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都不敢想像,我居然成了市长家的保姆。更没想到的是,3年后,我自己炒了自己的鱿鱼。”刘春雨说这话时,一对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从粥锅跳到肉锅 我生在一个小山村,祖辈靠刨土为生,爸妈从有限的一点节余中供我和弟弟上学,日子过得很不易。
1998年夏天,我以优异成绩考上了高中。妈妈为难了,说供不起我的学费,劝我辍学。妈妈的样子像是求我,我目睹了爸妈终日劳作的艰辛,岁月已过早在他们身上显现了沧桑,我也心疼啊。于是,我什么也没说,拿出录取通知单,一下又一下地撕著。妈妈流泪了,说对不起我,已托人给我找了事,在市里一家饭店当服务员。
我穿上家里最体面的衣服,带上简单的行李,随介绍人进了城。这是一个地级市,下辖好几个县。市区没有多少高楼,但各种建筑错落有致,大街宽敞而洁净,到处绿意盎然,让人心情也变得很爽。我走进了那个名叫满天星的饭店,其装潢之豪华让我瞠目。一身雍容华贵打扮的女老板听完介绍人的叙述,瞅瞅我,皱着眉头说:“身材不错,就是太土了,你就没一件像样的衣服吗?”这话让我羞愧不已,低着头,两手绞著辫梢,好像做了错事似的。
忽然,门口飘进一个声音:“荷,这不是李春波演唱的那个小芳吗?”话音刚落,一位戴着眼镜的男青年跨进门,很欣赏地看着我。女老板见状,马上阴转晴天,笑容可掬地打招呼:“是冯大秘书呀,市里又来客人了?”被称作冯秘书的男青年笑笑,问我是哪来的,我说了。他又问我的文化程度,家里有什么人,父母都是干什么的,我都照实说了。冯秘书连连说好。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又将女老板拉到一边不知说了什么,女老板又招手将介绍人叫过去,三人在一起嘀嘀咕咕,我看见女老板脸上已笑成一朵花了。
不一会,女老板乐颠颠地跑来,亲热地拉着我的手:“闺女呀,你从粥锅跳到肉锅了,恭喜你!”我真不知喜从何来,一时云里雾里。介绍人也很激动,涨红著脸,结结巴巴说了半天,我才懂了——市长的母亲中风瘫痪,想请个保姆照料老人的饮食起居,现看上我了,如同意,马上上岗。这消息很让我意外,我的心怦怦乱跳,站着像木桩。女老板佯嗔道:“瞧这孩子,喜傻了,连个谢字都不会说。”她吩咐收银员拿来500元钱,往我手里一塞,说赶快去买套好衣服,别让市长见笑。她还说:“闺女,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这娘家。”回头又娇滴滴地嘱咐冯秘书,“你跟市长说,这笔人情可得记在我‘满天星’身上……”
我就这样被领进了市长的家门。
在去市长家的路上,冯秘书一路喋喋不休地给我讲“规矩”,要我熟记在心。
市长家是一栋独门独院的3层楼,除了门口有武警持枪站立外,我几乎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但它四周绿地环绕,幽静闲适。
冯秘书带我到3楼,推开一间房门,对床上躺着的老人说:“老太太,我给您把保姆请来了。”老人闻言,欠起身子打量我。我疾步上前,扶着她的后背轻轻地唤:“奶奶,您好!”老人满头银发,慈眉善目,她充满歉意地说:“小姑娘,奶奶生活不能自理,往后就难为你了。”老人看我的眼神充满怜爱,我一下对她有了亲切感。
正唠叨间,一位身材魁梧、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跨进门,冯秘书赶紧碰碰我,低声说:“雨儿,这就是市长,快叫……”
“别叫我市长,在自个家里,叫我伯伯吧。”市长打断秘书的话,含笑握住我的手:“雨儿,我夫人陪孩子在英国留学,我母亲的身体就劳你费心了,有什么困难就提,不必拘礼,以后咱们就是同桌吃饭的一家人。但是,”说到这,他故意停顿卖了个关子,“我是不洗碗的。”市长的幽默逗得我笑出了声,紧张的心情缓松多了。我决心好好干。
我成了别人眼中的红人 在市长家当保姆,我有足够的机会接触这位全市人民的衣食父母。耳闻目睹几个小插曲后,市长的光辉形象便在我心中定格了。有次,我正在灌开水,电话响了,市长拿起话筒,说着说着就激动了:“……我们得反省一下,是不是太官僚了。咱们是人民的公仆,但为人民到底‘仆’了多少……花架子工程搞不得,还是实实在在为老百姓办点实事好。不能为了政绩让老百姓怨声载道,这样的政绩逆民意,失民心,是玩火,我很反感。对,这就是我的态度……”
电话像冬天的一把火,让我心里暖意升腾,我对市长多了一些敬意。
市长家经常来客,端茶倒水是我分内的事,完后便退到偏房。市长对来客很烦心,都是有求于他的,人家一般不会空手来,但也不会空手回——市长的态度,礼品礼金怎么带来的再怎么带回去。有个总经理模样的人求市长批一个什么项目,市长反复说明不能批的理由,但那人硬是磨蹭不走,还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茶几上,求市长网开一面,事成之后还要来拜访等。市长冷冷地问:“我是第几个收红包的?你都给哪些人塞了红包?又有哪些人收了你的红包?你以前办事是不是都靠红包开路?除了送红包,你还有什么能耐?”一连串的发问像一排榴弹炮,炸得那人如坐针毡,面似猪肝,收起信封灰溜溜地走了。市长余怒未息,自言自语:“好好的市场经济秩序都被这帮家伙搅黄了,他妈的……”市长居然会骂人,但这骂声在我听来很悦耳,只会让我更尊敬他!
