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语：Civilization is a method of living, an attitude of equal respect for all men. 文明是一种生活方式，是一种对人类同等尊重的态度。

　　（美）简﹒亚当斯

　　 文明的感触 ○刘 宁

　　越过白令海峡，波音777飞机按下云头，沿了北美洲的西海岸，终于缓缓地又降落在了美国洛杉矶的国际机场。

　　有那么一刻，俯看太平洋白浪滔天，黑石嶙峋，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网状地覆印在红土绿茵的大地，我的心头不觉也微生激荡，泛起了一片涟漪。

　　想起一年之前，自己也是如此的半伏在机舱窗前睁大了眼睛，几分莽撞又几分冒失地来到这片土地的。而现在，随着冲动、不安、孤独甚至愤怒等等各种情绪过程的俱往，这块土地在我的心目里，也已经由起初的陌生隔膜，逐步变得熟悉、清晰并且日见亲切了。

　　不觉感叹：岁月如梭，世事如幻，人生就是这样的急匆可贵而飘忽无常！

　　

　　这一次春节回国休假，令我感触的事情良多。

　　首先，是发现国人对于美国的关注程度越来越高了，中国和美国之间的关系无可置疑日益密切。

　　差不多一个月里，我随手翻开手头任何一份大报，都可看到其中几乎有四分之一的版面是用以报道与美国相关的新闻的，令人吃惊。

　　从“哥伦比亚号”航天飞机失事、鲍威尔在联合国对伊拉克的“倒萨”通牒，到纽约发生暴风雪、麦克﹒杰克逊娈童案又起波澜……等等，大大小小的新闻，五花八门的信息，其报道的时效性与报道的广度深度都大为出乎我的意料。

　　我又曾在大年初八那天，去到珠江三角洲某市的一家新华书店，意外寻得好书过半百。

　　这些书大部分都是关于美国的社会与人文方面的研究的，作者既有中国人，也有美国人，或者其他外国人。

　　这真是令我又惊又喜！

　　一方面，我惊的是自己这一年求学在外，虽然也算认真研读美国，却不料国内出版事业发展得更为迅速，研究美国的好书一下子就出了这么许多，自己学习上显见落后了。

　　另一方面，我喜的是这些书有个共同点，即都是采用了当今世界上各种前沿的研究方法的，开放、客观而讲求科学的理性。尽管其中一些分析难免带有一些稍微过激的情绪，但是意识形态方面的斗争色彩显然大为减少。并且最难得的是，这些书如今还能摆上到珠江三角洲小城市的书店里，受到基层读者的青睐。

　　还有一事最惹人思考与回味——

　　春节期间广州出现非典型肺炎死亡病例，一时之间社会上的恐怖流言四起，人们纷纷戴上口罩去排队抢购板蓝根、白醋之类作用很小的防感冒品。

　　当时，社会上的人际传播异常混乱，但我们的大众传播媒体却一片沉寂，人们更没有看到政府部门立即出来进行有效的组织传播以正视听。

　　我还曾经到广州的市面去看过，路上的热闹行人由此仿佛都被吓得蒸发掉了，原本许多门庭若市的酒楼，忽然之间也都变得门可罗雀。

　　在宣传部门任职多年，我自然晓得“新闻有纪律”的重要性。因而当这件事情发起之初，面对社会上流言混乱与传媒沉寂的对比，我是很明白其中之所以然的。

　　幸而没过多久，我们的政府机器与宣传机器终于有效启动了。

　　广州政府有关部门迅速把疫情真相通过记者招待会公诸于众，各传媒也一改过去只发通稿的习惯，各显神通积极报道事发经过、组织医学专家访谈、追踪分析事态的发展......

　　如此，原先混乱的舆论局面很快得到了控制。

　　而最令我喜悦的是，这时许多家媒体还专门辟版开始对本次突发事件的传播过程进行了讨论和反思，并且提出了有必要建立科学有效的“危机传播机制”。而我这一年在美国，恰正一直都很关心西方这一门发端于1962年古巴导弹危机事件的“危机传播学”。

　　我在这场讨论中的许多高质量文章里，看到了大量的美国危机传播理论得到了运用。

　　

　　其次，我又发现虽然国人如今对美国普遍颇感兴趣，但在一种既向往又憎厌的历史情感里，对美国和美国人却又普遍尚存误解。并且有些误解还是比较深的，这跟美国人对中国和中国人普遍不甚了了完全一样。

