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我不知道是不是还爱着责轩。
二十岁的爱情在时光的冲刷下早已失去芳醇的本质,午夜梦回,透过从窗帘的罅隙泻入房间的清冷的月光,我时常看到当年那片灿烂的油菜地和卧在田埂边秀发随春风飘扬的曾经让我心动的责轩。
如果说必须结婚,我希望每天晚上可以像猫一样蜷缩在宽大柔软舒适的席梦思上让责轩修长的手指细致而缠绵地抚摩我的每一寸渐渐失去弹性和光泽的肌肤。我会洗净所有的铅华,为他生育一个女儿,我会尽我所能做一个贤妻良母。
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爱着责轩。
在遇上铭鸿之前,我抽烟,平均每天一包。我喝酒,隔三岔五就去酒吧用酒精麻痹自己麻木和迟钝的思维。我穿的并非都是名牌,但我身上从内到外的每一件衣物(包括内衣和袜子)都是经过我精心挑选的,我目前的身材最美好的一面被它们淋漓尽致地勾勒出来。身边的人说我前卫大胆和开放,我从不辩驳和否认。也有人说我水性杨花,因为他们看到我终日在男人里留连,这样说我的人,绝对不会是我的朋友。我只有江珧一个朋友,大学毕业后她孤身一人去了北京。她说她应聘到丰台的一所中学教英语,条件虽不是很好,但起码在首都立下了足。
我不明白我现在生活的城市有什么不好。你要的每一种情绪,无论奢华、颓废、乖僻、激昂抑或低迷、困惑都可以在城市的罅隙间找到。在夜里,我幽灵般在城市里穿梭。我的脚步飘浮不定,我不能确定自己寻觅的终极目标。我只想找个恬静的角落,没有令人窒息的烟雾,没有令人作呕的酒气。灯光是温暖的,照着桌上那杯热气腾腾的茶。当我推开门,会看到一张让我忘记疲惫的笑脸。这是我潜意识里对家的概念,虽然目前我只能在潜意识里虚弱地虚构它的存在,但我从不放弃寻觅的方向。一定有一个男人在这样的一个地方等着我去敲门,这个男人是责轩吗?
在感情上,我找不到比我更传统的。
如果必须要结婚,我希望和我结婚的男人是爱我的,这是我对婚姻的最低要求,因为我知道要我爱上一个男人,很难。
目前我仍是独身,或许是走近我的男人发现我有太多的不能存在于一个传统纯良的女人身上的缺点。我的外在更适合做情人。
铭鸿多次暗示我做他的情人。我觉得做了他的情人我会失去很多自由。第一,我不能以后每天都见到他;第二,我不能隔三岔五去酒吧喝酒;第三,我喜欢半夜三更在街头游荡,铭鸿绝对会阻止我威逼我放弃这个危险的喜好;第四,我只承认喜欢铭鸿,但不能确定是否爱他。
我时常在铭鸿光裸的怀抱里幻构责轩柔情的抚摩。年少的爱是那么的清纯,责轩给我的情书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温存让当年我那少女的心扉一次又一次地悸动。年少的爱不搀任何杂质,所以才让人觉得弥足珍贵。但那种爱太过透明,经不起时间的碰撞。我已记不得与责轩分开的因由,这些年来我情愿一个人孤独,也从不去打探责轩的下落和去向,是想保留他给予我的一切美好。如果这份美好在某一天突然消失,我还有继续活着的勇气么?活着只是一种目的,活着的本身对我而言已没了任何实在的意义。在给江珧的电话中我坦陈近来的心情。我说我已经厌倦为活而活的生活。江珧说我不知道你需要的是什么。你有稳固的工作,你的老板对你呵护有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我说铭鸿的心在我身上,但他的夜晚不属于我。我厌倦和害怕晚上一个人枕着自己的手臂睡觉。
我是自由的,同时也是孤独的。入夜,这种孤独在房间里清冷地蔓延,沿着呼吸侵入我的每一个细胞。我的心情没有人可以分享,铭鸿,他要的不过是缱绻的欲的纠合。在遇到铭鸿之前的一段时间,我几乎整夜在噩梦中度过,有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在我的梦中游荡。
江珧说你还是爱责轩的,对吗?不然你早应承了铭鸿。为什么不找他呢?说不定他也一直记挂着你!
