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人家﹒看着爱情被消灭

2026-07-30 20:02:46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病过一场的人当然明白身体健康有多么重要。 前面就是富康医院了。

  对面是一个站台,不少人在期待着公交车的到来,人们伸长著脖子,望着车来的方向。方程和无解空洞地框在了他们的视线中,却没有人注意这一男一女在做什么和将要做什么。一个手推车小卖摊跟前,围着一群过路人看买主和卖主大声争吵。一种北方常见的树,抖颤颤立在路旁,它的表皮在层层剥落,给人一副满目疮痍的惨相。一些落叶擦着地面随风翻飞。各种颜色的长围巾和长发在云烟一样的晨雾中飘起又落下。

  稠粥样的雾碰在脸上、钻进胡茬里、飘进发丝中,凝成水珠,一滴一滴,好像泪珠子。方程停下来,在街边的烤蕃薯摊上给无解买了一只瘦长好看的烤蕃薯。方程说:“吃吧,暖暖手,暖暖胃。”他的嘴边升腾著一团热气。

  无解很自然地想起来眼前那双拿着烤蕃薯的手是一双调酒师的手。裹着泥土的蕃薯与高脚杯里的鸡尾酒,无解都喜欢。但只有眼前这个男人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予。无解要全身心地对付烫手的烤蕃薯,她把肩上的挎包递给方程。无解玲珑的挎包里明显不协调地鼓了起来,里面全是方程昨天晚上为无解准备好的卫生巾。

  方程拢著无解的肩进了医院,过旋转门的时候也没有放开。到妇产科门口,见了一块“男同志止步”的告示牌,方程才松了手,说:“小馋,放松点,啊。”

  方程叫无解小馋。因为,每一次早晨起来之前,她都要赖在方程的胸前好一阵儿,让他抚着她的脸。而那时候,他的脸,则被无解长而柔的黑发疏疏密密地覆盖着。那当然是一种温柔的覆盖。覆盖久了,方程休顿了一宿的身子总是会不自禁地灼热起来,然后,宁静的早晨就不再宁静了,清新的呼吸就变得浑浊了。记得有一次,无解半闭着眼睛,一边替方程擦著额头细密的汗珠子,一边喃喃不止:“这样淋漓的早餐真让人馋。”

  以后,方程就叫无解“小馋”了。

  无解拉开了用布帘遮著的玻璃门,方程迎上去,却见无解的脸上写满了沮丧。

  与无解在家里做的怀孕测试结果一样,她果然怀孕一个多月了。但是,今天却不能做手术,因为在这之前,她还得做一次B超,以检测是否宫外孕。

  “那行,我们明天再来吧。”方程故作轻松地一笑。

  “行什么行,明天是星期六。今天医院不做B超,得等到下个星期一。检查完以后,再和大夫约定手术时间。”无解声音不高,语气里却充溢着烦躁和不安。

  方程心里也急。他和无解家都不在这个城市,也不在这个城市工作。他们选择的是“第三城”,原因很简单,第三城没有熟悉的眼睛,没有意外的尴尬。现在,他们住在离这个医院不远的宾馆里,每天住宿费二百六,而且,方程和无解都只请星期五一天的假。

  可现在?——都怪两个人没有经验。方程和无解的焦急都写在了脸上。

  一个护士推著一车寒光闪闪的医疗器械从他们的身边经过。方程一边搂着无解往走廊边上站,一边说:“小馋,我们只能给冰冷的现实让路了,回家吧?”

  “回家?家在哪儿?”无解问。

  方程和无解的家在很远的南方。正好是火车提速后朝发夕至的距离。

  他们当然没有共同的家。方程的老婆是一个公司的会计。公司效益好的时候,她从不拿收入不高的丈夫撒气,现在公司快关门了,也还是不拿没能耐的丈夫撒气,他们家里经常大声大气的是十二岁的女儿。无解的老公是一个机关公务员,体形和气质都比较适合穿中山装,只可惜,现在不是穿中山装的年代。奇怪的是,她和中山装的结合体却是那么机灵,无解给自己的儿子取名叫灵聪明子,诗意得洋气得连丈夫的姓都没纳入其中。

