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俗语说:“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当我们回忆过去时,那说明我们老了;可只有在回忆过去时,才知道我们曾经年少。
那时候的天空总是很蓝
耳房旧事 □牛 飞
8岁以前,我一向猴子屁股抹大蒜一样的皮相。但自从那年的“偷书事件”之后,我便低眉顺眼地做人,从此学习成绩如春天的淮河水一波高过一波,到了小学四年级差不多是全县的头魁了,四哥说我是“卖油郎独占花魁”。
因此继父倚著东墙搭建了一间十二平米的耳房,我顺理成章地成了耳房的主人。土坯墙,灰瓦,墙壁泥得光光的。为了采光,南墙上开了一个脸盆大的窗户,正对着一个波光粼粼的池塘,从塘边到窗口是一片密匝匝的野糖栗林,中间一条小路直通池塘,春夏的阳光将糖栗树叶照得透出影儿来,林子里闲憩著叽叽喳喳的小鸟,它们经常无规则但却快乐地飞来飞去。我和上中学的四哥常常带着那条忠实的大黄狗,猫著腰握著弹弓去打一种蓝嘴巴红羽毛的小鸟,那种鸟很机灵,一听见沙沙的声音,便扑愣愣地飞走,因此打下来的都是大眼睛的麻雀。以后的几天里,四哥便从藤笈里搬出各种纸页泛黄的古书或《说唐》、《水浒》、《杨家将》来,企图寻出“踏波无痕”、“一苇渡江”之类的轻功,但终于不能够,这让四哥恨恨不已,只好修炼“没羽箭”张青的飞石功夫。
小孩子的心性是明亮的,后来我嫌耳房的光线太暗,就在南墙的右上方和北墙各开了一个人脸大的小窗,耳房里一下亮堂起来。南边的窗在院内,没有障碍,因此十点钟日头一下印了进来,而且在地上留一个斜斜的亮影。距耳房北墙约五十米是一个土公路,赶集的人骑着飞鹰或凤凰板车在清晨晌午黄昏铃铃地响过,一道道长长的影子便穿过北窗棂皮影似的滑过,有时还有姑娘们嘻嘻的笑声,老汉凄怅明亮的《十八里凉亭相送》。这是著名的淮南民歌,是戏曲《梁祝》的一个变种,和传统的《梁祝》大相径庭,它冷艳凄怆,如清雅水仙寂寞无主、独自零落。把这首歌唱到极至的要数我继父,他曾在县里的民歌节中荣获魁首,随着继父的离世,《凉亭》愈唱愈衰,到今天能完整唱下这支淮南民歌的已寥寥无几。
倚著北墙有一张笨拙的木床,床对面是一张三抽屉的书桌,书桌下的石头上支著一个白漆檀木箱,箱上画有青绿花卉,箱中整齐地码放着三百余本的小人书,有《岳飞传》、《三国演义》、《西游记》全套,以及《闪闪的红星》、《小兵张嘎》、《平原游击队》、《烈火金刚》等等珍藏。有年我去庙会摆摊,二分钱看一次,足足赚了十元钱。三哥和六弟趁我不在,常偷小人书给班里的女孩儿看,弄得最后兄弟翻脸,甚至大打出手,结果却是我有理,因为继父为我伸张正义。长大成人以后,木头鸭子的六弟竟自学成才,一举考上了上海中医大的研究生,令我蒙羞,我吭吭哧哧弄出部《芙蓉泣露》的小说后,继父已经离世,令我暗自抽泣不止。由于四处飘泊,那些小人书或遗失或转借或遭盗如今已没有几册了。
我的墙上挂得乱七八糟,共有以下物品:皮影人8个,弹弓7副,腊鸭6只,奖状5张,明星照4帧(依次为刘晓庆、陈冲、达式常、杨在葆),铜管木头枪3枝,彩绘灯笼2个,还有幅水彩画,那是我四哥的杰作。线条粗犷简洁地画着一座炮楼,楼上一个小人儿,小人儿端著一枝三八大盖,背后猎猎飘着一个面旗,风吹苹果树叶一样哗啦作响,我问四哥那人是不是鬼子,“不!”我四哥双手叉腰目光炯炯地打断我的话:“那是我!”
当然也有安静的时候,最初的唐诗、宋词、《西厢》和《红楼》都是在耳房中阅读的,别看轻了这些半懂不懂古诗文的潜移默化作用,到了中学、大学,我在遣词造句方面的才华便突现出来。得自于这些书籍的恩惠和童年的自由散漫,即便以后经商的四哥、悬壶的六弟,都能写出词句铿锵的律诗和现代体诗歌。
后来耳房凋败了,先是沿墙漏雨,道道水印在大墙上扭过蚯蚓似的痕迹,书桌边雨雪天也滴滴答答地坠水,便只好撑开红油纸伞遮雨,因此阴雨天气总把我忙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个脸盆大的窗户也出了麻烦,有个春夜,竟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来,两颗眼珠蓝莹莹地放光,吓得我哭喊出声音来,继父便跑过来,捏著三节手电筒探照灯样往窗外交叉扫射,后来又怕不安全,便用泥封住了,只露出巴掌大的洞口,自然不便于观察野栗林子里小鸟的动静了。
上了初二,我家迁到了村里的林场,老屋拆了,耳房自然也不存在了,那条大黄狗后来也老掉牙失踪了。继父离世那年,我和弟弟来到了耳房遗址,徘徊良久,彼此的眼里都溢满了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