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为女子﹒阳台上的女人

2026-07-31 19:48:17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现在的情感世界里,除了夜还是夜。 一 这个六楼的拐角阳台非常大,非常突出,它好像一个翅膀尖,给这笨重的楼房,带来一种轻盈欲飞的姿态。

  和小同分手后,紫扬一个人租了这间有个大阳台的一室户,搬了进去。

  最开始的一段时间,紫扬颓废极了,她每天睡到中午,然后骑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骑着,饿了,就停下车,就近吃饭。然后,继续骑。她每天都骑得自己两腿发酸发麻了才精疲力竭地往回赶。

  她所在的研究院,已经好久没有课题了,经费也日趋紧张,一连三个月,紫扬就只领到了不到一千块钱的“工资”。紫扬不去上班,也没有人管,看见电话机上的灰尘,紫扬觉得自己被彻底地遗忘了,她不打电话,不发E-mail,接电话也很阴沉,对男女朋友都很冷淡。紫扬希望别人忘记自己,是的,她是这样盼望着。

  她买了很多面条,放在冰箱里。她整天吃面条和苹果,喝白开水,和维生素C丸,居然没有生病,气色反倒好了起来,那是紫扬一天洗过澡以后,忽然在镜中看到了久违的自己,自己瘦是瘦了,可两眼炯炯有神,脸色白里透红,嘴唇的颜色也是绯红的,紫扬愣愣地看了自己大半天,好像不认识了,后来她恍然大悟:充足的睡眠+锻炼+简单的饮食,这是最时髦最有效的美容减肥手段呢!

  自从紫扬那天看见自己后,她突然心有所动,她好像第一次认识了自己,惊奇之外,她对自己有了无限的探索欲。她仍然站在穿衣镜前,解开粉色的浴袍,把自己脱了个不着寸缕,她好奇地看着自己的乳房、小腹、大腿,以及那个神秘的、毛发浓密的私处,她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她突然对自己有了一种惊叹:多么完美的身体,那么柔白的、玲珑的曲线!她爱惜起自己来,她抚摸著自己,觉得想要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后来,天色渐渐暗了下去,紫扬看见窗帘正在微微吹拂,她看着那个光线很暗的阳台,她忽然有一种渴望,她想就这样裸著到阳台上去站一站,就一下子——她知道这想法有点疯,但是——和小同分手以来紫扬已经做了很多不合她常规的事了,所以,她站在通往阳台的门前,仔细看了看,觉得不会有危险——她的阳台是封闭的,现在没有什么光线,而且它是在六楼,是这一片楼房的最高点,天色又这样黑了,她鼓励著自己,站一站,就一会儿。

  她果然抬腿站到了阳台上。她的乳房几乎碰著了窗玻璃。楼下是一条街道,很明亮,而自己站在一片黑暗中,紫扬觉得很安全。这时初夏的风吹了过来,那是又凉爽又温暖的,紫扬从来没有感到这么舒服的风,它好像熨平了她的每一个毛孔,抚慰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她微微地抬起头来,头发沙沙落在肩膀上也让她异样的舒适。

  紫扬看见四周都是窗户,有的红,有的黄,有的白,有的绿,有的窗帘半垂,有的帘幕深锁,那里都有些什么人在活动呢?紫扬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有些神思恍惚。风继续地吹着,痒痒的,让人心旷神怡。紫扬干脆坐了下来,她的一条腿压着另一条腿,赤裸的背贴在木椅子的凉飕飕的靠背上,但是很快它就被她的体温温暖了。紫扬坐了不知多久,直到旁边的窗户忽然亮起灯,一缕光线落在紫扬的阳台上,紫扬这才像梦醒了一般,匆匆回到屋里。

   二 那天正好是“愚人节”,但是均泽早已忘记了。他忙了一整天,才把几个广告文案做出来。吃过晚饭,均泽在客厅里陪着老婆孩子看了一会儿电视,觉得有点犯困,就回房间里打了一个盹。

  电话来得很巧,差不多他刚刚醒过来。他拿起话筒,很重很重地问道:“喂?”