  如果不是公主和王子相遇,一切好像也没什么反常。

  但是他们相遇了。就是在这个北方城市。

  那一次洋酒博览会就是这个北方城市的商贸城举办的。在那次商业气氛很浓充满暧昧气息的博览会上,在一片风流倜傥和花团锦簇中,无解是唯一一个素面朝天的销售代表。那时候她才二十四岁,大学刚毕业一年。当她在十一点钟敲开方程的豪华套间的时候,方程笑笑地对她说:“伏特加酒我了解。不过,于我而言,你比你手中的酒更具吸引力。”说这话的时候,方程穿着一种丝质睡衣。无解的深夜造访让正要上床休息的他来不及更衣。

  无解的脸霎时就红了,那种娇涩,是天才演员也无法表演出来的。那种自然的娇羞,让原本只想开个玩笑的方程感觉自己刚才的举止就像一个粗俗的男人往大理石上抹鼻涕。

  方程是一家星级酒店酒吧的经理,一个很有号召力的调酒师,在国际调酒大赛中得过冠军。

  不知是不是一种道歉方式,方程从无解手中取过一瓶伏特加,又从冷框里取出咖啡酒,分别往两个杯子里一倒,一摇一晃,又加入冰块。他用两根手指夹起递给无解,说:“在这儿,我只能给你调制这杯黑俄罗斯。”和方程在一起,无解的感觉很奇怪。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就像手中这杯鸡尾酒,只能说味道很好,再要说什么就口中无词了。

  无解喝着酒,心思有些恍惚。

  接下来的几天,方程除了自己与无解签了两年订单以外,还给无解引荐了一批经理朋友。那一次,无解的销售业绩自然是令人乍舌的。

  方程和无解的第二次见面,顺理成章地转移到了方程的酒店。

  他亲手给她调鸡尾酒。基酒是她推销给他的伏特加,然后,他在里面加入番茄汁,再就是盐、辣椒、西芹。他说:“bloody marry(血腥玛丽),你会喜欢的。”

  当时她很自然地就在心里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可她只抿一口,就心神领会了:自己不仅仅是喜欢,而且一定会爱上。

  一杯过后,他给她表演花式调酒。低回的轻音乐中,金属调酒瓶和摇杯带着火苗,在方程的身前身后来回穿梭,酒瓶酒杯一会儿在空中连翻几个跟斗再被稳稳地接住,一会儿在手背高速旋转,就像是长在了身上一般。在方程一连串眼花缭乱的表演中,无解眼里的表情,就像杯中的酒一样幽深,身后辟辟啪啪的掌声替她表达着内心的叹服。

  暧昧的灯光。孤零零独坐的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在不远的地方卖劲地忙碌。这一晚,方程一直就在吧台里忙着。他把无解安排在离吧台最近的订位上,在那儿,她可以看清他的一举一动。

  偶尔会有男人坐过来,无解的目光就从方程的身上移开那么一会儿,竖在桌子上的手臂就会轻弹五指,让坐过来的男人知趣地走开。当她的目光再回到吧台里方程身上时,总能看到他嘴角边的笑。

  这样的夜晚,没有女人不喜欢。在这样一个夜晚,无解看清楚了方程的右耳边的大大的耳环,还有,他精心修剪过的可以刺穿女人所有防线的长剑样的鬓角。

  无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方程缴获的。

  也许是因为那么轻易就被捕获,也许感觉自己不可救药,也许只是因为幸福。当她把一张粉脸靠在方程胸前,摩梭著方程浓密的胸毛的时候,她的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女人的液体濡湿了男人的身体,男人居然什么也不问。这个男人是方程。

  无解问方程:“你不问我为什么流泪?”

  方程说:“女人流泪总是有理由的。可到底是什么理由,男人最好不问,女人自己也说不清楚。你现在不是这样的吗?”

  无解吃惊地望着仰躺的方程,抿嘴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来狂吻身子底下的男人。

  方程和无解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们在一起爱,爱过之后,再回到家里去过无爱的日子。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八年。

  “八年啊,日本侵略者都该消灭了,我们怎么就……”

  “那可是消灭侵略者。而现在的问题是,你是日本侵略军。”

  这样的对话,他们最近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尤其是在节假日来临的时候。方程无数次地对无解说他最怕过节,不管是传统的中国节还是洋节,那都是他的苦难日。因为,温馨的日子,无解总是要回到他的男人的怀里。那一天,方程的脸痛苦地扭成一团,说:“我已经把你看成是我的女人了,可是,现在我却只能乖乖地把你还给你的老公,这和一个男人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强暴自己老婆有什么区别?”

