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一族·生存是一种痛
2026-08-25 19:22:26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沦为乞丐。
本来在东莞那家电子厂我干得好好的,流水线上我大小也算是个拉长,工作比别人轻闲一些,薪水比别人多拿一些。十五号发薪水时,我们车间私下一交流,发现每人比上月都少发了六十元。中午吃饭时,他们都围住了我,说我是他头,应该去问问主管。于是,在一片恭维声中我去找了主管。主管说,只扣了你一个人的吗?我说不是。主管又问,公司规章制度上有让你们私下询问每人的薪水数目吗?我说没有。他说,我最讨厌多管闲事的人,街上像你这样等饭吃的人一喊一大片,原先我发现你能干个拉长,现在才发现你干不了,如果想走我不会拦你。
我头脑一热,说:我原先觉得你是个主管,现在才发现你只是老板的小舅子,连个拉长也干不了。下午,我就离开了那家电子厂。离开电子厂时没一个人为我送行,也没一个人敢和我打声招呼,我这时才知道我这一次真是傻得可爱,别人拿你当狗熊,你却自以为是英雄。
我坐车想到珠海去发展。车上我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到珠海下了车,习惯性地一摸口袋,里面空空荡荡分文皆无,那里面可是我的全部家底。钱是被人偷走了。我傻愣愣地站在珠海繁华的大街上,看人来人往,渴望能奇迹般的遇见个熟人,然而,大街上晃动的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我该怎么办?首先是吃饭,为能填饱肚皮我发了愁。其次是住宿,好在这里的温度高,随便找个地方将就躺一夜也冻不坏。被蚊子咬是次要的,主要是提防治安人员的巡查,抓进去审来问去,一会儿让你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谁了。
我两条腿机械地挪动着,想回老家,没钱买票;想打个电话,也没有钱打;我想遍珠海的每一个公司,还是没想到这儿有熟人。现在弄得自己流浪街头,还能上哪儿去应聘去见工?我只顾自己悔恨,没注意前面一个人挡住了我的去路,仔细一看,是一个乞丐,六十多岁,看上去可怜兮兮。他伸过手说:先生行行好。我愁眉苦脸地说:我想行行好,可口袋里一个子儿也没有了。他还一个劲地说先生你行行好。我说:你再说我头又大了,我还想问你要俩钱哩。他一听转身走了。我想,不如也学学这位老人,乞讨俩钱买票回东莞,要不去深圳,那里有我的一个同学刘保旺,他在一家工厂里做仓库保管。我忽然想起他曾给我留过一个电话号码,可这个电话我从来没打过,对了,那家工厂的名字我还记得,问出他工厂的电话号码不就行了。我像在漫漫黑夜行走的人,突然看见了一丝亮光。路边一个卖日杂的小店,门口放着一个电话,我想,先用他的电话后再说,要是和这个老板说明我没钱,他是不会让我用的。我先打当地的114查号台,查出那个工厂的电话,一阵狂喜,把号码拨过去,我说我找仓库里的刘保旺。一个小姐的声音冷冷地说,他两个月前就走了。满怀希望的我一下子浑身冰凉,那个小老板操著一口湖南口音说:你打了两个电话,一共四元。我说怎么这么多?他说我这就这个价,不管你打哪都这么多。我心想你宰人也要找个有钱的主,今天你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我哭丧著脸说:老板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打电话就是找朋友借钱,你让我往东莞再打个电话,钱借来我加倍还你。他一听连忙手一挥,说:走吧,走吧,今天我已经遇见两个像你这样的倒霉蛋了,算我也倒霉。这时我想起在东莞时,有一天我出去买东西,在街上看见一个年纪轻轻文质彬彬的青年,在路边向路人借钱。他说钱丢了现在回不了家,谁借给他钱,让他能买个车票。我在一旁看见转身就走了,心想这么年轻出来乞讨,一定是个骗子。现在自己也沦落到了这一步,才明白不是所有的乞丐,都是在骗人的。
我拿定了主意,现在最关紧的是回东莞去,那儿好坏有几个熟人。南方有钱的主儿多的是,我真的伸出手来,说不定哪个人一高兴,就给了我一张百元钞票,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可来来往往的人都面无表情急急忙忙,我年纪轻轻的谁会相信我呢?也不知彷徨了多久,我咬咬牙,觉得不能再怕了,像这样能等到什么时候。迎面过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油光满面的像是事业有成。我“大哥,大哥”地喊了两声他才站住,他说喊我的?口气硬硬的,我心一凉,有些说不出话来,但人家已站住,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我说:大哥,我的钱让小偷偷走了,现在想回东莞可身无分文,大哥能借我点钱让我买张车票吗?