  电话里是一个迟疑的女声,说:

  “均泽,猜猜我是谁?”

  均泽有些不耐烦,说:

  “我记性不好,你告诉我吧。”

  女声道:“我是小艾。”

  均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小艾?”

  女人显得有些失望,很轻地道:“你真不记得我了……我是13舍的小艾呀。”

  这下均泽完全醒了,也想起来了,他说:“小艾,是你——你现在在哪里呢?”

  “当然是在上海。”

  均泽心里又是一激灵:她就在这里!他尽量克制地、放慢语调地问道:“你是出差,还是调过来了?”

  小艾顿了顿,说:“……这么多年了,有好多事情不是一句话就能讲清楚的。”

  均泽踌躇了一下,很快地说:“那么,你要是明天有空的话,我想请你吃晚饭。”

  他们定下了明天吃饭的时间和地点,就挂上了电话。

  挂完电话,均泽觉得有些兴奋,他不想见人,只是踱到了阳台上,这是初夏,风吹在脸上非常怡人,均泽站在微风里,舍不得离去。

  如果均泽就那么站一会也就罢了,但是因为那个电话,他有点兴奋。阳台上放着儿子看星星的望远镜。均泽从来没注意过的,这时却忽然感起兴趣来,他把望远镜架好,眼睛凑在上面看了起来。

  均泽是个成年人,他已经失去了对星空的兴趣,他在四周一个个的阳台上转来转去,觉得很新鲜。

  后来均泽就看到紫扬了。当然,他不认识她,但是他朦胧地看见了一个裸身的女人,站在微风里,他大吃一惊,想看得仔细点,但是那里没什么灯光,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它在一片黯淡中闪动着游离的、不确定的、柔美的光,腻而白,一动不动,使均泽简直疑心它是一尊雕塑,但是它动了起来:它坐了下去。

  均泽凝神地望着那个柔美的身体,好像小时候在一个老师家里,第一次看见了裸体的油画,那也是一个夜晚,老师的那间房里没有灯,只能就著外面房间的灯光,看见贴在墙壁上的丰美裸女,她微微倾斜著身体,头上有一只水罐,水从她的肩膀上潺潺地流下来。

  一瞬间,均泽好像又感觉到了水的清凉和刺激,闻到了水的甘甜和辛辣的气息。

   三 睡觉前,紫扬接了一盆水,把房间擦了一遍。水变得黑黑的,紫扬觉得很惭愧:自己居然能把房子弄得像个垃圾堆,难道只是因为小同吗?

  她在擦拭一新的电话上打电话,又在珵亮的电脑上发邮件。

  她整理了自己的存款,她想,自己该出去挣钱了。

  她有点像大病初愈,对一切都感到新鲜,而又有些力不从心。

  她决定明天去参加一个招聘会。

  次日,她梳洗一番,换上了自己那套名贵的“淑女”牌套裙,粉紫色,青果领,腰和臀部掐得完美无比。她觉得这套服装能够给她带来自信和运气,她对自己微笑了,希望自己今天能够有所收获。

  招聘会照例很拥挤,和那些焦灼的求职者相比,紫扬是要稍微坦然一点的,她只想找一份兼职,干一段时间,让自己的存款增加一些,就够了。

  这样紫扬站到了一个广告公司前面。她仔细地看了贴在墙上的公司简介,觉得自己很适合其中的一个职位,她把自己刚刚在招聘会门口打印好的、还有些发热的简历递上去,一个还算好看的男人接了过去,他没有看她,只是翻动她的简历,脆而厚的白色纸页发出好听的、哗哗的声音。

  他终于抬起头来问她了:“你现在还在艺术研究所工作吗?”

