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三个女人一台戏啊!三个女人演了一场五味俱全的戏。 我叫小狐狸,是大象和伊丽沙白鼠送我的爱称。我们之间有许多秘密,过去父母不知道,现在丈夫和孩子也不知道。就像称呼问题,如果有第四者在场,我们会规规矩矩地称名道姓。如果只有我们三个人就不同了,我们会很快进入一种状态,那种状态甚至与时空无关。
我女儿两岁半上幼儿园。有一天她在路上问我:“伊伊为什么有三个妈妈?”吓了我一跳。因为在这之前她曾经问过我同样的问题:贝贝为什么有三个爸爸。贝贝是她最好的朋友,因为有一天她们一起尿了裤子。我去送衣服时她和贝贝一同坐在小床上,盖一条小被子,脚丫挨着脚丫。我问谁说贝贝有三个爸爸。伊伊说是老师偷偷说的,被她听到了。我告诉她你听错了,一个人只能有一个爸爸。伊伊高声说:“贝贝的妈妈结了三次婚,她怎么就不能有三个爸爸呢?”
所以,伊伊的三个妈妈问题把我弄得诚惶诚恐。我小心地问三个妈妈都是谁,伊伊不满地说,有安妈妈,乔妈妈,还有你。我说,安妈妈、乔妈妈都不是亲妈妈。伊伊更加不满地说,你也不是亲的妈妈吗?
那段时间安慧和乔都处在最困难的时期,我们一周大约要见两次面。安慧刚离了婚,代价是家里连一双筷子都没有。乔刚和丈夫从长白山复转回来,也是乱七八糟。三个孩子妈妈、妈妈地乱叫,叫得伊伊的爸爸都吃醋了。后来难关过去了,见面的战线就拉长了。有时候我问伊伊:“安妈妈乔妈妈是谁?”她会瞪着两眼说:“我不认识。”
2001年5月19日,是我和安慧、乔相识16周年纪念日。在这之前的前三天我就有些坐卧不宁。因为去年的15周年我正在外地开会,因为忙昏了头,甚至没想起打一个电话。回来第一句话就是问母亲,安慧和乔有没有找我,母亲说没有。后来才知道乔的儿子那段时间正在住院,即使我不去外地,大家也聚不成。我把电话先打给安慧:“大象,知道什么日子快到了吗?”大象说:“我和伊丽沙白鼠都看好饭店了,我们这两天转了七八家。”我们愉快地笑了起来,因为心情彼此彼此。大象说:“你总也不给我打电话。”我说:“我愿意让你想念我。”大象说:“伊丽沙白鼠说你快得道成仙了,见面我们还会认识你吗?”
我们在一家“锦秀园”见了面,见面的时候非常有意思,都有些含蓄。我们在餐桌前坐成三角,让服务小姐点燃了16只蜡烛。大象把我们的餐具从包里拿了出来,一人一只铁碗,一只汤勺,铁碗和铁勺下面都刻着我们的名字。大象的细心没人能比。
大象问我:“如果有来生你是愿意做男人还是愿意做女人?”
我说做女人。女人在不柔弱的时候也能装作很柔弱,我喜欢这种状态。
大象说:“可我希望你做男人,好娶我,然后养活我。”
我说:“谁养活我呢?”
伊丽沙白鼠说:“我在没结婚前就说来生要嫁给你,你忘了?”
