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味吧之桃花山﹒桃花溪﹒桃花梦

2026-07-27 11:39:19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水猫子眼前,一座青黛的大山不断伸展着,高深莫测。微凹的山垭口,孤零零立着一座钢蓝色的钻塔。蜿蜒曲折的小溪顺着山脚涓涓流淌,清澈的溪水,泛起花纹般的微波。

  山叫桃花山,溪叫桃花溪。山溪间横亘著一块纹状巨石,称为桃冢。桃冢前端是片空旷的草坪,有间泥砖砌墙竹席盖顶的小屋,与沿溪而上的乡村小学遥遥相对。

  庙宇似的小屋是石油队的打水房,也是水猫子的“行宫”。年纪轻轻的水猫子当打水工,队上许多人尤其是以乌鸦为首的那帮小青年都迷惑,那活既轻松又难熬。轻松是不像井场钻工风里来雨里去一身汗一身泥,只要水泵乖,每天到时伸手拉一下闸刀就完事。难熬是打水房远隔队部,石油队近百十号人的日子都闷,打水工就不难想像了。

  水猫子却在打水房心安理得地过起日子来。练就一手钓鱼绝活,据说申请入矿部“钓协”的表都交了。平常隔三差五,他就会提着竹篓子到井场,鱼多“大嘬”,鱼少“小酌”,反正大伙出酒。每次他都醉醺醺乘着月色或淋著雨水打道回“宫”。

  初夏,石油队搬到桃花山,早被列入全队个人问题“困难户”的水猫子,心头也像溪水一样不再安分。他有些耐不住寂寞了。也没心情钓鱼。每天完成煮饭和拉闸刀两门“功课”,就泡杯浓茶抽著烟心事重重地坐在桃冢顶端,想家想朋友想山外面的世界,更多时候却是想女人。

  夏天过去了,寂寥的桃冢添了些生气。这生气是从相隔不远那所乡村小学里活蹦乱跳的农村娃带来的。农村娃嗓门粗,琅琅的读书声在空旷的山野响得远。而在童稚的读书声当中,不时传出一个恬阔清亮的女中音,像磁铁吸住了水猫子精灵的耳朵。平淡的日子无端多了些色彩。

  这天上午,水猫子坐在岩石上,耳边又响起日渐熟悉的女中音,是在教一首儿歌:

  桃花桃花笑哈哈,

  随风吹落别害怕,

  我会捡起带回家。

  桃花桃花真美丽,

  惹来蜜蜂嗡嗡叫,

  还有小鸟叽叽喳。

  在黄叶飘零的秋日听到这春音盎然活泼轻快的歌子,水猫子沉寂的心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莫名地激动起来。放目远眺,不觉神往。他想去咫尺之遥的学校,又没那胆。

  一个黄昏,水猫子在凉嗖嗖的溪水中清洗泵头,突然上游漂来一件衣物,他顺手捞起,是件女式衬衣,淡黄色的,没多想就扔进装工具的铁桶。待收工抬起头,却见一个女子静静站在岸边,映照着秋日余辉,端庄而凄美。

  女人不到三十岁,可是必须仔细观察才不致把她看得更老。一道青黑色的眼圈衬着明亮的眼睛,脸色有些苍白,没有血色的嘴唇淡挂着日子的清苦。水猫子痴痴望着,女人有些不自在了,就开口说请问你看到一件衬衣漂下来没。声音恬静清亮。

  水猫子胸口咚咚直跳。瞅瞅铁桶,心头一动,摇头说没看见。女人见下面的溪水愈来愈湍急,知道寻下去也枉然,失望地走了。刚走两步又转身问,你是石油队的?水猫子连声说是,接着问你呢?女人指了下说我是学校的老师堇。水猫子就说堇你的名字真好听我们是邻居欢迎你来串门。堇望了望“行宫”,又看看眼前这个清瘦的石油汉子,转身离去。