  紫扬说:“是,不过,几乎是没有事情。所以,我想找一个兼职。”

  他仿佛这才看见紫扬一般,仔细看了她一眼:“这倒不错,我也正想要一个兼职。”他仍然翻动着她的简历,很快地说:“你明天就到公司来,可以吗?——工资也从明天开始算。底薪是1千块,上不封顶,怎么样?”

  紫扬很高兴,说:“好。”

  她跟他要名片,他摸了摸,说:“已经没有了。我写给你吧。”

  紫扬赶紧拿出笔和通讯录,翻开递了过去。她看见“王均泽”三个漂亮的行书,还有他的电话号码和手机号,紫扬很想赞美他的书法,但却说不出口来,她只是笑着收下了自己的通讯录,然后递了一张自己的名片给均泽,那是以前印的,上面的地址还是和小同同居时的地址,紫扬早晨没有注意到,这时看见了,突然很不舒服,她用笔将那个地址涂了,有些不好意思,她想解释一下,“王先生,我已经搬家了……”她见均泽心不在焉的样子,就没有往下说,好在又有人来,均泽招呼他们去了,紫扬也就悄悄地走到其他的摊位上,看看还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

   四 均泽很早就回家了,妻子有些出乎意料,她说:“你不是说,可能会晚些回来吗?”神色却是高兴的。

  均泽懒懒地说:“生意没谈成。”就回房间去了。

  妻子的声音飘过来问道:“那你吃饭没有呢?”

  均泽闷闷地道:“吃过了。”

  他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打开烟盒,弹出一支香烟。他把它在手中顿著,却没有吸。

  他觉得今晚的见面实在扫兴。小艾,他大学时候的女友——他曾经是那么爱她,他还清楚地记得她的尖尖的下颌,翘翘的鼻子,一清似水的长发,握在手中像一把细沙。可是,今天的小艾呢,胖了就罢了,她还去纹了眉毛和眼线,纹得又不好,整个脸失了真。而且还穿得那么随便,一件毛线外套——长胖了就不能穿毛衣外套,再时髦也不能!——像上午来应聘的小姐多好:一件紫外套,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没有身材也显出几分身材。均泽自己做广告,成天看的都是美女,实在有些敏感的。

  他们去的那间饭店恰好没有包间了,依均泽的作风,肯定是要换一间,但是均泽看见小艾的样子,已经冷了半截,他只简单地说,就在大堂里吧!

  吃完饭他就回来了。

  他有些烦,眼光落在桌上的一叠资料上,他随手拿起来看了看,是白天招聘的几个人,他一个一个翻来看,一边计划着明天得跟他们交待些什么,让他们具体做些什么。

  “覃紫扬”。他看着这张名片,下面的地址被重重地抹去,在设计精美的纸片上显得很突兀。她好像说她搬家了?他已经想不起她的样子了,只有一个窈窕的身影,给他不坏的印象。

  他在电脑里处理了一些东西,然后又踱到了阳台上。

  当他站上阳台的一刹那,他突然感到有几分激动。他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不自觉地又朝昨天的那个阳台望过去,那个制造奇迹的阳台静静地立在夜色里,没有丝毫异样。玻璃窗里透出淡淡的暖黄色的灯光,他眼前清楚地浮现出昨天,那个柔和的、模糊的、美好的肉体,它就那么裸露在初夏的风中,闪现在暗沉沉的、滞重的夜色里,像一幅油画。

  今晚还会有奇迹出现吗?均泽明知这是妄想,还是忍不住地有一份期待。

   五 紫扬才发觉自己有点不适于上班了,独处久了,她变得很敏感,对别人的脸色、音调,反应都那么剧烈。像今天上班,她觉得她的上司——就是那个“王均泽”——简直让人难以忍受,他是刚愎的、独断的、阴沉的,紫扬甚至清楚地记得,他从来没有对自己笑过:从昨天到现在!紫扬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姣好的脸蛋,满心委屈:我还没有那么讨厌吧,何以他竟然对自己如此不耐烦呢?她几乎想拂袖而去,不干了。

  不过他也会笑——临下班的时候,均泽走到她身边,笑着对她说:“覃小姐,今天晚上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他居然也会这么客气地说话!紫扬简直觉得有点受宠若惊,她道:“王总,有事吗?”