  男人总是为自尊而痛苦。这样的时候,无解的确感到自己是罪恶的。她所有的欢愉都在方程那里,方程的出现,让她在自己的老公面前变得麻木。但表面上,为了让自己和方程的快乐能够延续,她还得刻意迎合丈夫,不让他看出什么端倪。她给他挤牙膏,给他开好热水器,也在特别的日子里给他买条领带买双鞋啊什么的。而这些讨好之举,在遇到方程以前,无解却从来没有为丈夫做过。

  方程的痛苦显然不在于此。他的痛苦缘于他的想像。他想像著无解的身体在另一个男人怀里的情形。其实不用想像,无解还是无解,不同的只是情节剧中的男主人不同而已。这样的情景回放,又有节日的气氛烘染著,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坚强的男人头痛欲裂万劫不复的。但是事实上,这是一件很冤枉的事。后来无解自己发现,她对丈夫好的时候,全是在人们看得到听得到的地方,或是儿子在身边的时候。而一旦儿子不在,一旦关上房门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无解表演的热情就会骤然降温,她的内心就会变得烦躁不安,表情就会变得冷漠。脱衣上床的时候,心头就会浮上对身边男人的厌恶情绪。

  当然,方程做梦也想不到,僵硬的她总是要把丈夫想像成方程才能勉强应付完一次房事。所以,当方程告诉无解他已经正式和老婆分居的时候,她已经在心里骂自己是“可耻的人”了。

  傍晚的时候,天下起了雨。

  身在异地,碰上这样的天气,又是为着一桩隐秘的见不得阳光的心事。两个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沉重的他们只有在一种温柔的沉溺中才能获得自救。

  八年了,方程和无解爱得那么小心,此时此地,无解终于可以放松地体验一种无阻隔的爱的奔流和灼烫了。那一晚,他们一次次地疯狂,一次次地疲惫。

  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一对男女的脸上都泛著红晕。方程伸手去轻抚无解的脸:“小馋,我们不去医院了吧?外面的雨还没停,上帝都泪流不止呢?”

  “不是你说要做掉吗?”无解紧闭着的眼睛猛然间睁大,诘问的语气和室外的空气一样冷。

  方程一下子被冻在了那儿。那一瞬间,方程发现,温柔和缱绻已远离无解的魂魄,取而代之的是,他从她心爱的女人身上读到了一种残酷。

  一段残酷的冷清。

  无解把粉脸靠在方程的胸前摩梭著,依旧有泪流下来。无解无限温柔地爱抚著身边的男人,但方程的身体没有像往日那样再度灼热……

  事故当然是发生在一个多月前。

  无解到上海参加两个月的业务培训。在无解报到的那天,方程和无解同时到达上海。在长久的身不由己后,他们终于又紧紧地抱在了一起。门刚关上一秒钟,无解还来不及换鞋,他们就紧紧地贴在了一起。他把她顶在木门上,猛烈而长久地吻她,一阵揭顶折枝的劲风过后,他们就这么站立在门边,完成了一次灵与肉的结合。

  然后,他把瘫软的她抱到床上休息。

  等她缓过劲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了。到这时候,无解才想起,他们省略了一道必不可少的程序。她为每一次的约会准备的避孕套还在她的包里,没有动。

  但这会儿她没有一丝的沮丧,反倒有一丝窃喜。她第一次品尝到了一种没有阻隔的狂野的快乐,没有秩序的本能和渴望伴着一阵激越的律动让她在迷醉中一次次抵达天堂。

  梦抵天堂,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无解回味着,幻想着,她面对方程的神情又一次迷离起来。

  “这一次,如果你怀上了怎么办?”方程显然也是事后清醒。

  “那就看上帝怎么安排口罗。这一次,要是真怀上了,我就去找他摊牌。”无解认真地答道。她希望孩子的到来能给自己破釜沉舟的动力。

  然后,无解就不再让方程无阻隔地进入。

  其实,无解也不是没找丈夫谈过。可每次当她认认真真地把话说出来以后,丈夫总以为她在说笑,丈夫每次都说,你傍上款爷了?那你告诉我他是谁,我得帮你评估评估,我不能让我老婆受骗啊。要再嫁,总得嫁一个百万千万的吧。

