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差,她成了豺狼爪下的羔羊 2000年6月8日下午3点多钟,深圳市笋岗一家10元店。杜向梅突然接到一名叫莫家华的男子打来的电话:“小杜,你家里出大事了,让你4点钟过我这儿来听电话。”家里出了什么事呢?杜向梅来不及细想,急忙坐422路中巴赶到沙尾市场。那时,莫家华正在约好的市场门口等她。
他们一起来到沙尾西村328号504室莫家华的出租房,房里还坐着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等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等到杜向梅家中打来的电话。杜向梅提出要回去,莫家华殷勤挽留,让她多等一会儿。说着,莫家华去楼下买了3罐八宝粥上来,递给杜向梅一罐,一起吃了起来。吃到一半时,杜向梅感到头昏,恍惚中看到莫家华拿了6粒绿色的药丸放进她嘴里。她本能地反抗,把药丸压在舌根下,旁边的那个哑巴见状用力拍了一下她的下巴,药丸尽数溜进了肚里……
6月9日,杜向梅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身上一丝不挂,双手被人用绳子捆绑着。她意识到自己被人强暴了,不禁大哭:“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正在看电视的莫家华回头奸笑道:“为什么?为了钱!赶快叫你家里人出13万元来救你。否则就把你卖到香港去!”杜向梅苦苦哀求,但羔羊的眼泪,怎么感动得了豺狼呢?莫家华拿出一个硬东西猛敲她的头。她扭头一看,竟是一把手枪,当即吓得目瞪口呆。
6月10日上午,莫家华外出,屋里只有哑巴一人看守着杜向梅。她请求哑巴帮她解开绳索,说自己想上厕所。她紧张地思考着逃跑的办法,看到对楼的阳台上站着一名男子,急忙大声对他说:“大哥,我被人绑架了,快帮我去报警!”对面那人看了她一眼,嗫嚅半天才说:“我不敢帮你!”这时,哑巴推开门,“嗷”地闷吼一声,又把她捆住拖进客厅。杜向梅头昏眼花,浑身酸软无力,她不禁害怕起来:“莫家华会不会真把我卖到香港?”
当晚10时许,莫家华和哑巴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并把杜向梅手上的绳子解开了,警告她不要乱动。杜向梅发现墙上有一个装空调的洞,就小心翼翼地撕开报纸。突然,莫家华像个幽灵似的出现在她面前,大喝道:“你找死啊!”杜向梅慌忙解释,说自己只是想透透气,手却仍然吊在空调洞上。“你想死,我就成全你!”莫家华暴喝一声,双手托住杜向梅的脚,用力往外一推。杜向梅惊叫着往楼下坠去,经过四楼时,被闭路天线挂了一下,然后在空中倒翻几次,脚朝下跌进一条臭水沟里。当时,楼下很多人曾试图接住她,但都没能成功。
围观的四个打工仔当即抬起杜向梅,送往附近的仁爱医院急救。不久,沙头派出所的民警闻讯赶来,为她担保办理了入院手续。
杜向梅躺在仁爱医院的病床上,派出所的民警问她有什么人在深圳?杜向梅摇了摇头。后来,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突然冲口而出:“是有一个朋友李富民,住在笋岗。”民警帮她call了李富民。
刺骨钻心的疼痛吞噬著杜向梅的意志,她顽强地忍受着,不哭不叫,任泪水和汗水滴落在床单上。
漫长的40分钟过去了。这是一种多么揪心的等待啊!杜向梅在生命垂危之际,靠一种直觉,一直在等一个人,这个人不来她就不能昏迷过去。这个人真的能救她吗?
深夜12时左右,一个30来岁的男人旋风般地踅进病房,伏在杜向梅面前,眼里喷著怒火问:“谁把你弄成这样?快说,我给你报仇去!”
