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间话本 与爱无关

2026-08-18 19:27:02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是不是现实生活逼妮子为娼呢? 妮子是我们村长的女儿。年前我回家听说她和镇里扬书记的侄儿订了亲。订了亲就订了亲呗,咱也没多大想头。春节拜年时我和妮子在二叔家遇上,她没完没了地跟我打听打工的事。听不够,还寻个机会跑到我家去听。我二叔的闺女对我说妮子对你有点意思呢。我父亲也看出那么点意思,便说你敢勾搭这个阎王也管不了的丫头,我打折你的腿。我向他咧咧嘴,说我要把村长的闺女弄到手,你往后不就挺起腰杆子了吗!我父亲想了想,摇摇头说那也不行,这丫头嫁到咱门上,出不了三天,就会把我和你妈气死。

  妮子是我同学。长得还不赖,大眼睛大屁股的,就是人有点疯,前两年在我们县城的洗头房干过,听说不咋地。有时回家痞子都会跟着过来。有人说她跟别人刮过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事。我们村长怕丢不起人,上吊抹脖子地把她弄回家,赶紧著就跟书记的侄儿订了亲。反正我对她没一点好印象。娶她,想都没想过。谁想过完年登上出外打工的火车,妮子就坐在我旁边。我说你啥意思?妮子说没啥意思。我说没啥意思你跟着我干什么?妮子说火车是你家的?许你坐不许别人坐。听了她的话我无话可说。便不理她。谁想到她又嘟嘟哝哝地上来一句:就跟上你了,还不识抬举了咋的……我一听这话就急了,我说你这么做不是坑我嘛。弄不好你爹还不给我弄个拐骗妇女的罪啊,再说了,村里要是知道了这事,你还让我们家咋在村里呆。不管咋说妮子就是不挪窝,说重了她不理你,说轻了她冲你笑。后来我说你不回是吧?你不回我回!我拿起包就准备离开那个车厢。妮子一下从后面把我抱住了。我说干什么干什么?旁边坐车的旅客也说干什么干什么……妮子哭哭啼啼地对他们说:我是她的未婚夫,我俩早在五年前订了婚。差几天就该办喜事了。谁想到,你们大家谁也想不到呵,(妮子跺脚说)他出外打了几天工,(妮子点着我的鼻子)回来就想把我给甩了,他在外搞了一个有钱的富婆,弄得我人不人鬼不鬼的,在家里没法活,你说我不追着他追着谁去?

  接下来就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婶坐在我旁边开导我,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小伙子呵,不是我说你,刚在外打了几天工心眼咋就变坏了呢,人怎么能那样!古有陈世美,今有……,那可能没落下啥好结果,那陈世美不是叫包整(拯)给铡了嘛,现在社会上也都在谴者(责)他那样的人。再说了,你瞅瞅,你瞅瞅多好的一个闺女……旁边梳分头挎手机的一位大哥也翘着脚说:嘿嘿,就这小样儿,也有富婆惦记着,她是不是猪八戒的二奶奶呀,我操……他的话听了真叫人难受,我甩著妮子的手,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我操他二奶奶……“分头”怒目问我:你骂谁?我说我爱骂谁就骂谁,你管得着吗!眼看我俩要打起来,这时妮子插嘴了。妮子说我们小两口吵架,有你什么事吗?我看你是不是吃饱撑的呀……一句话把“分头”噎得够戗。摆着手说对对对,是没我什么事,我吃饱撑的……他一边走一边骂了一句什么,就坐到别的空位上去了。

  有了这一通闹腾,我便不敢再说什么,碰到妮子这样的主,你越说越说不清楚。我眯着眼在座位上打盹。妮子却凑过来说,你要再对我不好,刚才你不都看到了——我就说你对我非礼,叫警察把你捉起来。你听,这不是在威胁我嘛!我说你离我远点。咱那块,十里八庄的,也再找不出你这样不要脸的人了。

  听了我的话妮子便安静多了。见她老半天不吱声,我便扭过脸去看她。火车正在暗夜里开着,车厢里灯光调得暗。这一看不打紧,把我吓了一跳。妮子正暗暗地哭呢,流了满脸的泪水。她说在村里没人瞧得上我,就连你,也这样瞧不起我?咋说,咱俩还是同学吧……妮子说她实在是在村里呆不下去了,她要是能呆下去也不会这样莽莽撞撞跟人跑出来。妮子说她在县城的洗头房被人骗了,骗她的是个三十几岁的混蛋。她跟他睡,(没要过他钱,咱也不是干那个的人)跟他有了孩子,到妮子要跟他结婚时,他才说了自己有老婆孩子的事。他拿出一把钱对妮子说找她只是想跟她玩玩,谁想过你还动真格的呢——他掂著那沓钱说那就新帐老帐一块算?——这是你刮孩子的钱,——这是你处女费。咋著?嫌少?找个十七八的才要多少钱哪,你说你是大姑娘,谁知道你还是不是处女呢……

  妮子说就是她爹不把她从县城绑回来,她也不想在洗头房呆了,她怕自己学坏。那地方你就是不想学坏,别人也会拉着你学坏……我说你不攀了高枝了嘛,跟扬书记的侄儿订了亲?还瞎跑哒出来干啥。说到这里妮子哭得更甚,抽抽嗒嗒横我一眼,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尽挤兑我。扬书记那侄儿是个瘸子,潘长江恁大点个,要有人家潘长江那点本事也行,还挤眉弄眼的——半拉斗鸡眼儿。潘长江是我们村一矮子,人长得矮但挺有本事,做买卖赚了不少钱。这几年就把潘长江捧成矬子里的楷模了。我问:那你还跟他订亲干什么?妮子哀怨地看我一眼,说当时你又不在,我爹把我逼得该上吊了,我不应承下来能咋著……她这样说,真好意思!就像我对她有过什么承诺似的。就像那黑暗的旧社会,我是她杀敌在外多年未归的一个小丈夫什么的。

