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力派文本﹒布达拉宫的台阶

2026-08-07 19:35:51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这通向圣殿的台阶,到底有多少级?

  陈子平当时在英豪广场开了一间精品店。其实他并不喜欢精品店这个名称。这个名称在他看来,似乎有点太大众化了。到处都是精品店,就好像到处都是精英一样。

  “没有文化”,这是他对精品店的总的看法。

  哪里都是精品店。在他的店子旁边刚刚开了一家卖陶器的,也说自己是精品店,昨天还大呼小叫地引来了一帮记者,摄影的摄影,采访的采访,其中有一个鬼佬,不知所谓地提着相机游游荡荡。店主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一看就知道精明得很,是那种一定要把孩子送到“精英”学校的女人。她穿着一身得体的夏装,肩膀上搭了条暗花的丝巾,丝丝暗藏的欲望从丝巾里像水一样地泻下来。

  她在店子开张的第一天就看上子平了。因为是第一天开张,门口摆了好几盆花篮。陈子平闷头闷脑地走着,走过花篮的时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后来对别人说:“像闪电一样,一道闪电照耀在你的眼前。”

  去年的这个时候,陈子平正坐在布达拉宫的台阶上。灿烂的阳光把台阶照得像白玉一般,而布达拉宫辉煌的红色罩在他的身上。他坐在雪白的台阶上,罩在红色的阴影中。他身边走过很多人,中国人、外国人、朝圣者、旅游者、男人、女人,但这些都与他无关。他看着这弯弯曲曲的台阶,心里想的是,这通向圣殿的台阶,到底有多少级呢?

  于是他停了下来。他停下来是为了数一数面前的花篮一共有几个。一目了然,有六个。 六个花篮都是一模一样的,有玫瑰,有百合,还有剑兰。剑兰有红色和黄色两种。

  他开店的时候,并没有人给他送花篮,一个也没有。平时经常和他一起吃饭的黄毛,对送花篮这种举动非常歧视。“小市民的作派。”他批判说。

  等花篮摆了一个星期之后,陈子平非常小心地对女人说:“能送一盆给我吗?”

  “小宝。”那女人叫他。他吓了一跳,连忙纠正她说自己不是叫“小宝”。女人的眼睛有些发红,还是叫他:“小宝。”

  他情不自禁地“哎”了一声。

  “小宝,”女人接着说,“我去年在布达拉宫的台阶上见到你。”

  陈子平大吃一惊,张大嘴巴,看着她。

  女人继续说:“你当时坐在第108级台阶上,布达拉宫的红色罩在你的身上,看上去你像穿了一件红色的袈裟。”

  女人继续说:“小宝,我当时就爱上了你。”

  女人继续说:“小宝,你要花篮你就全部拿去,但晚上你要和我一起吃饭。”

  陈子平在拉萨最爱吃的是紫羊鸡,最爱喝的一样东西是酸奶。他在广州时从来是不喝酸奶的,但拉萨的酸奶,他可真是爱喝。你可别小看拉萨的酸奶,拉萨的酸奶丰富得令你以为你是在东南亚的某一个国家,而不是在一个被紫外线照得单调干燥的城市。

  他在拉萨的时候,常常会一个人坐到八角街拐角的一个小店里喝酸奶。隔着玻璃,他看到好几个单身男女脸上挂着寂寞的神色走入八角街,然后又看到他们面带幸福地成双成对地走出八角街。

  在他对面一张桌子,一个年轻标致的外国女人,正趴在桌子上一本正经地写明信片。一大叠明信片。她一边写一边笑起来。

  这时陈子平就满怀羡慕,他努力想想自己应该给谁发张明信片,他想了一个下午,喝了好几杯酸奶,还是想不起。

  广场终日都放着音乐,上午的时候,广场里顾客很少。仅有的那些顾客,在二楼三楼四楼每层楼的通道上慢悠悠地走来走去,这情景,如同金鱼游弋在音乐当中。这种时候,陈子平总会十分感动。这些游弋的金鱼,大都瞪着白日梦一样的眼睛,无所事事的眼睛,脆弱的眼睛,多情的眼睛。这些眼睛,时时都让子平平白无故地想落泪。

