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间话本﹒女孩儿的名字叫叶儿

2026-08-06 19:39:50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那光灼得叶儿的心直颤,一股热在她胸中漾开,麻酥酥地传遍全身。 女孩姓黄,叫叶儿。

  叶儿生下来就没了娘。

  那天叶儿在娘肚子里等不及了,没等拉娘的排子车走到乡卫生院,便在村西头的一棵柿子树下急急地由娘肚子里钻出来。

  一声尖尖亮亮的啼哭,震落柿树上的秋叶。当一片儿焦黄的叶子飘舞著打落在女婴脸上时,产妇因血崩离开了阳世。秋风瑟瑟,女人临走时,狠着眼盯着那粉嘟嘟的肉团,手里攥了把枯叶死死地不撒手。从此,爹便管没了娘的孩子儿叫叶儿。

  日子过得飞快,一晃叶儿十八了,出落得花儿一样水灵。四邻八乡的媒人一拨儿接一拨儿,家里的门槛都踩平了。叶儿谁也看不上。

  爹急了,说:“叶儿呀,你娘走得早,爹苦掖把你拉扯大就是想你有个好人家,那样爹死也就瞑目了。”

  叶儿笑着说:“爹呀,你不是腻烦闺女了吧,想早早把我打发出去?”

  爹摇摇头,郁闷寡欢地说:“傻妮子,哪个孩儿能守爹娘一辈子呢?”

  叶儿晃着爹的肩膀撒娇道:“爹呀,赶明天叶儿找个倒插门女婿来,给你老人家养老送终还不行吗?”

  爹笑了,笑得脑门上的皱纹漾溢成一朵花。

  叶儿长得花儿一样可不是乱说。那天她去地里给爹送水,老远看到一个男人在支起的一张板子上弄来弄去。男人不修边幅,乱蓬蓬的长发像女孩一样披在肩上,一件城里过了时的花夹克衫很随便地扔在地上。他不时抬眼望一下远处干活的爹,然后低头在板子上涂涂抹抹。叶儿好奇,走近一看,一张白纸浇满了好看的五颜六色。那白纸被蓝天绿地覆盖着,爹沐浴在金黄色的阳光下赶着那头老黄牛悠然自得地耕作呢。“真美!”叶儿情不自禁叹道。男人听到声音回了头,见到叶儿张圆了嘴,他的双眸像灯一样倏地亮了,手中的画笔落了地。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叶儿,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叶儿被他瞪得惊慌失措,慌乱中将画架碰翻在地。男人仿佛从梦中醒来似的,作著揖直说对不起,对不起!

  叶儿心里好笑,心说对不起的该是我,明明是我碰倒了你的东西。又想,这人疯疯癫癫的样子,该不会有毛病吧,就一转身笑着跑向爹。

  男人愣了片刻,旋即追随叶儿跑过来,不知是对爹还是对叶儿说:“我是城里的,是到这儿来写生的。”说完,目光又亮亮地在叶儿的身上脸上一遍遍地扫过。男人的目光很锋利,像叶儿家地里的酸枣刺似的,扎得她无处躲无处藏,就只好垂下那双美丽的丹凤眼。

  叶儿读过几年书,懂得“写生”两个字,知道这是城里来的画家。

  画家看见叶儿,不画山也不画水了,只是追着画叶儿,一直画了十好几天。

  叶儿也懂得“模特”两个字,知道自己是给画家当模特呢。画家让叶儿摆出许多种姿势,画出的她比县城里卖的年画上的美人还好看。叶儿惊异地看着画上的女孩问:“这个女孩真美,她是谁呢?”

  画家盯着叶儿像秋天湖水一样清澈透亮的眼睛说:“是你呀,你比她还要好看多少倍呢!”

  画家说这话时,眼里熠熠放着光,那光灼得叶儿的心直颤,一股热在她胸中漾开,麻酥酥地传遍全身。叶儿想,这感觉咋从来都没有过呢?

  村里有个小伙叫秋子,长得结实又能干,心眼也好,许多姑娘都看上了他,可他谁也不娶,就是暗自喜欢叶儿。

  媒人找叶儿爹来提亲。爹说:“秋子可是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男人啊,只是不知叶儿相不相得中。”

  爹和叶儿说了。爹说的时候,正是傍晚时分,遥远的天际一片桔红,光灿灿的,映得村庄很辉煌。叶儿愣愣地盯着那霞光,摇头不语。

  爹愁肠百结地看着她:“叶儿呀,咱一个庄户人家的妮儿就别想恁高了,找个知冷知热能干过日子的男人才是本分哪。”