  第二天我和妮子便在厂里上班了。我对胡二说妮子是我妹子,在家闲得慌。再说也该找人家出嫁了,家里穷,挣点嫁妆。春节刚过,外地的工人还没回来,厂子有点紧活,胡二就一口应承下来。

  我对别人说妮子是我的妹子。可妮子却对别人说我是她对象。这丫头片子,全然不顾下车时我对她的告诫。弄得厂子里沸沸扬扬。给我找了不少麻烦。首先胡二的大哥胡大找我谈话。——这厂子是胡家哥俩儿办的。胡二抓生产,胡大抓全面。总的来说是胡大说了算。胡大这人不错,文绉绉的,看上去很有城府的样子。我们大家常能从电视上看到胡大——纳税模范,捐钱修路,资助失学儿童什么的。凡是脸上贴金的事儿,都少不了胡大。胡大还是县人大代表,黄金屯的村党委书记。所以说胡大一说找我谈话我就比较紧张。暗想一定是妮子这个死丫头瞎说八道给我惹的事。果然当我走进胡大的办公室,我从薛华脸上便能看出情况来。薛华正在胡大面前报账,见我进来,便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胡大在插了两面国旗的老板台后坐着。他向我扬扬手,示意我坐下。但我浑身上下没有干净地方,朝哪儿坐?便只有点头向他表示谢意了。胡大开门见山地问我和妮子的关系。我结结巴巴向他做了一番解释。最后胡大看着我说:刘荣书,你也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这里是县文明企业,牌子当当响的。别为了你那乱七八糟的事,给我弄出乱子来……到那时候,只要我一个电话,派出所就有可能把你整出尿来……

  胡大是笑着同我讲这番话的。于是我再三保证,保证不给他惹乱子。胡大自然相信了我。后来他把身子靠在沙发椅上,说:当然喽,年轻人自由乱(恋)爱嘛,我是不反对的……

  从胡大办公室出来,我满心不快。正生著闷气往前走,胡二又在他房里伸出头来叫我。

  胡二在我进厂时还很瘦。那时他和我们一起干活,所以和工人们很熟络。工人们也不怵他。但这几年胡二却发福了。颈后的肉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像海豹似的。加上他腿短,走路一摇一晃,我们背地里都叫他胡海豹。一见我,胡二便满眼生光,拍着我背说:行呀,刘荣书。几天不见,竟靠上马子啦!

  我说你别瞎说,那是我妹子。我一边说一边从他兜里掏了根烟抽。

  胡二“光”一拳捶在我背上,说马子就是马子,还撒啥谎呵。人家小女子都不害怕,你怕什么。这年头挂马子又不犯法。

  我叼著烟说刚才你家老大还告诉我小心挂马子挨逮起来呢。你又这样白话,也不知你们哥俩谁说的对。

  胡二一歪头说:嗨,他呀,他是只许周(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如果听他的,你家老二早晚晒人干子去,当柴火烧。咋样,我看那小妞不错。屁股是屁股,奶子是奶子。是从家里带来的,还是半道儿挂的?

  我便如实对他讲了妮子的事。最后胡二一咂吧嘴说,不错!你小子还挺有艳福,就不如把她做了算了。

  我和妮子同在一个车间干活。我们的工作就是把收购来的旧棉花套,废棉线,用铡刀断面块,再放进轧花机里轧成说红不红,说灰不灰的棉花套子。你说这东西卖给谁去?——反正有的是人要。那棉花套子用硫磺熏了,立马变得跟雪一样白,看上去比新棉花还肉头,还瓷实。你可别小看了这一熏——我们老板兜里的票子,都是这么熏出来的。我们胡大老板上东北下西北,买完废料卖棉花,钱就是这么赚的。对了,你要是看了这篇文章,你就眯著看得了。最近电视上不是老搞质量万里行吗?你别一高兴,把这事儿给捅出去。那样哥们儿可就惨了。照理说这事该管。我们这儿虽然也查一下子查一下子,但伤不着我们老板一根皮毛。你想呵,胡大每天中午都请客,请的都是穿制服,戴大盖帽的,那钱能白花?就是喂条狗,它也知道对你摇摇尾巴不是?所以说章程对有钱人一点都不管用,你生气也没办法……要说我们干的那活,也真不是人干的。如果你到干活的车间去过,你就知道了——轧花机隆隆响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垢像泥沙那样厚,戴口罩都没用。光线对我们来说总是一成不变。即便是白天,车间里也亮着二百度的灯泡。我们把脸全部罩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干完活出来时,扫去的尘垢能蜕掉一层壳。往鼻孔里掏掏,能掏出二两糟棉花。

  我知道这活儿妮子是不能受下去的。刚开始几天她还忍得住,干到第五天,她便对我发起了牢骚。她说这活是人干的吗?——我,怎么能干这样的活儿!

