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合小说 让我们抓阄吧

2026-08-17 19:49:38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我听到了我全身的血液哗哗的流淌声。 今晚肯定回不了家了。是突然决定去十渡的。十渡离城里很远,有百十来公里,开车要走好几个钟头。是建华提出去十渡的。当时我们刚吃完了饭,吃的火锅,喝的啤酒,大冷的天,每个人吃得脸上汗津津的。我们六个人在火锅城门口站着,抽烟,聊天,好像意犹未尽,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李佳宁说唱歌去吧,大家都不同意,说老唱歌了,没劲。李佳宁说,跳舞跳不成了,又不去唱歌,这么冷的天,我们不能在这干冻著呀。我说,那咱们找一个茶坊喝点茶吧。醒醒酒,多好。李佳宁首先反对,说那更没劲,死气沉沉的,还不如再找一个地儿喝酒呢。李佳宁说完了,故意看了我一眼,还撇了一下嘴,我知道她是有意报复我。别人也没有响应的意思,都不说话,无所谓的样子。还能有什么让这些人兴奋的呢?这时,建华就说,那咱们去十渡吧。大家的眼睛都一亮,脸上似乎也放出了光。建华的提议像一根针,一下刺中了每个人的兴奋点。但又有些迟疑,这个提议毕竟有点超出了想像力。芮洁叫了起来,哟,那可不行,一宿不回家,我们家哥们儿还不给我腿打折了。芮洁说的我们家哥们儿就是她爱人,她结婚不久,总这样称呼他。建华说,要去肯定今晚回不来了,就住在哪了,想好了,要不咱就各回各家散摊子了。不,不散,好不容易出来了,干吗回去。李佳宁和芮洁两位女士嚷嚷得最欢。芮洁说,我豁出去了,反正就一夜不回家,他能把我怎么着。另一位女士李倩倒是挺稳重的,微笑着一声不吭。李佳宁和芮洁急忙问李倩,去吧,你要是不去,多扫兴啊。李倩还是那样不慌不忙地一笑说,谁说我不去了。我、建华,还有严维新,我们三位男士,一直看着三位女士的态度,她们都没有问题了,我们还有什么说的。我们也不应该有什么说的了。

  天都黑透了,我才接到建华打的电话,当时我正在离城里很远的一个地方,远郊的一个饭店,一个朋友托我办事,我们正请人吃饭。刚喝第一杯酒,我的手机就响了,我问,哪一位?建华说,你跑哪儿去了,一天没找着你?我说什么事?建华告诉我他们在什么地方,都有谁,让我马上过去。我说我在山根底下呢,怎么能过去,你们也不早点告诉我。建华说怎么告诉你,你一天都关着机,这个电话还是瞎蒙的,正巧你开机了。我的手机确实一天都关着,刚才打了个电话,就没关上。建华在电话那头说,你等著啊。李佳宁把电话接了过去,说你真讨厌,电话老关着,一天都找不着你,今天不管你现在在什么地方,你都得过来,你得赔罪。

  三四十岁的人,又走进了课堂,大多是为了混一纸文凭,在一个教室里听了三年课,见面客客气气,彼此之间的关系仅仅停留在听课这个层面上。毕业之后,关系倒一下子拉近了,在一起上课时,不觉得什么,突然分开了,心里好像少了什么东西,空落落的。老想见面。打电话约互相请客,今天你,明天我,吃饭喝酒聊天,一帮人在哪儿哪儿就热闹。

  后来,我还是去了,一是觉得不去不合适,二是我从心里也想去。到了火锅城我才知道今天李佳宁是召集人。同学里李佳宁和我的舞跳得最好,李佳宁约了我和其他几个人,三男三女,李佳宁的想法是,先吃饭然后去跳舞,结果直到很晚才找到我,舞厅早就关了,李佳宁觉得很扫兴,难怪我一说话她就跟我戗著,对我发泄著不满。

  将近十二点上路了,只有严维新开着车,富康,车不大,六个人挤在里面肯定不是正常的姿势。严维新开车,李倩坐在副座上,我、建华、芮洁和李佳宁挤在后面。每个人只有半个屁股跨在座上,后来实在太别扭,我和建华就整个坐下,芮洁和李佳宁分别坐在我俩腿上。汽车从城市的西南出去,上京石高速路,直奔房山方向驶去。

