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彷徨﹒我们都是出门打工的人

2026-08-08 19:24:59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在我生命里,可以没有爱情,但不可以没有同情和友情——我们都是出门打工的人,不相互帮助、相互扶持,行吗? 从老家河北千里迢迢跑到广东东莞,我一直在炒和被炒的夹缝中飘摇。银子没有赚到多少,命运更没什么大的转变,唯一值得回忆的就是曾拥有过爱情,拥有别人未必拥有过的浪漫的故事。

  牵我手的女孩是赵敏,湖北仙桃人,纵矜持高傲的神情也掩盖不了那长江边上女孩特有的灵性和美丽。在我进入这家工厂的第二天,我在不经意中看到了她,首先迷住我的是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等她回过头来,我发现自己一见倾心了,决定追求她。工友劝告我,已经有六位来自全国各地的打工仔在她冷漠的表情面前碰了壁,要我趁早放弃,免得浪费时间和精力。遇到赵敏之前,还没有一个女孩能让我一见倾心的,我要试试——不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呢?

  刚开始时,我所做的投资都没有回报,甚至连她一丝的微笑都没得到。

  事情发生转机是从赵敏19岁的弟弟来东莞开始的。当时,由于贸易上的风波,这一带的厂家接到的海外订单很少,开工不足,许多工厂停止招工,男的打工仔更不容易找到工作。面对一无所知的弟弟,赵敏心急如焚,可她连弟弟的住处都无法解决。我请假带着她弟弟到处跑,最后在一个老乡租的房子里为他找了一个安身之处。此后,我又利用每天仅有的两个小时的放行时间陪着赵敏去老乡那里看她弟弟。我们同行的时候,赵敏并没有因为我的特别热心而说出令我快慰的话,那怕只是只字片言。她轻易不开口,一开口就流露出对她弟弟的忧心忡忡。我明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弟弟的工作是她心中的一切,任何爱情都无法打动她。

  我不遗余力地为赵敏的弟弟找工作。只有解决了她的后顾之忧,我才有可能敲开她紧闭的心扉。有一天,一个朋友打电话通知我,他们厂下午3时招收一批工人,他已经和负责招工的科长谈妥了,让我们准时赶去。当写字楼负责听电话的老乡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时,我看了看表,还有不足两个小时的时间,而我正上著班,我只好找到赵敏,让她想办法带弟弟去。她一听,立即去找主管请假,但没得到批准,她哭丧著脸回来找我。这个招工的机会太难得了,我不忍放弃,就违规到宿舍叫一个正在休息的工友替我顶班,然后越墙而逃。

  不幸的是,我带着赵敏的弟弟赶到工厂时,招工已经结束了。更不幸的是,我垂头丧气地赶回厂时,看到了门口贴著一张开除我的通告。

  傍晚,下了班的赵敏到出租屋来找我,第一次拂去冷傲的面纱,歉意地说:“真对不起,没想到会连累到你。”我感动了,第一次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对她说没什么,这下我正好可以和你弟弟一同去找工作了。

  这话说着轻松,做起来就难了。我一直认为在南方的所有事情中,惟有找工作是最苦的。一天的奔波下来,身心俱疲地躺在床上时,我就有点后悔当初越墙出逃的冲动,但我并没有因此而冷淡赵敏的弟弟。在共同的流浪中,我对他产生了一种兄弟般的感情,无微不至地关心他,照顾他。他这样的年龄在父母面前该是还在撒娇的孩子吧?

  赵敏天天下班后都要到我们这里来,为我们洗衣、做饭。赵敏的弟弟当着她的面很亲热很自然地叫我“哥”,总是说我待他如何好,慢慢地赵敏的脸就温和起来。在她很放心地对我说以后弟弟就交给你了时,我知道她开始把我当成“自己人”。

  第一场秋雨飘过之后,我为赵敏的弟弟找到了工作。随后,我也在朋友的帮助下,从一家洲际快递公司的分公司里找到了一份工作,薪水不错,我的工作清闲自由,每天下午4点过后就下班了,我风雨无阻地到厂门口去等她。整整一个秋季的虔诚与耐心,我终于可以从容地牵着赵敏的手走在阳光灿烂的大街上了。