  均泽道:“是这样,我今晚和三涛洗衣粉公司谈广告的事,你知道,他们是大公司,而我们呢,只是几个人的小公司,我没有秘书,我是想,如果我一个人去,给他们的感觉会很不正规,所以,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去……”他说着又笑,紫扬发现他一笑很是可爱,眼睛弯弯的,眯缝著,很撩人。

  紫扬只是有些紧张:“不过,我也没有经历过这种场合……”

  均泽道:“你什么也不用说,只要表现得越高雅越好,——有我呢!”

  晚上谈得很成功,他们几乎把这个广告拿下来了,就等签约了。

  走出来,均泽很高兴地说:“这下好了,这个广告,我们要全力以赴地做,我看,这是我们的机会到了。”

  他们站在路口,均泽说:“你住哪里?我先送你回去吧?”

  紫扬摇摇头:“王总,我不耽误你的时间,我自己打车回去,很方便的。”

  均泽想说什么,但是没说话,车来了,均泽让紫扬先上,他仍然立在那里,对紫扬招了招手。

  紫扬从反光镜里看见均泽上了另外一辆车,而且一直跟着自己。紫扬慢慢地觉得有些害怕:他为什么要跟踪自己呢?还是一个巧合?她突然改变了主意,对司机说:“我们往回走。”

  均泽没有跟上来。紫扬舒了一口气,大概刚才真的是巧合吧?

  在路上绕了一圈,回来时已经很晚了。紫扬一个人推开黑漆漆的房门,揿亮了灯,她换上拖鞋,冲了个澡,将那些脂粉、汗水和尘埃洗得干干净净,又换上棉布睡衣,这才坐了下来。

  头发还没有干。她爽性走到阳台上,用手指撸著头发,那些柔软如丝的细发,在手指里像水一样滑来滑去,她突然想起,两天前的晚上,她一丝不挂地站在阳台上,承受着还有一丝凉意的风,是那样惬意。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支配她,她下意识地又一次伸出手,解著睡衣上的纽扣,把它缓缓地从肩头上拉下来,她看见了自己的乳房,肚皮,那么白、那么曲折有致的美丽的肉体……她的手臂依然插在衣袖里,然而她的半个身子已经裸露在外了。

  她站在那里,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体,好像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这一切令她非常快乐。

   六 均泽没有想到今天晚上他还能再见那个“奇迹”。

  他回来时还很兴奋:三涛公司的广告是一笔大买卖,对他这个小公司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他将签约所需的资料又整理了一遍,并且仔细地做了修改和调整,一切准备就绪已经夜深了,他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深深地做了两个深呼吸,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他鬼使神差地又看见了儿子的望远镜,其实他也觉得不可能的了,但是他忍不住,他又调好它,对准那个阳台看了起来。

  这一看真令他血脉贲张,他又看见那女人站在阳台上,衣服褪到腰际,那洁白的肩头和乳房又一次地袒露在他的面前,虽然还是很暗,看不清楚。

  那里究竟住着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她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幻觉呢?

  他觉得自己真是有点崇拜她了:这个神秘的、放荡的女人,这个在顶楼的阳台上为所欲为的女人,她怎样把他的思绪带到了一个幻想的空间呀。

  他用望远镜仔细地计算她的精确住处,她应该不在隔壁的小区,是哪一幢呢?他看得眼睛都疼了,算得头发昏,这才算出了她的住处。

  他遏制不住地想要到她的楼下去。

  他穿上衣服,简洁地对妻子说:“我出去一下。”

