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青春的光泽。 现在,我想说一个故事,是关于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好吧,就让我现在开始吧。
那应该是一个暮春的中午,那天下了雨,然后雨停了。水洗后的天空是一种很明净的蓝,深蓝,干净得让人紧张,继而恍惚。太阳出来了,阳光直直地毫无遮掩地一路泻下来,失去控制一样地不知节制地倾泻,很像是一种压抑后的彻底绽放,放纵,疯狂。阳光绽放在路面上,绽放在雨后的树叶上,绽放在屋顶、墙面,到处是充足的明晃晃的光,无处不在,巨大、耀眼、膨胀、清亮、凌厉。
这样的阳光也在苏苏的身上绽放,从头到脚,一路闪亮。苏苏在阳光里晃动着,少女的胸骄傲地挺著。看上去,她就像是一个发光体,一道闪亮的光,直接刺激著一些人的视网膜,强调性地,霸道,令人称奇,不容忽视。
老李隔着铝合金玻璃窗往外看,看了一会儿,他摇了一下头。然后他再往外面看,于是他再摇头。
他转过身去倒了一杯水,分别从左边和右边的裤袋里掏出一些小药瓶来,然后把瓶里的药片一一地倒在手心。老李吃了多年的药,现在他有本事一口把手心里的这些药丸都吃下去,千真万确,他就这样一仰脖子,各种大小不一的药丸就全下去了,一点也不会把他噎住了。
这在一般人是很难做到的,但是老李吃药的历史悠久,不是一般的人。老李这个人,大概是可以分成两半来看的,分界点在他的腰。他的上半身看上去是健康的,他的头发喷著发胶,光顺地一溜儿往后梳去,他的脸部轮廓柔和,他的衬衫领口和袖口都很干净,就和他还在做物理老师时一样的仪容整洁。而他的下半身,则完全是另一种样子了,所有的裤兜都乱七八糟地鼓著。这个学校里的人都知道,那是些药瓶,它们在老李走动时还会因为相互碰撞而发出声音来,一些药味就从他的裤袋里往外散发,这使老李非常像一个药罐子。
当然,这并不表示老李上半身真实的健康和下半身真实的不健康。实际上,事实是完全相反的,老李那些众所周知的病,它们分别存在于他的心脏、肺以及胃这些上半身的器官,而老李的下半身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没有问题。
老李从一个物理教师成为这个学校的门卫,差不多有两三年的时间了。他是病退。后来,学校里原先的老门卫因为儿子做贸易发了一笔不小的财,他就辞了工作去做老太爷了。老李于是找到校长,向他表达了自己愿为学校服务到底的意愿。
成为门卫以后,大家还照样叫老李作李老师。大伙儿一口一个李老师,内心当然是多多少少都对他有着些同情的。这同情并不单单只是因为老李现在的身份,不是。这儿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大家都知道,论资历,老李早应该升职做校长了,但是因为一些已经公开的秘密原因,这些机会就都只是对老李招了一下手却又都飘然而去。然后老李接着又落下了一身的大大小小轻重不一的病,到最后只能做做看门人。他们认为以前的李老师,啊,也就是现在的老李值得同情。
老李因为什么样的问题而影响到了他的升职,相信你已经有点猜到了,那就是,一些生活作风方面的问题(当然,教师很难在其它的方面出问题),据传是他和一个女学生有了暧昧关系。其实这种事,到大多数人都知道的时候也就已经失真了,但是怎么说呢,终归是无风不起浪。
这真是天底下教师的不幸,他们常常会受到孩子们的崇拜,他们容易被注目,不由自主地受了引诱—天知道,那是些多么可爱的小东西。可他们不能动心,他们一定要清楚,再怎么样,也不能动心。否则,就会很难看,非常难看。
苏苏的身边开始聚集了一些目光,各种目光,她没有动,看上去什么感觉也没有。阳光停在她的鼻尖上,她的鼻尖亮着,她的脸亮着,她的整个人都亮着。
她把手插进牛仔裤的后袋里,手指触摸到一片薄纸片,它很薄很小,几乎不存在。苏苏的食指和中指贴著那片纸,贴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往下压了压。她又伸出右手去搭左手的动脉,脉动很强烈,速度加剧。她不动声色,有一点儿慌乱,但谁也没看出来。
她还没有处理过类似的情况,虽然有过设想,可这样的一片纸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中,苏苏觉得自己做的选择将会对她的生活有重大的影响,这是毫无疑问的。
