叙述这件难言的心事。 她说李林和她都已经谈到婚嫁了(这是星期三的事),星期六他却突然打电话给她, 说他觉得和敏之不够合适,还是决定分手。说到这儿, 她突然听到叶晨大声招呼巴台小姐过来一下,说再来两杯麦氏,之后她一直感觉著叶晨情绪亢奋,讲什么都带着笑声。 在幽暗的灯光下,敏之看到叶晨的脸颊上像涂了一层油彩, 在她的笑容里那脸颊始终泛著红晕。敏之心里抖了一下,立刻被后悔的情绪包围了全身。 敏之就没有再说话,听叶晨重复地讲她那些追求者。 或许叶晨讲这些时看出了敏之低落的情绪,就伸过手来拍了一下敏之的肩膀,说别难过,再找下一个嘛! 敏之听着这声音很刺耳,就站起来说咱们该回去了。

  这一天晚上,敏之实在不愿再到丽宝咖啡厅去。 她从叶晨的声音里听出了她有幸福的事儿要告诉她。敏之一直从内心深处不太把叶晨当一回事儿, 她觉得她是一个外强中干的人。表面上看她那么清高得意, 在电台又是有些名气的金话筒,但是敏之常常从她的自傲里看出些空虚来。 有一次敏之在某大学的讲堂里听一位年青教授讲人性问题, 教授闲谈中说凡是傲气十足的人内心都有点问题,不是自卑就是心灵空洞,敏之马上联想到叶晨, 于内心里为这话拍手叫好。不过这种看法敏之从来没有表现出来。两个人已经相识快五年了, 有人说她两人好得像同性恋者,两个人都表示默认, 其实心里却绝对都在否定这种荒唐的说法,谁知彼此在想什么,这一点两人恐怕终生也不会交流。 敏之并没有瞧得起叶晨,她觉得她的肚子里没有多少文化, 凭着一点小聪明占著市电台的一个话筒,居然还有那么多听众迷着她。 有一次叶晨显出些得意地告诉敏之,说有一位男性给她打电话,他说他是叶晨忠实的听众。 那男子请叶晨到“新上海”用餐,他说他在66路电车站等候她, 手里拿一本《人民文学》为接头标志。敏之心里暗自发笑,问叶晨你去了么?你猜怎么着,叶晨居然还真的去了,一下车就看见一个穿得油头粉面的男子手里拿一本《人民文学》, 毕恭毕敬地站在66路电车的站牌下恭候她。这件事叶晨讲得绘声绘色, 敏之一边听她叙述,一边在心里瞧不起她,心想无聊透顶才会有如此之举。

  尽管如此,敏之还是如约来到丽宝咖啡厅。 这家咖啡厅从门面和内室装饰上并无特别之处。但是因为它的价格比较合适,而且营业时间不分昼夜, 加上环境很好,所以生意一直十分兴隆。来此消磨时光的大都是一些青年男女, 坐在一个个幽暗的铺著洁白台布的桌旁窃窃私语。 来这里的顾客或许就数叶晨夸张一些,高跟鞋敲得笃笃响,金嗓子的功能在这里也略略施展。

  敏之到的时候,叶晨也刚刚来到, 她们依然坐在那个有窗玻璃的位子上。敏之先开口说话,她说叶晨,听你电话中那掩饰不住的高兴劲儿, 是什么事让你又喜上眉梢呢?因为上次谈话窝的气还缠绵在胸中, 所以这次敏之说话有些刻薄。叶晨听出些刺儿来,就说在人生旅途中谁没有个喜和忧呢? 我想你很快也会转危为安喜事盈门的。敏之一下子觉得好无聊, 就后悔不该有那么一种开场白。她从来不愿和叶晨斗嘴,并不是斗不过她,而是每次口舌上有些不愉快,都让敏之感到两人站得层次太低,陷入一种庸俗的氛围。