  他走过那条僻静的马路,来到她的楼下,但是当他抬头张望时,他发现什么都看不到:那个六楼的阳台,现在高高在上,只有大片的砖瓦凸现在他的面前,显得沉重而又冷漠。

  她真的住在这幢楼里吗?他不敢确定了,他只想像着她是一个古怪、孤独的女人,像许许多多寄居在这个城市里的年轻人,散落在这个城市上空,给这个城市的夜晚染上一抹色情和暧昧的、令人遐思的情调。

  他站在那扇暗绿色的铁门前,铁门已经锁了,上面的门牌号码倒是在闪闪发光,他想她应该是住在哪一个房间:是602,他看见602几个幽暗的字,这个小小的号码,就像一个神秘的魔盒,谁也不知道一旦打开会出来什么?

  他克制了又克制,才没有伸出手,去揿那个小小的按钮。

  在往回走的路上,他感到自己有些可笑,他停在一个通宵营业的小店前,他看见里面有一幅招贴画,画上的女人忽然令他想起了大学时的小艾:那妖媚的鼻子与额头,他想起那天的小艾,忽然有些思念她,他觉得她还是很好看的,她虽然胖了点、俗气了点,但是依然是爱着他,记着他们曾经的往昔……他怎么会那么冷淡呢?

  也许因为他本身就是带着一种排斥的心情去见她的。但是现在他软化了,他忍不住给她打电话。

  半个小时后,他们在一家酒吧见面了。在暗沉沉的艳异的灯光下,小艾仿佛又是当年的小艾了,唇边的笑意,眼里的风情和指间的温存,都好像一个梦,一个难得的梦。均泽忍不住又抱了她,他的干燥的嘴唇吻着她,就像生怕惊醒了这个沉沉的梦。

  当他抚摸她的时候,她忽然问他:“你会离婚吗?”他抖的一惊,忽然发现,他脑子里出现的其实全是那个阳台上的女人。他很抱歉地坐起来,不知该说什么,但是他知道他的确已经不爱她了,他就那么离开了她,他听见她的哭泣,他知道她会恨他,不过,他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他没有办法对她负责、对一段过去的时间和爱情负责。

  当他回到家里的时候,他依然是伤感的。

  这个晚上他和妻子做了爱,做爱的时候他依然还有一点伤感,他觉得妻子真是很好,但是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像妻子以为的那样,他辜负了她的信任,但是没有办法,他不能虐杀他自己的心灵。

   七 紫扬已经在均泽那里干满一个月了。这段时间很忙,她几乎不像做兼职的,而是每天都去,很辛苦。她去均泽的公司,要先骑自行车、倒地铁,出来后还要走一段路。她每天精疲力竭地回到家,带着地铁热烘烘的、微带臭味的气息,瘫在沙发里,老半天才能缓过劲来。自己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罪?给人指使,还要看人脸色?但是她莫名其妙地还是坚持上班,每天洗头洗澡,吹干头发睡觉,心平气和,日子过得非常有规律。

  这天均泽将一个红包递给紫扬,紫扬把它放在包里,也没有太在意,下了班,她到附近的一个馆子吃湘菜,桌上一杯菊花茶冒着雪白的热气,在等菜的当儿,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工资来,她打开看了看,居然有3000块!这实在超过了她的预期,她又惊又喜,觉得自己发了财,同时觉得均泽也不那么讨厌了,她一高兴,决定给均泽打个电话。

  均泽还在公司里,他的语气显得很轻松,听见紫扬向自己道谢,他开玩笑地道:“那么,今晚你请我吃饭吧?”

  紫扬愣了愣,笑着道:“好呀,就怕您不肯赏脸呢!我就在公司附近、奎山路的湘菜馆里,走路就10分钟,——哎,说好了,我等您呵!”