  高速路上好像只有我们这一辆车,前后左右昏黄一片。

  出了高速路,又在一条路上跑了好长时间,车开始往山上爬。盘山道让车里的人歪向一边,三个人的体重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的腿要折了。我痛苦地喊道,咱们换换吧嘿,这便宜不能光让我一个人占了。后排的四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折腾,刚换过来,车又歪向另一边,还是压着我,我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呀!严维新在前面开车,说,你们别闹腾了,折进山沟里就踏实了。

  李倩一年前就说出国,单位派她到西班牙工作两年。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李倩看起来是个文静的女人,话不多,别人不主动跟她说话,她一般是不言语的,抿著嘴坐在那里。李倩的穿着也比较讲究,样式都比较时髦,不管什么衣服,套在她身上,看着很舒服。李倩说不上多漂亮,却有女人味,属于那种韵味很浓的女人。李倩作为一个女人竟能喝酒,一般的男人比不过她。但这一阵她明显喝得少了,甚至有时参加同学聚会滴酒不沾。李倩说,快体检了,要是不合格就麻烦了。有一天她体检完了,第二天主动请客。在饭桌上,李倩端起酒杯说,过几天我就走了,这一去就是两年,回来后不定都有什么变化呢。今天咱们痛痛快快地喝一回,一醉方休。芮洁哭了,嘤嘤地哭得很伤心。芮洁说,你真的要走了?李倩说,真的要走了。那我陪你好好喝一回吧。芮洁给自己倒上一大杯白酒,问我喝了这杯行不行?李倩一看,吓了一跳,说你喝一小杯就行,意思意思。芮洁说不成,一口给干了。立刻芮洁说话就颠三倒四了,谁跟她喝她都跟谁碰杯。有一个第一次进我们圈喝酒的同学,我跟他不熟,老跟芮洁喝酒,有点拿芮洁取乐的意思。一个大老爷们儿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我在旁边早就看着不高兴了。老孙过来了,端著酒杯问我,丫怎么这样啊?你说怎么着?我说什么怎么着,拿丫呀!我和老孙一人端著一杯酒过去,老孙说,我们哥俩敬你一杯。他也喝多了,没打愣,就把酒喝了。喝完了脸刷的一下就白了,一会就跑一边吐去了。那天,李倩有点喝多了,听说回家的时候,出租车在她家门口来回路过三次,愣没认出来。指著前面说,往前,往前……

  有小溪流过,一闪一闪的,似乎听得见哗哗的水声。小溪旁的大山是黛色的。

  十渡的这个宾馆是建华认识的一个关系单位,够得上三星级。我们几个人先打了会儿台球。建华和严维新打大台子,司诺克,我和李倩打小台子,芮洁不会打,拿着杆子站在边上瞎起哄,东打一下西打一下,嘻嘻哈哈的挺高兴。李佳宁坐在一旁看着我们玩。我问李佳宁为什么不玩?李佳宁说,我不会玩。这要是有乒乓球就好了。建华说,有乒乓球,叫保安给你们开门。我说,我陪你打乒乓球。我和李佳宁出去找保安,保安早就锁上大门睡觉去了。我们的乒乓球没打成。我说,咱们到外面走走吧?院子里摆着不少阳伞、桌子和沙滩椅。我们随便在一个桌子旁坐了下来。大山黑糊糊地挡在头顶上,有压抑的感觉,但凉爽的风阵阵吹来,又感到说不出来的舒畅。月光却明亮,地上像洒了一层水银。李佳宁在税务局上班,我随便问了她有关税务方面的一些知识,她很认真地给我一一解答。有的问题是我感兴趣的,有的问题我不感兴趣,我无意听她详细说明,月光下,我在欣赏着她好看的身材。李佳宁的身材的确好看。我们回去的时候,芮洁正在大厅找我们,说你们去哪儿了,我找你们半天了。我说,干什么呀,监视我们?芮洁说,不是,我想还是让李佳宁给我们家哥们儿打个电话。李佳宁说,那就快点打吧。芮洁拨通电话把手机交给李佳宁,李佳宁接过手机,说,喂,你好,我是芮洁的同学……话还没说完,里边就吼了起来,你爱谁是谁,少他妈跟我说!李佳宁懵了,拿着电话不知道该怎么办。芮洁倒是没怎么着,拿过电话啪地就给关上了,说,丫就这样,小心眼,嫌我一直关着机,他他妈的不定给我打了多少电话呢。没关系,咱们玩去吧。