  广场的一楼,有间“麦当劳”。子平上午开店之前,总要去“麦当劳”吃个早餐,然后带着满身的“麦当劳”的气味回到店子。

  但“麦当劳”没有酸奶。这让子平感到有点遗憾。

  陈子平坐在布达拉宫的台阶上,刚刚因为高原反应引起的气喘已经消失了。他真的是仰慕布达拉宫。无论你是哪一个角度看过去,远的近的高的低的正的斜的,布达拉宫都是那样的漂亮。这真是一个谜。他住的酒店的房间的窗口可以看到布达拉宫,只看到那么一小块,因为离得远,布达拉宫像一块金币一样在他的视线里闪闪发光。他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前看那块金币。

  当然陈子平没有拿女人店子门口的花篮。那些花篮,在某一天突然就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块花瓣也没有留下。放花篮的地方,有人用黑色的笔画了圆圈,于是就有六个黑色的圆圈。有两个小女孩,活泼地在圆圈里跳来跳去,还变换着花样。

  在这种情况下,陈子平只好和女人一起吃晚饭了。他对女人说,他已经有两年不吃晚饭了,因为害怕发胖。女人听着就笑起来。她很理解地替他点了一杯咖啡。

  “咖啡。”她扬起手叫侍应。

  “咖啡。”他扬起手叫侍应。

  “小宝,”女人叫他,“这间广场怕是不好做下去了。”

  “为什么?”陈子平问。

  “太淡了,你仔细观察过没有,只有周末晚上人多一点,平常都是拍苍蝇的。这样下去,迟早都是关门大吉。”

  女人很忧愁的样子。

  陈子平也很沮丧:“那怎么办,我都签了一年的合同了。”

  “什么?”女人大吃一惊,“你怎么这么笨?”

  “没关系呀,”子平安慰她,“大不了就让商场减租嘛。商场也不希望我们死的呀。”

  吃完晚饭,他们分头要了出租车,分头走了。

  出租车上,陈子平的手机响了。他看看显示,是女人的,就把手机关了。

  陈子平在一间夜总会前下了车。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场的小靓仔阿青一看到他,就客气地迎上来:“陈哥,好久不见了?”

  陈子平没有说话,一直向前走。阿青跟在他身后,讨好地说:“听说你在英豪开了一间店子,专卖裸体画的?”

  陈子平停住。看着阿青。阿青马上就不说话了。

  陈子平又继续往前走。阿青还是跟在他后面。

  陈子平走过喝清酒的玻璃屋,迳直就走进最热闹的大厅。大厅圆形的吧台前坐了一圈人,音乐大声放着。

  陈子平坐在一个顶顶漂亮的女孩子旁边,要了一瓶瑞士产的伏特加,要了一瓶青柠汁,用伏特加混著青柠汁喝起来。旁边那个顶顶漂亮的女孩,和一个也是顶顶漂亮的男孩,一对一地猜拳。两个人一来一往地划着:

  “人在江湖飘呀,哪有不中刀呀。

  一刀砍死你,两刀砍死你……”

  “一刀砍死你,两刀砍死你。”陈子平在回家的路上,嘴里一直在念叨著。他觉得这几句猜拳的术语太好玩了,简直就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一刀砍死你,两刀砍死你。”