直觉,它有时候仅仅只是一闪而过,可是常常充满预言性,有一种不能理喻的智慧。
苏苏在十四岁以后就隐隐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样的选择,而且她知道自己会有怎样的决定,在这之后她的生活将滑入另外一个轨道。她不是特别的明白,只是常常有这样一种情绪,莫名的,有一点期待,甚至有时候是恶狠狠的,是的,恶狠狠的。三年过去了,现在她已经十七岁了,她处在最不安最富足最可肆意挥霍的青春期,她的美在同年龄层的人当中显得突兀,很明显。她是一个非常醒目的女孩,高大,漂亮,脾气中有暴烈的一面。
其实这件事在几天前就有了预兆。
已经连续有很多次,那几个男生都尾随着她回家,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你敢去吗?你去对她说。你去吧!你不敢,你是个胆小鬼。你敢去抱她吗?
苏苏这时候有一种莫名兴奋,她感觉到了,她的脸板著,可是她知道,如果他们再逗一下她,她就要笑出来了。她对自己说,你有什么好高兴的呢。但是苏苏想,自己已经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的表情了。可这就是事实,这有什么办法呢?
他们嘻笑着跟着,苏苏有机会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他们。她打量了一下,三个高矮胖瘦都差不多的男生,苏苏后来叫他们男生甲、男生乙、男生丙。他们油头粉面,他们很漂亮,穿皮裤,削瘦,长著同样一张表情不干净的脸,有着挑逗的眼神和笑容。
终于她收到了这张纸条,她被吓了一跳。尽管她是有一点准备的,但他们就那样大摇大摆的将纸条放到她的手里(他们确实知道怎样制造轰动的效果),她还是被吓了一跳。
不知道被传成怎样了。苏苏的想法是,我要加入了他们,我就要成为一个彻底的坏孩子了。她有些兴奋,有些不安,还有一种感觉,很微妙。是这样的,那类似于一种放松的状态。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彻底地放松下来。
每个学校里都会有这样的坏孩子,坏榜样,他们的心很野,不安分,过早学会了油腔滑调那一套。他们长青春痘,看A片,上黄色网站,懒洋洋,享乐,不求上进,喜欢在人前显,在实习成为一个坏男人,以此为荣。当然,其实做一个真正的坏男人是不容易的,他们的智慧还不够,然而,这些孩子,他们在校园里出了风头了。永远不好解释这样一种现像,坏孩子们是有色人种,是不良少年,可他们还是成为了校园中引人注目的一群,不排除那些不屑他们的学生,一边在嘴里厌恶着他们,一边又在心里不可名状地羡慕着他们,他们的生活有其充满诱惑力的一面。
青春就是任何莫名其妙的事,它们都有理直气壮的存在理由,一切。比如说,如果一个女孩子,她受到了追求,她早恋,逃课,学抽烟。一些声音会说,她真滥啊,她是个坏学生,不要和她接近啊,但是那些眼睛会跟着她,并且那些人心里会想,她敢这样生活,可是,她的生活到底是怎样呢?他们好奇了。这都是很正常的现像,这样的事时有发生,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这是真的,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现在,这是校园的午后,阳光多么饱满啊,有一种很大很嘈杂的影像,然而又很空旷,一种巨大无边的空旷的感觉。
也许每个人都对此有些感知,多少都有点无趣。他们大概会想,该有点儿变化了,不能老让时间这么呆滞下去。通常这个时候,铃声就该响了。
他们的门卫,老李,正望着远处的少女,这个少女有着结实的大腿,有惊人的身体曲线,有“毛感”十足的大眼睛,眼神很深,可以深到人的心里去,然后找一个位置舒服地住下来。她成熟得就像是一个女人,是的,一个女人。她的两只手插在牛仔裤的后袋里,胸就更凸显出来,她有一点得意,有一点旁若无人。
我为你担着心啊。老李嘟囔著转过头去看墙上的钟,他有一点显出老态来了。事实上老李并不能算老,但是这样的生活,这是一种明显带着老态的生活,老李于是就不能不老。这事儿透著古怪,不是么?
