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一直落伍地认为,所谓“新新人类”只是活在时尚杂志中的纸质人物,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直到今年7月主编将金灵领到我面前。“这是新来的南大新闻传播学院高材生,你先带着她做“流行驿站”吧!”主编这样交待我。还没容我回过神来,一脸灿烂的金灵已经谦恭地对我欠身道:“赵老师,以后请多关照!”我这才认出,她就是那个在隔壁晚报实习了大半年的时尚女孩。
第一次对她留下印象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当时我正从小被般的羽绒服里伸出食指准备关电梯的门,就见一个女孩一边喊著:“请稍等一下!”一边在关门的最后一刹那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白色棉风衣内露出大红粗纺毛衣、米色薄棉筒裙,脚上是一双长及膝盖的棕色磨砂皮靴。她的单薄和靓丽让大家侧目不已,她则大大方方地对众人一笑,线条简洁的脸上泛著健康的红晕。后来,便每每看到她扎着王菲式的“棒槌辫”,穿着无处不是口袋的“板裤”,背着银光闪闪的“太空包”款款而来。她那一股咄咄逼人的青春气息仿佛一缕雨后的阳光,常常会照得我睁不开眼睛。回头打量自己身上少有变化的西装,想到不知不觉竟到了而立之年,心头的压力顿时又沉重了几分。当初还能以他们是孩子自慰,现在可好,孩子成了同事,真是不服老不行了!
叙起来才知道,金灵和我都生于七十年代。细算起来,我比她不过大了六岁零八个月。一旦了解到这个事实,金灵马上和颜悦色地与我商量:“主编告诉我,您是周刊的前辈。这个调子一定,吓得我虽然头一眼就看出您是咱同一战壕的战友,却愣是不敢高攀!得,往后我就不叫您‘老师’啦,免得把您叫老了!”为了尽量挽留青春的脚步,我思前想后一中午,慨然接受了她的诱惑,同时忍痛放弃了老师的架子。从那以后,我们你我相称直呼其名,很快就建成了“战略性合作伙伴”关系。当然,任凭金灵怎样有意无意地模糊我俩的差异,我心里都明镜似的透亮:在日新月异的今天,六岁零八个月的代沟已够宽过一条长江啦!
有金灵在一旁现身说法,我对“新新人类”的认识和理解,逐渐准确、具体、生动起来。我终于意识到,“新新人类”已决不仅仅是个名词或概念,他们是一群活生生的年轻人,只不过他们已经从服装外形、言谈举止、生活方式、人生理念等各个方面,自觉而彻底地同我们这些“传统人类”区别了开来。
就拿金灵来说吧,她身上差不多每一个细节都是时尚的元素,比如发夹的造型,比如指甲油的色彩,比如鞋跟的高度,甚至于手机短信息的内容。她张口“我靠”,闭口“哇口塞”。什么到了她那里都是“小case”(意为小菜一碟),动辄用“不要太……噢”的句式表达赞美或惊叹。她寻呼留言已统统地数字化了,不是“5201314(我爱你一生一世)”,就是“1739866(一起上酒吧聊聊)”。听她和那帮“死党”煲电话粥啊,我就仿佛第一次进入聊天室的“菜鸟”,感觉四下里全是暗号。与我们刚走上社会时的青涩不同,她待人接物是绝对的职业化和现代化的,恰如一台运作流畅的电脑,一切都显得那么合理、那么到位。至于她对生活的享受程度就更让我叹为观止了,茶吧、网吧、酒吧、餐馆、迪厅,全城没有一家上档次的休闲场所是她不熟悉的。她将每一天都安排得紧张而充实,她每一天都过得快乐而纯粹……我做不到像金灵那样下了班便直奔健身中心所跳操,我也不可能将早晨忙孩子的珍贵时间挤出来侍弄自己的脸蛋,但我真的十分羡慕金灵们的潇洒自在。要说咱比他们早出生了还不到十年,干吗咱就好像已经活了几个世纪似的身心交瘁?