  建华他们也不打台球了,收拾完杆正往外走,严维新说,饿了。建华说,现在可没什么吃的了,我下楼问问看有没有方便面。一会建华上来了,抱着几盒方便面。我说,你们吃吧,我不饿。几个人在房间里吃起方便面来,耳边全是“突噜、突噜”的声音。李佳宁和芮洁一点样没有,一人坐在一个床上,手捧著面,吃的声音比谁都响。吃完了面,她们俩四脚八叉一躺,嚷嚷着说困了,要睡觉,让我们都出去。建华和严维新说,我也困了。扑到床上,分别抱住了李佳宁和芮洁。两个人尖声叫了起来,慌忙往床下滚,芮洁滚得急,竟滚到了地上。但她们俩都嘻嘻哈哈地笑着,很开心的样子。严维新把芮洁拽上床,又抱在怀里,严维新说,一会天就亮了,睡不了多一会,又不脱衣服,能怎么着你们。都老娘们儿了,还装纯,什么不懂啊。李倩站了起来,打着哈欠说,我不管你们了,我到旁边房间洗澡睡觉了。我也跟在李倩后面往外走,我也洗澡,洗完了我们两口子就在那边睡了啊。李倩回头笑着说,去,别跟着我。谁跟你两口子。李倩洗完了澡并没睡,穿着拖鞋过来了,头上顶着毛巾,头发湿漉漉。芮洁问,你怎么不睡,怎么又过来了?李倩说,等头发干了的。我说,要是都不愿意睡,咱们玩牌吧,“诈金花”,别玩太大的,谁赢了,明天早晨请客吃早点。没有人反对。芮洁不会玩,无知者无畏,瞎出,愣得很,手却壮,老赢,眼前一会就一小堆钱。她乐得有些不支,手舞足蹈,都忘了抓牌。严维新说,快抓牌,快抓牌,傻丫头似的瞎乐什么。严维新平时老玩牌,牌技也最高,这会一点手气没有,一百块零钱很快就输光了,又掏出一百整钱破开。嘴里一个劲叨唠著,真丧气,跟你们这帮老娘们儿玩牌倒霉到家了。摸出烟盒,烟没了,管建华要了一支点上。玩了一个多小时,快四点了,困得都拿不起个了,哈欠声连天。严维新第一个把牌扔在床上,说不玩了,没劲,睡觉吧,明天还得上班呢。睡吧,睡吧,睡吧。都把牌胡乱地扔在床上,李佳宁和芮洁一下子又躺在床上了。李倩站在一边说,哎,咱们怎么睡呀?我睡哪儿呀?我趁机抱住李倩,还能在哪儿睡呀,咱两口子睡在一起。走,咱还到隔壁房间去。严维新说,不行,你们两口子睡一块了,让我一人刷单,我不干。李佳宁、芮洁,你们俩谁当我媳妇?奶毛还没褪干净呢,就想找媳妇,我们当你大姐还差不多。建华说,你们也别争了,我们一共六个人,给了三个房间,要是两个同性的睡在一起,总得有一对异性的睡在一起。怎么都不合适。干脆咱们抓阄,这样最公平,六个人,六张纸条,男的三张,女的三张,都按123顺序编好号,男的抓男的,女的抓女的,抓着相同号的睡在一个房间。干吗,真男女混居呀?李佳宁和芮洁一下从床上弹起,眼睛睁得大大的。紧张什么,又没给你们卖了,再说,要卖也得有人要啊。在一个房间里睡就干什么坏事,各睡各的老老实实的不就得了。当然,谁要是不老实,别人也管不了。李倩说,这主意虽然馊点,但挺刺激,我同意。我和严维新也同意,我说,这要赶上个中意的当然不错,可要是抓个歪瓜裂枣的可咋办?一下捅了马蜂窝,呜,几个娘们儿一起冲我扑过来,谁歪瓜裂枣?谁歪瓜裂枣?我捂著脑袋跑了出去。