杜向梅顷刻间泪流满面,懊悔地说:“老公,我错了。都怪我不听你的话。”说完,就昏迷了过去。
“假老公”的真情义把她从死神手里夺回来 在场的医生和民警都被弄糊涂了,这个人真是她老公?那么她干吗要说他是自己的朋友呢?如果不是,她怎么又叫他“老公”呢?更离奇的是李富民竟然不知道杜向梅“老婆”的真名!其实,他们怎么知道,李富民跟杜向梅相识只有20来天,真正交往还不足60小时!
今年21岁的杜向梅是贵州纳雍县人。2000年5月15日,杜向梅从老家来深圳寻工,暂住在笋岗一家便宜的“10元店”。李富民当时是这里的管理员,今年32岁,四川成都人。从见到杜向梅那一刻起,李富民就对这位单纯的打工妹产生了好感。感情上曾经沧海的他,单刀直入地对杜向梅说:“我喜欢你。希望你能做我的女朋友,我会真心待你的。”他的鲁莽把杜向梅吓了一跳,当即被她委婉地拒绝了。李富民对杜向梅的拒绝非但没有表示出不高兴,反而豁达地说:“没什么。只要你找到比我好的你就嫁给他;你没找到之前,我愿意等。”杜向梅莞尔一笑,觉得李富民这个人很有意思。此后的日子,李富民就绝口不提“拍拖”的事,只是在杜向梅面前扮起了大哥的角色。5月下旬,一个叫莫家华的无业男子时常到10元店找杜向梅玩。李富民看莫家华有纹身,又听说他身上带有枪,不禁警觉起来。有几次,他忍不住阻拦杜向梅,让她不要和这种不正派的人来往。他叮嘱她:“外面很乱,不要随便跟别人瞎跑。”而杜向梅虽然明白李富民对她好,却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想不到李富民的警告竟成了谶语!
杜向梅在病床上昏迷了6天6夜,醒来后已是2000年6月16日的黄昏。她睁开沉重的眼皮,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别人:“我还活着吗?”
一个男人用温暖的大手握住她的小手惊喜地大声说:“不要瞎想,你活得很好!”
杜向梅恐惧地哭泣:“我不想死,我要活!”
那男人用浑厚的大嗓门极力安慰她:“你不会死的,你会好好地活着!”
杜向梅似乎放心了,疲倦地闭上了眼睛。等她再次醒来,扭头向自己的脚上看去,不禁痛呼:“我的脚呢?我的左脚被锯掉了!天啊,我怎么活呀?”旁边的李富民痛苦地用双手蒙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里慢慢渗出来。李富民赶紧擦干自己的眼泪,轻抚著杜向梅的双肩,像哄孩子一样安慰她:“别怕,有我呢。”杜向梅把头伏在李富民怀里,嚎啕大哭。
其实,这6天6夜,李富民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候在杜向梅床前,虽然杜向梅并没有给他任何承诺,然而发生了这样意外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已经责无旁贷。
杜向梅左脚粉碎性骨折,右脚严重骨折,腰椎断裂,几乎和一个废人没什么两样。面对这一切,李富民这位饱经沧桑的川西汉子欲哭无泪,眼睛早已熬得通红。只有6天6夜,他仿佛老了10岁!
等杜向梅哭够了,李富民握着她的手说:“光哭是没有用的,我们必须坚强起来。只有坚强起来,治好你才有希望!”杜向梅噙著泪花点了点头。就这样,李富民一边照料杜向梅的生活起居,端屎端尿,一边四处筹借医疗费用。
那真是一段雪上加霜的日子,李富民原先打工的“10元店”被公安部门查封了,不要说工资,连衣服被褥都没有拿出来。有时候李富民没有借到钱,回到医院总是装着很有收获的样子和杜向梅说笑,安慰她,免得增加杜向梅的心理负担。
通常,李富民白天奔波一天,晚上还得照料杜向梅吃药、喝水和大小便。由于腰椎等多处损伤,杜向梅入院之初大小便都失禁。李富民常常要半夜起来用便盆接,一旦弄湿了或弄脏了床单,他还要撤换和清洗,一晚上起来七八次是很平常的事。杜向梅的大便排不出来,痛得在床上哭爹喊娘。每当这时,李富民就用手指伸进去掏出来。他对杜向梅说:“我服侍你比服侍我娘还周到!”这时,杜向梅带泪的脸总会现出一丝难得的笑。
杜向梅的床很窄,不到两尺半宽。李富民每天晚上只能睡在病房的地板上。3个月下来,他的背上生满了毒气疙瘩,活像蛤蟆背。杜向梅十分心痛,不由暗暗垂泪。李富民却深情地说:“假若你能好得快些,我宁愿脱层皮!”
