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足，确实成了一个情结，系在了他心灵最脆弱的地方。 那时候，杜柯才五岁，在幼稚园里读大班。

　　幼稚园有大中小三个班，五岁的杜柯很调皮，常常欺负中小班的小朋友。有一天中午，杜柯没有午睡，而是悄悄溜下床，来到中班小朋友的睡房。

　　小朋友都睡得很甜蜜，被子都盖得好好的。杜柯看到有个小朋友盖的被子很漂亮，就悄悄地走过去，偷走了那个小朋友的鞋。

　　后来，那个小女孩的阿姨带着小女孩，一班班询问：“有谁看到120小朋友的鞋了？”120是那小女孩的编号。

　　问到杜柯那儿，杜柯本想承认，可是，他的目光忽然触到了一双光滑如玉的小脚，那小脚的大脚趾上还各有一粒红如胭脂的痣。杜柯看呆了，竟然不想让那双脚再穿上鞋子。

　　二十多年过去了，杜柯在睡梦中不知梦到过多少次那双有红痣的如玉般光洁的小脚。他最大的遗憾是，他不记得那女孩叫什么名字了。

　　杜柯的女朋友蔡雨，是他大学的学妹，长得很美。

　　杜柯现在是一家医院的妇产科医生。从事这个职业，一般人都会觉得累和脏，可是杜柯却干得很出色，在年轻一辈的医生里，他是院长心目中最有前途的人。所以，院长常邀他去家里玩，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把自己的女儿介绍给了杜柯。

　　在大家的心里，都认为杜柯是幸运儿，年轻英俊，又是院长大人的乘龙快婿。可是只有一个人不这么认为，那就是杜柯自己。

　　杜柯原来还是爱或者说是喜欢自己的女友的，可是一个夏天的黄昏以后，一切就都改变了。那天，和蔡雨认识不久的杜柯，出于年轻男孩对女孩的朦胧向往（那是和看躺在妇产科病床上的女性不一样的感觉），心怀鬼胎地邀她去游泳。

　　游泳馆的人虽然很多，当换了泳衣的蔡雨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时，她的优美身材还是引来了众多火辣辣的目光，杜柯也差一点幸福地晕了过去。可是，偏偏就是差了那么一点。

　　杜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蔡雨赤裸的脚上，没有想到，面容秀美身材绝佳的蔡雨，却生了一双绝不算秀气的大脚板，而且没有痣，更不要说红痣了。

　　杜柯火热的心一下子冷却下来，在游泳池里，他与蔡雨各游各的，他忘了最初来的目的原是想一亲芳泽的。

　　如果不是蔡雨对他太温柔，如果不是考虑到院长大人的权势，杜柯几乎就想从此和她分手。

　　从那个夏天开始，杜柯开始留意躺在妇产科病床上的产妇了，确切地说，是留意她们的脚。他发现，有一些女人，虽然长得不好看，但却有一双玉足，像一轮弯月那么皎洁。可是遗憾的是，他再也没有发现谁的脚趾上有胭脂般的红痣了。

　　杜柯也有一帮朋友，平时打打牌、喝喝酒、谈谈女人和金钱。杜柯不是个迂腐的人，他的朋友里有谁在外惹了祸，让女朋友或情人中了“弹”，他还是利用自己的技艺帮她们卸“弹”。当然，他照常收费，朋友是朋友，朋友的钱也可以赚！

　　久而久之，杜柯的技艺在圈子里有了点名气，于是，通过朋友的介绍，一些三教九流的人也开始登门求“治”。不久，他就开了个不大的地下诊所。对于那些大款们的情妇或者做三陪的女子，杜柯从来不会怜惜，他收费从来不会二价，而且言语间对她们充满了鄙夷。他发现，那些贪图享受的女子，不管她们的服饰多么华贵，她们的脚还是粗俗不堪，他望了第一眼从来不会再去望第二眼。

　　如果没有和朋友喝酒，也许就不会有后来这个故事了。

　　杜柯那天和朋友们在酒吧里喝酒喝得有点糊涂了，跌跌撞撞回到家里，有个瘦弱的女孩子蹲在他家门前，他一开始居然还没有发现。

　　女孩对他说：“做那种手术最少您要多少钱？”

　　杜柯不耐烦地说：“我的报价你应该清楚，没有钱不做！”他开门进去，没有请女孩进去的意思。女孩在他身后说：“我……我的确没有钱，你能帮帮我吗？”

　　如果是平时，杜柯也许会关上门了事，可是那天他喝了酒。他半倚在门边上，对女孩说：“陪我一晚，免费！”

　　他看不清女孩脸上的愤恨和犹豫之色，在他眼里，这只是个女人，虽然瘦弱却的确是个女人！第二天，杜柯起床时，女孩已不见了，他第一个反应是看家里少了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他只发现了桌上的一张纸条：

　　杜医生：

　　今天中午我们会去您的诊所。

　　女孩没有留名字。

　　当杜柯如约前往时，他才发现他犯了个错误。

　　需要做“手术”的不是昨晚陪他的女孩，而是另外一个。那个女孩可能是第一次做这种手术，全身都在发抖，她紧紧地抓着好朋友的手不放。

　　“你这样我怎么做？”杜柯不耐烦地说。“我陪在她旁边，不会打搅你吧？”瘦弱的女孩对他说。

　　不知道为什么，杜柯觉得对她有缕歉意，他默许了。他指示女孩换上拖鞋，并换上他带来的一次性干净袜子。女孩当着他的面，脱下了自己的袜子。

　　一刹那间，杜柯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梦境里，女孩的脚是那么小巧，那么熟悉，两个大脚趾上的红痣是那么刺眼，一直刺到了他的心里。