  日子悄悄变了。

  水猫子常把水泵闸刀拉上就忘了。乌鸦被领导叫来警告他说,若再让水从罐里冒出来经污水池流到稻田惹老乡找麻烦就扣奖金。水猫子却异常的好心情,扛着爬满灰的鱼竿,一会儿功夫就钓到了两三斤肥胖的鲫鱼,煮白水招待乌鸦。

  堇是深秋的一天来“行宫”串门的。水猫子喜出望外,拿出从城里买回的糖果和已经干巴巴的柑桔。堇吃得少,忍不住咳嗽。水猫子问是不是病了。堇说没事。水猫子说堇你们当老师的真辛苦呀。堇说苦累算啥只要看到那一张张天真的脸就都忘了,其实你们找石油更辛苦,不过一年半载换个地方,挺新鲜的。水猫子一脸沧桑说,就因为长年漂泊像浮萍,有谁肯要呢。堇不再吭声,透过“行宫”的小窗,看着山垭口尖尖的钻塔。

  两人渐渐熟络了。这天,水猫子留堇吃饭,忙着淘米洗菜。堇坐在“行宫”,见床上零乱的被子就动手叠起来。闻到一股浓浓的男人汗味,堇牵理床单挪动床头,却见下面赫然躺着一件衬衣,十分眼熟。水猫子刚巧进屋,见堇捧著衬衣瞪着眼睛,顿时满脸绯红。堇平静地问为什么撒谎,水猫子嗫嗫无语。两人默默地站着,看着。良久,堇转身走了。

  淡黄色的衬衣像一片彩云轻飘飘跌落。

  次日一大早,水猫子就到井场搭生活车去县城,背回鼓鼓囊囊一大包。乌鸦想看,水猫子死活不肯。回到“行宫”望着学校愣了很久,水猫子终于背起大包走向那条沿溪而上的小路。步入由两排泥瓦房构成的小学校,堇正从操场的对面端著脸盆缓缓走来,旁边的树丫上晾著几件朴素的衣衫。此时四周静静的,连风也没有。堇用手拂了一下散乱的长发。堇,水猫子叫了一声,内心顿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难道她的青春就只属于这两排桉树,几间教室,一方土坯地操场的学校?

  堇像忘了生气,笑着说欢迎你来作客,领着他走进由教室改成的宿舍,竹席隔成三个小间,窄窄的。水猫子正打量,里屋串出一个梳两丫角辫的小女孩,朝堇喊妈妈。堇怜爱地将她抱起,叫水猫子坐又让女孩喊叔叔。甜甜一声叔叔让水猫子很诧异,可脸上不得不堆笑,就说堇你孩子真乖,几岁了?小女孩抢着说,叔叔我三岁半了哩!这时门口伸进个小脑袋,小女孩说妈妈我出去玩了,在门口又回头说,叔叔我叫丫丫。

  堇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水猫子打开大包,尽是女人穿的衣衫和面料,有的鲜艳,有的素淡。水猫子说堇这是我刚从城里买的全送给你,看见堇吃惊的神情,又说就当是我赔你的。堇突然咳起来,她握住胸口说你错了昨天我只是怪你撒谎而没别的,你还是拿回去吧。水猫子苦着脸说我一个大男人拿回去干吗呢,堇还是你收下吧。堇坚持不肯。相持许久,她见水猫子露出祈求的眼神,心头一软,就说那么你把这些全退了,买点课外书给孩子们。

  堇送背著大包的水猫子走,丫丫在操场玩耍,远远向他挥手。水猫子就问丫丫的爸爸呢?堇一怔,随即淡然说已经死了。水猫子忙说对不起,真不该问。堇又咳嗽,苍白的脸咳得通红。水猫子走了一截回头见堇在秋风中茕茕孑立,有一种淡淡的幽怨。