  我说不是人干的是啥干的。我白她一眼,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不就是村长的闺女,那个在洗头房干过几天的傻丫头吗?当然后面两句话是在我心里说的……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何况我俩还是一村的呢。来了四五天,我看妮子都瘦了。我放低声音说不干了,趁早回家,省得你爹惦记着。妮子躺在铺上不吱声。我又问:给你爹写信了没?妮子翻翻身,把手架在下巴颏上,想着心事,嘟哝著说:还没呢……

  我一听就急了,对她发火道:你不写信还等啥时辰,你爹要是在家报了案,派出所追到这儿看你可咋办。妮子说:怎的也没你的事,你慌什么?说着说着她就笑了,说:你就等著咱俩回家,领结婚证,办喜事吧……我瞅她一眼,说你想得美。妮子忽然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说,我不能老干这活儿……你说薛华,她不也是打工的吗?你看人家,啥脏活累活也不干,钱一点也不少赚……

  我说:你能跟人家薛华比吗?妮子说,咋就不能比了,我是比她少鼻子还是少眼睛,不就算点破帐嘛,你别忘了,我怎么还算个高中生呢。况且我长得比她漂亮……

  我一听她这话又犯邪行,便点住她鼻子说:你,你别乱来呵!

  妮子不服气地看看我,叹口气躺了下去。

  说起薛华,有一些故事要说说。说起来她的事儿还挺新鲜的。薛华的年龄看上去并不算很大。虽然容颜显出点憔悴,但她收拾得还算干净:长头发,发根剪得齐齐,也不梳,很柔软很媚地披在肩上。她体形瘦长,普通的眼睛、鼻子、嘴。是四川人。努力说普通话兼本地话,这使她的口音听上去很怪。像鸟语。黄金镇上的人大多都对她不熟悉,但偶尔提起的时候,人们还是会很快想起她眉间那层挥之不去的忧悒,便说:薛华呀,就是那个薛华呀!

  在厂子里,我们一般都不写家信,一是不常写字,那些字都就粥吃了。再说平常也没啥事,有事的话,家里打个电话到胡大的办公室就行了。谁还愿花那邮票钱呢。——但薛华是唯一的一个例外。

  薛华源源不断地向外寄著家信。薛华的家,那个老远的四川,据说到现在还没有装上电灯呢。薛华的家离县城百十里地,不通车,全是山路。出山全靠了两双脚板,只是走,走……到县城也要走上一个整天。薛华没有母亲,家中有七十岁的老父亲和四十岁的光棍哥哥。她把挣的钱寄给他们。夜深的时候,她给遥远的四川写信,信寄给一个叫王文学的人。王文学是谁呢,谁也说不清楚。(但我们背后都说他是薛华的情人)听人说薛华是结过婚的。她结婚是为了家里四十岁的光棍哥哥。也有人说薛华誓死都不愿结婚,她把心都给了那个叫王文学的人。王文学是她的同班同学,上学时每到月末他们都要走那很长的山路,披星戴月,天将亮时才能到家……有人说薛华切切实实是结过婚的,她嫁的男人凶狠粗暴,薛华受不住,从家里逃出来。现在她不敢回家。她把挣的钱寄回去,以此来赎身。她心里想着王文学,惦记着老父亲,每月只能把钱和信这两样东西,源源不断地寄回到她那遥远的四川老家去。

  听完这些故事你的心情是不是有些沉重呢……算了,让你沉重的事儿多着呢……趁着有时间,我还是跟你聊聊胡二的一些事吧。他的事听上去怪有意思。咱们换换情绪。

  胡二这家伙有俩大嗜好——我不细说,你可能只猜对一半——胡二喜欢赌钱,这是真的。没事时他通常爱把一只粗糙的手伸到我们面前来,说:猜猜,我攥了几根火柴棍儿?工人说:猜烟的?胡二点点头。工人便猜,胡二笑眯眯地等著。我们猜起来没有一点顾虑。反正赢了,我们便能抽上胡二的好烟,输了,我们孬烟胡二是看不上眼的,赢多少返回我们多少……这只是胡二好赌的一个体现。他豪赌的故事还有很多,就不多说了。

  胡二的另一个嗜好便是喜欢吃牲畜的生殖器——羊的,驴的,牛的,马的——我这样一说你可能又往别的地方想了。胡二并不是一个乱性的人。胡二说他的肾从小便有问题,开始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吃啥养啥。有一次他陪东北来的一个客户吃饭,这才大开了眼界。每次胡二摇摇晃晃地从外面喝酒回来,我们都会问一句:胡老板,今天吃的什么鸡巴?胡二眯着眼一笑说:驴的……

  要说胡二这家伙还是很不幸的。胡二的老婆是个有病的人。不是身体上的病,是生孩子的病。胡二老婆只会生丫头不会生儿子。生了两个丫头,便被计划生育小分队的给劁了。儿子成了胡二心里最难过的事儿,心里不痛快,喝多了酒就跟他老婆打架。这两年胡二也常去找找小姐什么的。她老婆本来也是头河东的母狮子,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胡二说你连个儿子都给我生不出来,我跟你睡觉有什么用……不去找女人睡觉吧,我吃下去的那些鸡巴又不干,我不能委屈了弟兄们……

