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北京西客站的关系日益密切起来。快到春节了,朋友们都打点行装衣锦还乡。我去西客站送他们,心中有一些茫然,更有一些羡慕。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我对西客站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它是我回家的起点。北京站,南站和东站我都去过,那里没有通向我家的路。
今天是2000年2月4日,农历1999年12月29,大年除夕。我站在西客站的第三站台上,送小杰回西安。小杰和我说着一些祝福道别的话,我思想开了小差,思绪飘得很远,飘回了湖南安化,听得非常的心不在焉。
除夕这天我起了一个大早,当然,对我来说,大早也是八九点钟。我在2000年的第一天就失业了,不用朝九晚五的日子,我全部是黑白颠倒地过。一个人的日子是可以很随意的,没有任何人干涉你的自由,你完全可以把白天睡成黑夜。
今天的阳光真好,柔柔地充满暖意。院子前面是大片的稻田,禾茬儿还留在田里,几只大而黑的鸟在田里觅食,悠闲而自在,就像故乡的冬日一般平和安宁。再放眼望去,就看到了颐和园里万寿山上雄伟壮丽的拂香阁、排云殿和不远处延绵的香山。这些都是京城才有的产物,我知道我是在北京。
我去给家在北京的几个同学打电话,他们很热情地邀请我去他们家过年。我说我已经约好了和一些朋友一起过,就不去麻烦他们了,初一再打电话给他们拜年。的确是有朋友约我和他们一起过年的,但我拒绝了。拒绝他们时却说,北京的同学请我去他们家过年,就不和他们一起过了,过了年我们再聚。我拿他们相互当着挡箭牌,得体而不露痕迹。其实我这样做都是为了能和小杰在一起,小杰和我说:“我也不回家过年了,我们两个好好地去疯狂一天。”
我在等小杰的传呼。小杰没电话也没传呼机,我联系不上他。我一边收听中央电台的节目,一边翻看着周励的《曼哈顿的中国女人》,非常的无聊而烦闷。
院子里原来住着十来户人家,前阵子陆续地回去了好几户,只剩下我和安徽来的三户民工,冷冷清清的。房东住在前院,除了收房租从不到后院来。我和他们碰了面也不打招呼,面孔板板的,像极了冬日里这零下十二三度的天气。好在我们碰面的时候不多,除了偶尔回传呼上厕所我几乎足不出户。我呆在房间里看书、听音乐、写稿,小心翼翼地侍弄著煤炉子。半夜里我总要起来添一次煤,我怕它熄灭了。炉子熄灭了是一件大麻烦事,在这个院子里,没有人换煤球给我,我曾经吃过几次闭门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水池里的冰坨还要冷硬。也许大家心中都有一些想认识对方的渴望,却又时时刻刻把对方提防得像个贼一样。有几次我已经话到嘴边了,却又被他们的表情逼得把话活生生再吞回去。
中关村居然没什么过年的气氛。由于部分房子拆迁,到处残砖破瓦,垃圾遍地。破裂的水管还在汩汩地流水,冰结了一地。一些须拆还未拆的店铺墙上贴满了标语,扩音器里反反复复地播放着“拆迁狂甩”、“半价出售”。路边有一个老人跪坐在地乞讨,他面前的搪瓷缸里散乱著一些角票,他一个劲在向行人作揖、磕头,不时地用肮脏的衣袖拭去流出的鼻涕。记得小时候时教科书上不时冒出“我们的祖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但现在已人多为患,听说中国人口已逼近十三亿大关了。
为什么不来一场战争呢?对于如何解决中国的人口问题,我一直认为,计划生育不是最佳方式。战争,惟有战争,才可以完全彻底地根除,并且永无隐患。
我不知道小杰会不会呼我,什么时候呼我。我不敢去地下图书城国林风,而去了海淀新华书店。在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我呼了曲直,让他帮忙找一个可以看春节联欢晚会的地方。书店里除了几个营业员几乎没什么顾客,空荡荡的,特别的安静。我心里有些发毛,看来今天在这里混时间过也够呛。我随便找了本书看,全部的注意力却在呼机上。我非常渴望听到平日里最讨厌的那种单调的音乐。呼机一直坚持着它的沉默,我不放心掏出来看了几次,一条新的信息也没有。
有营业员开始注意我了,眼睛的余光瞟了我好几眼,我心慌慌的,装着找书的样子。营业员很坚决果断地朝我走过来:“你需要什么书?我来帮你找。”“噢,谢谢。不用麻烦你,我自己来。”“没关系的,这是我们的工作。书名……”谢天谢地。呼机就在这时骤然地响起,我来不及看信息内容,丢给营业员一句:“对不起,我回电话。”就逃之夭夭。
是曲直。
他给我留言:“北大电教报告厅102教室可以看春节联欢晚会,如果方便请回电话……”他每次呼我都是这么客客气气、小心翼翼地生怕惹怒了谁。他说现在的小姐真难侍候,侍候我们这些自尊心特强、受不了一丁点委屈怠慢、极富个性的女作家,比打一片江山还难。鲁迅文学院出来的女学生,真正了不得。
曲直在电话里问我:“你在哪里?”