伊丽沙白鼠说的是大象。大象是伊丽沙白鼠的灵魂。我说:“我们来生还做女人吧,就像现在这样。我是狐狸,你是大象,她是白鼠。”
三个三十六岁女人的酒杯碰在了一起,杯子里流淌著岁月。
大象说:“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是三天前决定的,今天告诉你们还不晚,因为连我妈都还不知道——我把房子卖了。”
大象说她之所以卖房子是因为她在天津最繁华的商业区花五十万元买了八十平米的门面,她说十年后她争取能有一百万。伊丽沙白鼠马上黯然说:“我心情不好了。”大象说,她一两年之内走不了,她之所以卖房子是因为要还贷。我像过去一样凡事都支持她。我说:“我希望将来有一天去天津开会你能开着宝马接我。”
当然这是笑话。但大象听懂了,大象说:“为了有一天能坐上宝马,干杯。”
16年前的日子是那个样子。我爱着文学,大象爱着绘画,伊丽沙白鼠爱着音乐。我爱着文学的同时喜欢绘画和音乐,她们爱着绘画和音乐的同时喜欢文学。我们本来是三个毫不相干的人。有一天,我接到了乔的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能来看看我吗?”寄信的地址是一家医院的幼儿园,信封上的字像漂亮的书法作品。顺便说一下那时我几乎每天都要接到各种信件,乔的信之所以能引起我的注意就是因为它别致。那时我在村里的服装厂上班,工作紧张得恨不得长三只手。我对厂长说我要请半天假。厂长说,不批。我只得利用中午时间骑着自行车上了路,我有三个小时属于自己。我家离县城有50华里,我用最快的速度也要一个半小时赶到。一个半小时以后我准时出现在那家幼儿园门口。幼儿园静悄悄的,孩子们都在午睡。一间宿舍的门敞开着,有两个阿姨模样的人在打毛衣。我刚要伸手敲门,其中的一个人忽然从床上跳了下来,把线团随手一丢,说:“是你吗?”我就知道了这个人是乔,乔是一个漂亮的女孩,我见过的所有女孩数她最漂亮。我说我来看看你,我没有时间,我只能看你一眼,就走。乔二话不说推出了她的自行车,说:“我送你。”
一路走乔告诉我,她相信我会来看她。我问为什么。乔说,她是从我的文章里读出来。至于为什么要给我写信,乔说,她遇到麻烦了。乔说,她遇到的麻烦不能对任何人讲,但希望能告诉我。乔的故事很长,先从青梅竹马说起。乔和我一样是农村姑娘,爱上了邻居家的哥哥。他们每天上学要过一条河,河上没有桥,都是哥哥背着她过。有时候她放学晚了,哥哥会在岸边等着她。可乔的父母都不同意这桩婚事,嫌人家穷。乔的母亲甚至把绳子挂在房梁上,说你不和他断绝关系我就上吊。母亲当真上了一次吊,当时家里只有乔一个人。母亲也许不想真上吊,但一不小心就套上去了。那次把乔吓坏了,下决心和邻居哥哥断绝了来往。后来乔经人介绍来到了这家幼儿园做临时工,乔想把工作做得更好,每天晚上都去文化馆自费学手风琴。老师是男的,只有乔一个学生。有人就不往好处想,幼儿园的领导去找文化馆的领导反映情况,事情搞得沸沸扬扬。
我默默听着乔的故事,乔的故事在我看来惊心动魄。那时候我接触的人和事都很少,非常容易被打动。可惜一个半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我们已经来到了服装厂门口。我遗憾地看着乔,我不能请乔到里面坐一坐,我没有这个权利。乔主动和我道再见,我说我休假时再去看你。乔充满希望地说,你会有假期吗?
只要厂里没活,假期随时都会有。第二次去看乔我决定住在那里。晚上乔对我说,有一个人想见你,但她不敢见。我问为什么。乔说,她怕你让她失望。我想,我怎么会是一个让人失望的人呢?我拉着乔的手就往外走,我知道她说的是安慧,在乔的嘴里我已经听熟了这个名字。我还知道安慧的家就在不远处,走着去也用不了十分钟。
安慧是城里人,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第一眼看上去我就喜欢安慧。安慧已经是小主妇了,但模样还像中学生。头发短短的,系一条小围裙,他们正在吃饭。安慧的丈夫像一个老大哥,专心致志地给我们削苹果。与我和乔相比安慧显得成熟和安静,但她喜欢我,这我能从她的眼睛看出来。我翻看一本画册,里面有许多画家的自画像。天呀,我看见了列宾,我喜欢他!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列宾,在这之前我即不知道他这个人,也没看过他的作品。但列宾的眼神一下子就征服了我,那么苍凉,那么尖锐,让我热泪盈眶。我注意到安慧和乔交换了一下眼色。乔说:“又是一个喜欢列宾的人。”安慧说:“我不是喜欢,我爱他。”天哪,我多喜欢安慧这种明快的语言风格,她能够明确地对人说这三个字:“我爱他!”