  这天来了一个东北的客户,活儿要得急。我们半夜里就被喊起来,加班加到天亮,早晨草草吃点饭,又干到晌午,把货装了车。胡二犒劳我们到饭店里吃一顿。

  碰到这样的事,我们总是很兴奋。大家吵吵嚷嚷围了一桌子,胡二也很慷慨,说每人点个菜,点喜欢吃的。——本来那次吃饭也没什么说的,但因为有了妮子,话题便多了。

  吃饭时胡二老是劝不多的几个女工吃他点的那道菜。我们男的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便争相欠起屁股来夹一筷子尝新鲜。胡二麻著一张紫脸敲着我们手中的筷子说,你们吃这东西有什么用?有人朝着女工说让她们吃更没用呵。胡二便很坏地笑。有的女工听出那话里的意思,闷着头不敢下筷。谁想到妮子站起来,(我准想到她会站起来)伸了老远夹了一筷子,吧咂著嘴说:这是啥东西呀?怪有咬劲儿……听了妮子的话我的脸就有些红了。胡二笑眯眯地问妮子:好吃吗?妮子说:好吃……胡二说那就多吃。妮子边吃边问:这是啥东西?好多人都在笑。笑得妮子傻不唧唧愣在那儿。胡二很严肃地说:驴三件。妮子听不懂,问啥是驴三件?胡二仍是很严肃地说:驴×……接着他教训笑得很厉害的几个工人说:驴×就是驴×嘛!有啥好笑的……说完他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后来想想这些事,大概就是通过那次吃饭,妮子才慢慢向胡二靠近了的。这让我没有一点点办法。我知道妮子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不想在那个没有光线的车间里干下去了。她是想和薛华一样,干一份轻松体面的活儿。这个想法实际上一点都没错。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已接近了夏天。当夏天到来的时候,我莫名其妙地感到妮子对我比以前冷淡多了。前段时间妮子常去找我,千方百计接近我。有几次周围没人时她就直截了当地抱住我,软软的乳房挤得我心慌意乱,但我硬撑著将她甩开。我不想就这样把谎言变成现实。或生米做成熟饭。如果我要了她,那我回村时,就是长了八张嘴也说不清这个事情啦!所以我像甩掉一条蛇一样地甩著妮子,压低声音说你干什么!干什么——妮子的身体很快就僵硬,目光直直地看着我说: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吗?

  最近一段时间妮子就不来找我了。见了神情也淡淡的。弄得我心里七上八下,很不踏实。

  这天我去宿舍找妮子。妮子不在。问薛华,薛华也不知道。我越发觉得不妙,暗想近日妮子涂脂抹粉的,眼神看上去又有点邪行,别不是老毛病又犯了吧。我一边想着一边往回走,远远听见哼小曲的声音,走近了,才看清是妮子。

  妮子走路一摇一晃。脸上红扑扑的像是喝了不少酒。这时候一辆夏力闪著尾灯驰远去了。我一看就猜得明白,心里有些急。把妮子逼到墙角落里,气势汹汹地问她:你敢弄这些事,你知道胡二是个啥东西!

  妮子大叫大嚷地说:咋啦,咋啦——弄成啥样啦?不就陪着客户喝点酒吗?

  我说你小声点。自己的声音先就小了下去。我说人家平白无故为啥叫你喝酒,你还猜不透?

  妮子用手抻著垂到腮边的一缕头发,说:因为我长得漂亮呗……看你想到哪儿去了。她又咧著大嘴冲我乐,说:我陪他们喝喝酒又有什么不好。胡二说过几天把我调出去,陪客户喝好酒就中……

  我说你真不知四五六。

  妮子说:女人就该利用女人的价值,有啥不对的?整天傻不唧唧干那脏活累活,那是缺心眼子。(日本名儿?)

  想到最初她跟我跑出来,到如今连我一句话也听不进去。我感到愤怒,我说:真不要脸。

  听了这话妮子也就翻了脸。我知道她总会和我翻脸的。妮子说:你说谁不要脸了——刘荣书,我告诉你,你别不知道自己有几两肉。以前我敬着你,那是给你一个机会。你以为你算老几呀?在村里我好歹还算个公主呢——你就对我那样?早晚回去叫我爹收拾你,我就说是你把我勾搭出来的,把我玩了耍了,一脚又把我踹了……你等著,明天我就到黄金镇上给你开洗头房去……

  我咬牙切齿地说:真不要脸!就你不要脸,就你……我越说越没底气。暗想这傻妮子可是从来就说到做到,若真像她说的那样,我们一家在村里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我料想妮子和胡二之间早晚会闹出点事来。正像你们猜到的那样,一个有点邪行的女人被一个有钱的男人覆盖,是顺理成章的事。正像我的一个诗人朋友说的:在新婚之夜,男人终将覆盖女人(这句话是我们在一次吃饭时他即兴说到的,后来被他写成诗,发表在我们县的县报上。)但让我想不到是:很快妮子便为自己惹来了麻烦。

  那天我们正在车间里干活。忽然被一阵叫骂声惊动了。跑出去看,见妮子正被一个女人殴打。

  那时妮子确已从没有光线的车间里调出去了,她在外记记入库的棉包数量,或帮人铡铡烂棉线什么的。厂子里来了客户,胡二便早早通知她,妮子打扮得妖里妖气的,在厂子里面转,叫人看着就邪行。据说,有些客户还专门点妮子陪他们去喝酒呢。别人对我说:老刘,咱拐出来的马子,咋叫胡二这个狗操的骑上了?我不耐烦地打断他们,故作轻松地说:驴子日牲口,那个狗操人不操的东西,我瞅她没劲,转手叫我给卖了。

  动粗的女人正是胡二的老婆。她肥胖的身子,一脸横肉。她一边将耳光煽在妮子脸上一边不依不饶地骂。她说我叫你浪,今天我非煽你个浪×不可。

  妮子躲闪著,一点还手之力也没有。我看,妮子是没有一点还手的胆量。她的梳得光光的头发被胡二的女人抓得四散张扬,她一直想逃掉,避开那女人的厮打,但胡二的老婆却凶猛异常,她一把薅住妮子的头发,死不放手。妮子尖叫着。她的脸上淌著泪。她的眼睛无助地望向我时,我觉得心里已经有怒火燃烧了起来。

  我跑过去一把推开她。由于用力过猛,胡二的老婆一下跌在地上。她眨著一对睡不醒的小眼儿,说反了反了,你敢打老娘!