  可是,她怎么把方程说出口?她当然知道丈夫不会那么大度,他是一个看见妻子和男人多说几句话都会满眼喷绿火的人。他要真知道妻子和别人上了床,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所以,每当方程向她探问结果的时候,无解的回答都是同一句话:“你知道和一个好人离婚有多难吗?再说,我不能没有灵聪明子。而你知道,他是独生子,我和他离婚,他们一家不可能把灵聪明子给我。”

  培训一个多月了,无解的例假迟迟不来。

  清晨,无解爬起来用验孕试条一测,幸福的感觉一下子就把她击晕在椅子上。呈现在眼前的两条红线,在无解的眼里幻化成了一个小人儿。那是多么可爱的一个小生命啊!

  那一天,她不敢坐到电脑前,不敢和同事一起叫盒饭。饿了就吃一个苹果。而吃苹果以前,她也是洗了又洗。

  她无言而幸福地做了一天母亲,仿佛藏了一件稀世珍宝。一直到傍晚,她才想起给方程打电话。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无解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欣喜,故意卖了个关子。

  “什么事?是不是……上帝在成全我们?”方程的语气里充满了期待。

  “是的。亲爱的,感谢上帝吧。多么难以想像,就这么一次疏忽,我们就有了我们爱的结晶……”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方程的声音由小而大,到后来,无解居然听到了话筒里男人的抽泣声。

  方程做梦都希望能有一个自己和无解的孩子。而无解每次都说:“生一个孩子?我才不,我要为你生一窝!”

  无解知道电话那端的男人为何哭泣。她被男人的哭泣声感染著,一边擦着眼角欣喜的泪水,一边一字一顿地说:“我想把他生下来。”

  而方程却在这时候停止了抽泣。声音一下子突然变得平静起来。他问:“你那边怎么办?”

  “我准备回家和他谈。”

  “带着我的孩子和他谈,你不觉得理亏吗?”

  “那你说怎么办?”无解觉得自己被电话里的声音点中了什么地方。

  “这孩子,我们不能要。”天啦,男人怎么会这样?无解设想出了方程听到消息后的许多种情态,就是没有想到方程会这么冷酷无情。

  所有的幸福和憧憬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碎。无解声嘶力竭地对着话筒大喊大叫:“为什么?为什么?……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你为什么要这么残酷!”

  “孩子来得不是时候。真的,你再想想吧。等你想过之后我会给你电话。”顿了很久,她才听到话筒里一个低低的声音在说,“我现在很难过,再见吧。”

  搁下电话,无解就恍如从云端跌到了地面:一切都没有结束,又怎么可以马上开始?

  想过一夜后,无解第二天就坐火车回到了家里。她想,为了肚子里的生命,她真的需要打破了。

  她没有通知丈夫,丈夫还在单位上班,没有回来。她一个人站在房子中间,看头顶上价值一万多块的灯,看收藏柜里价值十几万块的各种摆件,就像一个浴血的士兵在环视硝烟过后的战场。房子里的角角落落、摆摆设设,包括站立在房子中央的自己,都是丈夫的战利品。对于一个本分的女人而言,这是一个不错的家。房子里的大件小件都是自己和丈夫像春燕衔泥一样,一样样一件件从这个竞争残酷的社会拼抢过来的,而现在,因为女主人的疏于打理,它们已蒙上了灰尘,不再光艳,近两个月没回家的无解心里突然就生出来一种久违的愧意。

  她坐在红木沙发上等待丈夫和儿子回来。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终于听见了开动锁孔的响声。她迎上去,准备为丈夫接过鞋或跟儿子接个书包,她想就是要离婚,也不能闹得满城风雨,她要和平解决问题。

  丈夫吓了一跳,说:“你怎么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看着丈夫的急切样,无解咧嘴笑出了声。

  坐下来后,丈夫问无解:“培训苦不苦?伙食怎么样?”然后就从上到下地打量起无解来。

  丈夫当然看不出无解有什么变化,但无解却一眼就看出丈夫消瘦了许多,疲惫而又苍老。无解问:“怎么回事,一个月不在就瘦成这样?”