这一天我们睡在了安慧家的双人床上,把他的丈夫挤到了另一个房间。我和安慧彻夜不眠,乔似睡非睡地一会儿打鼾一会儿插一句话。我们的话题谈了很远,最后终于落在了很近的地方。我问安慧:“认识我是什么感觉?”安慧说:“相见恨晚。”安慧问我对她丈夫的印象,我说:“挺好呀,我们把他挤跑了他也没意见。”安慧说:“我有一句话对谁都没说过,我现在告诉你。”我期待地看着安慧,安慧说:“我不爱他,一点也不爱。”
我激动极了。不是因为安慧不爱她丈夫,而是因为安慧把这样的事情告诉我。安慧对我说,婚姻是她妈妈包办的。她妈妈是那样一种人,一辈子什么都不如愿。惟一的愿望就是两个女儿能比别人强。安慧的姐姐长得不好看,她妈妈就高瞻远瞩地为她选了一个长相英俊的人,别的条件宁肯差一些。安慧长得比姐姐好,她妈妈就选了一个有背景的人家,并早早把她嫁出来占位子。可姐姐不幸福安慧也不幸福。安慧说,你知道我每天面对他是什么感觉吗?我总想逃跑,那种逃跑的愿望有时会让我有一种发疯的感觉。说不定有一天我真会跑掉的。安慧忧心忡忡地说。安慧的样子让我难过。但我还是不理解她,婚姻与爱情在我还是非常遥远的概念,我一点感觉也没有。我想安慧是有一点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当然没有把心底的话告诉她。安慧和我不是一样的人,我们对生活的要求不同。
早餐免去了。我们洗漱完毕一起动手准备了午餐。坐在餐桌前我们才好好看了看对方。安慧对我说:“我给你起个爱称好吗?我喜欢叫你小狐狸。瞧你的头发多好,像狐狸的皮毛一样高贵。”我说:“我喜欢叫你大象。没有比大象更可靠的朋友。”我又说:“我们叫乔小白鼠好吗?”乔说:“我是伊丽沙白鼠,这样显得美丽。”我们都笑了。安慧说:“对不起,我要叫你小狐狸了,还有伊丽沙白鼠。我们每个人都许个愿吧。”伊丽沙白鼠说:“我希望不远的将来能出现一个爱我的人。”大象说:“我希望命运能让我爱我丈夫,哪怕一点点。”我说:“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们还能坐在这里。今天是几号?”安慧迅速去翻日历,说:“1986年5月19号。”
我在这一天的日记上写到:今天是不寻常的一天……
又写道:二十岁是一个季节吗?
有一段时间我特别想离开这块土地,因为伤心,还因为疲倦。在外地工作的叔叔三番五次催我过去,他一直想让我去他身边。叔叔的意图很明显,他说要把一个大眼睛男孩介绍给我,男孩手里有我的照片,当然是叔叔给他的。我对这件事情不置可否。父母对这件事情不置可否。可我知道我是父母的一个难题,父母情愿叔叔把我解决掉。我至今还记得当时伤心疲倦的那种状态,居然想到了生不如死。我写信把我的状态告诉了大象和伊丽沙白鼠,她们在某一个黄昏来到了我家里。大象甚至憧憬我要去的那座城市,因为那里有座避暑山庄。大象说:“你能带着我一起去多好。”现在想来这是大象变相逃跑的一种心绪,但当时没想到。伊丽沙白鼠问:“你还会回来吗?”我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叔叔有关大眼睛男孩的事已经说了一年了,他一点也没有因为时间推移而减少热情。我知道叔叔喜欢我,小时候曾经想让我做他的女儿。我还知道叔叔是一个独断专行的人,只要是他认为好的事情,他会强行塞给你。我对大象和伊丽沙白鼠说我想去那个城市,透透风。可我怕想回来却不能回来。我这一去会让叔叔产生错觉。大象说,你可以把事情说清楚。我说,不可能说清楚。叔叔一直想让我去见那个男孩,如今我去了,我告诉他不是为了见那个男孩才去的?叔叔都不会信。
我知道谁都帮不了我。大象帮不了我,伊丽沙白鼠也帮不了我。我在她们来的第二天就走了。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一天都没喝一口水,没力气喝。叔叔看到我眉里眼里都是笑,第一句话居然是“我去告诉晏峻你来了” 。叔叔说完这话就走了。我问婶婶:“晏峻是谁?”婶婶吃惊地说:“你不知道?就是那个大眼睛男孩呀!”