江珧的劝说让我怦然动心。责轩清淡的眉宇厚实的唇线温暖的掌心在回忆中冲击着我脆弱的心房。我叹息,说江珧,我不可以去找他,我怕找到他他已经记不得我是谁。你要知道他现在是我生活的精神支柱。其实我常去“同学录”,我没有注册。我只希望可以看到责轩在上面留下些许的消息,但他没有。
江珧说你太患得患失了,所以你注定要比别人活得艰苦。
我说你总是劝我,那你自己呢?
江珧沉默了良久,说我很好,快要结婚了。
我问你要结婚?和谁?清风吗?
江珧说我和清风早就分手了,我一直没告诉你。
江珧怕刺激我,连婚讯也不通知我。不管和她结婚的人是谁,我都会为她祝福。我想她的婚礼一定是冷清的,她和我一样,身边没有朋友。
在酒吧,我接连要了几杯烈酒。
我知道这样不好,也知道你的爱只能那么少,我只有不停地要,要到你想逃。泪湿的枕头晒干就好,眼泪在你的心里只是无理取闹。以为在你身后是我一辈子的骄傲。原来你什么都不想要……
张惠妹的歌在酒吧徐徐环绕。我不喜欢张惠妹,她的歌太过张扬,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王菲。但此刻,我的心在歌声里颤抖。在张惠妹的歌声里,我幡然醒悟,铭鸿爱的人不是我,起码他对我的爱不够深切。我忽然泪流满面。
再来一杯。我说。我打个酒嗝,肠胃都痉缩到一处。我使劲地将烟雾吞到肚里,在自我的虐待和摧残中,我才有一丝快意。
侍应生在迟疑,小姐,你不能再喝了!
我为什么不能喝了。我努力睁大眼睛,但眼前仍模糊一片。
我经常这样买醉,心情好的时候和不好的时候都这样。没有人陪伴,也不需要人陪伴。那芳菲的液体滑入吼管,在腹中熊熊燃烧。我喜欢这种感觉,仿佛涅的凤凰。但凤凰可以借此获得重生,而我则愈加的沉沦。
夜风冰冷刺人。我捂紧围巾,步态蹒跚。街道寂静,看不见的士的身影。刚走几步,酒气上涌,扶著路灯将刚入肚的酒全吐了出来。我用残留的意识从手袋里拿纸巾,傍边伸来一张手扶住我摇晃的身子。模糊中,我看见铭鸿愠怒的脸。我哧哧地笑,倒在他的怀中不醒人事。
半夜,我从宿醉中醒来,脑中似扎了无数根针。铭鸿坐在地板上抽烟,那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似怪兽的眼闪动妖异的芒光。我起身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
铭鸿说我要在你这里住几天。
我说好。我没有问缘由,即使问了他也不会说。他在情绪低落的时候就跑到我这里逃避。
我说陪我去冲凉,然后我们一起好好地睡一觉。
晚上,我枕着铭鸿的臂弯,沉浸在铭鸿给予的短暂的满足中。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贱,一边拒绝铭鸿,一边渴望与他的纠葛。我是一个不安分的人,这些年无论进哪家公司都不会呆够半年,但在铭鸿的公司做了两年,我还没有厌倦。在铭鸿的身边,看着他的微笑,我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责轩,他很多的地方实在太像责轩了。而且,自遇上铭鸿后,我未再经受噩梦的纠缠。或许,这是我在铭鸿身边安定下来的理由吧。
我起床的时候铭鸿仍在梦中。他眉头轻蹙,长长的睫毛颤动,似被梦魇侵扰。我用手指爱怜地轻触他的嘴唇,铭鸿翻过身,说你去上班吧,我再睡一会。
我做好了早餐,叮嘱铭鸿记得起来吃,然后出门去上班。
夜里下过一场雨,空气很清新。我的心被一种情绪鼓动着,我很少有这样轻快的心情。我给江珧打电话。
江珧在上课时通常关机,我打到学校,接电话的是童老师,每次我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都是他,我们都已经认识了彼此的声音了。
童老师说是安子吧,你等一下,我去喊江珧。
过了片刻,江珧来了,很诧异地说,安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轻笑,干吗诅咒我!我想去参加你的婚礼。