  三个纸团扔在床上,建华说,谁先来?是你们先抓,还是我们先抓?芮洁说,我们先抓。可三个女的谁也不伸手,好像她们要抓的是自己的卖身契。李佳宁让芮洁先抓,芮洁让李倩先抓,李倩又让李佳宁先抓。建华说,你们抓不抓呀,一会天都亮了。我和严维新也催促她们快点抓,别磨磨蹭蹭的。芮洁先抓了一个,抓的时候还啊地叫了一声,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李倩和李佳宁也迅速抓了一个。建华马上说,先别打开,等我们抓完了一块打开。

  我们三个男的各自随便抓了一个。六个人就互相对望着。好像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数字。芮洁抿著嘴乐,脸上的表情是兴奋的。李佳宁的目光流露出焦急和等待。李倩似乎不太专注,好像无所谓。建华说,现在打开吧。

  我们六个人把手里的纸团打开。

  我和李倩抓到了一个房间。

  但我们不知道其他人谁跟谁在一起。李倩就站在我身边,巧得很,我们就互相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数字。我们有点慌张,匆忙出去的,好像要逃开别人的视线。

  进了房间,我觉得挺不自然,就开了句玩笑,你看,咱俩有缘分吧。我们坐在床上,对望着,一句话不说。过了一会,李倩说,你洗洗澡吧。我说,没热水了吧。李倩说,你看看去。我到卫生间打开喷头,放了一会,竟还有热水。等我洗完了出来,李倩已经躺下了。我问,你睡着了?李倩说,挺困,就是睡不着。我问,你到底什么时候走呀?李倩说,我也不知道,领导说随时待命。

  在认识的女同学里,我跟李倩是最不熟悉的,她平时说话不多,我有时故意开句玩笑逗逗她。

  想起刚才抓阄的事,我本意是想抓到芮洁或李佳宁,我跟她们俩比较熟,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不至尴尬。现在跟李倩在一起多多少少觉得别扭。我也躺到床上,我说,睡觉吧。李倩说,行,睡吧。过了一会,李倩听到我老翻身的声音,就问,睡不着?我说,跟你一样,困,就是睡不着。李倩说,那咱们别睡了。我一愣,不睡干什么?李倩说,聊天啊。李倩往上欠欠身,把头靠在床头上,双脚收起,两只胳膊就把膝盖抱住。她的身上盖着一条毛毯。床灯开着,橘黄的灯光洒下来,我清楚地看到李倩的身躯是瘦小的,缩成一团。李倩又把蜷著的双腿伸开,一只脚蹬了出来,袜子脱掉了,光着脚,脚瘦瘦的,就显得细长,薄薄的像一片雪白的白菜帮。脚趾涂着指甲油,闪著亮,颜色不深,像是浅粉色的。李倩的样子是慵懒的。我点了一支烟,问李倩抽不抽,李倩说,女人抽烟脸色不好看,显老。我抽著烟问李倩,怎这么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你说他们现在正在干什么?谁?李倩问。我说还能是谁。李倩说,噢,说不好他们在干什么。也许跟我们一样在聊天,也许……我不知道。卫生间的水龙头关得不严,也许是坏了,在滴答滴答地漏水。我起来穿鞋,李倩问我干什么?我说关上水。李倩说,别关了,它本来就是漏的。我说,怪烦人的。李倩说,烦吗?我还是把卫生间的门关上了,滴答滴答的声音没有了。但电灯泡的声音出来了,丝丝地发出响声。这次李倩说话了,李倩说,关上灯吧。我把我床头的灯关上了,李倩把她床头上的灯也啪地关上了。李倩刚才一进门就把窗帘拉上了,灯一灭,屋子立即黑了,像泼了一层墨,亮光全挡在外面,一点都进不来。漆黑一片,我好像一下子没有了方向感,眼睛发胀,耳朵嗡嗡地鸣响,呼吸似乎也困难了。我向李倩的方向看去,什么也看不到,甚至连一点动静都感觉不到,我有些紧张,我说,你在干什么?睡了?黑暗中传过李倩的声音,没睡。我说,你干什么呢?李倩说,我在看着你。我说,你看得到?李倩说,看得到。我更紧张了,你别吓唬我啊,我可胆小,你是谁呀?李倩说,其实我也看不见,但我想你的姿势没变,关灯前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我是依照印象看你的。两个人说起话来,耳边的嗡嗡声没有了,感觉好点了,我就想多跟她说话。但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我又点了一支烟,红红的烟头映亮了我附近的地方,李倩影影绰绰的身影还在那儿。李倩说,在宾馆里抽烟是容易着火的,不安全。我说我注意点。我又说,咱们开开灯吧,憋得太慌。李倩说,这样不挺好吗?多静啊。我忽然有一股遏制不住的念头,想知道另外两个屋子里的人在干什么。我开灯下地穿鞋。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李倩问,你干什么去?我说看看他们在干什么。李倩说,看他们干什么,没事干了。我说我可不就是没事干了。睡又睡不着。我没听李倩的劝阻,轻轻地走出去,把房门带上。我把耳朵紧紧贴在另外两个房门,期盼著能听到些什么,但是什么都没听到,很让人失望。我又溜回屋里,开开灯,李倩躺在床上问,听到什么没有?我说,一点动静没有,他们跟死了一样。李倩嘿嘿笑了,这下死心了吧。我重新回到床边,正要脱鞋上床,李倩小声说,我冷。我没听清,问,你说什么?李倩又快速说了一遍,我冷。我说柜子里还有被子,我拿出来给你重上。我下地从柜子里拿出被子,盖在李倩身上的毛毯上,李倩掀开毯子的一角盯着我说,你也进来,两个人挤著暖和。我就势钻了进去。两个人的身体就盖在了一床被子下面,开始靠得还不是太紧,好像是我们俩都有意保持这样的距离,后来不知不觉地就靠在了一起,是紧紧地贴在一起的,中间没有一点缝隙。李倩把双脚叠摞在我的脚上,李倩的脚又凉又硬,像一块瓦片,一点也觉不出肉感。我不禁抖了一下。