  果然没多久,均泽就来了。

  这天晚上他们吃了很多,均泽的妻子是南方人,不能吃辣,均泽很久没有吃过辣菜了,很馋;而纯粹是饿了,他们互相劝著,点了很多菜,小姐给他们推荐了一种“锅仔”,小小的锅里装着腊肉、腊鱼、菌子……咕咕地冒着热气,散发醇厚的带辣味的香气,下面燃著小小的酒精灯,蓝幽幽的火苗辟里啪啦燃烧着,他们的脸怯怯地映在火光里,如同未完成的雕像。

  火,还有他们喝下去的酒,都在烧着,他们都不忍离去,想说些什么,他们也真的说了很多。

  后来,人越来越多,均泽很自然地招手买单,紫扬止住了他的手,说:

  “讲好我请你的。”

  均泽说:“那不是开玩笑吗?”

  说着他就付了钱,他们走出门来,紫扬说:“吃得太多,我们去什么地方走一走吧?”

  走在街上,这是一条沿河的、幽静的街道,正在修绿化带,特别的人烟稀少。老半天才有一点灯光,在浓厚的夜色里,那白白的灯光就显得格外寥落。

   八 均泽觉得很惊讶,当紫扬突然问他:“你没有情人吧?”

  他故作老练地道:“你要我怎么回答呢?”

  紫扬说:“当然说实话。”

  均泽道:“那么你呢?我也觉得,你没有男朋友。”

  紫扬说:“是——你看我可比你坦白多了,没有就是没有。”

  紫扬又说:“其实男女之间想想真是很简单的,比如说,如果我愿意做你的女朋友,而且只和你谈恋爱,既不要你离婚,也不要你供养,甚至不要你陪,只要你不限制我的自由——你会拒绝吗?”

  均泽觉得心在怦怦跳,尽管紫扬只是“假设”,可是这个“假设”实在很诱人!他看看路灯下的紫扬,她高挑的身材、长长的黑发、美好的额头,都在勾起他的幻想和情欲,他在黑暗中忽然笑起来,他一把抱住了紫扬,说:

  “告诉你我的假设:我不会拒绝。”

  他寻找著紫扬的嘴唇,他吻着她,他把她抱得很紧,她那柔软的肉体在他的怀中好像不停地在滑动和变换,他必须捏得再紧一些、再紧些。

  他把她往墙上推,粗糙的、嵌著无数细碎的沙石的墙壁上凸出了那一张脸,那样一个身体,他有些激动,有些伤感,他把它揉着、捏著、掐著,吻著,突然很希望它变得没有生命,这样他就不会像此时一样慌乱了。

  他拽着她的手,说: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那是他的朋友的一套房子,他的朋友长驻外地,但这里公司还是有他一套房,房子是简陋的两室一厅,坐落在一片陌生的楼房内,均泽从车里钻出来时,觉得自己好像发了疯一般的轻飘,但是他拽著紫扬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进去。

   九 其实紫扬是因为看到了对面街上的一个霓虹灯的招牌《情人》,才忽然对均泽说了那么一句话。她没有想到自己的那一番话会发生这样一个结果,这多少令她有些猝不及防,但是这也没有什么需要说明的——她自始至终没有拒绝,她想均泽对她是有吸引力的,这样的夜晚也是不会多了,她愿意接受均泽对她所做的一切。

  她知道均泽会觉得是她在勾引他,这想法让她感到生疏而刺激。很久以后,紫扬想到,人们就这样把她们定义为“坏女人”,这真是误会,天大的误会——不过,所有的“坏女人”都是误会的产物吧。

  紫扬觉得均泽做爱很好,虽然她倒是出奇的平静,她看见均泽此起彼伏的样子,好像在欣赏一出表演,如果不是因为慌乱和陌生,他也许会更好。到后来——她微微有点嫌恶,有点不干净的感觉,她想着,就这样完了吗?梦一般的一切,那么辉煌的一个开头,一下子就泄了气,不知为何,她喉咙里哽了个硬块,心里也憋闷得慌,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一言不发。

  均泽发现了她的沉默,他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不开心?”