江珧说不用了,我们只准备拿证,不打算办宴席的。
我说我想当面去祝福你。
江珧说到时候再说吧,我要上课了。
江珧的回避让我困惑。我们之间没有秘密,我的苦恼、喜悦、开怀、痛楚,我的所有的情绪也是江珧的,在江珧刚刚北上时,我时常鼓励她,她的凄楚、疲惫、劳顿都是在我的劝慰中渐渐得以恢复。但她却不告诉我婚讯,还阻止我去参加她的婚礼。为什么?她有苦衷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不敢往深处想,我怕触痛了心底的那份关爱。但我隐隐地察觉到,好胜要强的江珧其实和我一样的寂寞。
传真、电话、审阅文件。铭鸿不在,我的工作量要比平常多一倍。我不得不冲浓得发粘的咖啡来振作精神,想起铭鸿此刻还像猫一样在我的床上,我无端地有一种甜润的满足。昨日里需要酒精填补的空虚一下子荡然无存,女人,特别是像我这种年岁见长的女人,真的太需要男人的怀抱。原来,当我牵着铭鸿的时候,那些烟酒就根本找不到戕害我的机会。
下班的时候,秘书通知我去董事长办公室开会。我怕回去晚了铭鸿会担心,忙给家里打电话,但半天没人接。打他的手机,也是通了,但长时间没人接听。铭鸿在做什么?我疑虑和不安,秘书又来催促。
原来公司的人事将有变动,铭鸿的职位有变动,明天另有人来接任他的位置。怪不得铭鸿的情绪低落。铭鸿是董事长的长子,作风与父亲无半点相似。他太过长情,没有父亲所需要的干练和魄力。但他好歹勤勉,在职期间也没有行差踏错,就这样把他打入冷宫,任谁也接受不了。我不由得心疼起来,开完会去超市买了铭鸿喜欢吃的菜后马上拦了的士赶回家。
房间漆黑。我打开灯,铭鸿的手机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我冲进卧室,哪有铭鸿的身影。巨大的失落将我淹没,手中的菜滑落。我无力地靠在门上。铭鸿,为什么你每次给我片刻的欢娱后就不留痕迹地离去?
房间里仍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卧室的地板上有零乱的烟头和几个空的啤酒罐。我慢慢地捡起它们,然后躺到床上。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滞重的呼吸。睁开眼,铭鸿坐在床边。我抱住他,颤声说你去哪里了?我好担心你知不知道!
铭鸿抱紧我,不说话。
我推开他,说我买了你喜欢吃的菜,我们一起做饭吧。
铭鸿拉住我,凝视着我。他的眸子是那么深邃。然后他用手在我的脸上轻柔地摩挲。我享受他的温存。
铭鸿说,安子,我们结婚吧。
我并不怀疑铭鸿求婚的诚意,但此刻我没有接受的心理准备。一直以来,家在我心中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想。家装载了我太多的厚望。它是我在这个世界存在的支点,它是我彷徨时唯一的归宿,但我从来没有把家和铭鸿联系在一起。在我的构想中,责轩才是家的主角。
是不是要我现在做决定?我居然还能保持平静而淡泊的口吻问铭鸿。
我从床头柜的抽屉中拿出烟点上,深深地吸一口。我不想让铭鸿看到我心绪的紊乱。我不答应做他的情人,不就是为了等待他的这个要求么!
铭鸿把烟从我的手头抽走,放到他的嘴里。
你做好决定就告诉我。铭鸿的语气和我一样的平淡,平淡得让人怀疑他的求婚不过是一时的失语。
我怎么知道你是真心的?
你不必知道。在目前,我是你最好的选择。不过我事先提醒你,不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你都会后悔。
那我该怎么办?
不要问我,做决定的人是你,不是我!
铭鸿的嘴角浮起一丝冷漠的笑,仿佛在欣赏我左右为难的无奈。
我按熄他的烟,抱住他的脸,把唇按到他的唇上。铭鸿想看到我痛苦的样子,他知道我需要他,需要不等同爱。我的需要很多,都是不确定性的。
铭鸿的呼吸开始急促,我离开他,淡淡地说做饭去吧。
铭鸿不了解我,我也不需要他的了解,了解我的人在我的思念中。
吃完饭,我问铭鸿有什么打算。
铭鸿说你都知道了?