  你说你是谁的老娘?你是胡二的老娘。你家胡二在外面生了事,你应该在家里管好你家胡二才是。

  听了我的话,这女人不但不恼,反而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说我就是胡二的老娘。我操他娘,有了几个骚钱,就不知道他是老几了。耍钱不说,还在我眼皮底下养起了小婊子……你是谁?你咋这么懂得我的心思呢,别人就从未说过这么一句贴心的话——我就是他胡二的老娘。我操他娘!

  有人在一旁说:老刘是妮子的对象呢。你们两个,算是对到了一个点子上。

  胡二的老婆看着我。她在想着什么。后来她“嗷”了一声,说原来你是她对像呀!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当时,我只是想让这场纠纷早早平息下去。这下,胡二的老婆好像明白了什么。她说好呵,你不但撺掇这小婊子去赚我家胡二的鸡巴钱,你今天还敢打我,真是反了你了。说着她便向我扑了过来。

  那天若不是胡大出来收场,事情可就严重了。胡大沉着脸一出来。胡二的老婆就老实多了。胡大先是叫围观的工人散去。然后对胡二老婆说,不知道啥叫丢人是不?见还有几个工人未散去,胡大便发了火,胡大说没看过耍猴的是不?想看我就叫你们看个够!——都给我滚!胡大一跺脚,不但工人们怕,连胡二的老婆也怕了。她拍拍屁股上的土,嘟嘟哝哝地从厂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听到的工人说她是在说胡家这哥俩没一个好东西,都是驴日的——种驴日的。

  那天黄金镇上有一场歌舞。黄金镇上歌舞不断。谁家有个红白喜事,谁家娶妻生子,孩子考学,老人祝寿,起先是要演场电影或唱宿皮影的,但慢慢地就喜欢演一场歌舞了。黄金镇上的人说演场歌舞实惠,红男绿女的,那么多人,女的还一日比一日穿得少,如果有人感兴趣的话,往台上扔几张票子,那本来就很少的衣服,就会一件一件剥下去,别让主家难堪便是,看景的和演景的人,都是很知道分寸的,怎么开心怎么来,是吧?

  别人都到镇上看歌舞去了。我因为心情不好,便懒著没去。早早脱了衣服,躺在床上。自和胡二的老婆发生冲突以后,我感觉在厂里的日子越来越难过。胡二那家伙倒没什么。只是胡大看到我时,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我想在黄金镇上打工的日子也许就快结束了。如果实在混不下去,我不妨去到别的厂家碰碰运气。黄金镇上厂家无数,我只要不和胡家兄弟彻底翻脸,还是能混碗饭吃的。这样想着,便不觉慢慢睡去。

  我不知道妮子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反正当我感觉到她的存在时,她湿漉漉的嘴唇已将我完全覆盖。我伸手触及她的身体,是那样一种汹涌澎湃的感觉。她没有穿一丁点衣服,显然是有备而来。我在暗淡的夜色里捧起她的脸,想摆脱掉她的纠缠,妮子将身体紧贴住我,暖烘烘地说:要了我吧,要了我吧……

  挣扎只是一种掩盖,我脆弱的防线很快被妮子的鼓噪冲得土崩瓦解。我要了她。我原谅了她吗,我在这几天里是实实在在地恨着她,我恨得咬牙切齿,我恨得没有一点边际,没有一点目的,到后来,我的恨里就找不到一点点妮子的影子。你说我恨的是什么呢!就连我自己都他妈的说不清楚恨着什么。

  后来我推开妮子的身体。心虚得不行。我的心情有点莫名其妙,说出来怕你们笑话。我暗想把持了二十多年的童子之身就这样破了吗?这是不是有点亏呵。我要了妮子,却对她没有一点好感,这事要让她爹知道,不把我后腿拧断才怪呢。怎么想怎么后悔,于是便讨好似的对妮子说:再别那样了行吗?妮子,好好挣一份干净的钱,过年的时候,咱们一起回家。

  妮子冲我笑了笑。我感觉她的脸湿漉漉的,像是下过一场小雨。

  黄金镇上的歌唱声远远传过来。响起众人的喝彩声。我想着,一定是有人在向台子上扔钱呢,钱是有什么能办不到呢;它能让台上的女人脱得一丝不剩—要是他们愿意的话……

  妮子喃喃地说,我要走了,离开这儿……我听了心里怅怅的,我说你要回到老家去呀?我这样说着。又想,回去也好,免得在这里闹出不明不白的事情。就劝她:回去之后,如果不愿意你爹给你订的那份亲事,就退了算啦。现在是什么年代,婚姻自由,你还不知道这个。