  紫扬说:“没有。”

  均泽说:“那么,我们去什么地方坐坐,或者,”他高兴起来,“我们去游泳吧?”

  紫扬心想:游完了泳,又能怎样呢,她还是不说话。

  均泽讨好地亲她的肩膀,说:“那么,我今天不回去了,我在这儿陪你?”

  紫扬还是抑郁著,她想:怎么变成你陪我了呢?她忽然看见均泽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她说:“把这个手机送给我,好不好?”

  均泽有些为难,也有些恼火,他想,不就是散散心吗?怎么这么蘑菇?紫扬、紫扬,你究竟是潇洒还是真的有点傻?我要是送你手机,那又算什么呢?

  均泽坐起来穿衣服,说:“这是男人用的,改天吧,改天我会送你一个。”

  紫扬却已经把手机拿在手里了,它是银灰色的、翻盖,除了天线粗了点,是非常小巧的,她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她突然想起均泽握着它打电话的样子,那个眉头紧锁的、坏脾气的男人——一种甜蜜的感觉升起来,暖过她的全身,她觉得很欢喜,她说:“不,我就要它。你把它送给我,好不好?”

  均泽想,天一亮我们还要在一起工作呢,我一定得有自己的原则,女人为什么就是不长进,都是成年人了,她为什么跟我要手机?他趁着紫扬不注意,一把将手机夺了过来,放进衣袋里,他知道自己的这个举动太不绅士了,他许诺道:“我会送给你一个新的手机,真的,我说到做到。”

  紫扬也恢复了常态,淡淡地道:“你以为我真会要你的手机?”她瞅了均泽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好像很吃惊自己会弄到这个样子一般,坐起身来,整好衣服,离开了他,离开了这幢房子。

   十 第二天上班的路上,均泽在一家熟悉的光大通讯公司里买了一只粉紫色的摩托罗拉——因为紫扬的名字里,嵌著一个“紫”?他倒没想那么多,只是一眼就看中了它。他把这手机揣在皮包里,皮包变得很柔软,熨贴着他的心。

  昨天晚上,当他看见紫扬突然地离去,开始他是很恼火的,他靠着床头,抽起一支烟,望着袅袅的烟雾,一边不知想些什么,烟头烧到了他的手指,那疼痛仿佛从指尖迅速地传到了心脏,他蓦的一惊——他忽然觉得自己错了,他要再见她,求她的原谅……他跑出房门,他祈祷紫扬还在原处,那个高挑的、美好的影子,还在原处,看见他,她还会柔和而天真地微笑着,说:“王总……”

  正门已经关了,只开了一扇小小的边门。人很少,只有惨白的水银灯光,撒了满地,像秋天的寒霜。几辆出租车静静地停在门口,也好像已经睡着了。

  这安详的、暗沉沉的夏夜,风还有一丝凉意,是睡眠的最好的季节呀,均泽却睡得很不好,早早地就起了床。

  没想到一到公司,做文字的余斌就对他说:“王总,刚才覃紫扬打电话,说她的研究院有事,她不来了。”

  均泽一愣,他有过很多设想,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局面,他定了定神,放慢语气问道:“那她什么时候再来上班?”

  余斌看了看均泽的脸色,小心地说:“她是说,她不来了……”

  均泽打断了他的话,说:“我明白了,小余,一会儿你做一个招聘广告寄到《人才市场特刊》去。

  余斌问道:“您要不要看一下?”