我说:“我在海淀新华书店,你呢?”
曲直笑了:“我在国家图书馆。”
看来这也是一个孤身在京过年,没地方可去,又没什么节目的主,大过年的跑到国图去混时间。也许大家心情都不怎么好,心事重重的,没了往日的嬉笑闲谈。我等他说话,他等我说话,电话尴尬地沉默著,后来却又同时冒出同一句话:“以后再联系吧。祝你快乐!”就挂了电话。
曲直,唉,曲直。想起这个男孩,我心中腾地升起一丝同情怜悯。这是一个聪明勤奋的孩子,他在北京,用自己的才华和青春打一场没有把握的持久战。他说每天清晨睁开眼睛,他就会大声地对自己说:“我要成功,我要成功,我一定要成功。”
成功是熬出来的。曲直总是背着沉重的采访包穿梭在北京滚滚的车流人流中,他的包里除了工作必备的东西外,总放着几个馒头,他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他单薄瘦弱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那么的孤独而无助,令人有一种要冲上去与人并肩行进的冲动。曲直要熬到什么时候呢?我安慰他,给他鼓气:“相信自己,你会成功的,真的。你不成功,上帝都会替你落泪。”
上帝真会落泪吗?没人知道。说这话时,我却差点掉下泪来。
我付了电话费,没有再去看书,走到冬日里和煦的阳光下去。
我给家乡的一位朋友写过一封信,说春节不回家了,我将去天安门,站在天安门城楼上迎接千禧龙年。
那位朋友一直希望我做一只雄鹰,他说我的舞台在远方,贫穷落后的故乡不应成为我的牵绊。然而我却像一只候鸟,总是扑棱棱地飞回故乡去。家乡的春节是很有节日气氛的,不光能吃到平日很难吃到的好菜,更能见到平日很少见面的亲人朋友。
早在半个月前我就进行过两项工作:一是找一张纸对折一下,一边写上回家,一边写上不回,然后分别列出回与不回的理由。
结果我兴奋而又心酸地发现,回家的一边理由列了12条之多,不回的一边却是空空的一片。
一是掷硬币,正面回,反面不回。连掷3次,全是反面。此乃天意。我长叹一声,如获重释。
现在,我手里正捏著一枚一元的硬币,心又痒痒起。小杰还没来传呼。我在路旁找一块平地,把那枚硬币轻轻地一拨,它便飞快地在地上旋转起来。硬币越旋越快,像俄罗斯跳《天鹅湖》的姑娘一般轻盈。我看得有点发呆,忘了自己掷硬币的初衷。硬币还在疯狂地舞蹈著,呼机却响了,是小杰。
小杰长什么模样呢?