  叶儿知道爹看出了她的心思,她不想把自己葬在这个土坷拉的小村庄里,笑笑对爹说:“爹呀,你老不用替妮儿操心,妮儿还不想嫁人呢。”

  爹脸上的核桃纹更深了,他常常站在村西头的柿树下,一脸的忧伤,直站到霞光渐渐变成黛色。

  叶儿盼著画家来。画家临走时说他还会来,他说叶儿是他心目中的……画家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叶儿心有灵犀,知道那几个字正是她很久以来所企盼的。她想做城里人的媳妇儿,想做画家的媳妇儿。做梦都想哩。

  叶儿像爹一样,也常常站在村西头的柿树下,向通往城里的小路上眺望,希望那个曾经让她耳热心跳的身影能在她的视野里出现。她知道,她脚下踩的正是她出生的地方,然而她却很少想起娘,那个攥著一把树叶为她而去的女人。

  春天,麦苗青青菜花黄黄的时候,画家果然来了。画家很落魄,痨病鬼一样瘦得可怜,头发显得更长更乱了。叶儿看得心痛,便变着法儿做好吃的给他,直吃得他脸上有了血色。画家还是一个劲儿地画,画叶儿。当他第一次要叶儿脱光了身子时,叶儿害羞地捂上了脸。画家对叶儿说:“这叫裸体画,也是艺术,很高尚呢。”

  叶儿放下手,垂着眼帘轻声道:“画吧,只要你喜欢。”

  是的,只要画家喜欢,就是让她去死,又有何妨?!

  叶儿不知道,这就是爱情呢,爱的力量是巨大的,像小村后的那座山一样。

  叶儿慢慢一件件往下脱衣服,画家凝神不动地站在那里,当叶儿洁白如玉的胴体在蓝天绿地背景的衬托下展示在画家面前时,他怔住了,嘴里喃喃道:“妙,妙极了,太妙啦!”

  画家激动的声音吓了叶儿一跳,不知那“妙”的含义是啥,连忙扯过衣服将羞处遮住。

  想不到乡野村姑的肥大外衣里居然包裹着如此美丽动人的线条,画家浑身燥热,眼里流动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欲把叶儿熔化掉。他像欣赏一幅画一样,把叶儿上上下下看了个够,然后冲过去,一把扯下叶儿的衣裳,又一阵风儿似的抡了出去……花衣裳在空中彩虹似的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圈,飘然落在了画架上。他猛然将叶儿撂倒在绿绿的麦地上……

  在春天的氤氲里,空蒙的四野如同一幅油画,静静地悬挂在那里。没有挣扎与撕扭,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叶儿躺在柔软的麦地上,轻轻地阖上双眼,那长长的睫毛,如同蝴蝶舞动的双翼,忽闪得画家激情万丈。画家的唇温柔地在她眼上走过,在她挺直的鼻翼上走过,在她红润不安的唇上走过,渐至她高高耸起山峰一样的双乳……他边吸吮,边喊著:“哦,小鸽子,我的小鸽子……”

  叶儿被画家弄得没了魂,与画家的身体紧紧缠绕在一起……

  从此,叶儿的魂儿附在画家身上一样,随着他一起飘浮,一起游荡。

  画家依旧只画叶儿。画完一幅问叶儿:“好吗?”

  叶儿抿嘴笑着说:“好是好,可我没她好看呀。”

  画家一边接着画,一边点头:“嗯,你比她还好看呢。”

  叶儿娇嗔著嘟起樱桃样的小嘴:“你哄我。”

  叶儿的样子让画家心动让画家心猿意马。他扔下画笔,过来搂她亲她,嘴里胡乱叫着:“小亲亲,蒙娜丽莎……”

  叶儿问:“蒙娜丽莎是女人?她好看吗?”

  “很美。”画家腾出嘴来回答她。

  “你爱她?”叶儿推开画问。

  “爱,爱死了!”

  “你……”

  画家看叶儿的眼泪涌下,便嘻嘻坏笑起来。画家翻出一本画册,指著上面的一个外国女人说:“你不爱她吗?”

  叶儿瞬间明白自己上了当,便举著小拳头追赶画家。笑声在碧空如洗的蓝天里响彻,转而两人又缠绵到一起……

  日子流水般地划过,叶儿和画家的欢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洇浸著山村,洇浸着绿野。

  一天, 画家锁著眉不停地抽烟,满屋子烟雾弥漫,咳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碎裂。叶儿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画家,那姿态很撩人,也很着人心疼,她的心又抖动了。叶儿不懂磁力,但却知道吸铁石。她想画家就像吸铁石一样牢牢地吸引着她,将她的魂魄勾了去。穿过烟雾,她取下画家手中的烟,轻轻勾住了他的头……

  画家低沉着声音说:“叶儿,跟我走吧,去城里。”

  “嗯。”叶儿想都不想轻声应道。

  “你爹能答应?”