  “能不瘦吗?老婆要进步,我这又当爹又当妈的。” 丈夫一副没所谓的样子,“怎么啦,到大上海两个月不到就开始嫌弃我啊?”

  “妈妈,你可别变心。你要一变心啊,爸爸准会疯掉。”儿子一边换电视频道,一边说,“爸爸差不多每天夜晚都喊你的名字。”

  再望一眼身边这个和自己生活了九年的男人,她可以想见,如果自己把此行的目的一说出口,他会是多么无辜,又会是多么愤怒!

  无解知道自己为什么总不能给方程一个想要的结果了。以前不能,现在怀上了方程的孩子,也还是不行。

  包里的手机响了,是无解专为方程设定的铃声。

  “你的电话。”丈夫提醒说。

  “不管他了。”无解走向厨房。

  星期天,方程和无解很早就起来了。方程说:“我们去逛街吧,像夫妻一样。”

  天气依然不好。冷风里夹着雨,把路上的行人一个个搅得皱脸蹙眉的。因为这次出来没带伞,两个人好像也不想买新的,方程就用风衣把身边的无解整个儿包在里头,走在行人不多的人行道上。

  无解喜欢极了被方程拥著的感觉,她迷醉于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男人的热烈的气息。还有他的手指,每一次轻移或者用力,都是一次美妙的弹奏。她借着风衣的遮掩,一次又一次地吻他的脸,咬他厚厚的耳垂。方程当然把持不住,没人的时候,就忍不住拦腰抱起她,在大街上旋转起来。然后,冷风便裹挟起无解一阵阵放肆的大笑。

  无解被转得晕了头。方程把她放下来,说:“我们这叫流放的爱情街舞。”

  他们的计划是一天之内逛遍这个城市的几个大型商场。商场里都开着让人感觉燥热的暖气。无解挽著方程的手,自然而又大方地穿梭于人群中。在女士购物区,无解和方程一起挑选内衣、内裤、胸罩,最后,方程为无解选了一组价格不菲的戴安娜系列。令无解诧异的是那个藕白色乳罩,方程怎么知道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而且,正是这个型号。

  中午的时候,方程和无解又呲牙咧嘴地吃了一顿四川火锅。

  从火锅城出来,无解望着拎着一大堆包装袋的方程说自己不想去逛了。方程却说,不行,有一个地方你一定得去。

  方程要带无解去的是这个城市最有名的旗袍店。一到旗袍店里,方程就说:“小馋,怎么样,要不要把这里所有款式的旗袍都买下?”

  无解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那天看完《花样年华》出来,无解无意地说了一句张曼玉真够美的,她都可以开一间旗袍店了。方程就扳住无解左看右看,说:“你最适合穿旗袍了。要不要我送你一间旗袍店?”当时无解只是一笑而过,说,可以啊。

  无解了解方程,他是一个激情消费的人,所以,尽管他收入不低,却并没有太多的积蓄,方程曾自我总结说,他是一个不能给女人以安稳和安全的人。

  无解的内心是想让方程把店里每一款旗袍都买下来的,她喜欢这种浪漫和夸张的表达。可是,她终将辜负这份真情的,怎么可能让方程这么做呢?在方程的坚持下,无解从中选了一套,往身上一试,再瞟一眼上面四千多元的标价,心里自是美得不行。把旗袍从身上脱下来的时候,无解想,为这样一个男人,死都愿意,何况是一次小手术?

  碰巧的是,他们提着旗袍走出店门的时候,两人猛然间听到有人在叫“无解,无解”。无解回头一看,那是她的一位大学同学,听说毕业后就分到了这里。同学手挽著一个年龄看上去比她大许多的矮胖男人,而无解,正双手环抱着方程。

  “这是我爱人。”无解说,居然没有一点儿脸红心跳的样子。

  星期一,方程和无解早早来到医院做B超。

  医生问:“早起憋尿了吗?”