小时候为父母活,长大了为爱人活、为单位活,年老了为子孙后代活,咱什么时候像金灵那样真正为自己活一回呢?到底是高材生,金灵很快就将“流行驿站”办得声誉鹊起。她今天向我“请示”开辟一个言论栏目“时尚点击”,明天与我“磋商”进行百姓穿衣评比活动,后天又嚷嚷着和某公司协办一台内容火爆的“内衣秀”……眼瞅著小苗儿在我们周刊茁壮成长,主编和我打心眼里高兴。两个月后,主编正式同意我让贤,从此我一门心思经营钟爱的读书版面“一卷在手”。“‘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妹妹你就大胆地往前走吧!”我将主编的殷切希望传达给金灵,却被她狠揍了一拳——当然是为了那神来之语,我加的。说来也怪,和时尚“塞优拉拉”以后,我的眼光反而日渐时尚起来。在金灵的督促下,我不再光顾以前常去的百货商场,转而到顶级购物中心或街头的小铺小店里“淘”衣物。
金灵这样的“新新美眉”会与什么样的“新新葛葛”牵手呢?这个问题可不光是我,而且是周刊全体同仁一致关心和好奇的。我曾三番五次尝试从金灵嘴里“套”出有效信息,都被这鬼丫头五次三番将我的太极推手“化”了回来。她能明目张胆地抱着木村拓哉的照片亲个不停,大言不惭地当众诉说“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痛苦,却就是不肯承认身边有个实实在在的他。要不是有那么一次我从她托腮沉思的姿势,以及一脸深沉的表情中嗅出一丝咱过来人都很熟悉的爱情气息,她那“瞒天过海”之计说不定还真得逞了。好个金灵,可真是个精灵!我在心里窃笑不已:你以为咱白白年长你六岁零八个月吧,我倒要看你这张精装纸能将那激情之火包上几天!
果不其然,不出一个月,我便窥破了金灵的“秘密”,而且是个惊人的大“秘密”!也是天助我也,那个周末的傍晚,得知丈夫已经带着孩子去了爷爷奶奶家,我赶紧见缝插针地去购物中心闲逛。猛不丁地,我瞅见茶廊里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定睛再瞧,天哪,竟然是我们的金灵和晚报副刊部的铁戈!
说起青年诗人铁戈,那也是个在文学圈叫得响的人物。但他之所以在我们报业集团拥有高知名度,靠的可不是阳春白雪的诗才,而是那卓尔不群的性格和经历。上至新来的少壮派社长,下至传达室的看门人老余,老人们都知道铁戈在1989年之前还是很春风得意的。当时的总编赏识他的才华,放任他主持富于人文气质的副刊版面不说,还培养他进了报社编委会,发展他成了中共预备党员。一时间,铁戈仿佛再生的杨修,让不少人侧目而视。然而,性格即命运。上帝既已安排好铁戈去当诗人,如何舍得他有险象环生的新闻界跃跃欲试?89年风云乍起,他立刻激昂地奔走于各大院校——结果自不用说,他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最终被发配到晚报编辑不痛不痒的“百姓话坊”。更糟的是,他的家庭生活也受到了严重影响。一年后,妻子带着儿子痛哭着和他离了婚。从那以后,铁戈独来独往,性格孤僻得让人难以接近。
我上学时就曾帮助铁戈作过版面,对他本人印象不坏,对他的现代诗更喜欢一些。我以为铁戈不过是比一般人透明了一些,容易给人落下把柄而已。出事后,我为他的幼稚、天真和赤诚慨叹不已。他感动之余,将我归入可以谈话的朋友行列。我进报社后,更成了他惟一主动打招呼的同事。可即便如此,金灵与铁戈的组合还是让我大跌眼镜。铁戈政治上的马失前蹄就不用说了,更重要的是铁戈出身农门,家中有着复杂、沉重的负担;铁戈离过婚,有一个已上小学的儿子;铁戈生性敏感、脆弱,远比一般人更难扮好丈夫的角色;铁戈能抽烟好喝酒,因胃出血住过多次医院……这百里挑一的金灵找什么人不好,干吗非得就近找他?