面对杜向梅的情绪无常,他也曾打过退堂鼓 2000年8月初,杜向梅的父亲从银行贷到5000元钱,从贵州赶来深圳看女儿。看到昔日活蹦乱跳的女儿现在竟然变成这样,他不禁和女儿抱头痛哭。杜向梅指著李富民对父亲说:“如果不是他,我可能早死了。”杜向梅的父亲拉住李富民的手,眼里流出感激的泪。
一个星期后,为了节省生活费,杜向梅的父亲踏上了归途。临走时他双膝跪在李富民面前:“这些天你对我女儿的照料我都看在眼里,没有谁比你更尽心。我要回去了,女儿只能拜托给你,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的情!”李富民鼻子一酸,慌忙扶起老人,拍著胸脯点了点头。望着老人渐渐消失的背影,李富民感到自己的责任更沉更重。本来,他以为杜向梅家里来人自己可以松口气了,不想她父亲比自己更无奈。这样看来,只有他自己强打精神挺下去了。
杜向梅自从父亲走后,情绪低沉起来,而且也变得非常敏感。以前她就经常哭,现在更是哭得不可收拾,而且还不断冲着李富民发脾气。9月18日,李富民放便盆时重了一些,杜向梅生气地质问他:“你发什么脾气?要走你就走,大不了我就死在这儿!”碰巧李富民这天情绪也很坏,很冲动地吼道:“你怎么长期都是这副德性?你以为你是谁呀?我一定要赖在你这里!”杜向梅一听更是大受刺激,声嘶力竭地尖叫道:“你走吧,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死也不要!我受不了了!”
李富民觉得血往上涌,一咬牙,转身冲出了病房。来到公共汽车站,他像个孩子一样蹲在站牌下放声大哭,引得行人纷纷侧目相看。哭完他又开始后悔起来:我怎么能对一个毫无生活自理能力的病人发脾气呢?李富民呀李富民,我知道你承受的压力重,但你这样对待她,忍心吗?想到这里,李富民就想转回去。但转念一想,这样回去也没钱给她治病,倒不如趁机出去挣点钱,也比守在病房里空耗强!
他于是决定到汕头一个朋友那儿去打一段时间工,为杜向梅筹集治疗费。当车启动要离开深圳时,李富民含着泪水在心里默默地说:向梅,不是我不管你,我只是想出去挣点钱为你治病。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你一定要听医生的话配合治疗!
李富民真的离开了,杜向梅感到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她明白自己一直以来就很矛盾:如果没有李富民,她可能只有死路一条,不然,昏迷之前她就不会苦苦等他前来了;然而当她看到他为自己倾家荡产、负债累累,折磨得不成人样时,她心里又窒息般地难受。现在,李富民被她气走了,她虽然觉得寂寞无助,但却浑身轻松了。然而,他还会不会回来呢?想到这里,她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李富民离开半个多月,杜向梅就在寂寞和痛苦中苦撑了半个多月。她是多么渴望李富民就在自己身边呵!然而好不容易才让他出去透口气,她怎么忍心这么快又把他拉回这无边无际的苦难中来呢?
其实,李富民又何尝不想回到杜向梅身边来!他很想形影不离苦难的杜向梅,然而,他又深知,没有钱的人在医院里是怎样的艰难和屈辱!