我说下午开会的时候董事长通知的。
铭鸿闷声说我去睡觉了。
我说这个时候你还睡得着?
铭鸿冷笑一声,说那你要我怎么做?去质问我爸爸?我没有资格,我又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铭鸿的声音很冷,仿佛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我愣住。突如其来的真相让我一时无所适从,从铭鸿木无表情的脸上,我看到他深藏在心底的痛。
我抱紧他,低低地喊铭鸿,你能给我幸福吗?
安子,我也想要幸福,可我什么都没有!铭鸿的泪倾泻而出,他来我这里是为了逃避和寻求安慰的。
铭鸿在我的安慰下吃了安定片沉沉睡去。我在客厅打开音响点了一支烟,铭鸿的求婚没有激起我丝毫的喜悦。他说得对,无论我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会后悔。如果我爱他,我应该表现出无尽的欢喜;如果我不爱他,我应该毫不迟疑地拒绝。这个男人给了我爱和欲,我竟然不知道是否爱他,可笑么?此刻,责轩是我唯一思念的人。他在哪里?他还记得曾经和他一起躺在校园外那块油菜地里细诉柔肠的我么?
王菲的声音在漆黑中回响。
等晴天 等雨天 等待你给我意外
感谢你 让我有人想等待
等你来 等你在 等你怎么样离开
感谢你 还没对着我说爱
(感谢你 等待所以我存在)
(感谢我 还没确定有多爱)
……
等一千零一夜 等待误解 再等待 妥协
然后等到我们 互相了解 再等到 互相轻蔑
……
我和责轩是相互了解的,在错落的时光中,我们没有机会等到相互轻蔑。是幸还是不幸?责轩,你在哪里?你可知道曾经深爱你的人要成为别人的新娘了。责轩,为我祝福吧!
早晨醒来,铭鸿不在床上。他会不会和以前一样无声地走?我光着脚跑到客厅,闻到煎鸡蛋的香味。厨房有响声,是铭鸿在做早餐。我的眼睛开始潮湿,这不是我寻觅已久的对家的渴望么?我轻轻地走过去,抱住铭鸿的背。第一次,我在他的背上感到一股安全的温暖。
铭鸿说别闹了,我在煎鸡蛋呢!
昨晚睡得好吗?我咬着他的耳垂问。
在你这里我的睡眠很安稳,你呢?
我又开始做噩梦,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又在我的梦中翻来覆去地出现。
是我的脸吗?
我看不清楚。
铭鸿转身用手捏着我的鼻子,爱怜地说好了,别胡思乱想了。快去洗,马上就可以吃了。
噩梦的缠绕被铭鸿的体贴驱散。在卫生间洗漱,我看到镜子中的那张脸生动而明媚。我迷惑。这是我吗?是的,因为我在享受一个男人的关爱,我的低迷和颓废成为曾经。出门的时候,铭鸿拿手袋给我,欲言又止。
不想让我去上班?我微笑问。
铭鸿点头。
我吻了吻他的脸颊,说你在家看影碟,我马上就回来。
到了公司,我向新来的经理递交辞呈,他诚恳地挽留,并开出诱人的待遇。我一直微笑地看着他,耐心地等他说完。整个过程我只在他说完后说了一句话。我说如果是铭鸿坐在你这个位子,即使让我去做一名普通的职员,我也不会辞职。
我看着他的脸青筋凸现,微笑着离开了公司。
我好歹算是高层白领,因为喝酒抽烟购置昂贵的衣服鞋子首饰还有支付房款,所以我的积蓄不多。我是一个目光短浅的女人,从来不顾及将来,对将来唯一的奢望就是希望有一天会与责轩不期而遇。
我给铭鸿电话,叫他到东路的咖啡屋来。我坐在窗边等。马路上人车熙攘,一对情人在红绿灯下起了争执。男人要走,被女人拉着。男人不顾女人哭泣的哀求甩手而去,突地,女人仰天大喊一声,然后冲进汹涌的车流,被一辆车撞得高高的弹起,还没有落地又被随后的车撞起,我看见她第二次被弹起时鲜血从她的脸上喷射而出……
我第一次亲眼目睹死亡的全过程,没有征兆,但那喷射的鲜血好似疯狂扫射的子弹,把我射得千疮百孔,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把我席卷,仿佛被车撞的不是那女人,而是我。
交通暂时瘫痪。我抓起手袋,我没有心情再等待铭鸿的到来。刚转身却被一个人紧紧抱住,让我半天喘不过气来。我能闻出是铭鸿的味道,也不挣扎,心底的彷徨在铭鸿的拥抱中渐渐平服。
铭鸿拥着我往外走,我听见男人磅礡的哭声。他的痛悔已没有任何意义,被爱是一种幸运,但有时人们却把它当作负累而不加珍惜。
铭鸿紧拽着我的手不发一言,但他刚才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顾他人异样的目光抱我吻我,我知道他是担心我。
我决定去北京。铭鸿说这样的天气无端地去北京做什么?