　　再看女孩的脸，却是那么陌生，一点也找不到儿时的记忆了。不过，女孩虽然不算漂亮，却很清纯，不像那种坏女孩。

　　手术还算顺利。

　　做完手术后，杜柯鼓起勇气对瘦弱的女孩说：“你……你有电话吗？”

　　女孩讶然回头，鄙夷地说：“你还想要我陪你一夜？”

　　杜柯的脸红了，他说：“我昨晚喝醉了，对不起，其实我不是那种人。”

　　女孩还是把电话告诉了他。

　　女孩叫彭惠子，是酒店的服务员，动“手术”的女孩是她的同事，刚被男朋友无情地抛弃。

　　“其实我知道你是好人。”彭惠子后来对杜柯说：“因为那晚你只不过让我睡在了地板上，你睡床。你还算是个好男人。”

　　彭惠子说，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是个好人。

　　后来，杜柯与彭惠子约会的时候，最大的兴趣就是抚摩彭惠子的那双纤足，他甚至经常亲吻那双纤足上的红痣。他的举动让彭惠子既吃惊又开心。

　　“你真的不记得你在幼稚园的事了吗？”杜柯不止一次地问她。每次，彭惠子都会摇摇头。

　　“你不知道，你的这双纤足和你纤足上的这颗红痣，成了我的情结。”他说，“这个结，只有你可以解开。”

　　如果没有这次的重逢，也许杜柯还是一个前程似锦的医生。彭惠子的出现，让他对蔡雨本来不多的感情更加荡然无存。

　　他坚决要求和蔡雨分手，他的坚决让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也让嫉妒他的人幸灾乐祸。

　　首先，他得罪了蔡雨，蔡雨的武器是她的眼泪，他走到了哪，她就含着泪水跟到哪。她的泪水让他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因为他的朋友们不能理解，一个男人，放着这么好的老婆不娶，却娶一个职业低贱的平凡女人，他的神经一定出了毛病。对于男人们来说，交朋友，就该交那些关键时候用得着的人。一个神经有了毛病的男人，基本上就丧失了利用价值。

　　其次，他得罪了院长大人。他在外替人动“手术”的事“终于”传得人尽皆知，这是一个很好的借口。院长给了他悔改的时间，却没有等到他的悔改，于是他被开除了。他失去了工作。最后，他发觉，他得罪了他最爱的女人。彭惠子说：“你为了我失去了一切，我承受不起。”彭惠子告诉他，她曾经有过不光彩的过去，她也在少不更事时，上过男人的当，也曾做过“手术”。“我不是你想的那种好女孩，你何必为了我，放弃真正的好女孩呢？”彭惠子流着泪对他说。

　　彭惠子的往事确实一度让杜柯失望过痛苦过，可是，只要他轻轻抚摩到那双让他魂牵梦绕的玉足，所有的不快全都烟消云散。那双足，确实成了一个情结，系在了他心灵最脆弱的地方。

　　杜柯说：“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我都不在乎了，我现在一无所有，可是，我会让你幸福。”

　　可是从头再来，谈何容易，被医院除名的杜柯，成了谁也不敢接的烫手的山芋。即使他医术精湛，可是名声不佳的医生谁都不敢要。

　　杜柯只有重新开设地下诊所，每天为他所厌恶的人动“手术”。钱不是赚不到，他却感觉自己的人格完全丧失了。这种空虚的生活令他的脾气一天天变坏。

　　不知道为什么，彭惠子始终不愿意答应杜柯的要求，辞去工作回家做太太。这件事成了杜柯发脾气的导火索。

　　可是大部分时候，他们还是过得幸福的，因为有了爱，一切都变得有了色彩。

　　如果不是那通电话，也许他们本可以很相爱地过下去的。可是生活往往就是如此，幸福的时光总是很短暂。

　　那天黄昏，天忽然下起了雨，且越下越大，坐在家里哪都没有去的杜柯和彭惠子，一个在看书，一个在厨房里忙碌。

　　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许多年后，杜柯还在懊悔，如果他不将电话转给彭惠子接听，那么他的后半生还是可以和彭惠子在一起的，可是问题是，电话他转给了彭惠子听。

　　是彭惠子的一个普通朋友打来的。朋友说，下大雨了，她在彭惠子家的附近躲雨，如果方便的话，她就来彭惠子家里吃晚饭。

　　彭惠子如果不是那么看重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那场悲剧。可是，彭惠子偏偏就是个讲义气的女人。她说，怎么不方便，你在哪，我带把伞来接你。

　　她临出门前，杜柯还记得他曾叮嘱了她一声：“小心点，过马路不要太着急。”

　　彭惠子过马路从来是很小心的，可是那天，雨下得太大，马路有点滑，一辆面包车飞驰过来，将她撞倒了……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彭惠子命大没有死。她只失去了两条腿。

　　彭惠子还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杜柯就知道他们间一切已经结束了。

　　杜柯看着病床上的这个失去双腿的女人，看到她的裤管里空荡荡的，一缕对这个女人的愤懑之情就油然而生。他知道他应该给予她的是同情而不是厌恶和愤恨，可是他觉得是她谋杀了他对她的爱——她让他再也看不见那双有红痣的纤足了。

　　彭惠子还没有出院，杜柯就和蔡雨结了婚。他根本不在乎彭惠子对他咬牙切齿的诅咒。离开彭惠子的时候，他对她说：“如果你失去的是两只手臂或别的什么，我还是会爱你一辈子的，可是你偏偏失去的是两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