  妮子看着我,高深莫测地看着我。后来,她便把这一条滚烫的身体又靠了过来。

  第二天,妮子便从厂子里走了。我想送送她,却连她一个影子也没见着。她走得无声无息,仿佛想把失落都留给别人。想想她来厂这几天的遭遇,我心里还是怪难受的。接下来我继续著在黄金镇上的打工生活。我每天在没有光线的车间里劳作。这是夏天,是我在这儿经历的第三个夏天。空气里仿佛有一股呛人的胶泥味。棉尘裹在潮湿的水汽里,堵塞著喉管,像把你装在一个空气稀薄的盒子里勉强呼吸。我一天三次冲凉。直觉得自己的情绪坏到极点。我无精打采,回不到以前单纯的快乐里面去。冲凉时,我会无数次端量自己赤裸的身体,我单薄的胸肌像一个未发育成熟的孩子……我想着妮子,想像着她全身赤裸站在我对面。我闭着眼睛想,越想脑子越乱。妮子犯贱时白眼多黑眼少的古怪表情,往往会跑到我眼前来。我浑身燥热,跟患了感冒似的。

  从这个村子延伸开去,黄金镇是一个还算繁华的县城。我们每次去街上溜跶的时候,都穿得人模狗样。我们喜欢去的地方是录像厅,在那里花不多的钱,就能消磨一个晚上。香港的枪战片总是让我们应接不暇。但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序曲,到了晚上九点多钟,录像厅的老板会换上令我们耳热心跳的黄色电影。我们一般看到十点多,看完一个片子,也就回去了。我们顾忌著第二天高强度的劳动。所以不敢在那里过多的逗留。

  我们把更多的时间消磨在大街上。黄金镇的夏天总是显得热闹。我们喜欢黄金镇上花枝招展的女人。但后来发现,那些最惹眼的,往往不是产自黄金镇本地。她们有许多人,操著和我一样的口音,她们也出卖体力,也是打工者。但像我一个哥们讲的那样:她们是来打黄金镇男人们的鸡巴的工的。

  这天,我们在街上溜跶个够,回去时顺便到菜场买些便宜的青菜。黄金镇上的夜市与菜场一路之隔。他们称著黄瓜的时候,我无意间朝对面的夜市看了一眼。这时我看到一个面熟的女人。她一边走一边吃着零食,穿着一件坠地的长裙,她的脸遮在一片暗黄灯影里,一瞬间让我产生了错觉。

  我跑出去,身体撞在一对勾肩搭背的男女身上,他们恶毒地咒骂我,那个男人甚至要回身痛打我一顿,幸亏他的女伴翻着白眼劝他说别跟我一般见识,不然那顿揍我是逃不掉的。我向前追了几步,熙攘的人流叫我再看不到那个女人。我回去后,同伴问我:你跑什么?我看着夜色中的黄金镇,若有所失地摇了摇头。

  事实上妮子真的没有离开黄金镇。她租住在黄金镇上某幢秘密的楼房里。妮子没有能力去租那样一幢房子来住,薛华说那是胡二替妮子租的。

  事情和大家想的一点都不错。当薛华用冷淡的语气告诉了我这件事后,我愣了愣,眼泪却不知怎的流了出来。我想过妮子的事。但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难道妮子就真的这样轻易出卖了自己的身体?为了一点点钱,为了一点点舒适——就这样让胡二给包养了?

  我现在想:我的心里还是有妮子的。不然我为什么流泪?我心里有妮子,我爱妮子,而不单单只爱她的肉体。

  我对薛华说:我早知道她会这样。

  薛华冷冷地看着我。当房间里光线渐渐暗淡,薛华便更像了那个传说中的女人,那个被爱情折磨著的女人。那天是吃完晚饭之后,为了排遣心中的苦闷,我去她房间坐了坐。

  薛华对我说: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低着头,无言以对。

  薛华说:如果你早对妮子好一点,妮子就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我说:我去找她,说什么也要找到她。

  薛华说你现在找她也没用。薛华说妮子住在那里并不是简单地被包养。胡二是想叫妮子为他生个儿子呢。

  我惊叫了一声。血渐渐涌到脸上来。我惊骇地看着薛华。薛华说你那样看着我干什么?这都是真的。是妮子离开时亲口告诉我的。

  我觉得身上没了一点点力气。我垂著头想了半天。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我对妮子说胡二的老婆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吗?她如果知道,那还不把妮子撕碎了。

  薛华对我冷笑了一声。薛华说那个女人呀,她当然知道——她怎么能不知道呢。薛华躲避着我的目光。她小声说他们背后都已经商量好了。妮子曾经以要那女人给她道歉为由,要挟过她一回。薛华看了我一眼,薛华说,但那个女人却接受了。

  薛华说妮子已同他们谈好了价钱。生了儿子给五万,然后她便离开黄金镇,永远不再回来。生了女孩给两万,但前提是要把那孩子做掉,再生……薛华说,妮子做这一切,是跟你有很大关系呢。妮子说等她拿到钱,她就为你买辆车。找个地方,你们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去。

  我失眠了一夜。后悔了一夜。我甚至认为是我把妮子害了。第二天当我走进那没有光线令人窒息的车间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我想这一切都不是妮子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我们有什么错呢。妮子只是为了得到她想要得到的钱……我也没说过要爱妮子。虽然到现在我才有了那么一点点感觉……想起我刚刚体验到的那种叫爱情的东西,我心里便委屈得要命。我在呛人的棉尘里默默地流着泪。我想妮子把她身体送给我的那一夜,她是在用身体同我做一次告别吗?……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有理由要同他们抗衡一下。他们,就是胡二他们。就是没有妮子的那番话,我想妮子是我带出来的,我也应该为她负点责任。更何况有了妮子那番话呢。

  我扔下手中的活计,去找胡大,我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工作服。我想胡大是共产党员,是县人大代表,他不会坐视不管吧?最起码,他应向我做出一个恰当的解释吧。

  我同胡大开诚布公地谈了妮子的事。我理直气壮地说妮子是我女朋友——说到这里我才意识到这是我找他谈话的一个前提。也是一个理由。不然胡大是不会理我的。

  真有这样的事!胡大说。他端著一杯茶,拿起不是,放下又不是。他吃惊地说:真有这种事?

