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语: We hold these truths to be self-evident: That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我们持有如下可以自我证明的真理:所有人皆生而平等。
摘自美国《独立宣言》
感受美国的日子(之三) ——横跨南部十三州实录 ○刘 宁
第三站 俄克拉荷马
俄克拉荷马州(Oklahoma State),是美国中南部一个印第安人聚居的草原之州。
这个州从地图上查阅起来非常有趣,左看有如向东砍去的一把大菜刀,右看就像一只直指著西方的大手指。
那天,我是开车从新墨西哥州穿过德克萨斯州北部的Amarillo,直抵其首府俄克拉荷马市的。
这里曾是美国联邦政府唯一选定的印第安人保留区(Indian Territory)。所谓俄克拉荷马,据称就是印第安人土语中“红种人”的意思。
在历史上,这里是先有俄克拉荷马市,然后才有俄克拉荷马州的。
如果以考察的角度而言,那么这几天我们所走的路,正好可以比较集中地窥见美国印第安土著的政治、经济、文化等各方面概貌。
美国的印第安人,一般说来在人种上与我们中国人的祖宗是沾亲带故的。
他们分属北美洲众多的原居地土著部落,仅以我从阿尔伯克基印第安人博物馆的资料所见,那里当地就已有十九个不同的部落了。
这些不同的部落,各有不同的语言,不同的生活方式,不同的膜拜神灵,却有着同样不幸的命运。
那就是在美国殖民者的统治下被愚弄、被掠夺、被压迫、被强行改造!
为了反抗这种不公平的统治,历史上他们也曾奋起战斗,然而这些反抗的效果却是很小的。
我曾经一路参观过不少印第安人的遗迹和博物馆,他们的武器也就是长矛弓箭,打起仗来文身上场,头顶鸟羽,腰系兽皮,虽然可以想像杀声震天,却实在难以抵挡来自欧洲白人的火枪火炮的。
因而,几百年来,天性善良的印第安土著随着土地的丧失,经济命脉的切断,文化传统的取缔,其种族从人类学的角度而言也算得上是日渐衰亡了。
在美国,我偶尔也接触过一些印第安人,并曾特别到图书馆去借看过一批专门介绍其历史发展的音像资料。
按理说,这些印第安土著世世代代生活在美丽富饶的美洲大地,本该熏陶得性情烂漫,品格开朗才对的。然而在现实世界里,他们给人的普遍观感却常常是肃穆冷峻,不卑不亢中似乎隐透著一点压抑,难见一笑。
在我们PCC学校的节日庆祝舞会上,我记得有一个身材高挑并扎着长辫子的印第安小伙子,每次都总要鹤立鸡群地占著舞场中央旋转起舞的。可谓魅力四射,引人瞩目。
看着他那刚强自信的神态与优美矫健的舞姿,我常常十分感叹。
因为此间的印第安土著虽然身居本土美国,实际上生活得却更像一群异乡人。
最荒唐的是,美国政府竟然是直到一九二四年才“承认”印第安人为美国土地上的合法公民的。并且即使现在,在美国人口中占不到百份之一的印第安土著,其中也只有不到百份之一的人在美国拥有自己的土地。
这样的数字堪称触目惊心,人们应该知道,在欧洲白人来到美洲大陆之前,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本来都是属于印第安人的。当时这里已经生活着二百多万印第安土著了,可惜到了一九一零年,就被高举“枪炮文明”旗帜的殖民者给直接和间接地屠杀只剩下二十二万人了。
因而在今天这个社会里,许多美国的印第安人依然不合时宜,他们坚持“崇尚自由,崇尚自然”的民族风格,与人欲横流的物质世界格格不入。
那一种心灵的流离失所,那一种刻骨铭心的放逐之痛,我是非常理解的。
我曾经看到过一本名为《回到毛毯时代》(Back To The Blanket)的杂志,那是由一批现代热血的青年印第安知识分子所创办的。编者在卷首语中开宗明义地说:我们固然已不能生活在过去,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忘本!
从中不难看出,他们时时刻刻都期待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精神回归!