1998年冬的一天,市长家来了个我很眼熟的客人,我照例摆上烟缸,泡好茶。市长指着我对客人说:“魏县长,我家小阿姨就是你们县的,干得很不错。”哦,难怪这么眼熟,原来是我的父母官来了,我常在电视里看他到处视察。
魏县长显然很惊喜,趁市长上楼的工夫,他饶有兴致地询问了我家的情况。听说我是因家贫而辍学时,他心情很沉重,说回去要派民政局的同志到我家看看。魏县长给我一张精致的名片,说有事就找他。
我在市长家做保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四乡八邻,出入我家的人成倍数递增。我的“出息”让父母很骄傲,佝偻的腰杆挺直了不少。1998年春节前夕,我回到阔别半年的老家过年,乡亲们像迎接奥运冠军,将我围了个水泄不通,要我讲市长家的新鲜事,甚至问到台湾什么时候回到祖国怀抱,我哭笑不得。在他们眼里,市长身边的人就是“高干”,“高干”哪有不知“内部消息”的?我说自己只是个保姆,每天抹桌擦地,给老太太端屎倒尿,就这些。乡亲们很失望,但他们称赞我到底是市长家的人,保密观念强……
回乡的第3天,一辆小轿车和一辆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开到我家,车上走下的竟是魏县长,他亲自拎着一桶10公斤装的色拉油,放到我家堂屋中,随行人员又陆续提进一些大米和其它年货。在记者们卡嚓卡嚓的闪光灯照耀下,魏县长掏出800元钱递给父亲,说是县里给特困家庭送的温暖。魏县长说我家很困难,上交的三提五统可依照相关政策减免。当他听说我弟弟在乡中学读书时,他深有感触地说:“特困家庭出个学子不容易,政府职能部门要多关心。可将他转到县一中读,确保考上大学,将来用自己的知识改变家乡贫穷落后的面貌。”魏县长转头望着我,“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们评先进,改革能手要评,生产尖兵要评,平凡岗位干出不平凡的事的人也要评。像雨儿,一个刚走出校门的女孩,照料病瘫老人尽职尽责,人家十分满意,这也是中华民族优秀品德的体现之一嘛……”
私下里,魏县长对我说,在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下,全县最近几年变化巨大,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提高很快,县里收到不少感谢信,听到不少赞誉……他说:“你是个聪明女孩,有些话我不多说。你在市长家干好了,日后回来参加工作,想进什么单位,我一句话就行。”
我的确是个“聪明女孩”,很快便懂了父母官的意思,他希望我在市长面前多多反映“民意”。说实话,后来我真照办了,常有意无意“欣喜”地告诉市长,县政府领导班子经常下基层,指导农民脱贫致富,在农民家吃便饭,很受农民拥戴……
在魏县长的关怀下,乡里将我家的三提五统全免了,弟弟也被县一中免费接收,而我也得了实惠,被团县委等多家部门评为“十大杰出青年”……
我很脸红,真的!
市长伯伯,你该悬崖勒马 在市长家一晃干了两年,老太太与我的关系亲如祖孙,天气晴好时,我常推着她出门去转转,夜里,我俩共睡一张床。没事时,看看电视,谈谈国内外大事。让我敬重的是,老人对是非曲直心中自有一杆秤。她特别关心反腐倡廉的报道,见有贪官落马,她便拍手叫好。有次,电视播出一个专题片,说的是原广西自治区副主席——大贪官徐炳松落网后,痛哭流涕地对办案人员说:“我曾是放牛娃出身,求政府放我一条生路,我愿回老家种几亩试验田,借此向人民赎罪。”老太太肺都气炸了,说大贪官把自己与汗滴禾下土的农民相提并论,真是亵渎了农民。吃喝玩乐的时候没想着农民,落入法网的时候想起农民,不知耻!
老太太借题发挥:“我儿子就是放牛娃出身,他不会走这条路。”她似乎觉得话说满了,便小声问我,市长没有收礼吧?我说没有,他把好多送礼的人都骂走了。老太太欣慰地笑了:“人是会变的,我还是要给他敲敲边鼓。”多明白的老人啊!