  均泽忽然很不耐烦:“你寄就行了。”

  均泽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重重地关上房门,他打开电脑,但是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干脆调出了紫扬的资料,找到了研究所的电话——是的,就单为了他的公司,他也该把她请回来阿!他迟疑地伸出手,在电话机上拨号,这八个数字,好像联成了一双桨,缓缓地划动,不知能把他送到何处。

  电话通了,他听见铃声“滴铃铃”“滴铃铃”地一遍又一遍地响起来,没有人接听——“滴铃铃”“滴铃铃”,铃声连成了一个圈,将他们永远地分开了。他提到嗓子眼的心好像沉到了最底处,他明白了,她是故意不来上班的,研究所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他再也没有她的任何信息,他真的后悔了,是的,他应该送她一个手机,那个一旦作响就能找到她的小小的魔盒。有了它,他就能紧紧地把她握在手心里,贴心贴肺的。

   十一 尽管接手了三涛洗衣粉的广告,均泽的公司还是没有太大的起色。没过多久,他上了一个当,没有挺过这次难关,因而倒闭了。他又做股票、做房地产,想赚一笔钱重新创业,却没有一样做好,他变得脆弱而又暴躁。妻子和儿子离开了他,他不敢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晚上总是鬼混到深夜才回来,他真的潦倒了。

  有一天,他回来得早了一些,不觉又站在阳台上望了一阵,打量著那个六楼的阳台、那个裸露的风中的阳台,尽管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可是心里还是觉得很久没有过的平静。

  渐渐地,这成了他的一个习惯,就像有些人饭后总要去散一会儿步、抽一支烟、或打一个盹一样。渐渐的,他的家具失去了颜色,他的电脑冻结成冰,他看不清书里的字行,他的身体像小鸟一样在大街小巷里四下飞扑,在陌生的建筑物里受伤。一切都不再和他相干,他已经为一切所抛弃,除了,他仍然会看见那个女人又站在阳台上,很久很久,一动不动,她的高挑的身材让他想起一个模糊的形象,那个叫覃紫扬的女人。他知道自己是善于联想了:怎么可能有这样巧的事?怎么可能?他嘲笑着自己,他想到他的妻子和儿子,想到覃紫扬,这些曾拥在他怀中的温暖的生命,有血有肉的生命,他们曾经在一切熟悉的事物中盛开,现在却从他身上连根拔起。他躺在那儿,眼睛里落下了眼泪,他大口地吸烟,吸著泪水的冷雨,嘴里咸咸的,而且非常辛辣。

  其实覃紫扬真的是回了研究所,那天,所里开会,他们都去了,办公室里没有人。他们正在讨论自己的课题,很兴奋——他们又有课题做了。电话就在会议室的隔壁,惊心动魄地响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听到。他们没有想到会有人打电话来,因为,他们已经很久不上班了。

  紫扬没有想到均泽会那么早就打电话。她记得均泽总是临到中午才来的,开完会她就等著了,她虽然没有信心,觉得不大可能,但是还是希望他会打电话来,她把这当作了一个试验,试一试均泽是否对她有一点点感情、哪怕是一点点,够他打来一个电话,就行了……可最终她还是失望了。

  她的生活开始走上正轨,除了,在那些烟尘铺面的白昼之后,她仍然爱站在阳台上,而且裸体的愿望越来越强烈,使她难以抗拒,她越来越讨厌那些物质的丝缕,她也不满足于在黑暗中偷偷摸摸地站在阳台上,她想用自己的身体,去迎接风、去迎接太阳。

  她一次又一次地站在阳台上,她的听觉变得越来越灵敏,她听见了听不见的事物,那从她头发上面流过的时间,在巨大的玻璃窗上叮铃作响的寂静,还感觉到,一朵大白花的气息,飘得越来越近……她一再告诉自己:除了夜,还是夜,但是还有一条亮光,像白昼一样扩张开来,她捧着她的早晨,睡眠从模糊的脸上滑落,接着各种颜色出现了,它们不停地盯着美如乐声,她所有过的一切感觉,都集合起来了,拥挤著、呼喊著,它们支离破碎地回来了,什么都不认得。

  过了两天,她的研究所接到一份通知,告诉他们覃紫扬被送到了市郊的精神病院。

  而这时候,均泽还一如既往地打量著那个斜斜地插在天幕里、如同翅膀尖一样凸出的顶楼的阳台,想念著那个神秘的、永恒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