在俄克拉荷马市,我们去的地方不多,主要是参观了州的政府大楼。
自从穿过德克萨斯州,这里其实已经转为美国中部时间了,也就是每天比洛杉矶时间都要提早两小时。这对于我来说,还真有点不太适应,总觉得一天丢了两小时似的,睡眠不足,时间特别不好用。
所以那天当有人提议去看政府大楼时,起初我是没有什么积极性的。
只想,难道我这半辈子还没有看够那些板著面孔的政府大楼么?以个人性情而言,对于衙门那种警卫森严的气氛,我素来也是不太喜欢的。
更何况,几年前我就去过华府的白宫和国会山参观。印象中只记得考察团二十多人排著队,在各会议大厅打了一个白鸽转就出来了。然后列队留影,立此存照。
当时就觉得咱们来这儿参观就像刘姥姥,让那些站立一旁的美国警察看着挺傻冒儿的,却又绝没有如去了大观园一般的好玩,真没劲!
可这次当来到俄克拉荷马州的Capitol大楼面前时,我的印象却大为改观。
这可能是因为大楼里竟然连一个站岗巡逻的警察都没有,也可能是自己这次再不需被考察团的领导点着人头排队,心情轻松。
我先在停车场眺望了一下,这里的大楼群体是非常雄伟的,建筑设计规模也比其他许多州的都要大。
周围的草坪绿茵茵如同足球场,四面八方都点缀著一些印第安土著的大型青铜塑像。
白色圆顶的主体大楼大概依仿白宫也是罗马式的,四平八稳矗立当中,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庄重夺目!
再看这里的停车场也规划得很有意思。
参众两院议员们的车位是青龙白虎安排在一左一右,州长的车当然是停在前方最好的位置,然后是各级官员、一般职员、维修工人依次由近而远地排列开去,最后才是来办事的群众与游人的车位离大楼最远。不过,如果是残疾人士就会有很好的优待。
我不禁笑了起来,原来美国也有梁山泊排座次的一套,其特权竟然直接体现到停车场。怎么他们就不担心暴露目标,座驾成为恐怖分子袭击的对象呢?
我们先是大摇大摆地在几座大楼里巡游一圈,并且每座大楼的洗手间都“忍不住”光顾了一下,出来时拍拍手掌,美其名为留下方便美好的记忆。
当然心里也有一点不好意思,也许刚才汽车旅馆里的免费早餐牛奶喝得太多了。
好在大楼内外的人都很斯文,尽管一望而知我们是外国人,英语说得也结巴,但他们逢见人都必笑脸相迎,热情友好地打招呼。
看到我们照相,他们不但停下脚步让开路,每每还会主动提出“是否需要我来给你们拍一张合影”。
拍完以后,仍不忘满脸真诚地夸上你一句:Oh,wonderful!真棒!
搞得你还真以为自己最近是不是看上去颇有点英姿飒爽、玉树临风,很为中华民族争了一把颜面。
步入主体大楼,我被眼前的豪华气派给一下子震住了。
尽管也知道美国各州的州府大楼一般都比较气派,但像俄克拉荷马州府大楼这么讲究的却实在不多。
里面的天花楼顶一律雕梁画栋,大幅的壁画表现著该地区的政治、经济、宗教、文化等各历史时期的重大事件,富丽堂皇而体现著宫廷显摆的遗风。
大楼的设计显然顾及了实用与观光两方面,既有政府的端庄,又有百姓的平易,还注意突出了本州的印第安土著特色,给人与一种相当温暖和谐的感觉。
楼高五层,北面而立,东西南方还分别伸出几翼,在里头如果从下到上一层层参观,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
不过,那些议员们的办公室是不能随意进出的,门口坐着秘书,如果有人有什么民意想跟议员沟通反映,可跟秘书提前预约。那些秘书都非常客气与亲切,因为议员并非终身制,必须得到选民的支持才有可能连任。
州长的会议室在一楼正对面,旁边就是他的办公室。
我走过去的时候,正巧州长就站在办公室的门口与几个记者模样的人谈话。既没有秘书,更没有警卫保镖什么的。
他看见我走过,还微笑着点了一下头以示友好。
我当时一阵激动,就想是不是应该赶紧上前两步跟他握握手,甚至热烈拥抱一下,再索要一个签名留念。但转念一想,这样会不会搞得他太过受宠若惊,晚上睡不着觉影响工作,就作罢了。
因为在美国当官虽然也算体面,却绝不似中国官场那样威风八面,处处受到夹道欢迎的风光。
有些时候,美国的官员在老百姓面前甚至还比较受气的。
譬如加州前任州长布朗(Jerry Brown),有一次应邀到大学演讲,刚进礼堂就被部分抗议学生扔鸡蛋和番茄,其中一块学生吃剩一半的柠檬派(lemon pie)还打中了他的额头。结果布朗先生也只是一边用手帕擦头,一边以美国政治人物特有的坚忍与幽默笑着说道:Politics is not a piece of cake!