我说我最要好的朋友要结婚,你说我该不该去?如果真的想我嫁给你,你就陪我一起去。
铭鸿的眼神忽地变得空洞而迷茫,随后点点头。
二月天,北方仍一片银装素裹。我的心情萧瑟,如同吹在我身上的寒风。我对生存的环境从不加介怀,只要同所爱的人一起生活,任何地方都会是天堂,所以在出租车上看到这座被冰雪覆盖的古都,我无法洞悉它给予江珧的魅力。我觉得南方的山秀水媚更适合江珧。
铭鸿自上车后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开头两个未接,脸色变得比车外的天空还阴沉。第三个他接了,用很轻柔的声音说,我在北京。我陪朋友一起来的……好了,回去我会联系你的。
铭鸿挂了电话,视线转到车外,突然兴奋地大叫:安子,你看,雪!
我淡然地说到处都有。
铭鸿是南方人,第一次见到雪,无怪乎他如此兴奋。
铭鸿说安子,我们下车吧。
我说干吗你要?
铭鸿说去滚雪球堆雪人打雪仗啊。
我说那是小孩子玩的,我已经忘了怎么玩了。铭鸿失望的神色让我心动,我真切地体味到,铭鸿的本质只是一个大孩子。
我们到了天安门广场,虽然天寒地冻,广场上仍游人如鲫。
下车后我才给江珧电话。
江珧,我在看人民英雄纪念碑的碑文,你最快什么时候可以过来?
安子,你来北京了?江珧难以置信。
我轻笑,中国还有两座人民英雄纪念碑吗?
江珧说我现在去请假,两个小时后见。
我打完电话,铭鸿却不见了踪影。我在广场上大喊:铭鸿!
铭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满脸的兴奋,把双手举到我面前,安子,给你一个!
他不知从哪里找到雪捏了两个雪球。
铭鸿说拿着啊,我在那边的角落找到的。如果广场的雪不清扫就好了,我们就可以边打雪仗边等江珧。
铭鸿双颊泛红,鼻尖冻得通红,吊着一滴清鼻涕,我伸手给他擦去,然后接过雪球。雪球是冰冷的,我分明感到另样的炽热。
铭鸿问雪球可以吃吗?
我大笑起来,你是不是肚子饿了,走我们吃东西去。
江珧的风姿依旧,厚厚的羽绒服无损她婀娜的身段,在她给我电话的时候,我远远就看到她。胸口无端地涌起浓郁的酸楚,我挂掉电话未接,江珧也看到了我,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我与江珧相拥片刻,说江珧,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年轻、一样漂亮。
江珧说安子,你也一点没变啊。
我们注视着彼此,宽慰地轻笑。
铭鸿说你们两个不要站在寒风中互相吹捧好不好。我都快冻死掉了。
江珧伸出手和铭鸿握了握。说你就是铭鸿吧,安子经常对我提起你。你比我想像中的还帅气。安子,你真有眼光。
我说你不要夸奖他,他会却之不恭的。你的他呢?我还以为他会和你一起前来的。
江珧说他昨天接一趟生意,连夜去天津了。走,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
我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宾馆开了两个房间,铭鸿一进房间就开始打电话,压低声音不让我听。其实我现在也没心情理会他,我有太多的话要和江珧说。她是怎么和清风分手的?她的准丈夫待她如何?她的工作是否如意?虽然同江珧几乎日日联系,但我对她生活状况的了解仍是空白。
房间里的暖气很足,江珧脱掉羽绒服,她消瘦很多。
我说江珧,你瘦好多,这些年你一个人一定挨得很辛苦吧。
江珧笑笑,都已经过去了还提它干吗,反正也挺过来了。
我说清风呢?你们什么时候分手的?