晚饭是我和婶婶两个人吃的,叔叔在人家家里喝了酒。叔叔是一个贪杯的人,边打酒嗝边对我说,明天人家请我们吃饭。我问,谁家?叔叔说,晏家。我千百次地说不去,叔叔千百次笑眯眯地说不行。他说我和晏峻爸是好朋友,即使没有你们这一层关系我们吃他一顿也是应该的。我悔得都想一头撞在墙上。我想我怎么那么笨啊,我来这里做什么!于是我吃了人家那顿饭,人家已经把我当成……什么了。吃了饭,晏家母亲甚至想给我红包,我从那里逃了出来。红包还是让婶婶带了回来,还有晏峻。婶婶说,你们出去玩吧。我顺顺当当跟在了大眼睛男孩身后,我想把事情跟他讲清楚。可我不知道该如何打破僵局,大眼睛男孩始终沉默著,后来我听到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你叔叔已经决定把你嫁给我了。”
我咯咯笑了起来,笑得自己直起鸡皮疙瘩。我说你一点都不了解我,你也决定娶我了吗?男孩说了那样一句话,是大象说列宾的那一句。可听得我难受极了。我从男孩的身边逃开了,又从叔叔婶婶家里逃了出来。我坐上了火车,又坐汽车,那种难受劲还是没法消除掉。后来我见到了熟悉的村庄、场院、树木,还有我家的青砖瓦房。母亲从屋里迎出来,我还能勉强笑一笑,可看见大象和伊丽沙白鼠从屋里走出来,我哭了。
我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大象说,今天是5月19号,我们想到你家来就像见到你一样。
伊丽沙白鼠说,真怕你再也不回来了。你还走吗?
一股暖流涌到了我的心间。我说,我永远都不会走了。
伊丽沙白鼠的恋爱有一点传奇。有一段时间她频繁地给我写信,说园长把她介绍给了自己的侄子。侄子在吉林当兵,是一个小军官。军官来看姑姑时看上了伊丽沙白鼠,就托姑姑给自己做媒。伊丽沙白鼠还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她在信上说,她要报复。她要与小军官好上一段时间,再把他甩了。伊丽沙白鼠每次来信都会向我“汇报”进度,我从来也没给她回过信。我想我天生就是能透过现象看本质的人,我知道他们最后的结局。果然后来的信写得少了,再后来好长时间没有信。再后来我收到了请柬,她与小军官结婚了。
伊丽沙白鼠与小军官一起去了吉林。让我和大象好几年都觉得缺憾。
伊丽沙白鼠经常给我们写信,我们的信被她装在一个信封里。由大象分给我,或我分给大象。我和大象写信却从不装一个信皮儿,即使有时候我们是趴在一张桌子上写的。我们写给伊丽沙白鼠的信都非常讲究,要选择最干净的纸,要选择最好看的信皮儿,要选择最漂亮的邮票。我们会用最温暖和最动情的语言告诉她一些事情。我们希望她收到每封信的日子都是节日。那个地方太寒冷了,我们更怕她心冷。我们想用这种方式给她送去一些温暖。
我们还计划去吉林看她,可因为大象怀孕、生产的缘故,我们的计划落了空。
伊丽沙白鼠在吉林呆了六年。六年许多事发生或发展着。
我结婚了。我结婚的头一天晚上和大象在一起。大象对我说:“我有一点点爱他了。”
我想,是因为大象有了一个漂亮女儿的缘故。女儿的名字是我起的,叫穿山甲。
我生女儿那年大象却离婚了。那年大象的丈夫刚升了不大不小的官,正是前程似锦的时候。
我不知道大象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她离婚的事,我是听大象的母亲说的。她母亲每天凌晨四点都会来敲我的门,她睡不着。又没处可去,就只能来我这里。