然而,在爱情面前一切顾虑都是多余的,眼前的景像已经证明了我的杞人忧天:在洋溢着浪漫情调的茶廊里,金灵一边轻啜着绿茶,一边幸福而含羞地侧耳倾听,俨然贤淑娟秀的纯情少女;铁戈则陶醉而自信地侃侃而谈,俨然风流倜傥的江南才子。此情此景让我重新想起十来年前那个青年诗人的形象,我顿时洞若观火:他们已经被丘比特之箭伤得不轻了!
从那以后,我注意到金灵越发地快乐和活跃。有时候哪怕她刻意掩饰,那股从心灵深处散发出来的激情也还会将她衬托得容光焕发。坐在她对面冷眼旁观,我总有一种捅破窗户纸的冲动,可又担心自己的世俗和偏见会干出什么蠢事。静下心来,我再三地问自己:铁戈有什么不好?他才华横溢,他表里如一,他善良正直,他执著坚定。他是挖掘不尽的金矿,他是寂寞巍峨的冰山,他是需要我们神往、赞美、追寻的星辰!与这样的文曲星相比,金灵就相形见绌了,因为无论她怎么美好、怎么优秀,也无非是一个平凡的女孩而已。再说啦,铁戈是高智商的诗人,金灵是敢作敢为的“新新人类”,哪个都比我强上百倍千倍,犯得着我在旁边絮絮叨叨吗?这样一想,我那一番语重心长的话便犹豫得说不出口。于是我在犹豫中沉默,在沉默中犹豫,而日子就在我的犹豫中忙忙碌碌地飞逝。转眼间,冬天来了。
元旦晚上,全体周刊同仁及家属照例聚会。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主编忽然体贴民情地关心起几个未婚人士的另一半来。轮到金灵时,大家都不说话,只抿著嘴冲她乐。“怎么,小金也有情况了吗?”主编兴致勃勃地问。“哪有!都忙得没功夫!”金灵赶紧表白道。不知为什么,有人笑出了声,仿佛在给主编通风报信。“哟,还保密吗?都是自己人,说出来也让我们参谋参谋嘛。”主编理所当然地追问。眼见金灵面露窘色,我遂主动跳出来圆场:“我知道,金灵是非木村拓哉不嫁的!为了缩短与心上人的距离,她正在没日没夜地赶学日语呢!”没想到,主持“周末有约”的王大姐却黠着眼睛接口道:“恐怕没那么远吧?说不定就嫁到我们隔壁也未可知!”大家立刻哄堂大笑,响亮的笑声淹没了金灵苍白的反驳。我这才明白:我刻意隐瞒的其实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了。这时,我看见坐在主编身旁的人对主编耳语了一句什么,主编面带微笑地盯了金灵一下,又迅速转移了目光。
春节快到的时候,有一天,王大姐忽然神秘兮兮地将我拉到一边:“金灵和铁戈八成要吹灯拨蜡啦!”原来,昨天在送版样给主编审阅时,她在门外偶然听到主编说什么“你还年轻”。推开门,就发现金灵正在领导办公室里坐着,低着头,眼睛有点红。“不会是主编批评她的工作?”我有些怀疑。“肯定不会!”王大姐分析道,“头头对金灵器重异常你没看出来?除了因为铁戈,他决舍不得让小姑娘这么哭哭啼啼!”“可这种事金灵怎么会听别人的?”我摇摇头表示不解。王大姐笑了:“这你就低估金灵了。这丫头精着呢,孰轻孰重,她比你拎得清!”
也许王大姐的猜测是对的。春节刚过,金灵便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并因此获得了主编隆重的表扬。没过多久,她又参加了入党积极分子培训班,经常认认真真地捧著学习材料。她还像以前一样匆匆忙忙、快快乐乐,只是一刻也静不下来,更不可能再有托腮沉思的机会。铁戈看上去也没什么变化,只是话更少了,见了面仅仅点个头,连曾经的问候都省略了。他们到底分没分手?我始终没有得到准确的答案。我知道谁也不会告诉我,因为谁也没有承认有过牵手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