江珧说我都忘了,大概三年前吧,我要他到北京来他不肯,执意要和责轩一起出国,后来就没了他的消息。
江珧的语气清淡,却掩饰不住她内心的忧伤。我爱责轩在某种程度而言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江珧和清风的爱情在那时我们的眼中坚如磐石。谁能预料磐石也能风化呢?我很想安慰她,可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都已经过去了还提它干吗,只会往伤口上再撒把盐。
我幽幽地说你知道责轩出国也不告诉我?
江珧说我时常在电话里叫你去找他,其实我是给你暗示,只要你答应了我马上会把责轩的消息告诉你。但你一直都说不去找他。再说你有铭鸿在身边啊。
我说清风走后你和他有联系吗?
江珧摇头。
我苦涩地笑。
我和江珧都沉默下来。受着往事的侵蚀,我们都舔著昔日的伤口,虽然它们已经愈合,但在受伤的位置仍有一块无法磨灭的疤痕,当我们触及到的时候,它们就会隐隐作痛。
铭鸿从隔壁的房间进来,感觉到气氛的沉闷,说你们两个怎么了?见面的时候又哭又笑,刚才又说又闹,现在像成了陌生人了。
是的,在见到江珧之前,我以为我们还是和大学一样的亲密无间。但是,有太多的俗事横亘在这些年地域和时空的阻隔上。我们都不再单纯,各自的人生经历早已让我们潜移默化地被俗事改变。
我问江珧,你的他叫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江珧说他叫建华。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已经给他电话叫他尽快早点回来。
我笑说真想早点见到他。
江珧的脸色隐隐变了变,擂我一拳说你安什么心?他可是我的老公哦。
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然后哈哈笑了起来。江珧一把把我按到床上。一边的铭鸿无奈地摇头说女人,这就是女人的本性。单纯的善变的女人。
白天江珧去学校,放学后就赶到宾馆来陪我。太冷,我哪里也不想去,和铭鸿一起依偎在床上看电视,累了就躺在他的怀里休憩片刻。三天里,我只出了一趟门,到王府井给江珧买了一只玉坠。我最好的朋友已为人妻,我希望我送的玉坠可以给她带来庇佑。
回来在宾馆的大厅,我看见江珧和一个男人坐在宾馆大堂的休息间。那男人面部棱角分明,眉目英挺,江珧小鸟依人地贴着他的肩。
铭鸿喊,嗨,江珧,你过来了。
江珧和男人向我们走来,那男人高高大大的,典型的北方男子。
我笑,这位一定是疼你爱你的人了。过来也不给我电话,搞突然袭击啊!
江珧说什么叫突然袭击啊。这些天我都来,只不过今天多了一个人陪我而已。
我向建华伸出手,你好,我叫安子,江珧的好朋友。
建华的手大而粗糙,我的手只占据他手掌的小半。建华的眉宇很开,所以他的笑对人有一股无法形容的吸引。他笑的时候唇角微微地挑起,让人想他的唇一定很柔软,特别适合接吻。
建华说,很感谢你专程来看望我们。
我说我最好的朋友无声无息地被你虏获,如果我不过来对你审视一番我怎能放心?
建华说那你现在放心了没有?