我真的说不上来,和他见过两次面,只记得他个子挺高,不戴眼镜。
刚过元旦没几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雪,风像刀子割肉一般让人感到彻骨地痛。雪是在半夜开始下的,当时我正在看赵忠祥的《岁月情缘》。可爱的赵大叔,漫不经心地和我们说起他的欧洲见闻,说起上海外滩的情人墙。
我看得有些恍惚。寂静的深夜里,突然隐隐听到一阵轻轻的似真似幻的哭声,唏唏嘘嘘,就像伤心少女扑在被面上压抑的抽抽噎噎的哭声。我打开门,看到满天洁白的精灵在灰蒙蒙的夜色里凌空舞蹈。
下雪了。
原来雪也是有生命的,甚至有情感。不过对这些可爱的小精灵,我欲恨不得欲爱不能,她们的忽然造访,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我开始考虑去找带暖气的房子。事实上,我一直都在找房子,贴在电线杆上的房屋出租广告,我都会满心欢喜地跑过去看,并且会打电话过去,或许跑过去看房子。但没有哪一次能正合我意,只是白白地浪费了时间,还搭上不少电话费。
然而,这并没有让我就此放手,我还是热衷这一游戏,把希望寄托在下一次上。我从报纸上看到双安商场附近有学生宿舍出租,每个床位180元一个月,水电全包,还有暖气。多么好的事啊,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我几乎是一路欢歌地顶着风雪去了。
我在办公室与房东砍房价的时候,小杰从外面冲进来,披着一身的雪花。一看就知是毛毛躁躁的小伙子,还在门口就高声喊,还有房吗?还有房吗?我朝他使眼色。好在他聪明,一下明白我的意思。立即,我们成为一个战壕的战友,只差没有手牵手了。房东被我们弄昏了头,晕晕乎乎地说,房价好说,好说,一切好商量。
然后一起去看房子,低矮的地下室,有一股腐烂的气息。趁机再狠狠地压价。180块的房子,最终被我们压到125元。小杰交了20块钱压金,我还在犹豫。
走到门口的时候,小杰突然说,能不能留下你的联系方式?我给他写下我的呼机号和名字,他仔细地看了看,你的名字像个男孩子。
看过我名字的没有人不说是个男孩,我还经常收到注明先生的信。可我一直为这个名字自豪,阳刚而有斗志,这么好的名字不是人人都有的。小杰在我的本子上留下他的资料。姓名,年龄,家里的地址甚至还很幽默地写上未婚。
“我没有电话也没有呼机,我呼你,你要回电话。”我们在风雪里笑着分手。
最终,小杰住了进去,我没有。刚交房租没几天,黑心的房东,不给退钱。
北京这些住平房的小市民,我领教了他们的厉害。租房的历史真的是不堪回首的。北京老太,一个个嘴里叨著香烟,面目狰狞。
在那家青年性刊物做编辑时我住在北京大学南门的一条小胡同。小小的一间屋子,刚好够放一张床,没有窗户。我住在里面,像一只潜伏的野兽。
房东阿姨像一个户籍民警,在第一天的时候就把我叫到院子里:“小贺,你来。说说你的情况,我们院子可不让住乱七八糟的人。”我知道自己出身良好,绝对根正苗红,没有任何前科。
阿姨给了我一张白纸,让我写清楚姓名、年龄、教育程度、婚姻状况甚至还有家里人的情况。
我有些气愤,不阴不阳地问了一句:“去世了的人是否要注明死因?”
“只要不是传染病就算了。”
北京人,你拿他没办法的,这是他们的城市。他们的那种优越感,他们的那种奴性,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表现给世人看。
我每天去上班,天不亮就走。
晚上却一直不敢早些回去,去国林风看书,一直看到天全黑了,书店关门了。再到街上逛一会,估计房东他们睡了,才悄悄地溜回去。
去杂志社前我干过很多事情,上街发传单,做直销。做直销时是推销一种叫阳光牌的保健袜。它是否真的保健谁也说不清,但是推销时,我们可以说得天花乱坠,一直说到看着别人从兜来掏出钱来放到你的手里。
我一边做着直销,一边留意著另外的工作。终于就找到了那家青年性刊物,离开了那家直销公司。
可那个女老板和我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她的刊物并非是正式的,只是承包了一家杂志的发行,然后为了赚钱而自己又另出一个杂志,用那家刊物的刊号。编辑部就两个编辑,另外一个编辑只从一些书上摘录东西,所有的稿子都得我去约。