  “爹依我。”

  “你真敢走?”

  “有啥不敢呢。”叶儿腾地一下站起。

  “咱现在就走?”画家也站了起来。

  叶儿收拾东西。爹哀怨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转悠。

  当小村斜上空的最后一抹残阳淡淡洒落在叶儿身上时,她走了。从村西头那柿树下跟随画家一起走了。

  村里人怨爹:“那人看着就不地道,好好的男人偏要不男不女地梳恁长的头发,还穿啥大花衣裳。他能真心待咱叶儿?”

  爹无言以对,他知道妮儿人大心也大,这小村里盛不下她。

  秋子一直追到那棵柿树下。他站住,凝望着叶儿和画家远去的背影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那天,秋子在柿树下坐了一夜。

  叶儿到了城里才知道画家很穷。叶儿对已做了她男人的画家说:“穷不怕,我只要你,你就是我的财富。”

  叶儿什么都干,拼命挣钱。为了她和画家。

  一天, 叶儿累倒了,才知道是有了身孕。她满怀喜悦抚摸著渐隆的肚子对画家说:“瞧,我们有了小宝宝了!”

  画家一愣,手中的画笔重重地落在地上。

  叶儿不解,忽闪著大眼问:“你不高兴我们有孩子?”

  画家迟疑,看叶儿的目光躲躲闪闪,却终究又没说出什么来。这期间画家离开过叶儿几次,每次都是十来天,他说是去写生。画家走了,小屋仿佛死一般沉寂,叶儿的心空寂无底,饭不香觉不甜,她抚摸著肚皮,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著未出世的孩子:“宝宝乖,宝宝等爸爸回来就长大了。”

  叶儿在苦苦地等待中企盼肚子里的孩子快快长大。可冥冥之中叶儿觉得小屋像风雨飘摇中的小船,随时都有被浪花击翻的时候。画家的离去将叶儿的心也带向了远方。她想,如果哪一天没有画家自己是不是还能活下去。

  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画家没有出去,他在阴暗的小屋里画了撕,撕了画,他的情绪烦躁不安。叶儿挺著笨重的肚子替人洗着衣服,她和画家只能靠这微薄的收入来养生。她起身给画家倒了碗水,柔声劝道:“累了歇歇吧。”

  画家不理叶儿,依然撕了画,画了撕。他的画在小城一幅也卖不出去。

  门外一阵敲门声,叶儿犹豫了片刻起身去开门。她家的小屋还没接待过一个客人,会是谁呢?门开了,透过薄薄的雨丝,叶儿看见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女人背上背着一个,一手还扯著一个,孩子们脏兮兮的,瘦得如同非洲难民营里的孩子。

  女人怯怯地看着叶儿问:“水生住这儿吗?”

  女人问的是画家。叶儿说是。叶儿瞪着茫然的双眼问:“你是……?”

  女人脸上生出些许羞涩,她小声说:“他是俺男人。”

  叶儿只见女人的嘴翕动着,却不知她说了啥,就又问了一遍。当“俺是他媳妇”几个字像从遥远的天际传入她耳畔时,她有些发蒙,木偶一样磁在那里。

  画家出来,惊住。好一会儿,才无声地扯起两个孩子披着雨水向外走去。女人也随着去了。

  落汤鸡一样的画家回来,叶儿依然呆定在门框上。雨水将她的肚皮打得湿湿的,也将她肚皮里的孩子打得湿湿的。

  “叶儿,我对不起你。那是我老婆和我的三个孩子。”

  叶儿无语,空茫无神的双眼惘然地盯着远处,失却了往日的神采。远处遥遥的天际昏暗无光,一派雾气蒙蒙。

  “叶儿,恨我吧,我……”

  不待说完,叶儿便凄然地打断他:“你走吧,我不恨你。”说着泪如雨下。

  画家动了恻隐之心,抱着叶儿潸然泪下:“叶儿,我可怜的小黄叶儿!”画家在说完“我会来看你”后,便转身隐没在雨雾中。

  叶儿一无所有,画家没给她留下任何财物,惟有在她的生命里播撒了一颗种子。叶儿挺著沉甸甸的肚皮四处拾破烂,以度苦日。不知为什么,她从没恨过画家,相反,思念之情常常萦绕着她,使她夜不成寐。每当夜深人静时,她总要抚摸著快要涨破的肚皮对那尚未出世的生命说:“乖宝贝,快快长吧,长大了爸爸就会回来的。”