　　想起在美国的日子里，我最讨厌的事情就是看到有人片面歪曲中国的形象，特别是当看到这些人中有的还是从中国大陆出去的时候。

　　有一次，在一个关于就业问题的课堂上。

　　老师提问：为什么有那么多中国人来到美国？

　　老师本来的想法，大抵是中国人口过多，尽管幅员广大却是人均资源十分贫乏的。

　　可是一名中国知识分子模样的女士，竟然带头大声回答：中国没有自由！

　　然后，一些对中国完全不了解的美国人就相继随了她的话题，听信传言，附和起来了：

　　——中国没有宗教自由，凡是进入过神庙教堂的人都要坐牢。

　　——中国没有生育自由，强迫堕胎。

　　——中国没有人生自由，出国的人多被强迫当间谍，到处窃取核情报。

　　使我不禁为之气结：有无搞错呀？这样断章取义地妖魔化我们中国！

　　而更可恨的是，当我向人们解释其实中国的现实并非如此时，一些美国人却反而觉得我是民族主义情绪作怪，不敢面对真理。

　　在这种情况下，谣言重复千遍，反倒成为“真理”了。

　　殊足可叹！

　　又有一次，一位对中国怀有深厚感情的老华侨教师，不知怎么高兴起来突然在课堂里向大家专门介绍起我和我的职业。

　　他说：Nick是一名来自中国的编辑和作家，他很幸运，现在来到了美国。在中国，当编辑和作家是十分需要勇气的，因为编辑和作家随时都会被政府投入监狱的。

　　顿时，课室里一片哗然，所有学员都以为他们面前的我，俨然是一位千辛万苦才逃离魔掌的英雄。

　　——Yuck!

　　我连忙分辨，此言差矣！

　　我告诉大家，在中国当编辑和作家，其实还是一份挺不错的差事。以我为例，我还享受着国家特殊津贴专家的待遇。

　　老师就很惊讶地说：那是我搞错了？但我是在国会的听证会文件里看到这样说的。

　　我告诉他：美国国会议员中有三分之一的人没有申请过护照，亦即从未跨出国门；他们中的一些人并不了解中国，却又容易道听途说。

　　老师又问：那么你是共产党员吗？

　　我说：是呀！

　　他就说：我曾经去过西安，那里的火车上明明写着“NO SMOKING禁止吸烟”的，但是人们却照吸可也，警察也不管。你作为作家，敢于在中国公开撰文批评么？

　　我笑了起来：当然可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并且不断强调：我家是前两代移民到美国的，我的祖父是孙中山年代的著名报人，我对中国怀有特殊的热爱。

　　然而，下课以后，老人家却突然追出课室拉住了我。

　　他先是王顾左右了一番，接着才好心地向我叮嘱：如果你真要写文章批评中国有人在公共场地抽烟的不文明现象，可千万记得必须加上“曾听一个老华侨偶然抱怨”这样的字眼。

　　我不解地看着他，问：你认为这样更好么？

　　他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道：你还年轻，即使现在中国不会因为写这样的批评文章而抓人坐牢，但我还是不想看到你因此而丢了饭碗呀。

　　听到这里，我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同时，只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悲哀！

　　同样，这样的悲哀在我春节回国休假的期间也常常出现。

　　自从“9﹒11”恐怖事件以后，就有同胞一再问我：怎么现在美国这么危险，你还敢去呀？

　　我一再回答，美国的处境没那么可怕。

　　可怎么解释也没用，人们的眼神简直就是在悲悯我正赴汤蹈火、英勇就义似的。

　　最近中东海湾战事又告紧张，恐怖分子又扬言要袭击美国。

　　于是，就有更多的朋友见了面都问我：美国人现在都吓得不知往哪里躲好了，怎么你还把自己往死里送呀？

　　我对朋友们说，其实美国现在并没有那么的不安全，美国人也没有那么惶惶不可终日。他们每天在城里照样上班的上班，吃饭的吃饭；在海边上晒太阳的晒太阳，滑水冲浪的滑水冲浪。日子过得滋润着呢！

　　可有些人就是不相信，他们往往只同情地看着我摇摇头，仿佛是我因为不得不远赴险地，而编出了故事来安慰他们，同时也安慰自己。

　　又譬如，春节假期刚结束，广东地区就有不法分子突然放出谣言，说市面上即将断油断盐，引起一派惊慌抢购，一些奸商还乘机囤积居奇。幸而谣言止于智者，在政府的积极干预下，风波被迅速平息了。

　　事有凑巧，那段时间刚好美国有关当局也呼吁人们，要为战争可能带来的危机作好粮食和饮用水之类的家庭储备。

　　于是，就有人问我：是不是美国人现在也是在惊慌抢购？

　　我说肯定不会的。

　　因为美国人对待问题就是如此，什么事情都要求提前预示，否则到头来出了点什么事，没有预示者就必须负责任的。

　　例如，天将下雨，就会有许多商店在门前纷纷先竖起警示牌——天雨路滑，小心跌倒。那样，即使有人碰巧在其门前摔倒，也与他们无关。否则，出了事就有官司可打了。

　　但实际上，这些商店门前即使下雨也是一点都不滑的。

　　再譬如，在加州如果你想买一点清补凉汤料或者夏枯草之类的凉茶煮来补补身子或清清热气，那可扫兴了。

　　因为，你会看到所有这类植物干货的产品上都贴著一纸法律条文——CALIFORNIA PROPOSITION 65 WARNING：HERBS AND HERBAL PRODUCTS CONTAIN CHEMICALS KNOWN TO THE STATE OF CALIFORNIA TO CAUSE CANCER OR REPRODUCTIVE TOXICITY.