那时候几乎动用了所有能够涂抹两下的朋友,把他们的稿拿来,再动手术,没天没夜地修改。编辑好了稿子,还要做校对,还要拿到亚运村去做内文排版,然后再送去印刷厂,杂志出来后还得负责去火车站发货寄送。
那时我不知自己成了什么,老板说,小贺你很年轻,头脑又灵活,好好跟着我,你会学很多东西的。现在我就放开手让你干了。这样的好事,你走到哪里都碰不到的。
是好事吗?我不觉得。不知自己跟了一个什么样的老板。经常有一些人上门来要债,老板便东躲西藏,最终有一天还是没有躲掉。
来的是一个男人,听说和她关系非同一般的,她刚出来做发行时,他教她的,她跟了他5年,拆散了他的家庭却自己不愿离婚,还欠了他一大笔业务款。
那天我们有幸看到一出好戏,那个气急败坏的男人终于对她大打出手,从屋里追到屋外,满院子的人看着,直到那男人打了她两个耳光,才有人上去。后来那个男人还来过几次,让我们小心,说别到时领不到工资。
而我似乎很受老板器重,编辑好的稿子她几乎都不终审,直接让我拿去照排。她拍着我的肩说:“小贺,以后,杂志的事就全交给你了,你放手干吧,你做事我放心。”
居住的胡同叫做老虎洞,可住的都是一些平庸的人,病猫一般的家伙。住我隔壁的一个女孩子,听说是北大的研究生,大白天呆在家里睡觉,晚上的时候用英语大声地打电话。偶尔,她会到我的房里来,站在门外和我说几句话。可平时在院子里碰上,我们却连招呼都不打。一直说不清自己与她是怎样的关系,怪怪的,令人无所适从。一天下班回家,在院子里,她居然叫住了我。我有些纳闷,看着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她说她母亲来了,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我不知她母亲来了与我有什么关系,这个问题一直到过后的几天才弄明白。她母亲练气功走火入魔,得了间歇性神经病,是到北京来治病的。可是,她没钱,只能买一些药让她母亲在家里吃,没法住院。有一天夜里,我睡得正香,突然有人猛敲我的门,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听清了才知是她母亲发病了。后来,这样的事就经常性地发生。终于有一天晚上,她跑来找我,说她母亲不见了。她下课回来,门开着,她母亲已经不见人影。我便满北京的和她去找,一路走一路喊。夜一点点漫过来,我和她两人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奔走。一直到深夜两点多钟,她母亲还是踪影全无,我们开始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一辆警车停在门口,跑过去,看到她母亲好好地站在那里,看到我们,她孩子般朝我们笑:“我坐车回来的,你们真傻,有车都不坐。”民警同志看到我们,只说,以后看紧一点。
可一个还在上学的女孩子,怎么看得紧一个神经病人呢。随着她母亲发病频率越来越高,女孩子也变得越来越不耐烦了。后来,我就总在深夜听到女孩子的哭声。有时候,听到她大声地呵斥,她呵斥她的母亲,让她母亲滚,让她母亲去死。一天深夜,她们打了起来。我起床过去看时,看到女孩子正用砖头般厚重的书向她母亲砸去。在那一刻我的泪就流了下来,我不知道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生病的母亲。那一晚又是一夜未眠,女孩子哭了一晚,她母亲吵了一晚,我陪她们坐了一晚。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下着大雨,我去上公厕。院子里有着很深的积水,院子里的灯没有开,黑乎乎的。我深一脚浅一脚正小心翼翼地走着。突然一个黑影窜到我面前,摇着我的肩膀厉声尖叫:“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了肮脏的积水里。回过神来,才知道是隔壁有病的阿姨。这地方是没办法住下去了,再住下去,我迟早也会得神经病的。刚好这时候老板说让我搬到单位去住,于是我蚂蚁搬家般一点点的在上班的时候把行李带过去。我没钱叫车,只能用这种很笨的方法。用了一个星期,终于搬离了这个可怕的老虎洞。