老李又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的嘴里发出咕哝咕哝的声音,但是也可能他什么也没说,他伸出手去摁电铃。老李用的力很长,铃声持续而嘹亮,一冲上天。校园动了,迅速地动起来,然后在瞬间变得更静。
苏苏的桌上有一罐可乐,这是她回到教室后发现的。苏苏瞪着这个红色的铁罐,它出汗了,水凝聚了,流下来,一罐冰镇的可乐。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再望望四周,大家都在看讲台,讲台后面站着小邢老师。
这个女人是年轻的,她的眼睛生得漂亮,动人,但是她的嘴有些长坏了。是这样的,她的嘴不能完美地抿拢,不管怎样,两片嘴唇间总留着一条缝。小邢老师自己肯定是知道这一点的,也许她常常为了这点缺陷而懊恼,这条缝一定让她变得敏感无比,这是显而易见的,她的脸上有某种神经质的表情。
也许,她正谈著一个男朋友,可是她的嘴,像是总张著,这让她难堪。她对自己的形像不甚满意,这折磨着她,让她变得很别扭。
小邢老师一进来,她也就看到了苏苏桌上的可乐,然后在紧接着的下一刻,她失声叫了起来。
刘苏苏,把可乐放到桌子里去!
于是所有的目光都转向苏苏,大家都看着她,似乎在等待着下文,他们确实都在等著,也许,以一种看戏的心态。苏苏当然明白了这罐可乐的来历了,她把它拿起来放到桌肚里。她的脸有点红,但这和心理活动没什么关系,实际上苏苏很平静,她并没觉得不好意思什么的,但是她脸红了,就是这样。很可能,这只是一种生理反应。
上课。上眼皮慢慢地有些垂下来。昨天晚上,后半夜打了雷,苏苏被雷声惊醒。她想起客厅的窗没有关,穿了拖鞋出来。父亲坐在沙发上,烟灰缸里有一缸的烟头,他的手指间还闪著一粒忽明忽暗的火星。风从窗子里灌进来,很猛烈,窗帘被吹起,像一个鬼影一样的乱舞,啪啪地拍打着墙壁。
苏苏看了一眼父亲,穿过客厅,然后关好了窗,拉好窗帘。
她又让你睡客厅吗?苏苏看到母亲的房间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她故意大声说话,她想母亲也一定是听到了。
父亲没有出声,他吸烟,一口接着一口。现在他是个老烟枪,他每天要抽很多烟,牌子很次,最低廉的那种。他的牙齿很黄,黄中带黑,口腔里、整个人发出呛人的劣质的烟草味。他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过了他还吸。苏苏很早就开始劝他不要再抽烟,但是没有用,他的烟瘾倒是越来越大了。
苏苏又说,为什么她要你睡客厅你就睡,你就没有自己的想法了吗?