  叶儿在凄风苦雨中挣扎著,画家的那句诺言是她活下去的力量。

  冬日里,叶儿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地晃着笨拙的身子。要生产了,而房子的租期快到了,她不得不赶在孩子出世前多捡些破烂换些钱。孩子需要一个温暖又舒适的家呀,她想。在一所十分整洁的院落外,有一团绿灿灿的东西在召唤着她,她觉得那团绿很耀眼,就像她和画家在绿野里做爱的青苗那样使人怦然心动。她好兴奋,兴奋使她加剧了心脏的跳动,加速了艰难的步履——她拽著盛破烂的口袋踉跄著奔向那团绿。这时,弯腰于她来说已是极其困难的事了,那肚子大得犹如扣了口锅似的,但她没有像以往那样用那支竹竿去挑那团诱人的绿团,而是吃力地一点点蹭着地皮坐下。地上很凉,似乎带着冰碴,浸人脊髓,有一种彻骨的疼痛,但叶儿全然不顾,她急急地将那团绿抓在手。那真是一团绵软而又温暖的东西,它像有感觉似的在叶儿手里跳荡著,叶儿轻轻的将它展开来铺平到地上,然后像画家研审自己的画一样,仔细地欣赏着它。那是一块有了一个窟窿的旧棉布,旧是旧了些,但色彩依然很鲜亮。叶儿轻柔地抚摸着它,呢喃细语着:水生哥啊,你说我们的孩子会像谁呢?像你?像我?我想她要是睡在这柔软的绿色上,一定像当初我们睡在麦田里一样,该有多幸福呢!……叶儿脑子里充满了幻想,一直坐在冰冷的土地上感受着未出世的小宝宝睡上去温馨的样子。一想到小宝宝,叶儿就笑了。甜甜地笑了。孩子真还需要一条小棉被呢!

  叶儿正在幸福地遐想,一只肮脏并裸露出脚趾头的大鞋倏然伸来,像踏在叶儿的心窝上一样踏在了那块布上。叶儿愕然又吃力地仰起头,旋即支撑著身体想从地上爬起。她认得眼前的男人,那是她居住的那条街上有名的一个无赖呢。

  也许坐许久了,叶儿的身体竟动弹不得。

  无赖男人下流地笑着。他的脚来回在那团绿色上碾著。

  “不要啊!”叶儿心痛地嚷起来。她放弃了欲起来的想法,当前重要的是那块绿盈盈的颜色不被人继续践踏。

  她拼着全身的气力去拽那块布,忽然,那手像被烫了似的又倏地缩回来——她怕扯破了它。

  “你想干啥?”

  “你想做你!”无赖无耻地笑着。

  “抬起你脚,你踩脏了我的布!”叶儿看着那失去光艳的绿色,恨不得扑上去咬烂那只脚。

  “你先答应让我日你一回,就给你,还额外搭一块新的。”无赖将另一只脚又踏了上去。

  “流氓!”叶儿骂他,同时用力搬他的腿。

  叶儿和画家刚进城时,无赖纠缠过她。无赖每次见到叶儿,眼睛都冒光。是那种夜晚狼似的绿光。那时有画家在,无赖还有所顾忌,后来画家走了,无赖便肆无忌惮起来。无赖晚上想女人睡不着,就躁动不安地去敲叶儿的窗子,每每都被惊动的房东给骂走,从未得过手。这会儿叶儿骂无赖流氓,无赖倒也不恼,嘻嘻笑着说,流氓就流氓,你就真让我流氓一回吧。说着就去撕叶儿的衣服。

  叶儿一手护着自己,一手又死死扯著那块绿布。这样就有些顾此失彼,她的胸脯很快就裸露出诱人的肉来,这让无赖更增加了对那块热土的欲望。他疯狂地撕扯着脚下的叶儿,在她的怀里东掐一把西捏一把,还嘿嘿淫笑着。叶儿此时忘记了自己,她的生存仿佛是为了不曾诞生的另一个生命;那个生命是她整个和另一个生命的延续,她“啊啊”地叫着,拼命用手护住自己如鼓的腹部,生怕不小心让那个恶棍碰到那里。叶儿歇斯底里地叫喊声,像撕裂了寂寞寒冬的上空,久久地在天空飘着,格外凄惨。