安稳的日子仅过了三天,第四天的早上,几个穿制服的人走进了我们的办公室。到此才知道,上个月我们加班加点做出来的一本刊物,是非法出版物,涉及到两个很有名的人的隐私,刊物出来后就引起了轩然大波。单位被查封,老板被带走了,我们这些工作人员,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而工资仅领到很少的一部分。我在那一刻真的傻了眼,很久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我能回到哪里去?北京这座城市,我不知哪里才是我的落脚点。我给同学打了一个传呼,我想把行李先放她那里,然后去找房子。几天前才一点点搬到东城区的行李又一点一点的搬回到海淀来。兜了一个大圈子,终点回到起点,什么收获也没有,只是无端地浪费了时间,折腾了自己。一夜之间,我一无所有,没有了工作,没有了赖以栖身的地方。
同学暂时地收留了我。那时我口袋里只有两百块钱,还不够租一间房子。不过那时心态倒是挺平静的,甚至还有心思去北大听讲座。日子过得有些尴尬,同学天天忙,上班、听课,还有一些其他的事。而我却无所事事,工作也不去找了,天天的晃荡来晃荡去。寄人篱下的日子是尴尬的。在一天的晚上,同学突然地说我不能再住在她那里了,她让我自己想办法。快十点的时候我从她家里出来,在海淀的小巷里来来回回地走。在北京,在这样的夜里,我没有可以投靠的人。
这时候还有另一个朋友,和我一样的走霉运。同是湖南人,我们有很多地方相似,尤其是生活习俗方面,两个人都喜欢吃口味很重放很多辣椒的菜。那段日子最为贫穷尴尬,现在回想起来却是最为快乐的,被我们称为胡萝卜岁月。因为我一次性去买了十多斤胡萝卜,我们天天吃胡萝卜,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多天。直到我们都时来运转。生命中很多事情是一转眼就忘记了,但是患难与共的日子,却一直忘记不了。在以后的岁月里,朋友还经常向别人炫耀他的胡萝卜的日子。
小杰在电话里说他家来了电报,让他回家。于是我又一次去了双安附近的学生公寓。见到我时,小杰一脸的歉意。我帮他收拾行李,他的行李依然很简单,本来就只是这座城市的过客,不会带走什么东西的,来和去也不会很张扬。
票是晚上23点30分的,没有直通车了,只能先坐到郑州,然后再转。差不多还有十二个小时,怎么打发呢?我和小杰研究该去哪里。来北京几个月,除了天安门、故宫,小杰几乎没到什么地方玩过。我们把北京的名胜古迹一一列出来,采用淘汰的方式来确定该去的地方。最后选出来的有天坛、地坛、香山、中华民族园等地方,然后再采取抽签的方式。其实我们根本没必要这样做的,但是时间太多了,必须消磨掉一点。小杰把抽签的权利交给我,我闭上眼睛,一本正经地祈祷,抓中了地坛。
地坛。我想起史铁生的《地坛,我的母亲》。他说,在地坛里,有过他车辙的地方就有母亲的脚印。看那篇文章时我记得我哭了,不为别的,只为一份伟大的母爱。
我和小杰换了两次车,终于到达了地坛,小杰去买票,我站在门口等他。真的没有想到,本世纪的最后一个除夕,我不是和家人一起度过,也不是和原来的好朋友一起度过,而是和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一起度过。生命中有很多事情真的是无法解释的,发生了的事情就都有它的道理。
地坛公园几乎没什么人,人都到离这不远的庙会去了。我和小杰慢慢地走着,一时却找不到适合的话题。两个人都不说话,一起拎着他的背包一个劲地向前走。
到了一个小亭子时,小杰说我们歇一歇吧。然后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拿出好多吃的来,满满地摆了一石桌子。我们吃着团年饭,都一副幸福得不得了的样子。小杰是可以幸福的,他马上就可以回家了,但我呢?什么时候我也能回家?