  我点点头。

  胡大咬牙切齿地说:反了反了,这么大的事,竟然不同我商量。

  后来胡大就对我非常客气,他说:小刘,等我向老二问一问这事,真反了他了——但事情未解决之前,你最好不要把它捅出去。那样——说到这儿胡大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他说:对咱们大家都没好处。

  我又去找胡二。胡二对我知道此事非常吃惊。他一再问我:谁告诉你的?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我说别人能告诉我吗?

  胡二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哈哈笑起来。他点我的鼻子,笑得隐秘而又怪诞。完全没有我想像中的尴尬。更没有一点点顾虑。

  我苦着脸说:妮子是我带出来的人,出了这种事,你叫我咋向她爹交待呀。她爹又是我们村的村长。

  胡二听了哈哈大笑。他放松了对我的敌意。拍拍我的肩说:这就像做买卖一样,小刘,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天王老子也没办法。她爹是村长管什么用。我是付给她酬金的。

  说到这里胡二的表情又庄重起来。你以为这是什么?他向我勾起一根小指。这是交易——他说。况且妮子那丫头鬼得很,她除了收我五千元的押金之外,还要我把五万元存入了她的账户,她输了密码,折子在我手上,呶,我们还写了合同呢。说着胡二去抽屉里找东西。

  胡二的老婆一直在一旁啃一只西瓜。她对我翻着眼睛,她说:这下你满足啦——你不但撺掇那小婊子赚我家胡二的鸡巴钱,连生孩子的钱你都赚上啦。你们真不要脸。她说着把一块西瓜皮扔在我的脚下。

  我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我低声说:不知道谁不要脸……

  胡二的老婆眨著一对烂眼,问我:你说什么?

  我瞪她一眼。嘴巴又张合了几下。

  眼看我俩要吵起来。胡二说好了好了。你看你都说的啥话呀!胡二瞪了那臭婆娘一眼,把一张纸片递给我。他又开导他老婆说:要搁从前,妮子就是你妹子,你是大房,妮子是二房……胡二笑眯眯地看了我一眼,又说:这要在旧社会,我就要纳妮子做二房呢……我爷爷纳过四房小妾,我爹刚要娶第二个老婆,家里就被我叔叔抽大烟抽穷了……唉,妮子没赶上好时候呵。再说现今国家的政策又不允许……

  胡二的老婆站起来,她指住胡二的鼻子说:你甭不要脸。我告诉你,一个礼拜还就只许你跟那小婊子睡一次……

  胡二腆著脸说:那怎么行呢,现在正在节骨眼上,一礼拜三次,就三次。我跟你说,保证是儿子……

  我当然没有胆量去和胡家弟兄公开抗衡。那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事。但我想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妮子,和她谈一谈。

  为此我请了长假,花去很长的时间在黄金镇上转悠。黄金镇大大小小的楼房到处都是,想找到妮子,其实是比大海捞针还难。

  这天我正在一处僻静的住宅区里转悠,迎面过来三个留长发的青年,一看到他们,我便感觉情况不妙,想避避风头,但那三个人已将我围住,其中一人挥拳便掏在了我的小腹。

  我弯下腰,那三个人一边痛打我一边小声对我警告,说还想在黄金镇混饭吃就放聪明一点,该管的事不要管,不该管的事更不要管。明白吗,明白吗?他们一边说一边将耳光抽在我脸上。我流着鼻血,眼眶火烧火燎地肿胀起来,他们三个人的面容渐渐在我的视线里变得模糊不清。我的嘴角也被打破了,血流进嘴里,是很咸的一种滋味。

  后来我便在平展的水泥路面上放平了身体。我连一点点防护的能力都没有了。他们仍不肯停手。一个看小孩的老人经过这里,他说你们怎么这么狠?其中的一个打手说这小子踩了我的脚。老人说踩了你的脚就这样打他?打手说打了,你还能把我们怎样!说着便又踹了我一脚。老人大喊一声:住手!他怀中的孩子被吓得哭起来。老人说你们再不住手,我就打电话报警了。

  他们离去之后,老人蹲到我的身边,问我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我挣扎著爬起来,对他笑了笑。然后摇摇晃晃从那里走开。

  走在街上,我觉得天旋地转,我抱头在街边坐了一会。一个三轮车伕从那里经过,我喊了他,叫他把我送回厂子里。

  我自知在黄金镇上呆的时间不会太长。我躺在床上,薛华从外面进来,她看着我的脸,吃惊地说你怎么了?我说没事。薛华说是被他们打的?我点点头。薛华不语,淋湿一块毛巾敷在我脸上。我流着泪说我要去告他们。到黄金镇去告他们。薛华说你别傻了,那样你连黄金镇都走不出去。我痛苦地捂著脸,说难道就这样,就弄成这样!