　　假如你的靓汤、凉茶碰巧还是准备煮来接待客人的，可就更尴尬了。原来这段法律条文翻译成中文就是——加州六十五号提案警告：草药与草药产品包含加州政府认为致癌及有害生殖功能的化学成分。

　　老天！商家当然是不相信也不喜欢这样的警示，顾客就更是觉得如此搞法未免太过大惊小怪。

　　但美国处事规则就是如是，你不这样预示，就开不了店门做不成生意。

　　因为，虽然中国人说喝汤滋阴壮阳，但美国有关部门却认为它有可能影响人的性功能。这样，有关知情权的法律就要求商铺必须让消费者事先知道一切。

　　至于还有人问我：美国当局呼吁储备粮食与水后，是否也会导致商家乘机抬高物价？

　　甚至有人还好心提醒：你需不需要带些罐头和米去美国？

　　这样的问题就更是开玩笑了！

　　无庸置疑，美国公民的文明程度是比较高的，做生意的人一般来说也讲究公德和职业道德。

　　趁火打劫，借危机顺便发点灾难财什么的，这种现象在当今的美国应该说少之又少了。

　　事实上，当有关当局储备粮食和水的呼吁发出后，的确美国有不少大商号都响应号召，马上为顾客准备了一大批组合成套装的干粮、瓶装水和御寒品。

　　但是，这些商品的价格却反而比平常还要便宜得多的。

　　很遗憾，当我陈述出这样的事实时，看得出又有些中国人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

　　或许在他们看来，资本主义国家与资本家的本质必然决定了其惟利是图的，怎么可能在危机关头反而大发慈悲呢？

　　的确，这种事情让一些喜欢把政治简单化的人听了可能是会觉得不可思议，但其实事情却一点都不值得惊讶。

　　因为即使除了道德本身的正面因素以外，就是从另一方面说，美国的商家这样做，在商言商也是十分明智的。

　　试想，粮食与水又能值得几个钱呢？

　　而商家通过这样的机会，倘能增加自己商号与顾客的亲和力，让广大消费者觉得该商号是与国家与国民生死与共，值得信赖的，这才是花多少广告费都求之不得的宣传效果呢！

　　有时我们不能不承认，人家做生意的眼光确实是更远大的，做买卖的算盘也确实是打得更精明的。

　　

　　由此在这一段回国休假的日子里，我常常便忍不住因了这样那样的感触而去观照美国，反思中国。

　　英文里有一个说法叫做Culture shock，一般中文直译为“文化惊讶”。

　　其大概意思是，指不同文化背景的人遇到别样文化现象时内心所引起的激烈冲突。

　　中国与美国分属东西方两大文化体系，前者有着自己独立的数千年文化历史，后者则是主要受欧洲启蒙运动影响下成长起来的移民国家。两国人民由于文化差异而造成较大的文化冲突，在理解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方式上存在较大分歧，这原不出奇。

　　然而，现在当我比较过现实生活中的种种后，却忽然发现到两国除了在文化差异之外，其实还存在着一个很大的文明差距问题。

　　而文明差距问题，是绝不能亦切不可用文化差异去掩饰的。

　　我痛感，在中国已经对现代科技日益重视的今天，国人却仍然严重地忽视了对于自身现代文明的建设。甚至是我们的一些本应代表着社会进步的文化人，其个人的文明素质往往也是极之乏善可陈的。

　　这种文明，是一种人类身心修养上的文明，生存态度及其生活方式上的文明。作为一个文明古国里成长起来的民族，中国人原是理应承受着这种人类文明开化之标志和表率的。

　　只是，或许文化古老也有文化古老的包袱。

　　面对当今高速发展的现代化社会，随着竞争激烈的现实之下人性的异化，中国人似乎也就越来越忽视了文明的尊严、品格与表现。

　　而此际大洋彼岸的美国人，却在工业化物质文明的推动下，在商品经济持续发展的基础上，大兴人文事业，愈加看重文明素质的个人培养和积累，并且以此作为衡量一个社会、一个民族是否先进的重要标准。

　　于是，太平洋的两岸，一头卧伏着一个具有悠久文化历史的大国，一头矗立着一个充满现代文明精神的大国。

　　中国，赫然为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国家；美国，傲然为世界上最大最强的发达国家。

　　

　　怀着感触，终于我从中国民航的飞机走出，步下舷梯，进入美国的LAX海关了。

　　想到刚刚在飞机上还是中文流通的领域，瞬尔间，人们落地就都转入到英语传播的世界了。这短短的一段距离，真仿佛穿越了整整一个太平洋。

　　站在等待过关的人龙里，我手拿出印有美利坚合众国签证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护照，不由得有点发怔。

　　忽然心念一动，便生出一串疑问—

　　世界之大，可有统一的文化标准，可有统一的文明标准？

　　世界之小，文化既有惊讶，文明也有惊讶？

　　2003年2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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