有什么打算?小杰问我。你还会漂泊流浪吗?不漂泊流浪我又能怎样呢?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我不知道停下来会怎样,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那份寡淡无味的安稳。我需要不停地走,对我来说,停下脚步也就是停下了生命。小杰笑。说实在的,你该找个男朋友,那样会有一种踏实感。可有些东西并不是你想要的。我和小杰说,尽管我也不知道什么东西适合我,但是我知道什么东西不适合我。
母亲曾经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公安局的。去年回家过年的时候见过,在他们办公室打牌,一起玩了好几天。很帅的一个男孩,打牌却总是我的手下败将。看不出他对我有什么意思,但回到北京就收到了他的来信。尽管他并不是我心中渴望的那种男孩,但也并不讨厌他,于是便给他写了回信。生活总需要一些调节,更何况,母亲已经给我下了最后的通牒,再不嫁人,她会急昏的。我知道那个男孩为什么喜欢我,相对他来说,我的经历太传奇,也太精彩了。人们往往会对自己所没有的或得不到的东西有一种神往。他给我的信一天一天厚起来,不足以打动我,但令我感动。我在北京一直是很动荡的,地址经常性地变动,难为了家乡的那个男孩,一次次地把信寄到我新的住地。后来他在信中说希望我能放弃北京回家去,他说他也有着男人的自私,不希望自己的爱人一年四季在外面跑不归家。可我不想离开北京,这里有我的梦想,我还没有实现,我不能离开。再换了住址的时候我就不再告诉他,当关心变成了阻力,我会毫不犹豫地放弃。
最后一次与他通话,他在电话里说,回来过年吧,再不回来,我们之间就什么也没有了。我不想再等了,如果你无法放弃你的生活,那么我只能放弃你。我记得自己什么话也没有说,就轻轻地放下了电话。放下电话,也就放下了一种生活,放下了一丝牵绊。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求不来的,我告诉自己,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而小杰他是不知道这些事的,他认为安稳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他说他不想我生活得这么苦。
我们举起可乐,相互祝新年快乐。
一路上我都唱着歌,小杰说他想不通我为什么还会这么快乐。为什么要不快乐呢?阳光多么灿烂啊,我们也还年轻。头脑聪明四肢健全,我为什么要不快乐?我对小杰说,你知道吗?我们正走着的这条路,史铁生不知走过多少次了,他就是在这里写出了有名的《地坛,我的母亲》。好好珍惜你所拥有的一切,小杰,你是幸运的,我们都是幸运的。
阳光渐渐地暗下去,气温也低了,风却呜呜地刮起来了。小杰给我讲西安的大雁塔、小雁塔、秦始皇兵马俑。你真该到西安去看看,它能给你很多灵感的。要不,今晚你和我一起走吧,我可以带你玩遍西安的大大小小景点。我微笑着摇头,小杰他真像一个孩子,可有很多事情,并不是因为我们有美好的愿望就可以实现的。
那我们还会见面吗?很难了。我实话实说,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也许过了年我就离开北京了。不过我会记住,九九年的除夕我是和你一起过的。
从地坛出来后我们去逛庙会,很多的人,小杰拉住我的手,他说怕我走丢了。我们在人群中穿梭,快乐得像两尾自由自在的鱼。路边站满了卖糖葫芦的小贩,小杰拉着我挤过去,我们像两个孩子,看着各种糖葫芦指指点点的就不再走了。然后就开始了吃糖葫芦比赛,你一个我一个,一直吃得成了大花脸,吃得小贩心花怒放。
一直玩到晚上九点,我们去雍和宫坐地铁。地铁里人很多,挤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只走了三站,我的呼机就响了。小杰探过头来看,谁来的?是家里来的,让我回电话。车一到站,小杰拉着我就跑,快走,大年除夕家里人正等着呢,赶快打电话回家去。
我们跑到地面上,找到了一个IC卡电话亭。一家人都在,挨个的和我说话,后来就开始抢电话筒。后来干脆按下了免提键,一家人的声音同时传进我的耳里。我的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最后几乎泣不成声。我不敢开口说话,我怕家人知道我哭了。小杰用力拍了拍我的肩,把纸巾递给我。在一旁轻轻地说,想哭就哭吧,其实他们也知道你会哭的。
我还是忍住了。重新回到地铁,我们不再说话。似乎没什么好说的了,似乎又有很多话要说。地铁里有人在大声地谈著些什么,仔细一听,原来是在骂外地人。说外地人多了,大过年的地铁还拥挤成这样。气咻咻的口气里,北京就是他的。有个很胖的女人,声音大得吓人,这些外地人真讨厌,北京是这么好混的吗?
我有些气结,突然地想和她吵架,小杰看出了我的意图,他紧紧地握了我的手一下,贴着我耳边说,不要和这种人一般见识,你是有知识的人。我为小杰这句话感动。我是有知识的人,多么崇高的赞美。
我们在公主坟下了地铁,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我不知自己心中在想些什么。总觉得这灰蒙蒙的夜空少了点什么。为什么不下场雪呢,我好想再一次听听雪哭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