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味吧﹒紫衣雪狐

2026-08-10 19:32:45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一 我是半月前,背负老吉它,肩一袭风尘,走进神秘“亚热带丛林”的。

  漂泊的流浪歌手生涯,使我辗转了许多霓虹掩映的城市,领略过无数暗香氤氲的夜总会。“亚热带丛林”无疑是我见过的,最具特色,也是最豪华的娱乐场所。宽敞的大堂内,古木斑驳沧桑、盘根错节;巨石奇谲嶙峋、形态万千;暗光七彩纷呈、幻变莫测;幽乐古灵精怪、朦胧隐约。置身其间,恍若到了上古莽莽苍苍的原始丛林。

  “亚热带丛林”的生意很好。客人们幽灵般隐没在蟠龙似的根枝里。我怀抱吉它,给客人们演绎正直兄弟的《人鬼情未了》、卡朋特的《昔日重现》,或者佩珀﹒布莱森与塞莉思﹒迪恩的《美女和野兽》。

  雪狐总是在我吉它的尾音里,风情万种地飘上台来。紫唇,深眸,凌乱上扬的时尚发饰透著十足的野性。衣袂翻飞翩翩而舞的雪狐,让人疑心她真的就是荒芜的丛林里妩媚的狐妖。

  雪狐的舞同她人一样婀娜、动人。柔曼的肢体,营造出亦幻亦真的梦境。台下的款们争着献花,或是粗著嗓门喝彩,一如野林深处凶猛的兽类。

  雪狐在此起彼伏的忽哨里,嫣然下台,坐到某个人影绰绰的角落,纵情嬉闹,逸出串串如魍似魑的笑声,听来十分遥远与洪荒。

  雪狐是虚幻的,不真实的。然凡见过雪狐的男人,心里便从此有了一个恍惚的影子,如梦相随,像中了千年的魔咒。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也莫名地被雪狐所吸引。但吸引我的不是她的妖艳,而是别的一些我无法说清的东西。

  每晚,我都远远地看着雪狐在男人堆里风情毕现,远远地目送雪狐浮着惑人的醉步,钻入款色各异的豪华小车,消隐在阑珊的夜色中。

  我只是一名潦倒的流浪歌手,雪狐是不会留意的。惟有我弹唱《昔日重现》时,雪狐会放下盛满洋酒的高杯,偶尔朝我的方向惊鸿一瞥。

   二 我有个很特别的习惯,每流浪到一个城市,我都会选一些风清云淡的日子,去到那个城市的某处墓地。面对绿草环绕宁静肃穆的坟冢,我常常陷入一种超乎尘嚣之外的沉思,抑或与逝者进行灵魂的对话。

  九华山公墓是这个城市最大的墓地,也是环境最优美的,青山绿水,碧树柔草,难以计数的坟冢齐齐整整地排列著。

  我斜倚阑杆,看云卷云舒。远远的,有窈窕淑女拾级而上。女孩乌发如瀑,掩了半张脸。她捧一束馨香的百合花,在距我不远的一处坟冢前,静静地立着。

  许久之后,女孩俯身将百合花轻放墓前。就在她低首的一刹,秀发飞散,露出一张清纯秀雅的俏容。我竟有些目瞪口呆:那张脸与雪狐惊人的相似。不同的是,一个清纯如兰,一个妖媚如狐。

  再次于墓地相逢,当女孩放下百合花,转身袅袅欲去之际,我试探地叫了声:雪狐。

  女孩回眸,很优雅的浅笑:我叫紫衣。

  相遇的次数多了,我和紫衣渐渐熟起来。

  紫衣每次献了鲜花,便会走过来,静静听我弹拨吉它。那些日子,我写了不少歌,都是那种略带感伤的曲子。紫衣似乎也很喜欢。

  静寂的墓地,舒缓的清风,飘扬的音符。我和紫衣常沉醉于那种妙不可言的静谧之中。

  某个黄昏,有雨丝霏霏。我再三追问之下,紫衣告诉我,那个她献花的长眠者,是她母亲。紫衣父亲嗜酒、滥赌、残暴,是苦难的母亲给了她童年的温暖。可母亲早逝。恶父肆意辱骂、虐待她,紫衣的日子极其惨淡。更令紫衣痛心的是,后来从恶父口中得知,她是个弃儿,是已逝的养母心生怜悯,收养了她。

  紫衣叙述这一切时,语气异常平淡,紫衣说,十七岁那年,养父逼她嫁给一个比她年长近30岁的阔佬。紫衣捧了母亲的骨灰,偷偷跑了出来,再也没回去。

  问及这些年她的遭遇,紫衣便不再说话,只用美丽的眼,定定地望我,眼神极其复杂。

   三 《美女与野兽》的余音在空气里即将消尽,雪狐才匆匆推门而入,步上舞台。

  那晚的客人出奇得多,幻灭的灯光较往常也更幽暗。酒酣耳热的客人们依红偎绿,没有谁真正留心雪狐的舞蹈。

  只有我静静地注视雪狐的每一个舞姿。我感觉雪狐有些异样。从她进门那一瞬起,我就发觉有些反常。

  雪狐的肢体语言,仍然将人带入一片万劫不复的幻境。雪狐很投入,令人脑海里蓦地闪出“绝舞”两个字。

  我猛然一震,有不祥的预感直逼而来。

  再看雪狐,发觉她的舞姿绵弱无力。一个高难度的跨步之后,雪狐的身子缓缓瘫软下来。我箭步冲上扶住她。手触到粘稠的东西,细一分辨,大惊,是血,温热的鲜血从雪狐纤柔的左手腕汩汩流出。