这话的意思是:从政可不像吃块蛋糕点心那么轻松容易呀!
后来此名言和故事还被收进了某语言教科书里,被广为传播。
所以我以上的担心,不能完全说是多余。
或许还有一个资料,更能说明在美国为官不易是具有传统性的——
法国人托克维尔的名字,大概是所有美国当官的人都会刻骨铭心的。
此君在一八三一年考察美国九个月后,写出了一本震惊世界的经典之作《论美国的民主》,该书至今被学者们认为是描写美国和美国人的最佳考察报告。
它里头有这样一段名言:
“在(美利坚)合众国,没有太大抱负的人才会投身于政治角逐。雄心勃勃的能人一般都避开权力,去追逐财富。通常的结果是,只有在人们怀疑自己处理私人事务的能力时,他们才从事指导国家命运的职业……”
到了一九七九年,美国又有一个青年学者里夫斯(Richard Reeves)突发奇想,决心沿着托克维尔当年同样的路,以托克维尔当年同样的考察方式,对美国进行一次再考察,并且也写出了一本名为《美国民主的再考察》的书来。
此书出版后,果然也大获成功。
我看此书时,当然最关心的就是先去查看那一段同样关于从政者的考察,结果看到里夫斯是这样记录下一位当任州长的抱怨:
“优秀人物不会打算去竞选,这不足为奇。我不能想像为什么有任何一个人去做这种事……比起其他职业,这里的收入少,获得的满足也少,同时,现在你还不得不和那些对任何事没有任何承诺的人打交道。无任何秘密可言。由于传播媒体发展了可以追踪、探查你的生活及家庭的各个方面的能力,它就变得更加异乎寻常了。他们毫无道理地毁了你……”
读到这里,我当即想起美国前任总统克林顿在电视上向全国人民检讨自己与莱温斯基“拉链门事件”的熊样,十分同情。
可见,在美国当官并不见得是一份很得意的差事。
当然,各国由于风土人情不一,可能在为官的风格上也会有所不同,这里面也很难评判孰优孰劣的。
记得我的一位好朋友,就跟我讲过这样一个“美国官员平易近人”的真实故事:
不久前,中国南方某省一个市长考察团访美,考虑到必须对口的因素,就要求与西海岸当地的市长见面。
接待单位说没问题,即与当地市长联系好了,据说人家还非常欢迎,就派了我的朋友去给他们当翻译。
去市政府那天,我们考察团的市长们一个个西装革履,隆重其事。
可到了市政厅坐下,却只见一个白衬衣上系了领带的精干洋人,单枪匹马地夹着皮包走进来自报家门:哈喽,我是这里的市长,大家叫我阿Sam好了。
又问:欢迎大家来到这里,有什么需要我帮助诸位的吗?