  抑或是命运的召唤,秋子进城买药归家的路上,恰巧听到这凄厉的惨叫,像鬼魂附身一样,他忽悠着担子一路小跑过来。秋子没想到叶儿就住在城里,更没想到是这样与叶儿相见。当叶儿蜷缩著瑟瑟发抖的身体,满眼透出绝望的目光望着他时,这个山里汉子的心颤抖了。不到一年功夫,他的叶儿,那个曾经在他心中圣洁无比的女孩啊,今天怎的就变成了蓬头垢面垮败不堪让人惨不忍睹的女人呢?他心爱的女孩岂能如此这般让人欺辱?他抡起扁担愤怒地冲向无赖……

  叶儿肚里的生命顽强极了,她没有被无赖所摧垮;她在母亲的腹部里顽强地生长著,像一株冰天雪地里的松柏。

  秋子抱着叶儿回到小屋。抑或说他抱着叶儿娘儿俩回到小屋。那也是家么?秋子落了泪,看着家徒四壁可怜兮兮的叶儿,他一往情深地说:“叶儿,我终于找到了你,跟我回去吧,回家吧!”

  叶儿摇摇头。

  秋子说:“你一个人,孩子生下来怎么过呢?”

  叶儿充满希望的目光很亮,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他说过他会回来的,无论多苦我也要熬下去。”

  秋子恨那个没有责任感的男人。他一直当画家是骗子,是他将他的叶儿骗到城里去的。可叶儿依然坚信,画家总有一天会回到她身边。秋子无奈地替她续了房约独自去了。他不敢和叶儿说她爹想她沉疴在身。自叶儿离家后爹是和秋子相依为命。

  秋子不时来看叶儿,给她带来生存的养料。这天秋子又来了。叶儿爹快不行了,秋子想接叶儿回去,让爹临终见上女儿一面。叶儿病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很是凄惨。秋子顾不上叶儿爹,急急送她去了医院。城里的大夫说:“还好,晚一会产妇便没命了。”

  叶儿活过了一命,她肚里的孩子也活过了一命。秋子一直精心守了好几天,医院的人全当秋子是叶儿的男人,说叶儿好福气,嫁了个好丈夫。

  面对秋子的真情,叶儿哭泣了:“秋子哥,你是一个好人,但我真的不能嫁你。这一生我既做了他的媳妇,生是他的人,死也是他的鬼,你以后不要再管我了。”

  叶儿依然心系画家,只是画家不见踪影。

  秋子一如既往。他不在意叶儿嫁不嫁他,只要他喜欢,他爱,就足够了。

  是年,叶儿生下个女孩,取名画儿。

  叶儿爹是在画儿出生的那一刻撒手人寰的。老人死不瞑目。

  画家始终没露面。叶儿在遥遥无期的等待中苦熬时光。画儿三岁时叶儿听说画家痨病死了。叶儿带着画儿,长跪于地,冲着画家所去的方向烧了一刀纸,痛哭一场,从此一病不起。

  画家是叶儿心目中的神,活着就是不与她在一起,她也觉得踏实,画家是她的精神支柱,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力量,画家死了,她感到自己的灵魂也随之一起消逝。

  叶儿得了绝症,病入膏肓。秋子哀求道:“叶儿咱们回家吧,是城里害惨了你。”

  叶儿执拗地说:“村庄太小,早已撂不下我的这颗心了。”

  叶儿弥留之际,狠狠地攥著秋子的手。她哀求道:“秋子哥,我活着不能与画家一起,死后也要和他长相厮守。”

  透过迷蒙的泪雾,秋子望着眼前这个痴心的女人,他的心被震撼着。叶儿哀怜凄楚的眼神多少年后都在他的眼前晃动,挥之不去。

  直到他重重的点头应下,叶儿才无怨无悔地闭上了眼睛,她的魂灵追着那个负心的男人永远去了。

  叶儿走了,她没有回到村西头那棵柿树下和爹娘在一起,秋子将她葬在城边的公墓,紧靠着画家右面的墓碑。

  秋子做了画儿的爹,将她带回了小村的家。

  冬去春来,大雁几度飞过,转眼又是十几年。十八岁的画儿活脱脱就是叶儿的转世,楚楚动人,只是她比娘更多了些许娇媚。

  媒人踏破了秋子家的门槛,秋子摇头不应。

  众人不解:“难道说画儿一辈子不嫁吗?”

  “这个秋子啊,是想让画儿步她娘的后尘呢!”

  秋子无语。他知道画儿的心思和当年的叶儿一样,人大心也大,小村盛不下她。

  城里的青年下乡又返城,画儿跟着一个知青走了,去了她娘去的城里。画儿走时,肚里有了一个小小叶儿。

  秋子佝著腰送画儿她们到村西头那棵柿树下,瑟瑟的秋风又打落一地枯叶,遥望妮儿踩着黄黄枯叶远去的背影,秋子的眼睛涩涩的。

  秋风一片。

  真是到了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