父亲沉默了半晌,用手指弹了弹烟灰,最后说,大人的事,你一个孩子懂什么?去睡吧,睡吧,该睡了。
苏苏就是看不得父亲这样。有些事,苏苏其实是知道的。母亲对父亲的不在乎,甚至是厌恶,母亲在外面有过的那些传言,父亲因为母亲的缘故开始抽闷烟,他抽烟成了瘾,一刻都离不得烟,母亲的态度还是一样,她甚至无法忍受和他睡在一张床上,于是他吸烟吸得更厉害。她想,父亲其实很傻,他一点都不知道,他根本无法伤到母亲。
这个男人,有时候让苏苏觉得陌生,他不是记忆中的父亲,他委琐、可怜、沉默,总是一脸刻苦忍耐的表情,逆来顺受。苏苏同情他,站在他的立场,在一开始她确实很恨母亲,恨她做下的那些事,恨她这样对待父亲。后来她慢慢的有些理解母亲这样的女人了,可她还是不能够原谅母亲。再后来苏苏希望他们能离,但是他们又离不了。
苏苏看了一眼母亲房里漏出来的灯光,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她想,她不原谅母亲,因为她把一切弄得再也难以变好了,她把一切搞坏了。苏苏甚至也不能原谅自己长得和母亲是这样的相像。以前,在苏苏和母亲仅有的美好时光里,母亲喜欢带着她出去走,她们整洁而干净,她们的相像曾令她感到骄傲,因为母亲是那样的漂亮。
后来她开始鄙视母亲,她从镜子里看着这张越看越像是被复制来的脸,会很警惕。苏苏那个时候开始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在变化,她变高变大,她烦躁,敏感,担心,与母亲冷冷地对峙。有时候她就那样看着容貌姣好的母亲,岁月并没在她的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她的脖子总是显得这样修长细腻,她是无敌的,到如今她是什么都不怕了,但是实际上她是多么的无耻啊。
苏苏想,自己一定不成为这样的女人,她希望自己和母亲清楚地区分开来。这曾经是苏苏生活中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可是现在,她的想法也许有了变化。变化也许是从她知道母亲对她所怀有的某种期盼时开始的,也许,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自己的,身体里陌生的声音。这种声音出现的最初,让苏苏很羞愧,那是她的噩梦,那些男人的形像,包括她的初潮和渐渐隆起的胸,都曾令她感到厌恶和不安,并且她一直都担心着。
然而,她终于不再为这些而感到苦恼了。她变得很自然,坦荡,面对自己的身体,还有心里那些无法令她安定下来的想法,她不会再紧张了,她也不会觉得,这是噩梦了,她坦然地接受了自己。
这一切的转变,都是再自然不过了。
可乐是一个男生放在你桌上的,你出去了。同桌把嘴凑近了,跟苏苏耳语。小邢老师背对着大家,矮下身段来写字,她的板书由左及右渐次倾斜潦草,她写字速度也越来越快。
苏苏的手摸到了那张纸条,犹豫了一会儿,她把它掏了出来,摊平了。
这是一个邀约,用词很老到,大胆,直抵意义的内核。苏苏不清楚这是哪一个的作品,男生甲或者男生乙?还是男生丙?也许是他们一起写的,这也说不定。这三个人,他们不知道自己有着怎样的坏名声,他们是那样的得意,可是他们给出了选择题,是啊,这才是最重要的。
苏苏很突然地想到了母亲,她当年也面临过这样类似的选择吧。瞧吧,一切又重新上演了,妈妈啊,你有没有想到呢,有没有想到呢?
教室里右前方挂着的电视机忽然自动地接通了电源,闪现出来一张蓝脸,无辜地回望着大家一脸的惊奇。苏苏咧开了嘴,笑出声音来。
你笑什么,你为什么要笑,你倒说说?