市长们说:没有没有,我们主要就是来拜访一下。
翻译就提醒,你们问一些问题吧。
于是考察团长就问了一些城市人口之类的数字,洋人听了即从皮包里拿出一份文字资料递给翻译,并提醒如果需要更详细的数据,可以到他们的网站去检索。
翻译回头问,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又有几个市长问了几个关于工农业生产的问题。
洋人有点为难了,说如果你们需要具体了解这些,我可以给你们安排到相关的部门去考察,因为那是企业的事情。美国的市长不管生产,只管城市规划和环境管理之类市政事业。
最后,市长们就又讲了一些客套话,热情邀请洋人去中国访问。洋人听了当然高兴得要命,除一再表示非常感谢外,又从皮夹子里拿出一个印着市徽的纪念品交给团长。
于是彼此握手,照相;再握手,拜拜。
会见就这样“在热烈友好的气氛中”胜利结束了,全过程不到半小时。
离开以后,我们的市长们一边脱西装一边大为感叹:人家当官可真随便,不但没有任何架势,就连接见后也没有设宴“边吃边谈”什么的,还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我的朋友就告诉他们,这位洋人市长今天算是够认真对待的了,要在平时可是连领带都不系的。
市长们不由得啧啧称奇。
这就是中美官场风格习俗之异了。
从俄克拉荷马州府大楼出来,我的心里也很感慨。
看来政府办公大楼修建得富丽堂皇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好,重要的是不要把大楼搞成与民众隔绝的深宫衙门就行了。
取之于民,建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样的“楼堂馆所”纳税人和选民看了不但不会有意见,还会觉得有一种当家作主的自豪感呢!
毕竟美国的建国历史不长,原本没有多少人文古迹可以示人,由此他们的文物意识就特别强,打造文物的心情就越加迫切。
可以肯定,他们在每建设一座Capitol政府大楼时,就已经想到了今后这将成为后人的文物景点的,所以从设计到装修都甚为讲究。
事实上现在许多州都已经把一些退役的政府大楼辟为博物馆,供人们缅怀参观了。
最为难得的是,美国的Capitol政府大楼一律都是对外开放的,不仅议会正在讨论著什么,有兴趣者随时可以旁听,并且大楼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免费旅游点,是一个宣传当地历史文化的重要窗口,是一个教育公民爱国主义的重要基地。
所以只要你一踏进每个州的政府大楼,迎面之处就必可先看到有一个大堂咨询处,给你提供一切免费导游服务,予人以宾至如归的欢迎。
不过,说到这里不妨坦白,我这次在俄克拉荷马州政府大楼大堂咨询处,倒是出了一回大洋相的,并且闹得非常尴尬。
当时我看到大堂里正举办着一个图片展览,是介绍这座大楼设计师的建筑作品的,其中有一幅照片表明:此市有一座门式的大型建筑物非常具有震撼力!
我心生好奇,就向咨询处里的一位长相和蔼的银发女士打听:请问那一座漂亮的门是什么来的?
她听了一愣,友善的目光随而逐渐变得警惕和严厉,没有说话。
我觉得奇怪,自问本人温文尔雅,语气诚恳,没有得罪她的。
就客气地再问:我想请问那一座上面写着9︰01的凯旋门是在哪里的?
这会儿她顿了顿,断然一指桌上摆着的其中一份“欢迎索取”的介绍资料说:先生,请你仔细看清楚!
然后,一转身拂袖进入值班室。
我讨了个没趣,只好糊里糊涂地拿了资料离去。
后来过了许久,我果然取出那份资料“仔细看清楚”一遍,方才恍然大悟出当时误会之大。
原来,那座建筑物是新落成不久的俄克拉荷马市国家纪念中心,主要纪念一九九五年四月十九日俄克拉荷马联邦大楼爆炸案的死难者的。
当时此案曾震惊全美,世界各地也作了广泛报道,我自己也是知道的。后来围绕邪教分子的凶手蒂莫西﹒麦克维尔是否应该处以死刑,还引起过全球性争议。
只是参观那阵子,我哪里晓得这件惊天罪恶就是发生在眼前如此美丽的地方呢?
并且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为什么现在这个新政府大楼会修建得比其他州都要特别雄伟壮观。
我继续阅读了有关资料,进一步明白,原来那座门式纪念碑上所刻着的9︰01,正是纪念当日暴徒引爆炸弹造成168人死亡的不幸时刻。
此事在俄克拉荷马人心中所造成的伤痛是无比巨大的,犹如“9﹒11恐怖事件”在纽约人心中所造成的伤痛一般。
须知当今在美国,你或许拿总统、拿政党、拿什么其他事情开玩笑都可以,但就是绝对不能拿“9﹒11恐怖事件”来开玩笑的。
这一种恐怖袭击活动,绝对是美国人民永远的痛!