  他在拉萨的时候,住一家西藏人开的旅馆。进门一个大院子,围着院子一圈是客房,院子中间是两层楼的餐厅,餐厅上面是用天台改装成的露天酒吧。

  这家旅馆收费便宜,而且十分干净。客房外是长长的走廊,旅馆的侍应会每天给你洗衣服。床单和枕套都很干净,散发着一股西藏的阳光的明亮的气息。

  他开始和一个白种女人住一个房间,那个女人他并不认识。因为这个旅馆是属于青年旅馆性质的,客人不分男女,都混住。按来的日期安排。

  那个白种女人显然是一个独来独往的旅行者,从不和他打招呼,并且常常当着他的面脱内衣,露出一身雪白的肌肤。

  他有点受不了,就单独包了一间房间住。

  他爱那个网球吧是因为他在里面闻到了西藏的阳光的明亮的气味。那股令他着迷的明亮的气味混杂在啤酒、烟、香水,还有酒吧的各种零食的气味中,但他还是闻到了。

  他皱着鼻子到处追踪,想搞清楚这股气味是从哪里来的。是某个人的身上,还是某个房间里,还是某株植物。

  是西藏的酸奶。

  酒吧卖西藏的酸奶。

  他每天傍晚都要到露台上喝西藏产的“拉萨”啤酒。这是他喝过的最好的啤酒。因为它是用雪山流下来的最纯净的雪水做成的。

  “来,再喝一杯。”

  他喝啤酒的时候,并不是单独喝。因为在黄昏的时候露台上会有各种各样的人,当然还是游客居多。他喜欢和旅行者聊天,因为所有的旅行者都是过客,是他生命中的过客。他不需要担心他们,不需要顾虑他们怎么看他,相反也一样。因此这种交往是最自由和最放松的。

  有那么几天,他甚至爱上了一个女人,一个中年女人。因为那个女人几乎隔天就来露台上唱歌。她先是要一瓶啤酒,慢慢地喝,然后站起来,闭上眼睛,清唱李娜的那首《青藏高原》。她唱得十分投入,闭着眼睛,旋律在她心里旋著,再从嘴里流出来。她的声音有点嘶哑,像他见到的晒干的雪莲。

  通常她唱歌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这时候,远处的群山有暗藏的红色。

  “你好。”他走过去和她打招呼。

  她长得矮小、瘦弱,高原的太阳在她的脸上晒出了一块很大的斑。

  她刚刚唱完,还沉浸在自己的歌声里。听到他叫她,露出很迷茫的神色。

  “你好。”他再次打招呼。

  她的脸突然显出很厌恶的神色,好像是一个美梦被人打扰了,断了,做不下去了,无影无踪了,再也追不回来了。

  她充满厌恶地看着他,眼神是恶狠狠的,像一头饿极了的狼。

  他一时给吓住了,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她的厌恶面前低下了头。

  后来女人再也没有来唱歌了。

  她去了哪里呢?

  中午的时候,陈子平会坐在店子里的电脑前和聊天室的人聊天。他有一些网友,但从未见过面。在他的面前,挂着一排梦露的发黄的旧照片,是一个梦露迷订做的。其中一张是性感的梦露正安安静静地坐着抽烟。

  “没有性生活我们怎么活。”他听到梦露小声地对他说。

  陈子平马上就把这句话在聊天室里讲了。于是就惹来了攻击,有一个叫“臭虫”的网民说这是一句在夜总会里广泛流传的顺口溜其中的一句。“我呸,”“臭虫”说,“还以为是什么新鲜萝卜皮。”

  “我呸,”另外一个网民以同等的方式对“臭虫”表示了不满,“闭上你的鸟嘴,什么夜总会不夜总会的,我老公就是在夜总会里迷失的。”

  “我呸,”另外一个网民不满地说,“什么迷失不迷失的,我最近看了本书,书名叫做‘讲什么身世飘零’。身世都不讲了,还讲什么迷失。”

  “我呸,”陈子平最后说,“你们都是傻瓜。”

  后来陈子平去过拉萨的许多间酒吧寻找那个唱歌的女人。他渴望再次听到她那像晒干的雪莲一样的声音。这样的单身女人,在拉萨随处可见,而且晚上经常会聚在酒吧里。但那个女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见不到了。有几次他在梦里都看见她,而且是和她坐在一起喝酸奶,温馨得不得了,她穿着干干净净的牛仔服,脸却是空白的,眼睛和嘴巴都看不见。他醒过来时,感觉到眼角有点湿。