小邢老师疾步走下讲台,她站到苏苏的桌前,苏苏伸出手盖住那张纸条。她的动作过于明显了。小邢老师开始去掰苏苏盖在桌上的手,她们僵持着,看上去,谁也没有放弃的打算。
苏苏的手指被一根一根地挪开,节节败退,她不再坚持,放弃了挣扎,终于把手掌整个儿地摊开来,人就往椅子的后背上靠过去。
谁也没想到,小邢老师会把这张纸条朗读出来,但是她真的这样做了,她以一种非常奇怪的语调开始朗读这张纸上的内容。怎么形容她的语调呢,那里有着一些嘲讽、冷笑以及敌意(你不能相信,那确实是一种敌意),像她的牙齿在令人懊恼地疼著,她呲著牙。
整个教室现在像一个蜂窝,蜂窝里的声响是怎样的,你应该有些概念的吧?苏苏倒没有什么想法了,也不去看周围的人。她斗争过了,现在一切都变得很明朗了。
刘苏苏,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学生,听听,听听啊,这都是写了些什么啊!
你以为你自己很漂亮了吗?班里学校里,比你漂亮的女孩子多了,为什么她们不会收到这样的纸条?为什么啊,你给我说说看呢,你说啊!
小邢老师把眼睛盯紧了苏苏,她张著嘴,身体前倾,好像真的很迫切地需要那个答案一样。
可是现在最难堪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苏苏静静地低着头,她想,没什么可以影响到自己了。她的心里有很多想法,有时候它们带着一股难以言表的破坏欲,想破坏掉现在的这种生活,她总想干点什么出来,狂跑、跌倒,或者别的什么。她曾经在自己青春期的冲动和叛逆中试图突围,她受着一些折磨。
一切都结束了。
苏苏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小邢老师的脸,她的眼睛里透露出来的信息令小邢老师受了一惊。苏苏仰著头,神态很放松,无所谓,挑衅地,也许,她甚至还笑了一下。
小邢老师接着说,你就是这样的人,你的心里就想着这些!你一个学生,满脑子却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穿得也不像一个学生,你还要不要脸呢!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有出息的,我就看死了你。
最后她说,你怎么,一点都不为你自己感到脸红么?
苏苏又觉得自己想笑了,她说,小邢老师你讲话不合逻辑,既然已经不要脸了,又怎么还会脸红呢?
苏苏笑了,苏苏也讲了,但她是在心里说的。
天色完全地暗下去了,苏苏站在门前掏出了钥匙。
客厅里的灯没有开,苏苏站在厨房的门口向里望,橘黄的灯光浮在蒸汽上面,母亲系着围裙蹲在地上理菜,煤气灶开着小火,鱼头汤的香气弥漫开来。她站起来,头发贴在前额上,她的下巴略微地往上抬起。这就你,苏苏想,不管什么时候,你的下巴总是抬得这么高。
就像那次,那个女人找上门来,辱骂,厮打。她的下巴还是这样,抬得这么高,就像是一个贞洁的圣女。这是多么难以理解的事啊,她的眼里从来就是这样没有别人,所以什么都威胁不到她。她不要自己的丈夫,连丈夫都是别人的好,在更早的时候,她爱上自己的老师。这些事,她在十几年前就做了。可她的下巴抬得像一个圣女。
母亲解了围裙,坐在苏苏的对面,把菜往苏苏的面前推了推。吃吧,都是你喜欢的菜,多吃一点。学习很紧张吧,回来得这么晚,一定饿了。
我爸呢?苏苏没有动筷,她看着母亲,她问,我爸呢?