  薛华说你只能这样呵。依你的能力,又能把胡家兄弟怎么样呢。薛华说胡大叫你到他办公室去呢。你去了,最好不要把事情说得太透,把自己的工钱结一下,然后你就离开黄金镇吧。

  后来听说胡大为妮子的事情和胡二闹得很不开心。胡大是官面上的人,有很多忌讳。但他最终也未拗过胡二。在胡大的办公室里,胡大对我脸上的伤很吃惊。他说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我苦笑了笑,编了句谎话搪塞过去。胡大说没事吧。我说没事。

  胡大又坐进他的皮转椅里。胡大说:妮子真的是你对像?

  我捂着眼睛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说妮子是你对像呢?胡大说。

  我诚恳地向他解释,说妮子是跟我出来的,我只是考虑无法向她的家人交待,才那样说的。

  那你怎么说妮子是你对像呢。胡大说。他微笑地看着我。像是非要从这句话里找出什么理由来。

  我无法回答,便只能捂著脸蜷缩在一边。

  胡大的笑越来越叵测。他咧咧嘴,说,小刘,有甚说甚吧,咱们也处了好几年,有啥心事,你就说出来,藏着掖着那有啥意思,呵——¯¯

  他的话真是不可理喻,我赌气地说:我没啥意思,我能有啥意思呢。

  胡大探身从抽屉里抽出一沓钱来。在我眼前晃了晃,放在桌面上,说:小刘,是冲这来的吧?

  我痛苦地摇著头。

  胡大说拿去吧?我想你就是这么个意思。

  见我没反应。胡大又在房间里踱开了步子。他说:好!小刘,咱们今天就把话挑开了说——老二那边呢,我也劝了,但劝不妥。我总不能为这事亲兄弟掰面子吧,细考虑,老二也只能这么办。他总不能没个后人吧。离婚吧,不是那事儿;抱养一个吧,那总归是贴肉不贴心……好了,这事也就只能这么办了。你是妮子的同乡,有些事呵,你也该知道怎么办?这钱你先装上。等妮子顺顺利利把孩子生下来,我再……

  我起身把那些钱拿了过来。我对胡大说:给我结账。我要回家。离开黄金镇。明天就走。

  第二天我暂住黄金镇一家简陋的旅店。我在闷热难当的小屋里昏睡不止,仿佛生了一场生病。到第三天的时候,才感觉身体稍稍好了一些。

  我昼伏夜出。通过对胡二的跟踪,我终于找到了妮子的住处。妮子住在城西一幢私人公寓里,那地方僻静得很,若不是胡二那辆夏力车的指引,我想我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她的。

  在这个晚上我大约敲开十数家关闭的房门,才算见到了妮子。我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当妮子站在我面前,我一眼就看清了她身体的变化。

  妮子的肚子微微鼓凸,脸上也有了明显的褐斑。妮子对我的撞入很感意外,她傻呆呆地看着我。后来一下抱住我说:你的脸怎么了?

  我向妮子讲了这几天来在黄金镇上的遭遇。妮子流着泪说胡二这狗东西,这狗东西,我生个儿子也叫他没屁眼儿。

  我打量著房间四处,感觉胡二的气息无处不在。我痛苦地呻吟起来,我说:妮子,妮子,咱们回家吧。

  回家?妮子流着泪笑了。她松开搂紧我的手,把床沿上一双男人的皮靴推到床底下去。她和我拉开一段距离。她说,我这个样子,还能回去吗。就是回去又能怎么样呢?

  我无法答妮子的话。我想妮子确实无法回去了。我把她带到黄金镇,这其实是一段无法挽回的旅程呵。

  妮子说:我早就想好啦。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孩子生下来,把五万块钱拿到手。脸面算什么?妮子自嘲地看了我一眼,又瞅向窗外,她牵了牵嘴角,说:脸面当不了一点饭吃,我已被一个男人骗过,他给我钱时,我就知道一个女人的脸面什么也不是。反正我是想开了。不管咋说,我的身子早就破了,一分钱也没捞著……妮子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她说:那五万块钱,是我这一辈子也挣不来的……

  后来妮子又望着我,她说:刘荣书,我其实是很爱你的,从很早,我就想着你,想着我俩在一块过日子。只是你没想到,没有顾及我的存在罢了……

  我流着泪抱紧了她。

  在黄金镇,在今夜,我们的肉体紧贴在一块,但我们灵魂之间的那段距离,却仿佛被一块石头永远地隔开了。

  后来我离开了黄金镇。带着伤痛,带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我拒绝了妮子叫我在那里过夜的请求,连夜爬上了一辆北去的火车。妮子居住的那幢楼区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我不敢想像妮子在那里怎样一天天忍挨下去。我一步步走,黄金镇的深夜静阑无息。我听到火车在远处拉响的汽笛声。离开之前妮子向我提到了薛华,她向我透露了一个秘密,一个关于薛华的秘密。妮子说是胡二无意间向她说起的。胡二对胡大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非常不满。他对妮子说我包你给我生个儿子咋了,咱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别看老大平时一本正经的,实际上他根本不是一个好东西。我在黄金镇的黑夜中奔跑。夜色中的黄金镇,叫我毛骨悚然。

  后来我在离黄金二百多公里的一个砖窑上重新开始了打工的生活。找到工作的第二天,我便给电视台写了一封关于胡家兄弟制售伪劣线头棉的事实的揭发信。至于会不会产生我预想中的效果,我没有更多去想。写这封信的同时,我还给薛华写了一封信,告知她这么多年来,是胡大一直扣押着她的信件,实际上他毁灭了她全部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