我说放了一半。
我和建华相视而笑。铭鸿说上房间坐坐吧。建华抬起手腕看表说,都五点了还上去干吗,走,去全聚德吃饭去。
建华开一辆北京吉普过来,铭鸿坐在驾驶室,我和江珧坐在后座。一上车建华递烟给铭鸿,回头问女士们不介意吧?我说如果你不介意也给我一支。
建华笑说对不起!很爽快地把烟都扔给我。
我对江珧说本来我很不放心的,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他很不错。
江珧微微地笑了。
建华很健谈。他到全国各地跑运输,对各地的风土人情奇闻逸事了如指掌,娓娓道来,听得我和铭鸿津津有味。江珧只含着微笑注视着他,我想平日里江珧一定是他忠实的崇拜者与倾听者。
晚上喝了两瓶红星二锅头。建华说白酒其实都是水,只有二锅头稍微来劲。建华一个人喝了一瓶半,另外半瓶则被他硬灌给铭鸿喝了。铭鸿当场就吐了,这等烈酒他哪里经受得住。
我说江珧,他平时也这么喝酒么?他是跑运输的,喝酒容易出事,你要制止才行。
江珧说没办法,很多事他都迁就我,可就是戒不了酒。
出了酒店,建华的步子也开始踉跄,拿车钥匙的手颤个不停。江珧扶住他说我们还是打的回去吧,你这样子开车谁能放心?
建华说好吧,听你的。
因江珧要上课,建华带我和铭鸿游览北京。故宫、北海、颐和园、十三陵、长城还有香山。这个时节游览这些名胜简直是一种浪费,除了故宫能提起我的兴致外,到其它的景点我都是缩在厚厚的羽绒服里不肯动弹。铭鸿的游兴很高,每到一个地方都要细细地玩遍,还强拉我和他一起拍照留影。照片洗出来,所有的照片我几乎都是蹙著眉头的表情。若不是看铭鸿的心情好,我早就拒绝了建华的邀请。
了解了江珧的生活状况比我的想像要乐观,我也可以安然地离开北京。
我松了心,铭鸿却显得心事重重起来,常常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发呆。
我问是不是想家了。
铭鸿说我现在哪里还有家。
我说我们回南方去吧,我的积蓄也快花完了。
铭鸿拿出一张金卡来给我。
我说我不要,无端地送我这个干吗。我要嫁给你是因为你可以让我的心安宁下来。
铭鸿抓住我的手,柔声说我知道你不看重这个。你先拿着,密码是我的生日。说不定以后我没机会再送东西给你了。
我摀住他的嘴,你连戒指都还没送我呢!
铭鸿把我揽进怀里,深情地吻我。
江珧双休,硬拉我去逛王府井。我不想去,却无法拂逆江珧的热情。问铭鸿,铭鸿说不想出门。我和江珧去了。
自出门开始我就心绪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江珧进试衣间,我往宾馆的房间打电话,没人接,打铭鸿的手机也是没人听。江珧试好衣服出来,笑说给铭鸿打电话呀,出来这么一会就想他啊。你不是说答应了他的求婚了么,以后还有几十年要在一起过呢。那时你想抛开他都不成了。
我说合不来就离。
江珧说凡事都是说来简单,但事实的真相往往很复杂。
我说我很想告诉责轩一声。
江珧的笑脸淡了下来,爱怜地抚着我的脸,说安子,别去想责轩了,铭鸿不也挺好的吗?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你的。
我说我知道,可我就是一直想责轩。
江珧沉默不语。后来我们购物的兴致都淡下来,就回去了。
在总台,小姐拦住我们问请问你是1021房间的安子小姐吗?
我说是,有什么事吗?
小姐说这是和你一起来的先生要我交给你的。
我隐隐有些不安,接过小姐的文件袋,问他人呢?为什么不亲自给我。
小姐说那位先生被警察带走了。
我目瞪口呆,刚才的不安全部化为现实。我用残留的几分意识问他被带到哪里去了。
我没问铭鸿为什么被带走,即使问了小姐也说不出所以然。
小姐说我不知道,要不你到保卫处问问。
江珧安慰我叫我不要慌张,打电话叫来建华。江珧把事情对建华大略说了一遍,建华没多问什么,说我去局里打听打听,你们不要出去了,就在这等我。
建华到晚上十点多才回,我问打听得怎样?
建华说我找了几个朋友打听,只知道铭鸿已经给带回去了,具体因为什么都不是很清楚。
我喃喃地说江珧,帮我订机票,我要回去。
我连夜飞回南方。铭鸿,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你在走之前为什么不给我电话呢?