10月17日,杜向梅终于没能忍住思念李富民的冲动,借医生的电话call了他。接通电话的第一句话,杜向梅就迫不及待地说:“富民,你回来吧。我想你!”李富民心里一热,哽咽著说:“等领了第一个月工资,我就回去照顾你!”
10月26日,这对苦命的人儿终于再次团聚,他们抚摸著彼此的头,觉得这辈子再也离不开了。
情义无价,但使她站立起来的路还很漫长 2001年5月20日下午,笔者来到深圳市沙尾村仁爱医院,走进513室杜向梅的病房。这是一间只有6个平方米的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窄小的病床。当门被敲开的一刹那间,我们觉得她并不像我们想像的那样忧伤,很开朗甚至有几分妩媚。她仿佛看出了我们的疑惑,善解人意地说:“你们是不是奇怪我有这么好的精神状态?以前我确实很悲伤,整天以泪洗面,直到有一天,我突然醒悟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去年10月,李富民生杜向梅的气去了汕头。杜向梅请求他回来时,他只提出了一个要求:“回去可以,只是你不准再哭,要笑!”杜向梅答应了。虽然杜向梅已欠下医院4万多元,离恢复健康还遥遥无期,但她已经开始笑对磨难。
李富民知道自己更加不能流泪。杜向梅腿上流血化脓,哭着说再也不愿活下去时,他就大声地对她说:“你从5楼坠下老天都不曾让你死,你就坚强地活下去吧!”
一年来,李富民伴着杜向梅走的是一条悲壮的路。去年6月10日杜向梅被暴徒从5楼推下之后,派出所即把哑巴(真名冯镜华,广东韶关人)抓了起来,而莫家华却逃跑了。后来,哑巴被深圳中级法院一审判刑15年,而莫家华却仍然一直潜逃在外。
万般无奈之下,李富民去找深圳市妇联、民政局、工会、团委等有关部门寻求帮助。这些部门的负责人很同情杜向梅的遭遇,但他们同时也爱莫能助。后来市妇联还牵头给她捐款4000元。4000元虽然不少,但相对于杜向梅拖欠医院和将来还要花销的10几万元治疗费,仍然只是杯水车薪。
2001年4月,在保险公司工作的一位大姐听说李富民的事后很感动,不仅拿出几百元钱资助她,还介绍李富民进她们保险公司做了业务员。李富民告诉笔者,说现在一个月可以从底薪中抽出500元给杜向梅疗伤,只是仍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杜向梅讲到这里仍在哭,她说:“我死也要死在深圳。我来时活蹦乱跳的,而现在却要爬著回去,我怎么能甘心呢?我即使爬著去讨钱也要医好自己的腿。我不知道怎样感谢李富民,我只能活下去。”那时,她还没有拐杖,白天李富民去上班,每次上厕所都要先放好两个板凳,扶著两个板凳靠一条腿挪动,摔倒了再爬起来。她始终不让自己哭。医生们同情她,深深地被她的坚强所感动,都说她是个难得的笑对人生的好女孩。
提到将来的生活怎么办时,李富民不禁一脸沉重的表情。他说如果出了医院,就租间小小的房,安顿好杜向梅,自己打工赚钱,再慢慢医她;没钱租房子,即使去天桥下落脚,他也不停止现在所做的一切。实在没有办法,他就推著杜向梅到大街上去讨钱,反正要治好杜向梅的腿。
有人说男人流血不流泪,李富民却常常流泪:当南山某公司的老板亲自把1000元钱递到他手上的时候;当《深圳法制报》为杜向梅设立捐款信箱的时候;当有人骂他而他又不能向杜向梅诉说的时候……然而,他们明天坎坷的路还很漫长,他必须百般顽强。
让我们含泪为他们祝福吧!也愿所有知道杜向梅故事的朋友都献出一份爱心,让她战胜病痛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