所以也可想而知,当其时我错把纪念碑说成是“漂亮的门”和“9︰01的凯旋门”,是一种多么不敬的大误会,引起人家愤怒也是可以理解的。
事后想来委实惭愧,也只能说,不知者不罪了!
在俄克拉荷马市走马观花一圈,我们就继续向东朝着阿肯色州方向开路。
沿途比较沉闷,路旁偶见一些热辣奔放的半裸美女倚躺在巨幅广告牌上,是勾引人们进入Casino赌场去纸醉金迷的。
我两次进到Love连锁加油站去休息和补给,这里的汽油比洛杉矶便宜多了,其他物价也不太高。从附近常可见到挂着本地车牌的高档豪华轿车来看,这里也是应该有不少大公司和有钱人的。
这使我想起一个美国流行的老掉牙的笑话来:
很久很久以前,俄克拉荷马一片属于印第安土著的土地上,发现了石油。
家徒四壁的印第安老人一夜之间变成了百万富翁,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上一辆世界名车“卡迪拉克”来好好享受。
于是,老人每天都要兴高采烈地驾著名车在附近的小镇上兜风炫耀。
令人惊讶的是,尽管老人年迈而且当地路窄人多,但他的驾车技艺却竟然出奇地娴熟,从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故。
原因很简单:在他那辆气派非凡的轿车前头,一直牵套著四匹健壮的识途老马--他一直在“驾”车,而不是在开车。
车行的师傅抱怨说,老人的汽车发动机完全正常,只是主人从没学会使用车钥匙启动点火,因为他只晓得自古以来钥匙都是用来开门的。
这个笑话故事,当然是人们杜撰出来编派取笑俄克拉荷马印第安人的。
我将之向车上同伴转述,大家一起笑得眼水外溢,旅途由此也变得轻快了起来。
我又告诉同伴,这个故事其实很好,它起码承载了以下这样一些关键词:俄克拉荷马——家徒四壁—印第安土著——石油——识途老马。
假如我们能够读透这些关键词,也就能够联想出一幅美国印第安人的历史生活画图了。
当须知道,现在我们汽车正行驶着的这段路,就是美国发展史上当年惨无人道的一条“血泪之路”(Trail of tears)。
关于这条“血泪之路”,是任何一本美国历史教科书都不能回避的。
印第安土著,祖祖辈辈在美洲大地狩猎为生。
欧洲帝国主义者来到以后,垂涎于新大陆的富饶广阔,顿起霸占之心。
即使到了美国宣布独立之日,白人殖民者也根本没想到过印第安土著理应也属美国人民的一群。就连一七七六年七月四日发布的《独立宣言》,其最伟大的传世格言——“所有人皆生而平等”( That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其所称之“人”在法律上居然也是不包括印第安土著、黑奴和女人在内的。
因而,美国殖民者要发展经济和“欧洲文明”,首先就要对印第安土著实行逼迁。
除了武力驱赶,金钱利诱,他们还想出一个绝招,就是疯狂猎杀印第安土著赖以为生的草原野牛,使得他们无法继续活下去。
据有关资料统计,印第安人土地上原来漫山遍野的野牛,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被猎杀剩下不足二千头。
为此,十九世纪中叶,曾有二十七名酋长悲愤地联名上书美国总统,其中信里有此一段,至今读之荡气回肠却又血泪斑斑:
“总统从华盛顿捎信来说,想购买我们的土地。但是,土地、天空、河流……怎能出卖呢?这个想法对我们来说,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正如不能说新鲜的空气和闪光的水波仅仅属于我们而不属于别人一样,又怎么可以买卖它们呢?