  黄昏他再去露台喝酒。远处的天边聚著乌云。那么黑。他在城市的时候没见过这样黑的乌云。乌云威严地连成一片,紧紧地团结在一起,皱着眉头看着他们在喝酒。他再次想起那女人的歌声,觉得心很痛。

  露台上有刚从阿里回来的人,晒得脸都掉了皮,身上是又黑又紧,在大声讲述去阿里的见闻,怎么样写贴子征友,怎么样合伙租车,怎么样租了一部“巡洋舰”,路上怎么样惊险,怎么样看到了藏羚羊,羚羊又怎么回头看他们。

  那个人说,唱歌的女人也和他们一路。只有一个女人。

  陈子平想:哦,原来她是去了阿里。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安稳。没有做梦。

  接着,他就把她忘了。

  “你是什么时候看见我的?”

  “夏天。”

  “七月吗?”

  “不,八月。”

  “在哪里?”

  “布达拉宫的台阶。”

  “不可能,因为你看上去不像是去过西藏的女人。”

  “……”

  “你会唱《青藏高原》吗?”

  “当然会。有那么几天,我天天在一家旅馆的露台上唱。黄昏的时候。那是家西藏人开的旅馆,可干净了。”

  “你……自个儿清唱?”

  “对,你怎么知道?啊,有个男人对我说,我的声音就像那晒干的雪莲。你说好玩不好玩?声音怎么会像雪莲呢?”

  女人说话的时候,身上的香水味道幽幽地固执地向他飘来。他看看面前的这个女人,穿着时尚,一丝不苟,脸上的皮肤是象牙色的,一点点斑也没有。

  陈子平问她是不是去了阿里。她摇摇头,说那种地方,涂多少防晒霜也不行的,肯定会把脸上的皮肤晒坏了。

  “女人就只有这张脸呀。”她幽幽地说。

  他和她是坐在陈子平的店子里说话。梦露的照片还没被取走,照片上的梦露千姿百态地看着他们。

  陈子平看看梦露。梦露小心地对他说:“没有性生活,我们怎么活。 ”

  陈子平开心地笑起来。

  “小宝,”女人说,“你笑起来太可爱了,在布达拉宫的台阶上,就是你的笑容把我给迷住了。”

  他坐在布达拉宫的台阶上喘气。他喘气的声音引来了一只世界上最闻名的狗——藏獒。一头像小牛一样大小的黑色的圆头圆脑的藏獒。

  藏獒站在他的面前,以它的著名的冷漠表情凝视着他,这使他想到某类明星。冷漠的明星。这时他想起一句教导,就是千万不要和动物对视,因为这样会引起动物对你的恐惧,因而对你采取行动。于是他赶快垂下眼睛。□

  他感觉到藏獒慢慢走到他身边,躺下,他甚至能闻到它身上的气味,听到它的呼吸。就这样,他和西藏著名的大狗一起在布达拉宫的台阶上晒太阳。

  在青年旅馆,住在他旁边的一个日本人,也像他一样,单独包一个房间。据旅馆的服务生讲,这个日本人在这里已经住了有一个月了。他每天有一个固定的动作,就是给他所住的那间房间洗窗帘。他每天上午起床后就把窗帘拿出来洗,闷头闷脑地洗,一丝不苟地洗,然后就把窗帘挂到走廊的栏杆上,然后就出外。等下午他从外面回来时,高原的太阳已经把他的窗帘晒干了。他把它收起来,夹在臂弯里,然后精神抖擞地走回自己的房间。他从来不和别的旅客说话,不管他们是西方人还是中国人,他也从不到露台上去喝酒。

  他们都不爱和别人说话。这是单身旅客的一个重要的标志。

  坐在布达拉宫的台阶上,可以看得到远处的风景。有一条河流,有褐色的群山,有白色的寺庙,黑色的乌鸦,酥油灯在闪烁。

  正午的阳光下,陈子平和一个脸上有斑的中年女人手拉着手,坐在台阶上,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