  我竟然没察觉屋子又黑了,我没关灯,那就是李倩什么时候把灯关上了。黑暗中,我们抱在一起,彼此的呼吸,没让我感到刚才黑暗中的压抑。李倩的胸不像她的脚那样干巴巴的,没有情调,李倩的胸很有弹性,也很高,我触到的时候,感觉好像里面装满了水。过了一会,李倩的呼吸急促了,胸一起一伏,我的胸有被挤压的感觉。李倩的头伏在我的脖子上,嘴和鼻孔的气流一股股冲撞出来,我的脖子潮乎乎的。我的感觉是口渴,嘴不知怎么一下子干得厉害,连唾沫都挤不出来,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我说我要喝水。侧过身要开灯。李倩抱我抱得非常紧,也不说话,我根本动不了。想不到她瘦瘦的,这么大劲儿。李倩的嘴里肯定也是干的,因为我隐隐闻到了腥涩的唾液的味道,那是呼出的气体带出的。她努力做着吞咽动作,喉咙咯咯地发出额骨与喉骨相碰的声响。

  李倩的身体扭动起来,像一条不甘就擒的鱼,手在我身上乱抓。我一阵燥热,腾出一只手把毛毯上的棉被掀到地上。李倩双脚乱蹬,毛毯很快就滚到地上去了。我穿着秋裤,李倩只穿一条三角短裤,我急忙说,不能晾著,要着凉的。李倩说,没事,我热著哪。把一条光腿缠在我的腿上。我们刚才半躺半卧地抱在一起,现在没了障碍,我们就拥抱着完全躺在床上,滚来滚去的。我摸了李倩的腿,感觉比她的身体丰满,滚圆,有弹性。她的脚热了,不像刚才那么硬,一下子软了不少。我吻了李倩。她的头枕在我胳膊上,我侧过头正对着她的脸,我先吻到她的额头,然后是鼻子,然后是嘴唇。李倩的嘴一张一闭,舌头弹簧般灵巧地在口中打着旋儿,一股股温热潮湿的气息在我嘴里涌动。我的手感忽然舒适起来,像摸在平滑的绸缎上,我的心一震,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分明摸到了李倩一丝不挂的身体。有一瞬,我凝滞了,身体一动不动。