  我开始努力工作,细心地呵护我们之间的爱情。我希望能和她步入婚姻的圣殿——我不是那种只想“曾经拥有”的人。赵敏也是如此,不爱则已,爱起来就如火如荼。

  南方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鲜花犹放,绿叶仍展,没一点儿季节变迁的征兆。赵敏脸上的笑容和身上娴雅的衣裙时常令我陶醉,不知今夕何时。

  一日傍晚,我带着她一路走着回我的蜗居去,走到巷口,一个站在路边的陌生女孩突然上前拉着她的手臂说:“老乡,你能告诉我盛茂公司在哪儿吗?”她的口音真的和赵敏一样。

  遇到老乡,赵敏很兴奋她也不知道盛茂公司在什么地方。赵敏建议我们带她去找一找。

  女孩千恩万谢地跟赵敏肩并肩走,她告诉我们她从鹤山来找哥哥的,刚一下车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这一带我比较熟悉,很快就找到了位于广深公路边的盛茂公司。女孩去向门卫打听她的哥哥,门卫说他哥哥两周前就辞工走了。她的眼泪立即掉了下来。我当然能体会到一个初到此地的举目无亲的女孩儿的绝望心情,两年前我也有过同样的经历,同情心油然而生:“别哭,你哥走了,还有你的老乡呢……”

  “是呀,我们会帮助你的!”赵敏真诚地说。帮老乡找住处,赵敏心有余而力不足,她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

  赵敏上班去了,我把女孩带到我租的房子去。一路上,这个孤单无助的女孩一声声地叫我“哥”,把我的责任心越叫越高。我想,哪怕我今晚露宿街头呢,也一定要给她一个安稳的宿处。

  开了房子的门,我说:“你就住这儿吧,我到别的地方去住,注意关好门!”

  我交待完就要走,女孩脸色煞白地拉住我说:“哥,你不要走,我一个人住在这很害怕!”

  “这……”我为难地摊开双手。室内只有一套被褥,一张用几块木板搭的床,我想她一进来就能看明白的。

  “哥,我知道你是好人,你不会撇下我不管的。再说,现在去找住处也不容易,我们都是远离家乡的人,也不在乎什么的,是吧?”

  女孩善解人意的话说得我实在不忍挪动脚步,我坐下来说:“如果你信得过我,我们就同舟共济吧!”她才放心地松开手。

  我把床上的席和毛毯拿下来铺到地上,把那条被子留给她,“困了你就睡吧。” 她说不困,我坐在地铺上和她聊了起来。

  她告诉我她叫陈静,在鹤山一家玩具服饰厂打工3年多了,去年交了一个宜昌的男朋友。男朋友因为打架被开除出厂就走上了邪路,靠心狠手辣成了那地方的一霸,她多次劝他收手做好人,他都不听。她害怕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就提出分手。但他威胁她除非她死了,否则别想摆脱他,并时常派手下监视她的行动。她在他的控制下提心吊胆地生活了半年多,今天才趁着一个工友工伤住院,老板派她去医院做护理的机会逃到这里。

  我在感叹她的不幸遭遇的同时,也十分佩服她的果敢和明智。我安慰她说:“你哥走了,我会像你哥一样照顾你的!安心睡觉,这儿不是鹤山。”

  陈静在我的房子里安顿下来,她希望有份工作。我就像当初帮赵敏弟弟那样每天下班后带着她在镇上跑。她有一手精湛的针车技术,我一心想为她找个能发挥专长的厂家,因此对其它厂的招工不感兴趣。

  一天,我和陈静正在一家制衣厂门口看招聘广告,她忽然十分惊慌地拉起我就走。我问她怎么了,她不出声。拐进一条小巷里,她回头望了望才喘口气告诉我:“我看见我男朋友手下的两个烂仔了。”我告诫她以后千万别一个人外出。

  陈静的工作还没有眉目,赵敏的弟弟又失业了,也回来和我挤地铺。他嫌那家厂的工作太苦太累还受约束。这小子不知道找工作的难处,他以为我的能耐大着呢。我有些生气却又不能对他说什么,只有在赵敏面前抱怨。她也恨弟弟不争气,但更多的是疼爱他。她温婉地一笑说:“你只有再为他找工作啦。”我表示出作难的样子,她搂住我吻了一下说:“我的弟弟难道不是你的弟弟吗?”我无话可说。