  言归正传。原来是有一位颇有名气的诗人K在追求叶晨。 叶晨说敏之你知道K吗?敏之摇摇头,叶晨就叫了起来,说你怎么连K的大名都不知道呢? 他在国内很有些名气呢!叶晨说她相信任何女人读了K的诗都会爱上他的, 他的诗歌像醇香的美酒芳香醉人。敏之看着叶晨陶醉的样子, 便想会写诗歌的男人追求女人还真是得心应手。这个K看上去真让叶晨动了情,于是敏之说, 叶晨你很爱他是吗?叶晨说那当然啦! 这样一位懂得感情又潇洒有才的男人我怎么会不爱呢?叶晨说着微微垂了头,脸上显出些羞涩,说K很痴情呢, 那天我说我有可能出国,他的眼睛里全是泪水。敏之立刻笑了起来, 脸上掠过一丝不屑的表情,叶晨急忙解释说敏之你别误会,是因为K太爱我了嘛! 他这人看得上哪个女人呢。敏之又陷在好笑之中,说那么我就等著吃你的喜糖了。 叶晨立刻小声地尖叫起来,说吃什么喜糖,他有夫人。敏之听这话后“哦”了一声, 心里立刻有了些怜悯的滋味,但是她在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两人都不再说话, 低下头喝咖啡。看着叶晨用小勺慢慢搅动着杯里的又黑又浓的液汁, 敏之心中涌动着一种非常空洞的感觉,是为叶晨悲伤,还是感慨这份无聊的生活?

  两人那次在丽宝咖啡厅里见面后很久时间没有再约会。 梁明闯进敏之的生活也足有一个月了。那天梁明要来,敏之坐在梳妆台前梳理自己的头发, 长长的黑发像瀑布似的飘落下来。碰巧这时叶晨来了,见状就喊, 等什么贵客呀,这么精致地打扮。敏之悄悄把梁明的事告诉叶晨并拿梁明的照片给她看。 哟,像阿兰德龙呀,叶晨看着照片大声说。敏之脸儿红了,说真的像吗? 敏之说好多人都这么说呢。可是说完这话敏之就后悔了, 因为她看见叶晨脸上飘出一些怅然的情绪。叶晨把照片放在一边,在床沿上坐下来,沉了许久说, 阿兰德龙好吗?一双瓦蓝的眼睛,呶,就像你那只波斯猫玩具。 敏之立刻收敛了笑脸,她觉得叶晨这人太刻薄了。我的梁明像波斯猫,你的K呢?四十岁的有妇之夫,哼!但她没有说什么,她只是从心底里鄙视叶晨缺少一点修养。 想着她嘴里就说,梁明没法和你的K相比,诗人,风流倜傥,多才浪漫……还未等敏之说完,叶晨就一嗓子把她的话打断了,说敏之你不要给我再提K,我讨厌他。 敏之吓了一跳,才发现叶晨的脸色异常灰暗,心里也就温和起来, 同时原谅她关于“波斯猫”的说法。这时,梁明进来了。梁明是个高个儿, 进门时下意识地弓了身子。叶晨的眼光追在他的身上,直到梁明弓下的身子又直起来, 她才把目光移向别处。敏之赶忙向梁明介绍叶晨,梁明微微颔首,脸上并无表情。 敏之有些不高兴,她不愿让她的男友对她的女友太失礼节, 就赶紧找些好听的话夸奖叶晨,说叶晨可是市台的佼佼者,出了名的金话筒……敏之没有说完, 叶晨就打断她说,好了敏之,我该告辞了,没有说拜拜就走出门去。 敏之看着叶晨走去的背影,嗔怪梁明说,瞧您,冷漠透顶,叶晨可是个高傲的女性, 你一见面就把人家得罪透了。梁明摆弄著“波斯猫”并未抬头,梁明说是吗? 女人不是都喜欢冷漠的男人吗?敏之被噎住,再嗔梁明一眼,两人就抱在一起。