母亲哆哆嗦嗦的样子让人可怜,只是几天的工夫,满头青丝就白得一塌糊涂。她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却劝不转大象。她来我这里制定计谋,把惟一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她让我转告安慧,假如真的离了婚,她要让姑爷上门当儿子,然后把媳妇娶进家来。
她让我转告安慧,假如真的离了婚,他们全家所有的人包括两岁的侄儿都会与安慧断绝关系。
她让我转告安慧,假如真的离了婚,她就喝一瓶耗子药。那瓶耗子药已经藏在某个地方了。
她让我转告安慧,假如真的离了婚,做了官的姑爷耍点手腕安慧连饭都吃不上。
她让我转告安慧,她去寺庙求了签,签上说安慧一辈子只有一次婚姻,她不能瞎折腾。
她让我转告安慧……
当然我什么也没有转告。我想安慧不想见我,如果想见我她自会到我这里来。我每天都和安慧妈妈说假话,虽然满心不忍,但我更心疼安慧。
安慧妈妈最后一次到我这里来都没有落座。她急如星火地说明天安慧就要领证了,让我无论如何今晚过去一趟。我去了。是五月的天气,飘着小雨,我连伞都没带,雨很快就把我的长发濡湿了,我甚至都没有感觉。安慧住在母亲家,我在院子里招了招手,安慧走了出来,神闲气定。我意识到我什么都不用再说了,只是笑了笑。
安慧说,我本来想过一过再告诉你。
我说我知道。
安慧说,除了女儿和一座空房,我连一只筷子和一只灯泡都没有。
我点了点头。
我流了一晚上的泪。
第二天,我一上午都心神不宁。下午,我还是拨通了安慧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正是安慧的丈夫。我没说话眼泪先流了出来。我说,别欺负安慧好吗?她是女人。男人哭着说,不是我欺负她,是她欺负我。
我听不得男人说这种话。
我无话可说了。道了珍重,就把电话挂了。
晚上我去了安慧家。安慧的家真的很凄凉,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一贫如洗。他们是协议离的婚,因为男人不愿意上法院。房子和孩子安慧争取了来,剩下所有的东西包括存款都给了男人,还有一座房子的建筑材料。本来他们是准备翻修房屋的。
所以安慧家里连垃圾都没有。连耗子都没有,因为没有粮食。房梁上电线都被剪走了。剩下的惟一一件家具是一只小板凳,三条腿。眼下板凳就放在了屋子中央,上面坐着安慧。
我想男人不能这样做男人。能做这样男人的人是不让人尊敬的男人。我喜欢男人那个样子,能把必要的生活品留给安慧,并安排好最近一段她们母女的生活。毕竟做过夫妻,毕竟还有女儿。能那样做的男人会让我感动,也会让安慧感动。女人感动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比如,会回心转意。
当然这一切像风一样原本就不存在。
安慧告诉我,离婚是因为两件事。第一,她发现了男人有私房钱,是好大的一笔数目。这笔数目对于安慧来说甚至称得上天文数字。男人辩解说因为钱来路不正所以不敢告诉安慧,可这也是安慧不能容忍的,她不喜欢来路不正的钱。第二,安慧在下班的路上发现了男人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安慧在身后注视了他们许久,男人不止一次去把女人的头发抚平。他们之间的亲密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可男人却不承认,他说安慧认错了人。
安慧说,我知道他有说谎的毛病,可没想到他会是这个样子。他居然会说我认错了自己丈夫。人怎么会无耻到这种地步?
我说,你没有留一点钱?