每天上午,市长上班后,我都要到书房做清洁。1999年国庆节前的一天,我拎着一桶水按惯例推开了书房,却被眼前的镜头惊呆了,市长正搂着一个女子长吻,见我进来,两人闪电般分开。市长的脸气成了酱紫色,低声喝道:“出去!”我醒过神,慌慌张张地往外退,一桶水全洒在楼梯上……
事后,市长单独找我谈心,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他说我太小,很多事不懂,叫我不要对外讲,将来不会亏待我等。从此,我再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每次做书房卫生时,我要反复敲门,确信无人时才进。
由于我已知市长的秘密,他反而坦然了,与那女子公开出双入对。市长称那女子菲菲。菲菲对我挺好,有天还硬要塞给我一条24K金项链。不收不行,我最后只得收了。
有天,书房中居然传出激烈的争吵。大意是,菲菲的哥哥想当土地局局长,她要市长亲自过问。市长说催了,人家还没办。菲菲不依,说市长不是真心帮忙。市长被她缠急了,不知给谁打电话,语气很严厉:“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市长,我想提拔一个干部怎么这么难,问题到底在哪里?”电话打完后,争吵声平息了。
没几天,我从电视新闻里看到,市里宣布了新的任免名单,一个新的土地局局长上任了。
市长变了,变得越来越陌生了。
还是那个被市长骂得狗血淋头的总经理,点头哈腰的又来了,市长却和颜悦色与他促膝谈心,末了,总经理掏出一个比上次还要厚的信封,压在茶几上的盆景下。市长说,你每次都像这样搞,影响很不好,希望你下不为例……市长的语气很轻。客人走后,我出来收拾茶杯、烟缸时,菲菲从市长卧室婷婷娉娉地走出来,大大咧咧地拿走了信封。
此后,市长似乎有求必应,见礼就收。一些送礼者知道市长开了禁,纷至沓来,家里客人陡增。有送钱的,送高档盆景的,送纯金佛像的,送名贵烟酒的,五花八门。市长并不避我,早把我当他的“人”了,有时吩咐我清点、搬运礼品,有时顺手塞给我一些礼品,光是项链、戒指我就有8条(枚)。我不知自己是不是助纣为虐,我并不想要这些礼品啊。自从有了菲菲这个“红颜知己”后,市长大肆敛财,我不知他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只听说,市长的孩子即将留学归来,市长夫人也要回了。可这不能成为市长敛财的理由啊!
谜底终于揭开了。2000年国庆节前夕,市长亲自开车,带着菲菲和我向郊外的新开发区疾驰而去,那里建有一大片别墅。车子在一栋米黄色外墙的小楼前戛然而止,我们钻出车,围着小楼转了一圈。小楼前面有假山,后面有游泳池,两侧是林荫道和绿化带。市长掏出钥匙,熟练地打开大门,带着我走进了童话般的世界。大厅中央是螺旋形楼梯,正房顶上面悬挂着一盏18层的宫灯,气派华丽。健身房、书房、卧室、厨房、卫生间应有尽有,里面陈设一应俱全。市长吩咐我搞卫生,菲菲则喜形于色,挽著市长的臂膀慢悠悠地欣赏。
那一刻,我想起法制报上出现频率很高的一个词:金屋藏娇。曾经怒斥他人玩火的市长正在玩火,正在物欲的泥潭里越陷越深。这就是那个让我叫他伯伯的、和蔼可亲的市长吗?我天真地想,得想个办法让市长伯伯悬崖勒马。用什么办法呢,我只是个人微言轻的保姆啊!我突然想起市长是孝子,对母亲言听计从,对,只有老太太能治他了。
夜里,我边给老太太捶腿,边试探性地问:“奶奶,有件事与您关系重大,不知当讲不当讲?”老人神色一凛,说:“我早把你当我的孙女了,有啥事跟奶奶说。”我全说了。老太太流下了长长的两行浊泪,痛不欲生地拍打着病腿:“儿啊儿,你咋变得这么快啊!”
老太太要找儿子算账,我作为告密者,继续呆在市长家是不合适的。我掏出市长和菲菲给我的所有礼品,不,赃物,用布包好,郑重地交到老太太手中,说:“奶奶,请把这个交给伯伯,我要走了。”老太太也明白我的难处,双手抓着我,哭着说:“雨儿,我的乖孙女,我舍不得让你走啊。”我也哭了。
第二天清早,我最后一次给市长家做了卫生,到处擦得光光亮亮后,我辞别老太太,迎著初冬的风,离开了市长家。
后记 2001年春节过后,我决定远离家乡去打工。我约了两个同乡姐妹,千里迢迢到了黄鹤楼下的武汉打工,并在汉口一家大酒店里找到了工作,并很快当了大堂经理。我想,这与在市长家当保姆的经历是分不开的。
今年4月8日,酒店迎来了家乡的3位检察官,我什么都明白了。检察官告诉我,市长在老太太的督促下,经过4个月的思想斗争,终于投案自首,并退还了所有赃物,现已被省纪委“双规”,等待最后的处理。市长在100多页的自首材料上20多次提到我,自责连保姆的觉悟都不如,他说是母亲和保姆救了他,否则将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如看见我,他愿当面向我谢罪。听完后,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市长的本质并不坏!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魏县长得知市长落马后,急派乡干部到我家,勒令补交几年来免收的三提五统,说是“堵漏洞”,样子像凶神恶煞。我在电话中对父母说:“交,一分也别欠,这是应该交的。”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