母亲拿起了碗,有一缕头发滑到了前面,她用手捋到耳朵后面,她的额头立即闪现出温润的光泽,她说,晚上要加班吧,吃饭吧。
苏苏想,再也没有像他们这样古怪的家庭关系了,她还是不能够明白,这两个人,怎么竟可以一起生活到现在。苏苏什么都吃不下去,她埋头,拨弄著碗里的饭粒。放学之后,在一个小饭馆里,她已经吃过了,男生甲男生乙和丙,还有另外的几个女孩子,她的心里充满了新奇的感觉。她还喝了一点酒,男生丙递给她一支烟,她也吸了。她的脸有些红,幸好苏苏是背光坐着,母亲并没察觉。但是,如果说母亲看到了知道了又怎样,自己是不会怕她知道的。
最近学习跟得上吗?你的基础有些差,一定要多看多做啊,现在累一点用功一点,将来才能考得上好的大学。母亲强调,你要上大学。我只有你一个女儿,别的我什么都不指望也不在乎。
苏苏感到一股烦躁的情绪正在酝酿,像头顶慢慢聚拢著一团乌云,她抬头望了望母亲。我吃不下,苏苏说。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坐下,开了台灯,摊开了书。母亲的面孔挡在眼前,她在想什么呢,她真是只为她自己。她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在做什么呢,现在她倒会要求自己的女儿了,她想什么呢。
什么都看不进去,书上的这些字,一个个都变得那么陌生,渐渐地浮上来,像一条条会动的狡猾的小鱼。母亲带着一身沐浴后的馨香走进来,她放下一个削好的苹果,她的身体在苏苏的背后,散发着香气,苏苏想,她一点都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对她的恨的呢。
她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地关上了。苏苏想了一会儿,忽然打了个嗝,她闻到了自己嘴里的酒气。那个小饭馆里,充满这样的酒气,苏苏他们坐最里面的一桌。菜不多,酒喝了不少,他们划了拳。
男生甲坐在苏苏的旁边,其实他们三个人长得差不多,苏苏觉得自己并不能很准确地分辨他们,他们都是这样的人,有点痞气,很会玩,而且,家里都是有点钱的。他们只是玩,交女朋友,并不做更坏的事,比如打架。
那些老师,一个比一个傻逼,你不要去理他们就行了。他们这样对苏苏说,苏苏也说了一遍。她说,傻逼。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甲说情书是他写的,苏苏并不是很相信,然而这也实在不是很重要的问题,他们也说得清楚,大家一起开心,做朋友。这和爱情什么的,大约是没有关系的,爱这样东西,离他们多半远着呢。甲的喉结很突出,苏苏看着他讲话,喉结就在脖子里滚动着,他靠近说话的时候,苏苏发现自己的身体感到了一种愉悦。
苏苏将丙点着的烟送进嘴里,开始的时候有点恶心,然后她吐出了一串圈圈。
天气越来越热了,苏苏在上课时不由自主地打瞌睡。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她能做梦,她公然趴在桌上睡觉,她总是睡得一身的汗。
有一次,她看到了父亲。矮小的佝偻的父亲和一个小姐在一起,小姐很年轻,和自己差不多,和父亲依偎在一起,很柔顺,柔情似水。苏苏笑了,这个家啊!她笑出了声音,这才发现是在课堂上,她做了一个多么古怪的梦啊。
总之,苏苏慢慢地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上课时睡觉,马马虎虎地打发了白天,天黑下来了,在夜幕下的生活让她有些着迷了,在那里没有功课没有任何压力,有的只是欢乐,脱缰的快感,加速奔腾。
三个男生轮翻为她买早饭,牛奶、面包、包子、油条等等。他们自己从来不在家里吃早饭,给自己买的时候也就捎带上苏苏的那一份。总是在早自习的时候,敲开窗户,递进来一大包东西。或者,就这样走进来,大摇大摆,迳直走到她的桌前,放下早点。每天都买,谁都知道了。他们做什么都张扬,什么都要张扬到极限。