  我赶紧将雪狐扶出“亚热带丛林”,打的送去最近的医院。

  雪狐终于从昏迷中苏醒,虚弱地望着我,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泪水很恣肆地涌出来,湿了洁白的被单。

   四 一周后,雪狐出院了。

  我又去了九华山,却没能碰到紫衣。

  直到第五个黄昏,我正欲失望而归,紫衣却捧著大束百合花走入墓地。

  我急急迎上,告诉紫衣,我写了一首歌,专为她写的。

  我弹得很用心。雪狐的割脉,紫衣的不幸身世,以及我自己历经沧桑的数度漂泊,一切一切,都牵动万般愁肠。我把它们一一融入音符之中,用伴我天涯的老吉它,娓娓细述出来。

  夜已阑珊,稀落的星子在远苍明明灭灭。我和紫衣都沉入一种情绪中。

  后来紫衣理了理秀发,说天黑了,走吧。

  我注意到紫衣左手腕缚著一张白手绢,很巧妙地翻叠出别致的花样,使她更显素洁、秀丽。

   五 中秋之夜,千里婵娟。

  我独自漫无目的地游荡在人车如织霓虹辉映的都市街头。

  CALL机滴滴的响了。是雪狐。我感到十分意外。

  雪狐说,带上你的吉它,给我弹首《昔日重现》吧。

  推开“情浓丽舍”414套房,一股眩惑而神秘的香息,即刻弥漫了我。

  精致的几台上,燃了支白烛。雪狐身着斜“V”开胸的晚礼服,秀发芜乱如妖。

  雪狐很优雅地点了长咀的香烟,在纤手里把玩着,并不深吸。一旁放着两个剔透的高杯,斟满了红色的液体。

  看得出雪狐已喝了不少酒,丰满的身子陷在沙发里,有几分慵懒,有几分颓败。

  我席地坐在地毯上,喝了一口雪狐递来的红酒,便开始调拨吉它,轻声哼唱令人感怀无限的《YESTERDAY ONCEMORE》。

  雪狐不知何时坐到了我身边,埋首静静聆听。我突然觉得,那神情像极了紫衣。

  一曲终了,雪狐柔情地望着我:再弹一遍好吗?

  窗外,月华如水。多年漂泊的辛酸,多年郁结的苦楚,此刻一一从尘封的心里涌出来。昔日重现。我不知道是弹给雪狐,还是自己的。一种落寞与无助紧紧摄住了我。我徐徐合上双眼,恍若梦中。

  朦胧里,一种熟悉得令人眩晕的香息紧紧环绕住我。有潮湿滚灼的香唇,轻轻触吻我的耳侧,我的面颊,我燥裂的唇。是雪狐,妖冶丰韵的雪狐,浑身都散发着蛊惑与神秘的雪狐。我的心狂跳不止,身体不由得颤栗。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欲睁开眼,却怎么也做不到。我想推开她,手却绵软无力。

  吉它慢慢滑落在地毯上。我似被丝丝缕缕柔曼的根茎,密密匝匝地缠绕着,几乎透不过气来。这美丽的狐妖,引我进入一片蛮荒,进入莽莽苍苍的茂林深处。风驰电掣,天旋地转,我不由自主地向莫测的万劫不复的渊谷陷落,陷落……

  在坠落谷底的一瞬,我呓语般地轻唤了声:紫衣。

   六 雪狐好几天没来“亚热带丛林”了。

  我数次徘徊在九华山的墓地。也碰到几位手捧鲜花来祭悼的,可都不是紫衣。

  雪狐也好,紫衣也好,都像突然从这世间消失了一般,没有一点踪迹。

  我百无聊赖地演唱《人鬼情未了》、《美女与野兽》,只是不再弹《昔日重现》。

  大约二周后的一个黄昏,我收到一份没有署名的邮件。拆开,竟是一张洁净馨香的白手绢,上面绣著一只美丽的雪狐。

  雪狐一定离开了这座城市。

  人海茫茫,我想或许此生再也无缘见到她了。

  我很快也离开了“亚热带丛林”,又背负吉它,似一只疲于奔命的兔子,在都市与都市之间,穿梭,游荡。

  记不清是哪天,我流落到一个小城。在一间简陋的破酒馆里,我无意间瞥见了半截泛黄的旧报。报纸上说,一个疯婆子不慎跌入湖中,旁观者众,却无一人相救。后来,一位途经的漂亮小姐,纵身跃下。疯婆得救了。那位小姐却因头部撞到坚石上,不幸丧命。

  报纸最后说,那位漂亮小姐左手腕有一道很深的疤痕。我吉它的第四弦突然崩裂,发出凄楚的绝鸣。

  直觉告诉我,那一定是雪狐,不,是紫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