  乌鸦趁水猫子没留神瞧见了一大包的图书,连猜带估就在队上宣扬水猫子同小学校的女老师谈上了。连井队长也关心是否真有那回事。水猫子却一脸冤枉。

  堇到“行宫”的次数多了,常捎带些新鲜小菜,还洗堆在门背后的脏衣物。于是,水猫子就有了感觉。

  这天黄昏,两人坐在桃冢看清澈的溪水泛著欢快的浪花,惬意地流淌著。水猫子正酝酿情绪想说那样的话,堇说讲个故事你听好吗?水猫子点点头。堇望着冷峻的桃花山,缓缓地说,很久以前这山里住着一对年轻夫妻,妻子每天起早贪黑做农活,供一心想考状元的丈夫读书。妻子的背驼了,皱纹爬上额头,丈夫终于考了个探花。等妻子提着一篮自己种的鲜桃赶到千里之外的郡城,春风得意的丈夫却正同富翁的小姐拜堂成亲,妻子什么也没说,悄悄回来将桃子洒在山上,然后坐在这儿哭,哭啊哭啊,泪水就汇成了小溪,而她自己则化作一块石头,并渐渐长成这坟状的奇怪巨石……

  堇伸手擦眼角,水猫子说那负心郎真可恶!或许是说话太多,堇又咳嗽。望着娇小瘦弱伤情楚楚的堇水猫子突然很心痛就说堇你嫁给我吧!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住了。水猫子又说嫁给我好吗堇。堇没回答,轻轻把头靠在水猫子肩上。

  本来说好第二天来“行宫”的堇过了第三天也没来,水猫子到学校,校长说堇生病到县城检查去了。她是为了学生娃把身子累垮的。

  水猫子在县医院的一个大病房看见了脸色白得吓人的堇,堇躺在病床上伸出冰凉的手让他握住,脸庞滑过一滴清泪。医生把水猫子喊到外面严肃地问他与病人什么关系,水猫子隐隐有种不祥的预兆,就说是她丈夫。医生拿出检验单,“肺癌晚期”四个字不啻晴天霹雳险些将他劈倒。

  水猫子回井队把一切都说了。领导很感动,号召大家献爱心,乌鸦眼都不眨就扔了两张四个伟人像的钞票。可是,当水猫子捧著代表全队人心意的两千多元急匆匆赶到医院,堇已经匆匆走了。

  堇的坟就埋在桃冢前的草坪,靠近“行宫”。全校学生都戴着山上的野百合花。哭成泪人的丫丫被堇的母亲带走了。

  也许那个传说故事中的妻子用勤劳孕育了桃花山这片丰腴的土地,钻进队打出了储量可观的气井。搬家时,水猫子死活不肯走,留下来守井。他在堇的坟周围种了许多桃树。

  清明节到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坟前献了束艳丽的花,离去时碰到一个女孩牵着丫丫,男人很欣喜想抱丫丫,丫丫却躲在一边。女孩瞪了男人一眼,走到堇的坟前……

  丫丫亲热地喊了声叔叔就跑到学校去了。水猫子隐隐从女孩身上看到了堇的影子,就和她坐着桃冢,慢吞吞讲了两个故事。一个遥远感人,一个熟悉凄美。女孩静静地听着,泪眼朦胧。这时丫丫在下面喊二姨二姨校长要你去。二姨——你是丫丫的什么人,水猫子吃惊地问。女孩幽幽地说其实你讲的故事我早就知道了。我是堇的妹妹菁 。水猫子想起堇曾提到有个念师专的妹妹,就说快毕业了吧?菁说今年九月分配。菁从水猫子的眼神里找到了一个问号,不待他开口,又说我们这届毕业生挺走运,大都分在城里。水猫子神情黯然,说城里是个好地方,你应该去的。菁无语,定定看了眼水猫子,拉着丫丫走了,转身的瞬间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神色。

  雾散了,阳光暖暖地洒在山野。

  水猫子茫然立在溪边,心底空空,身体所有的器官都麻木了,消失了……突然一个青春的倒影映在漂淌瓣瓣桃花的水中央,一动不动。水猫子心口顿时涌起一股锥心的痛。他不敢回头,不敢转身,生怕惊醒身后的梦。痴痴地望着清清溪水。

  一滴热泪跌入水中,随花纹般的微波,唱着欢快的歌儿,流向山谷,流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