  从那天又有两个星期,敏之没有再见到叶晨,正想打电话约她一下, 却接到了叶晨的请柬。在丽宝咖啡厅举行叶晨二十九岁的生日晚宴。 敏之请梁明一块儿去,梁明根本没听见似的,敏之就走到他面前大声约他, 梁明说他不愿光顾这种场合,敏之只好一个人去了。叶晨的生日晚宴小型而又精致。 丽宝咖啡厅为了这位金话筒的生日宴会专门做了一番布置。参加宴会的共十二人, 让敏之感到不自在的是,除了和叶晨熟悉之外,其余人都是些陌生的面孔, 而且大多是男士。来宾们都送了礼物,鲜花、生日蛋糕、丝巾、唇膏、布娃娃等。 叶晨一样一样拿给敏之看。敏之把叶晨叫到一边, 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枚水钻狸猫胸花,那胸花别致异常,水钻在灯光下放射著五彩斑斓的光泽。 叶晨开玩笑地说,你的“波斯猫”没来,带这只小猫来哄我。这话虽是玩笑, 却让敏之好不自在。她心里又一丝一丝涌出些怨气,觉得自己对不起梁明, 让自己的女友一遍一遍地对他奚落。这个夜晚叶晨好不风光,身着紫红色丝缎旗袍, 绯红的双颊宛若桃花灿烂。敏之临来前有意穿得素雅一些, 她知道她今晚担任的是绿叶扶红花的重任。晚宴吃到尾声时灯光暗了,麦克风骤然响了起来, 男士们开始引吭高歌,然后每个人都伸著颈项请叶晨跳舞,举步之中,显出好多轻浮之举。敏之坐在暗处,看着眼前影影绰绰的景象, 像走到一片望不见尽头的荒原一般感到窒息。她想起了自己的初恋, 那位男子就这么拥抱着她在绵绵的音乐中摇摆,在她耳边不断地说,我只爱你一个。这时叶晨走过来, 说敏之你别在这里故作忧伤状,我来带你跳一曲嘛。叶晨硬是拉敏之起舞,音乐声震耳欲聋。 叶晨好像在对敏之说什么,但是敏之听不清楚。 于是叶晨只好对着敏之的耳朵大声喊,怎么样,什么感受?敏之嘴上说你很风光,心里说什么什么感受, 无聊透顶的感受。敏之瞧不上这种场面, 敏之想都是些文化人怎么也像那些红男绿女一般没有多少体统。敏之无端陷入失落中, 她目睹著一位又一位男士贴在叶晨耳边兴奋低语,就猜想他们在说什么呢,也是说我只爱你一个吗? 音乐那么响,男士们不是要使足力气才可以把这句话说得响亮让叶晨听得清楚吗? 敏之觉得好笑,体味着扯著嗓子喊我只爱你一个是什么滋味。 敏之庆幸梁明没有来这种场合。敏之由此体会出梁明是一位高雅的男子,有层次有质量。想起梁明,敏之心里生出许多感动,以至于眼睛里蒙上一层泪水。 她心里深深地对梁明说她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份感情,好好爱他。

  敏之等梁明的电话,想把这些滑稽的情景和她当时感受的一切告诉他, 但是电话那边一个陌生的声音说梁明出差了。敏之暗暗责怪他, 出差了为什么也不打个招呼,男子气如此之重也不好。等了几天,不见梁明回来, 每次电话都是一位陌生的男子的声音,非常客气。敏之心里发闷, 就约女友去丽宝咖啡厅喝晚茶。自从那一次参加叶晨的生日晚宴后, 敏之已经决定尽量和叶晨拉开距离,然后慢慢淡下去,敏之觉得和叶晨在一起有很多不舒服的感觉。 这家咖啡厅依然是灯光幽暗迷离,舒缓的乐曲在四十平米的房间里回旋。 敏之和女友找了一处位子,但是还未坐定,敏之就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在角落的坐位上,坐着叶晨和梁明,两人搭臂勾肩,亲热无比。敏之瞪大眼睛看着这番情景, 仿佛看了几个时辰。他们一直保持着那个亲热的动作,窃窃细语, 听得到叶晨在笑,笑着笑着声音嘎然而止,叶晨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敏之。 敏之转身跑出门去。在夜色里,敏之落下泪来。她感到眼前的路很寂寞。那一日月光很亮, 透过树影,地面被映照得斑驳嘈杂。

  那一夜敏之在空寂的屋里拥衾而坐,想那个男人说我只爱你一个, 想了一夜,坐了一夜。第二天,叶晨来了,她第一次这样小心翼翼而又纤弱温柔。 她说敏之你别生气,我只是觉得他那么冷漠的一个男人,好奇罢了。 你猜他说什么,他说难驾驭的马挺有味道儿,他还说我不如敏之你可爱。 其实我俩谁也不爱谁。敏之把脸转到另一边。叶晨又绕到敏之面前, 乞求说敏之你别生气嘛,我把梁明还给你了,咱俩还是好朋友,我可不愿意失去你。 叶晨说着就把一张照片塞到敏之手里。叶晨还说了好些话,说完就走了。敏之便看手里那张照片,照片上梁明一只手插在牛仔裤兜里,一只手挽著叶晨的肩膀。敏之看完就笑了,笑得很开心。然后,就把那照片撕成了几片,从窗口扬出去。那纸片便开始飞舞,零零乱乱地在空中旋著,转着,发出了哗啦啦的响声,那响声刺耳极了,敏之使劲摀住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