他听明白了,说:小老弟出来身上怎么会不带钱呢?他一掏口袋,掏出了几张百元钞票。我心一阵狂喜,想,刚一张口就碰见了贵人,他拿着这几张钞票在我面前晃了几晃,说:我出来身上至少带这个数,要不,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丢人了。他说完把钞票又装进自己的口袋转身走了。我恨得直骂娘,要是自己身高力大的,真想上去给他几拳。等好大一会儿气消了,想这次没成功主要是找错了对象,像刚才那个人油头肥脑的,一看就知是没同情心的人,这次要找个女的,女人一般有同情心。可是,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女人从我身边走过,我又张不开口了。站在路边东张西望,像做贼一样,我想我要真是个小偷或许会好受些。那一刻,我真想也去做一次小偷,别人偷走了我的东西,使我沦落到这个地步,我为什么不能去偷别人的东西呢?我口干得要命,肚子也空荡荡的,走到一家工厂的门口,想进去喝点自来水。我向大门里张望了几眼,发现保安警惕的目光一直盯着我,只好又往前走。走到一家宾馆门前,我用手弹弹衣服上的灰尘,挺直了脊梁,硬著头皮往里进,门口的迎宾小姐轻轻点一下头,说:先生,请进。保安也不知上哪儿去了,从总服务台走过去,我一拐上了二楼,到洗手间对着水龙头一阵“牛饮”,打着饱嗝,走了下来。到门口时迎宾小姐又轻轻冲我点头,说:先生,您走好。我的脸通红,走台阶的时候一脚踏空,差点摔倒。站稳身子,路边一个女孩正看着我微笑,她的微笑使我无法不多看她几眼。她说:你好,先生。我转身看看,我的身后并没有人。我傻乎乎地问:你是跟我说话吗?她的笑更甜了,说:当然是跟你说话的。我还不明白,素不相识的她为什么要和我说话?我以为遇见了好人,便说,大姐,我的钱包被人偷走了,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想买车票去东莞。她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手捂着她的那个棕红色的小坤包,冲我吼道:神经病!我脸红到了耳根,旁边过来一个青年男子也站住了,我怕他误解了,扭住我往派出所送怎么办?一个劲地解释说,真的,我的钱被人偷了,刚到珠海连个熟人也没有,只想借点钱好去东莞。那个女孩怒气冲冲地走了,嘴里还不停地骂着。那个停下来的男子说,好了,你别解释了,你可真会找人借钱,你没看她是个拉客的“鸡”吗?我说,我的钱真被人偷了,原想到珠海来打工,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他说,我相信你。我说,你真的相信?他说:我也曾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身无分文乞讨过,如果有钱,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谁能向女人张开口?我看到了一丝亮光,说,大哥你能借给我点吗?留个地址,我以后一定会还的。他说你来珠海打工,那工作一定还没找到,要想留在珠海,你到我公司里来干好了。
他姓陈,是一个广告公司的老板,如果我愿意留下,可以先住在他公司的办公室里,而且他还可以先借给我200元钱。我一听欣喜若狂,在南方,什么事情都会发生,有时候,你没有理由不相信。我说,我留下可以,但是你相信我吗?他拍拍我的肩膀,说,我刚才看你乞讨的模样了,我相信你,也相信你会好好干的,因为你别无退路。
陈老板的广告公司在一幢写字楼的八楼,只有两间办公室,三名员工:新来的我,另外两个,一个叫李明,陕西人;一个叫吴美玲,女性,重庆人。李明告诉我,这段时间,公司里整天招聘,人员来来往往,也记不清一共招了多少人,走了多少人。他之所以没走,是因为能免费住这办公室,如果到外面租房,就是一间破铁皮屋每月也要四五百元。
陈老板说:小马,公司现在正处在发展阶段,我只是给你一个创业的机会,以后能不能干好就看你自己了。我说,老板你放心,我别无选择,只有去奋斗了,要不然又会回到马路上去乞讨了。
做广告人大都是没有底薪的,只有提成。陈老板既是老板,又负责广告设计。应该说为人是不错的。他原来在一家知名度颇高的大广告公司供职,所以也只盯准了大型企业集团和知名的公司。现在他自己单干了,开的广告公司既小又不起眼,那些大型企业集团的广告代理当然就不会找他了。我们去联系业务,人家根本就不相信我们有这个能力,所以钱交给我们也就不会放心。我干了不长时间,就看出了一些门道,向陈老板建议,我们要把目标盯在那些中小型企业上去,争取做他们的广告代理,这样虽然广告的代理费用低一些,但成功率会高些,能挣小钱当然比挣不来强。陈老板听了我的话,就调整了方向,果然,渐渐公司有了一些起色。