后来去探望铭鸿,我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铭鸿早从他妈妈那里知道他不是他爸爸亲生的,但他反而更努力地做好儿子的角色,发奋读书,卖命工作,只是晚上常去酒吧喝酒解闷,后来就在我们都常去的酒吧认识了我。他说跟我在一起很轻松,可以忘却自己是个私生子的身份。但他爸爸还是察觉了,不动声色地将铭鸿在公司的权力一点点地瓦解。
铭鸿说的确,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但我跟他一起生活二十多年,他抚养我成人,教我做人的道理,给我舒适的生活,在我的心目中,他就是我的亲生父亲。但他并不是这样想的,以为我在妈妈的唆使下另有目的。多年的情分竟比不上利欲的纷争。
铭鸿寒心之余,从公司的账户转出一笔账,没人知道这笔钱的下落。
我劝铭鸿把钱交出来,我相信他的为人,他不会胡乱处置这笔钱的。
我说,铭鸿,只要你把钱交出来,会得到从轻处理。几年的时间,我会等你,你一出来我们就结婚。
铭鸿摇头说我不想出去了,和你在一起这几年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我已经知足了。
我的泪汩汩而下,说那我呢?我怎么办?
铭鸿说忘了我吧,其实你爱的并不是我,而且我也不能带给你幸福。去找你爱的人去吧。
我说我爱的人就是你啊!
铭鸿垂下头,我看见他的泪也流了出来。铭鸿不再说话,起身走了。
我大喊铭鸿,铭鸿。但他没有回头。
后来我再去探望,铭鸿不再见我。
等我的身心略微平复已是两个月之后。那段时间因对铭鸿的担忧和牵挂,和江珧也断了联系,而她也一直没给我消息。
这个春日的午后,太阳和煦,风轻柔如铭鸿在我耳边的轻语。我走在都市的街头,涌起深深的落寞。拿起手机给江珧电话,却传出电脑的提示说我拨打的用户已暂停使用。我想可能是她太忙没时间去交费,就打到她的学校。
接电话的是童老师,安子吧,你好长时间没来电话了,江珧前几天出了车祸你知道吗?
我紧张地问严重吗?
童老师说昨天医院来电话说抢救失败了。
我几乎瘫倒在地,我最爱的人现在在监狱,我最好的朋友去了另一个世界。
我说为什么医院给你们学校电话呢?她不是有丈夫的吗?她怎么会出车祸?
童老师说她其实是被她丈夫撞的。她下班回家的时候看见她丈夫和别的女人从酒吧里出来,就上去质问,她丈夫喝多了,打了她几耳光后要开车走。她去拦,就被她丈夫撞了。
我不知道是如何听完童老师的叙述的。一颗心悲痛到了极点。我最好的朋友客死异乡,被她最爱的男人开车撞死,我已经没有勇气承受现实。铭鸿不肯坦陈事实,是不是也是没了承受事实的勇气?
我在“同学录”注册发布了江珧去世的消息,并说希望昔日的同学可以赶到北京为她开追悼会。
再去北京。
同样是为了江珧,再去北京的心情和上次完全不同。在清理行李包的时候,我找到一个文件袋,我记起是上次在北京住宾馆时铭鸿托总台的小姐交给我的,我因记挂铭鸿,一直都没打开看。里面是一张存折,上面的存款竟是铭鸿从公司转出来的所有款项。我的泪再次涌了出来,为铭鸿的苦心。
我再去见铭鸿,铭鸿仍不肯见我。我叫看守传话,如果他不见我我就把他交给我的东西交给他爸爸。
铭鸿很憔悴,让我心碎。
铭鸿说如果你把东西交给他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原谅你。
我说你现在这样叫我怎能安心?
铭鸿说我是自愿的,和你无关,你不必内疚的。
我说下午我要去北京。江珧死了。
或许是没有得到消息,赶来参加追悼会的同学不多,大家都沉浸在悲痛之中,也没有心情细说毕业后的际遇。建华已经被拘留,我没有心情去看望他。这样的男人也不值得我去看望。想起江珧和他在一起时的浓情蜜意,我心酸不已。
开完追悼会,我们几个同学坐在一起,一时竟然无语。我的手机响了。
安子吗?你们在哪里?
声音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我问你是……
我是清风……
江珧的骨灰被清风带走了。分别的时候我问他责轩怎么没有回来?
清风说三年前,我们刚出国不久责轩就出了车祸。
我这才知道三年前,夜夜在噩梦中惊扰我的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就是责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