  像赵敏的弟弟这种没文化没技术也没有在南方生活经验的打工仔,我不可能为他找份舒心的工作,再找一份类似于上次的工作,说不定他还是干不了几天。而陈静就不一样了,她素质好,有技术,拉她一把就可以独立自主了。更重要的是她住在外边有一定的危险性,我决定还是先为她找工作。

  夜晚变得越来越冷了,我和赵敏的弟弟合盖着一条薄被都不能安睡。一天晚上,我一觉醒来发觉暖和多了,拉开灯一看身上多了条被子,再看陈静,她只裹着一条毛毯蜷缩在墙角发抖,她不知什么时候把被子盖到了我们身上。我急忙把被盖到她身上,我说:“你怎么能这样呢?冻坏了身体可就麻烦了!”

  “与其咱们三人都受冻,还不如冻我一个呢。”陈静忸怩地一笑说。真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儿!我忽然想起了正在家乡读师范的妹妹,她和陈静一样的美丽,一样的善良、有主见。

  第二天晚上,我把赵敏的弟弟介绍到一个床铺宽大的朋友那儿去睡,本来我想去的,可陈静不让。这样,我和陈静把两床被子合到一起挤在小木板床能够安然入睡了。

  我只顾带着陈静到处去应聘,冷落了赵敏和她弟弟──我根本无法同时兼顾两个人。相比之下,孤单无助的陈静更需要我及时的帮助——我现在已不单纯的把她看成赵敏的老乡,她的善良和正直感动了我,我决心要帮她帮到底。

  赵敏的弟弟缺人管教,就整天在大街小巷里游荡。他兜里装着姐姐给的足够花的钱,有时整天都不肯回来一次。在一次打桌球时他和两个烂仔发生了争执,人家把他打伤后抢走了他的钱。

  赵敏终于忍无可忍的找到我这里和我吵起来,怪我没照顾好她弟弟。这不是我的错,可她不听我的解释,愤怒地离去,任我和陈静拉也拉不回头。

  第二天我去找赵敏。一见面她就冷冷地说:“你有陈静日夜陪伴,还来找我干什么?”

  “赵敏,你怎么能这样说!”

  “怎么能这样说?你不是已把我弟弟撵出来,和陈静同床共眠好些天了吗?”

  赵敏的话和她不屑的表情让我失望、生气,她再也不是我初见她时的赵敏了,“赵敏,想不到你会这样看待我所做的一切。是你弟弟对你说我把他撵出来的吗?那他有没有对你说,他晚上冻得睡不着,是陈静宁可自己挨冻把被子给他盖?”

  “不管怎么说都掩盖不了你的用心,就像当初帮我一样有企图。这地方太能让人花心了,你在玩弄我,现在又想玩弄陈静!不过,我不会在意,我贱格,为你献身,就算是我给你的报答吧,从此我们两不相欠。我弟弟我自己照顾,不用劳驾你了,你专心去追求我那可怜的老乡吧!”说完,一转身进厂了,一股受辱后的愤怒令我转身离开。

  然而,我还是舍不得赵敏。三番五次去找她,她都避而不见,连弟弟也不知安排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知道她是很固执的,短时间内不可能让她回心转意,只好等把陈静的工作安排好了再说吧。

  今年正月的一个午后,一个朋友打电话说他为陈静找好了工作,让她立即去面试。我匆匆结束了工作赶回出租屋,却见门锁著,一种不祥之兆涌上心头。我急忙打开门,只见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叠好的被子上放着一包我爱抽的“红双喜”香烟和一封信。

  “哥,因为我的出现,你和赵姐之间有了裂缝,我决定离开这儿回家去。最近我特别想家,既担心哥哥,又怕哥哥担心我,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在我流落到东莞的这段日子里,你曾是我的伞,为我遮挡了一片无雨的天地,我会永远记住你的……”

  我点燃了一支陈静留下的香烟,无力地蹲在门口抽起来。这会儿,比起陈静的悄然离去,我那正在远走的爱情已经显得不太重要了。在我生命里,可以没有爱情,但不可以没有同情和友情——都是出门打工的人,不相互帮助、相互扶持,行吗?

  “你曾是我的伞——”恍惚中,我仿佛听到陈静在我耳边说。

  我真是希望世界上能经常回荡著这种声音,她比“我爱你”更能令这个世界美丽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