  无解答:“憋了。从昨晚睡觉到现在。”

  “早起没尿尿?那不行,你赶紧去尿了。然后买两三瓶水喝了去憋著,憋不住了再来。”

  方程很见机地去医院门前的小摊上买来一瓶矿泉水。他把矿泉水倒掉大半瓶,又到走廊边的开水桶里把水接满,递给无解。

  无解被方程的细心感动着,脖子一仰,矿泉水瓶子就快见底了。方程赶紧抢过去,又去接开水去了。

  无解还真是能喝,五分钟喝了两瓶水,让一旁的方程直翘大拇指。

  又过了一小时,医生才叫无解进去拍片。

  等结果出来,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无解去敲手术室的门。门开了一道缝,一个戴着消毒帽的女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问:“有什么事?”

  “做手术是在这里吗?”

  “跟医生预约好了吗?”

  “没有。”

  “没约时间谁跟你做啊。去约了时间再来。”

  话还没完,门就关上了。

  方程马上跟过来问:“那我们怎么办?”

  “等。”无解说,“我不能再拖了。”

  等了一会儿,一个白大褂过来敲手术室的门,无解竟然不跟方程招呼一声就跟了进去。

  方程一个人被关在了门外,焦灼而又无奈。他只看到一个个年纪或大或小的女人或女孩忧郁地进去,又脸无人色地出来。

  中午一点都已经过了,手术室的门才打开。医生叫:“无解的家属。”

  方程应声跟过去。见无解软绵无力地侧躺在一张小床上,光着下身。医生说:“快给她穿上衣服。你老婆真够缠的,哎,真是没办法。”

  方程一边笨拙地给无解穿着裤子,一边泪水就啪啪而下。无解抬起身来配合着方程穿衣,说:“傻瓜,没事的。手术顺利极了。”

  见医生下班走了,无解又凑近他的耳边说,“你知道我怎么求她们的吗?我说我老公是一个有名的调酒师,明天就要出国参加一个国际调酒大赛了,他要不在身边,我一定会晕过去的。对于一个女人而言,老公不在身边,我一个人真的无法面对……然后,她们就把脱下的白褂又穿上了。”

  方程擦干眼泪仔细端详无解的脸,竟全然不像前面走出去的几个女人,脸色一点也不灰暗,倒泛出来一种樱桃红,嘴角边还流露着一丝浅浅的得意。

  或许是无解要在方程面前扮轻松,也或许是,无解和其他任何一个女人一样,娇弱的身体里藏着的总是深层的痛苦,浅显的快乐。

  这是去年冬天的事情了。一条生命像一只冬笋,在冬天里还没来得及破土而出,就又在冬天里悄然消失。世界是一片茫茫的森林,没有人会注意一只笋的消失。

  无解的培训很快就结束了,她回到了丈夫身边。回到丈夫身边的无解仿佛病过一场。病过一场的人当然明白身体健康有多么好。现在,无解作为一个女人,她是多么清楚自己需要一种安稳的日子。而方程也像是识透了她的心思,自从她回到家里后,就没有再给她打过电话。

  方程是一个很会疼女人的男人,他怎么会不管她手术后的死活呢?这么一想,无解就觉得好像哪儿不对,内心突然间涌起来一股强烈的被抛弃的感觉。无解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就是遭到无情男人的愚弄。

  她提起了电话。

  是方程的声音。他问:“是小馋吧?怎么样,一切好吗?”

  “还好。你呢?是不是得到了解脱?”

  “你是这样认为的?”

  “难道不是吗?是你说要把孩子打掉,是你迫不及待地要飞到Q城。然后,孩子没了,你就没有了消息。”无解的声音越来越大,泪水也出来了。

  对方居然长时间没有声音。

  “现在你得逞了?你哑巴了?”几个月前器械深入的疼痛这时候在无解的脑海里无比清晰。

  “我恨你,所以没有给你打电话。”方程在那头语气平静地说。

  “你恨我?我为你去哀求别人,为你去遭罪,你反倒恨我?”无解在电话里又哭又笑。

  “是的,我恨你。是我说要把孩子打掉,因为,我不希望这样的话从我最爱的女人嘴里说出来,不希望由你来承担消灭生命的罪责,不希望我的孩子沾染上另一个男人的气息,哪怕他还只是一个血团。”话筒里方程的声音异常平静,“我记得你说过,一旦怀上,你就去找他摊牌。可我知道,一个谈了五六年都没谈出个结果的谈判不可能在几个月内有结果。”