安慧说,我连买个包子的钱都没有。
我说你完全可以争取一部分财产,既然他有那么多私房钱。
安慧说,可那样他就打我女儿的主意,他知道我不会放弃穿山甲。
我叹了口气,说,他将来也许会当政治家。
安慧说,他现在已经是政治家了。否则,我妈妈不会跟我断绝关系。
朋友和同事帮了安慧不少忙。谁家有用不着的暖壶,给她提了来。有用不着的单人床,给他搬了来。有多余的毛巾被,给她送了来。一个同事会木匠,甚至给她打了小饭桌和小木椅。我想给安慧留些钱,可安慧说什么也不要。
可我知道安慧到处筹钱给女儿买电视。女儿不能没有电视看。安慧买就会买最好的,这是风格。安慧不用我的钱,这也是风格。
我懂安慧。安慧无论做什么,我都懂。
日子像风一样刮了过去,伊丽沙白鼠像只候鸟一样被风刮了回来。
伊丽沙白鼠的儿子,我们都叫他心肝儿。心肝儿是个小歌星,那副沙哑嗓子的歌喉,迷死人了。伊丽沙白鼠的丈夫是个风趣而随和的人。有时我们出去吃饭,因为大象单身的缘故,就只带孩子。伊丽沙白鼠的丈夫会跟在我们屁股后头央告:“带我去吧,带我去吧。”如果哪次我们发了善心真想带他去,他是不去的。他是一个懂得进退的人。他和伊丽沙白鼠是属于那种打打吵吵的夫妻。有一次我们去他家,他正被拎着笤帚疙瘩的伊丽沙白鼠追得满院子跑。看见我们就夸张地喊救命,我随手就把一根长木棍递给了伊丽沙白鼠,说:“用这个。”
伊丽沙白鼠说:“今天就先欠著吧。”
他赶紧说:“谢谢娘子。”
他爱拿穿山甲开玩笑。称自己是老公公,叫穿山甲儿媳妇。穿山甲已经知道这不是好话,就叫他屁公公。他们开始住在大象的家里,大象空落落的三间房一下子就被塞满了。有一天,伊丽沙白鼠下班回来突然发现房子只剩下了一半,大象住的那一半被拆掉了。伊丽沙白鼠心疼得直掉眼泪,说大象真是败家,这么好的房子说拆就拆了。那天我正好去看他们,伊丽沙白鼠说,你相信吗?大象也想干饭店了。我心里忽然有一个想法,但我没说。几天以后,一座庞大的水泥建筑面朝马路盖了起来。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对大象说:“这里有朝一日也许会拆迁。”
大象神秘地笑了。说:“你可别瞧不起我。”
又说:“我不喜欢旧的房子,有味儿。”
大象果然得到了一笔为数不少的补偿金。大象原来的房子是三间,新给的宅基却是四间。这对一贫如洗的大象来说,“为数不少”这四个字该有多么重要啊!大象的新邻居是一家供电所的所长,人家的房梁都是铁路上的枕木,一车一车地有人给拉来。石头、砖瓦、水泥、石灰、预制板甚至厕所里的一应用具都只需一个电话。有时电话就在大象的面前打。“某某吗?该安装坐便了,给我送个进口的来。”东西来了还要挑三拣四,稍不如意就会把来人训一顿。没人帮大象,谁也帮不了她。大象自己去砖瓦厂挑砖瓦,去水泥厂拉水泥,去木材市场挑木材。和包工头一分一分地计算成本,也把房子盖了起来。因为房子面积体积都一样大,一点也看不出她的房子比邻居的差。可她和穿山甲只住在最小的一间倒房里,因为她们还是没有一件家具。在单人床里面垫一块木板,就变成了双人床。穿山甲在一只小方凳上写作业,可看上去她们幸福极了。
那一年的5月19日天已经很热了,我们不约而同地穿了裙子。我们在大街上骑车转了好多圈,终于选定了一家名叫长白山的东北风味餐厅。伊丽沙白鼠有许多感触,说东北的邻居多么好,秋天寄蘑菇,冬天寄松子。分别的时候许多人都送到了车站,鼻涕一把眼泪一把。那天我们要了白酒,一个一个喝得耳酣心畅。那种兴奋让彼此看了都好笑。伊丽沙白鼠老佩服大象了,说她能做男人的事。大象说:“知道我为什么有信心吗?我在小狐狸那里受了启发。”那年有关机构给我开了小说作品研讨会,根据我的小说改变的电话剧正在中央电视台播放。大象说,小狐狸能把小说写到中央台去,我怎么就不能做好身边的事呢?伊丽沙白鼠说,现在我们都是俗人了,小狐狸有朝一日会和我们没有共同语言的。大象说,我们也进步呀。
我婉转地说:“有朝一日我们一家三口一起聚一聚。”
大象马上领悟了:“会有那一天的。”
从餐厅出来夜已经很深了。我们推著自行车,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漫步。一个年老的妇女还没有收起她的冰棍摊。我说:“谁知道我现在想什么?”俩人一起说:“吃冰棍!”