有的时候,苏苏也突然感到一阵迷茫。她走在一条怎样的路上,其实自己并不清楚,她只知道,在路上了。而她要怎样走,要走到哪里去,她已经没有把握了,游戏总是有它自己的规则,苏苏只知道,停不下来。然而,也有这样的时候,她又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着些什么。无论如何,在此刻,不管在想什么,一定不可能再继续了,因为铃声响了,它响得这么的及时。
刘苏苏,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数学老师走下讲台,站到她的桌前,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一些粉笔灰撒落下来。
苏苏坐在他的对面,他的后面是成堆的试卷和练习簿,再过去一点是粉笔盒。他抽出了一本练习簿,翻到其中一页,手指上的粉笔灰不断地掉下来,他把练习簿缓缓推到苏苏这边。他说,我不能再批下去了,没有一题是完全正确的,你自己看看吧。
那上面果然打了很多红色的叉叉,翻前翻后,只让人头晕目眩。
我,不知道你最近是怎么回事。现在我只说我的课,你就没有一堂是认认真真听下来的,你要么在睡觉,要么在发呆,你交上来的作业证明你什么都没听进去。你以前,你的成绩并不差。咳,我想说的是,你还太年轻了,你目前的主要任务是学习,咳,你——不要受了一些诱惑,现在痛快了,将来是要痛苦的。我也有过像你这样的时候,每个人都有可能遇到这样的事,只是,现在还太早。你应该是一个好女孩,好学生。
他的声音有一点干燥,说得也不太流畅,似乎这样的一场谈话对他来说有些困难。苏苏抬眼望着年轻的数学老师,整洁的青年教师,穿白衬衫,烟灰色毛背心。她的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怜悯的情绪,的确,对男性,包括父亲,包括甲、乙、丙他们以及面前的这个年轻的老师,她容易理解他们。
苏苏还是对着他笑了,苏苏轻声说,我会注意的,老师。
他的脸居然有点红了,他说,好了,你回教室去吧,自己好好地权衡利弊。
在办公室的门口,苏苏意外地看到了小邢老师,后者正打量著里面的这两个人,一脸的狐疑表情。
苏苏顶着一头细碎的散发,中间用酒红色挑染,风一吹,那红色就像小鱼一样跃出。她照了照镜子,自己觉得满意。发型师站在她的身后,举著一面小镜子,让她看后脑勺,他说,你的额头真美。苏苏开始怀念起他的手来,这手很柔软,体贴,带着某种难以言表的温情。
甲他们打着响指,迎上来。奇怪的是,苏苏在店里的那圈沙发上看到一群坐着的洗头小姐,其中有一个,圆脸,细眉,竟有些面熟。想了很久,苏苏发现她曾出现在自己的梦里,在梦里,她和父亲在一起。
母亲说,苏苏,你停一会吧,我们来谈谈。她显得很严肃,她说,我现在要见到你似乎很困难,你们学校现在每天晚上都要补习到这么晚吗?
苏苏没有回答,她故意甩动头发,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她说,我累了。
你在骗我!母亲忽然变得愤怒,她说,从来都没有补习,你从来就没有补习过,你都到哪儿去了,你到哪儿去鬼混了?还有,你的头发,你居然去染头发!你不看看你现在像什么,你哪里还有一点学生的样子!
我对你说过是在补习吗?
母亲开始在客厅里走动,她走来走去,焦躁不安,她说,告诉我,甲、乙还有丙以及其他的那些人,他们是怎么回事。你每天晚上回来得这么晚,你是和他们在一起吗?
苏苏说,是。然后她拿着自己的书包往房间里走。母亲跟了上来,什么是“是”?你给我说清楚!
你以前,小的时候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你听话、聪明、漂亮。我这辈子,已经没什么其它的想法了,我一辈子不如意,只有你,还是我的希望。可是,现在你都成什么样子,你什么不学却学人家混!你居然去混!你去混——你要毁了你自己吗?
我没什么可以说清楚的,你都知道了。苏苏看着母亲,她想起了那个人,他永远像是坐在那儿,他的身上散发出来的药味,他什么都看到。
她对着母亲一字一句地说,谁告诉你的呢。是他吧,李老师?怎么,你除了和现在那个人,还和他,也有着关系吗?你的往日情人?你凭什么管我呢,你不问问你自己做的那些事,你把自己的丈夫赶出了房间,去要别人的丈夫。现在你想什么,你想让我来替你过另一种形式的生活吗?你就是只想着你自己,你从来就是这么的自私,我为什么要听你,我为什么不能过我想过的生活!