  所有的愤懑被冻结。方程的话,让无解哭不出也笑不成。

  “其实我知道问题的症结在哪儿。你每次都说,你割舍不下灵聪明子,不忍心伤害一个好人。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也有一个女儿,我的妻子也不是一个恶妇。你所遇到的,我也同样要面对。可是,为了你,为了我的内心所爱,我只有消灭我内心时刻泛起的对女儿的愧意,消灭自己对一个柔弱女人的怜爱之心。就像你,为了保全你的体面和家庭,你必须消灭一条无辜的生命……”

  无解拿话筒的手猛地一抖,话筒掉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不是说只要相爱,我们还会有我们的孩子吗?” 她捡起话筒,声音明显低下去了许多。

  “其实,我是多么希望你能生下我们的爱情见证。我和老婆分居了三四年,不就是期待有一天我能干干净净地来到你身边吗?在Q城,我相信我内心的渴望也一定是写在了脸上的。只是,你为了你的现实目标,完全忽略了你身边的男人的表情。我始终不清楚有什么东西值得拿一条生命去交换……你不知道你在医院里表现出来的坚决和主动有多么可怕……”

  无解不想再听下去了。方程的意思是不言而喻的:无解在消灭一个无辜的生命的同时,也消灭了她和方程之间的爱情。

  事情到这个地步,无解只有不去想方程了。方程,一个浪漫的调酒师,一段斑斓的情感,一种激越的生活,对于无解来说,这一切就像他手里调制出来的鸡尾酒,好喝,却不可能天天畅饮。这或许是每一个女人都有的明智。

  她得好好维护她退守的安稳的家。方程这么坚决地切断了和自己的联系,无解觉得,这一方面是他从她身上领略到了女人的现实和残酷,一方面也是对自己的理解和原谅。

  想通了这些问题之后,无解准备清洗过去,重新开始新的有秩序的生活。

  外面阳光正好。趁丈夫和儿子出去郊游的空儿,她把地拖了,把窗户擦了,然后,她翻箱倒柜,想来个大清理。她甚至把自己保存了十几年的和初恋情人的情书撕成碎纸屑丢进了垃圾袋。这样一来,方程送她的一些小物什也就没有理由留下了。当她小心地捧出那件旗袍的时候,她犹疑了很久,到底还是舍不得抛掉,她把所有的衣服拿出来,准备把它掩藏到柜子的最深层。

  衣柜的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本软皮本子。

  无解拿出来只扫了几行,头就晕了起来。那居然是丈夫的日记本……

  1999年3月8日。雨。

  无解又一次向我提出离婚了。不用说,她已经有了另外的男人了,我这种感觉已经有两三年了。从前的她不是这样冷漠的,我知道她越来越烦我了……我一再告诉自己不能动怒:女人是爱幻想的动物,也许,幻想过后,她还会回到现实生活中来。我对她说我爱她我离不开她。她好像心软了,过来抱住我,不再说要离婚的话。

  2000年11月5日。大雨。

  我数了一下,我已经写了18篇日记了。也就是说,无解这是第19次和我提出要离婚,也是我第19次抹着眼泪说我不能没有她了。但这一次,她的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坚决。一定是那个男人逼她太紧!我想要她说出那个男人是谁,可她却死活不肯说……她不说出来是明智的,不然,我要找到那王八蛋,非杀了他不可……就是找不出那个男人,我也绝不拱手相让,我要拖死他们!

  2002年10月25日。阴。

  无解从上海突然回到家里。虽然没有提离婚,但夫妻两个分开一个多月了,她晚上却不让我碰她,推说不舒服。可我记得她的例假是在月中。而且,她的神情那么怪,她是不是有了别人的野种?而且,这个野种会不会跟那个没接的电话有关?既然她不提,我也就不追问罢。我谅他们也不敢生下他们的狗杂种!

  2002年12月6日。暴雨。

  无解终于结束培训回到了家,回到了我身边。回来后,一个礼拜都不让我碰她。昨天,从不愿去看妇科的她居然拖着我陪她去上了环,说她不喜欢我戴着套子和她做事——这是不是说明她和那个男人的孽情已经终结?一对狗男女!你们一定把你们的苟合当作了崇高的爱情吧?哼,爱情,放你们的狗屁!看我怎么把你们的狗屎爱情一点点地消灭……

  这一刻,无解仿若来到了阴间,眼睛一闭,整个人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