我们笑得一塌糊涂。
都不愿意回家。我们在鼓楼后边的小花园里坐了下来,那里有石凳石椅。不多一会儿,一个身量很高的男人走了过来,说:“我陪陪三位小姐吗?”
我们一起说:“去你妈的!”
我们骑车走了。我说:“事情就是这样,负负为正。”伊丽沙白鼠说:“如果刚才那个人有刀子,怎么办?”
我和大象异口同声:“拼!”
三十六岁已经让人有一点伤感了。我从家里带了瓶法国干红,可大象和伊丽沙白鼠都不想喝。按照惯例,我们还是要了扎啤。伊丽沙白鼠心脏不太好,连扎啤也不敢喝了。虽然我和大象豪气冲天,但还是不能把一扎啤酒喝完。我们多怀念两年前,14周年纪念日我们毫不费力就每人干了一扎啤酒。那时伊丽沙白鼠还没有发胖,心脏也还没有风湿。大象已于两年前结婚了。结婚时没有请我,所以我一直也没见过她先生。大象说,她先生是一个有毛病的人,总偷看她几年前的日记。不过那种举动挺好玩,他总想知道那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是怎么挺过来的。我想也许这就是爱情吧,能把一个人的毛病看成好玩,也是一种心境。后来大象告诉我,她再也没有玩过麻将。我含笑看着她。大象说,请你相信我。我说,有这么严重吗?
伊丽沙白鼠听不明白我们说的话。看看我,又看看她。
有一段时间我焦头烂额。父亲病危住院,伊伊又总是高烧不退。正是炎热的夏季,家里走马灯似的住着许多人。那天伊伊实在不耐烦,我说,我带你去串门好吗?伊伊是一个喜欢串门的孩子,甭管去谁家。那种心境我真的只能去大象家,大象能使我安静。可大象家里支著麻将桌,一家人激战正酣。顺便说一下大象早就和家里恢复了往来,现在说起过去的姑爷,大象的妈妈已经觉得他一无是处了。大象并没有因为我来而从麻将桌上撤下来,我略停了一下,就带着孩子走了。我一路走一路掉泪,其实也不完全因为大象。但大象的因素肯定也在其中。
过了几个月,大象带着孩子约我一起去登山。走到山脚下,大象说:“那件事对不起。”我问什么事,大象说:“麻将。”我就懂了。我想,大象因为贪玩一直在负疚,那种滋味并不好受。我还是把当时的心境告诉了大象。从大象家里出来我带着孩子去了另一家医院给她退烧。医生说,最好打点滴。可我的女儿是一个非常胆小的人,让医生的样子给吓坏了。几个人按着她都不能把针扎到她的手臂上,她像个小豹子一样又踢又打。女儿哭我也哭,最后还是我坚持不住了,冲上去把女儿抢了过来。我说我们不打针,我们回家去。伊伊不要再发烧好吗?伊伊说妈妈我不发烧。我抱着女儿下楼,医生和护士挡着我,说我还没交费呢。我大吼道:“交什么费!你们把病治好了吗?”
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了,大象还记着。我和大象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大象舒了一口气。酒实在喝不下去,就索性不喝了。伊丽沙白鼠去结账了,今年该她买单。我们都往外走,大象忽然想起来了,说:“我们把餐具丢下了。”
那三只铁碗和三只汤勺,明年还得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