一阵寂静,两个人对峙著,母亲睁大眼睛看着苏苏,然后扬起手掌,苏苏没有躲闪,于是皮肤与皮肤撞击,清脆的一声。
母亲的脸抖动着,牙齿叩紧了,她说,你疯了?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可是,不管你怎么看我,你终归是我的女儿,我就不能不管你。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我都要把你管好,难道我会让你一直这样下去吗?我以前一直以为你能管好自己,我错了。
在人流如潮的校门口,苏苏一眼就看到了母亲,她的长头发草草地挽在脑后,眉皱在一起,苏苏发现她的脸不如想像中那么年轻了。她一直以为母亲是这样的:穿着合身的裙装,明媚的妆容,一个风流的女人,和自己的年纪不相衬地年轻著。
她看见了苏苏,急步走上来,拉住了胳膊,紧紧地靠在一起,她说,回家!
苏苏很顺从地跟母亲走,那一刻她丝毫没有挣扎地欲望。母亲的身体和她的身体贴著,温热,紧张,充满戒备。
第二天是父亲来接。他们大概是商量过了,一天一轮,每天来接,断绝了苏苏和那些男孩子交往的可能性。
他们紧张地守着她,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临近期末考,一切副课都要提前结束。体育课的考试是下午,骄阳似火,苏苏站在偌大的操场上,渐渐觉得力不从心。
三级跳,助跑五十米,一、二、三,右脚踏板,起跳。阳光很刺眼,五光十色,旋转。
苏苏倒在沙坑里,久久没有起来。体育老师走近去,他问,刘苏苏,你没事吧?没事吧?苏苏抬起脸来,面色煞白,眼神痛苦,手摀住小腹。同学都渐渐围过来,在这一刻,都惊呆了。
血染红了苏苏的裤子,以及她身下的沙土。苏苏被送进了校医务室,后来又送医院。慢慢地有消息传出来,苏苏在体育课上跳远摔倒,其实是流产。
苏苏在医院睁开眼后看到母亲,她老了,披头散发,她和父亲,都一样地老,一样的满脸焦虑。她终于有机会问苏苏,你给我讲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到底是谁?
苏苏无能为力,她摇头,最后她说,我不知道。
她想起来那个夜晚。他们,甲、乙、丙他们,几个女孩子,看了碟,跳了舞。苏苏对后来发生的一切总记不真切,身体是有感觉的,黑暗中她被一个身体挤压,压进角落里。苏苏服从了自己的身体。
有些事情的发生,苏苏是能预料的,但有些事,她并不知道,比如怀孕,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肚子正孕育著一个孩子。她不知道,完全没有办法应付。
苏苏在夏天结束后出现在方镇的一个美发店里,她更健美,胸明显更饱满。有的早晨,她出现在店门口,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上去年轻而朝气,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青春的光泽。
有人从路上经过,窃窃私语。就是那个怀了孕的女学生啊,才十七岁,听说退学了。是家教不好呢。
他们于是又望了一眼台阶上的女孩子。苏苏站得高,两条腿叉开了,阳光在她的两腿间闪烁。离得远,她什么都听不分明,当然,也许是听到了。她笑着,沉静而含义模糊。也许,她想起了什么,那个暮春的中午,夏天,生活中的变化,有一些和她是有关的,有一些则无关。她也可能什么都没想,现在她看上去就是那种漂亮但头脑简单的女孩子。她在学一门手艺,再过几年,不要很长,她可以自己独立出去开一个小美发店。那个时候,她一定不怎么能记起这一年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了,同时她也一定被淡忘了。
事实上,就是在这个早晨,苏苏也已经有些不太记得清了,那些经历要么好像离她很远了,要么是在梦里。她显得有些无忧无虑。她远远地看见母亲从菜市场里走出来,骑上了自行车,缓缓地往家的方向去。苏苏微微地笑了。她打了个呵欠,然后转身向店里走去。那是一个少女的背影,美妙,有弹性,有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