我、李明、吴美玲,我们三人一间办公室,三张办公桌。我和吴美玲在临窗的位置坐对面,李明一个人坐在临近门的墙角,他的抽屉总是锁得紧紧的,而我办公桌上三个带锁的抽屉从来不上锁。我想,办公室又没有别的人,里面又没有值钱的东西,还怕丢了不成?吴美玲只要是一离开,也把自己的抽屉锁上。一次,我出去谈业务,回办公室看见门紧锁著,想可能李明和吴美玲都出去谈业务去了,就没有敲门,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吴美玲正站在我的办公桌前,慌忙把我的抽屉合上,满脸通红地对我说她的笔坏了,想写个东西,看看我的抽屉里有笔没有。她眼中有一些慌乱。不过,我没有在意。
做广告人要嘴勤腿快,不怕辛苦,不能人家一拒绝就灰心,那什么也干不成;另外,最主要的还是掌握信息。如果人家公司正想做广告,那谈起来就可能相对容易些。我把跑过的公司的基本情况都记在一个笔记本上,上面详细记着公司的电话号码,法人代表的姓名、公司的销售形势,以及打算以何种形式去做广告。我去拉广告,不可能一次就成功,我把自己去过的企业,有可能要做广告的,在笔记本的记录中,后面都打了个“√”,而希望不大的后面都打了个“×”。笔记本我就常常放在办公桌上。辛辛苦苦跑了一段时间,有几家的广告代理业务基本上都答应了我。我坐在办公室里对吴美玲和李明说:等这几家企业的广告合同签订之后,我请你俩的客。吴美玲说恭喜你小马,刚来就干出了成绩。李明却说:小马,你先别高兴得太早,我有几家企业也是马上要签合同了,可不知为什么人家又不干了,与另外一家广告公司签了单。李明的话给我泼了一盆冷水,不过我想哪有那么多的巧事呢?但事情偏偏就像南方多变的天气一样,有几家企业明明答应了我,可等我再去找他们时,老板很抱歉地对我说,他们与另外一家广告公司签订了代理合同。我傻了眼,到手的鸭子就这样又莫名其妙地飞跑了。一家玩具厂的老板对我说,小马,我也觉得你这个人很诚实,跑五六趟了,我们也真是要做广告,可人家美佳的设计费、代理费都比你们低得多,咱们私人感情是一回事,市场经济又是一回事,希望你能理解我们。
美佳是另一家小广告公司。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办公室。李明说,怎么啦?到手的鸭子又飞了不是?吴美玲安慰我说:小马,市场经济就是这样,残酷竞争,适者生存,别灰心。
晚上我和李明同住在办公室,一个打地铺,一个睡沙发。李明说怀疑有人捣鬼。我说,那谁会捣鬼呢?办公室就我们三个人呀。他说,我也说不准,反正你小心就是了,记住把你的抽屉锁上。我默默无语,心想,怎么会呢?吴美玲有一双明亮又清澈的大眼睛,看上去是那样的天真,她背后会捣什么鬼呢?我真是不相信。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又有好运来了,一家生产望远镜的公司,准备投入一大笔费用去做广告,老板口头答应了由我们设计、代理他们的广告,他去长沙过两天回来后就签合同。我回来后把手提包往办公桌上一放,喜滋滋地就要出去给陈老板汇报工作。办公室只有吴美玲一个人,她对正要转身离开的我说,看你高兴的样子又谈成了一笔?我说,这次要钓到一条大鱼了,老板一回来就签单。吴美玲淡淡地说,恭喜小马又要发财了,电子厂就是喜欢做广告,你找对门路了。我说这次不是电子厂,他们生产光学镜片。和陈老板兴高采烈地聊了一会儿,回办公室吴美玲早已锁上门出去了。
两天后电话打到那家望远镜厂,秘书告诉我说明天老板就回来。第二天上午刚上班,陈老板就催着我赶快去。我说急啥,老板出差刚回来,肯定有一大堆的事要处理,等过10点,他别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再去。10点多我才去那家望远镜厂,快到他们厂大门时,我看见从里面出来一个女人。她上了一辆出租车。背影有点像吴美玲。我想,不会是她吧,她来这儿干什么?我也没多想,就进去见这家工厂的李老板。李老板说,小马,刚才美佳广告公司的一个业务员来过,她说他们的设计会比你们更好,代理费会更低。我恨得牙齿咬得格格响,不由自主地说,怎么又是美佳?李老板不明白怎么回事,我说有几桩广告都是我谈成了,美佳来了个业务员,比我们低了一点点费用又签走了。李老板,刚才美佳来的那个业务员是男是女?李老板说,是个女的,说话慢慢的,让人感到很诚实;眼睛大大的,看上去还有一些天真,齐耳短发,四川口音。
我终于明白了,刚才来的那个美佳的业务员,就是吴美玲。吴美玲在美佳干也在我们这儿干,我的几桩业务的商业机密就是她窃取走的。
我回到公司,吴美玲不在,打手机,她也不接,陈老板叹了口气,说:她不会回来了。
后来,我找到了美佳,这是一家像陈老板的广告公司一样的小广告公司。吴美玲看到我,慌忙站起了身,脸通红著说:对不起,其实我叫吴美佳,这家广告公司是我和我男朋友开的,公司欠了人家一大笔钱,又拉不来单,要债的天天逼上门,我没办法,才出此下策,要不然今天我们在这儿当经理,明天就会连街上的一个乞丐也不如。
我原本是抱着复仇的心情去的,离开的时候,心里却没有了仇恨。都是在外流浪的人,在城市的屋檐下,每个人的心都是在摇摇晃晃。为了生存,有许多原本纯洁的人,渐渐地就变得不那么纯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