  我听到了我全身的血液哗哗的流淌声。

  什么味?怎么这么呛。李倩连续地咳嗽,我也感到眼睛涩涩地睁不开。李倩说,快开灯。我摸索著开灯,烟雾迷蒙,什么也看不清。我急忙跳下床,也顾不得穿鞋了,哗啦把窗帘和窗户打开,冷风扑面吹进来,我不禁打了个冷战。李倩裹着毛毯蜷缩在床上,瞪着大眼惊恐地看着我。很快冷风就把屋里的烟雾吸了出去,我看清了是我床上的毛毯著了,已烧成碗口大的一个洞,还在冒烟。我卷起毛毯,跑进卫生间,扔进浴盆里放水猛冲。又跑回屋里检查还有没有别的地方著了。还好,所有的地方检查一遍,完好无损。我这才放心地坐下来出了一口气,心还砰砰地跳。一眼瞥见床头柜上的烟盒和打火机,连想都没想,抓起从窗户扔了出去。我穿好衣服,回头看李倩还坐在床上,就让她赶紧穿上衣服。李倩仰著头盯着我不动。我有点急了,声音也高了,穿呀!李倩不但没动,又把身上的毛毯往紧裹了一下。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我说,我到卫生间去,你快穿吧。我关掉浴盆上的水龙头,捞出毛毯拧干水,挂在浴盆上的不锈钢棍上,被烟灰引著的碗口大的窟窿像一只独眼,挑逗似地看着我,这只独眼的眼圈是黑的。我拽下毛毯,重新挂上,把“独眼”挡在了里面。浴盆里全是黄汤子,拔掉塞子,水缓缓退去,底部全是黑糊糊的杂质。象牙般洁白光滑的浴盆的壁上,贴著一根长长的头发,有点发黄,弯弯曲曲的。我捏起头发,在灯下仔细观察,我猜这准是李倩的头发,肯定是。我把弯弯曲曲的头发扔进浴盆里,与黑糊糊的杂质一起冲走了。我再次回到屋里,李倩已经穿戴整齐,文文静静地坐在床边,像平时一样。空气清新了,冷风抖著窗帘,毫无顾忌地灌进来,感觉就像在四面荒芜的原野上。

  我关窗拉帘,天已麻麻亮,我竟毫无困意。

  车下山时,我们跟来的时候一样,李倩还在前面的副座上,我、建华、芮洁和李佳宁挤在后面。我们后面的还是有说有笑,李倩还是一声不响地坐着,所不同的是,她用一块白手绢,把头发在脑后梳了一个马尾巴。遥远的地平线上,太阳已经露出了头,李倩的头发本来就是黄的,在阳光的映衬下,像镶了一层金边。芮洁突然冒出了一句,真好玩,我们还什么时候再来。严维新说,还想来呢,我看你这次怎么跟你们家哥们说。芮洁说,怎么说呀,我就说到十渡玩来了,车坏了,回不去了。怎么了,我又没干对不起他的事。严维新说,我操,还没干呢,都……芮洁说,没干,没干,就是没干。建华说,没干,是什么都没干。拍了严维新的肩膀一下,说好好开你的车,前面的坡陡。李倩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我在后面看到了。我说,哎,李倩,你的头发什么时候弄成这样了,我怎么没注意呀。李倩说,怎么,不好看吗?我说,好看,比昨天晚上的好看。李倩说,真的?好,那我就留着。我又问,你的头发是火局成这样的,还是天生就是黄的。李倩说,天生就是这样的。李倩的手机响了,喂,哪一位,我是李倩,什么事?噢,是魏处长啊,啊,我昨晚没在家,在我妈家呢。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八点之前,我就到单位,好,好,挂了。挂上电话,李倩说,我们单位的人事处长,让我今天到单位去,可能出国有信了。

  建华的单位最近,刚进城就到了,建华说,我下车了,今天还有个会呢,准得冲嘴。建华下车后,车继续往城里开,在一个饭馆前,严维新把车停了下来,说都下车,我就送到你们这,吃完了饭,咱们各奔东西,赶紧上班去。早点有包子,有油条,有豆腐脑,有豆浆,吃到半截,我肚子忽然疼了起来,急忙跑进饭馆外的一个厕所。肚子绞著疼,八成昨夜受凉了。过了一会儿,外面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听出是芮洁和李倩在叫我,声音飘飘忽忽,听着失真。我捂著肚子,痛苦地应了一声。我提上裤子,从厕所出来,天大亮,阳光白花花一片,我眯着眼睛什么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