我们知道,人类属于大地,而大地不属于人类。世界上的万物都是相互关联的,就像血液把我们身体的各个部分联结在一起一样。生命之网并非人类所编织。人类不过是这个网络中的一根线、一个结。但人类所做的一切,最终会影响到这个网络,也影响到人类本身。因为降临到大地上的一切,终究会降临到大地的儿女们身上。
我们知道,我们的上帝也是你们的上帝。土地是上帝所创造的,也是上帝所宝贵的。我们伤害了大地,就是对造物主的亵渎。
你们的命运,对我们来说,是一个谜。可以设想一下,如果把所有的野牛杀光,把所有的野马驯化,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如果原始森林中尽是人类的足迹,幽静的山谷中布满着横七竖八的电线,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如果草丛灌木消失了,空中的雄鹰不见了,马匹和猎犬也失去了用场,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这一切,只意味着真正生活的结束和苟延残喘的开始。
当最后一个印第安人与荒野一同消失,他们的记忆就像草原的云影一样在空中浮动的时候,这些湖岸和森林还会存在吗?我们的灵魂还会存在吗?”
事实证明,大部分印第安人都是不愿为金钱所动的,美国国会只好计划通过一个强行政策,划定荒凉的俄克拉荷马地区为印第安人保留区,要用尽一切卑鄙手段威迫所有部落的印第安人都必须迁徙到那里去。
美国总统竟然亲自出面对印第安土著说,你们到那边的保留区去,那里的土地属于你们。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印第安土著西迁运动拉开了序幕。
史载,仅在一八三八年十月,就有一万七千多名印第安切罗基人被迫赶出佐治亚州,迁往俄克拉荷马地区。佐治亚州政府不但放火焚烧了这些印第安土著的家园,还残忍地把凡拒绝离去的人统统投入苦牢。这些可怜的无家可归者,眼看胳膊扭不过大腿,只能忍气吞声一群一群地含恨跟随了驮著行李的马车,长途跋涉于一千多公里尘土飞扬的乡路,结果造成四千多人饥寒交迫而惨死途中。
这就是美国历史上著名的“血泪之路”的来由。
我曾经反复看过一部关于该专题的纪录片,一位死里逃生的白发老人对着镜头悲怆地控诉:那是一场惨绝人寰的真正劫难呀!
其悲愤欲绝的神情,其撕心裂肺的声音,令每一个观众莫不望而撼动,闻之战栗。
然而最令联邦政府没想到的是,后来俄克拉荷马一带竟然发现了石油。
美国殖民者原先的隔离政策落空了,他们当然不可能真的让“印第安老人一夜之间变成了百万富翁”的。
于是,习惯于对印第安土著背信弃义的政府无奈之下,只好又玩起新的把戏来。
一是强调土地私有化,指出印第安人除非有足够的金钱购买,否则土地与土著本身无关;二是实行文化洗脑,规定印第安族的孩子四岁开始必须送入专门的学校,从此不准讲民族语言,全盘接受白人的教化。
所以现在的印第安人,基本都讲一口流利的美国英语。
但是,土地都被掠夺光了,如何解决这么多印第安人的生计呢?毕竟随着时代的发展,殖民者也不可能再采取屠杀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呀?
更何况,越来越多的白人开始良心发现,意识到殖民者在美洲是对不起原住的印第安人的。一种负罪的心理致使他们敦促政府要善待土著,制订一些带有赎罪性质的经济优惠政策补偿印第安人。
最终,美国政府就找到了这样一个半甩包袱的方法:让印第安人在自己的“保留地”上开设赌场,并以此来刺激土著居民发展经济,逐步实现自给自足。
由于多年颠沛流离等各种因素的打击,说实话,这时的印第安部落,也确实已经差不多完全沦为“贫穷、肮脏、愚昧、懒惰”等等负面意义的同义词了。
许多土著自暴自弃情绪严重,终日酗酒,如果再不加以帮助,势必成为社会不安定因素。
为此,一九八八年美国国会就专门通过了一项法案,明确给予印第安人开赌场的法律保障。并且,鉴于印第安人是一个独立自主的民族,法律规定各部落除了付给地方政府部分必要服务费外,州政府不能对印第安人的赌博收入课以税收。
这一项特权,平心而论是相当优惠的,对于印第安民族后来的起死回生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如此一来,全美国共有二十八个州的二百九十个地方,先后纷纷开设起了印第安人赌场。印第安赌博业,一时间也成为了美国二十世纪后期最令人眼热的暴利行业之一。
但是,是否这个赌博业的利润都落到了印第安土著的口袋里呢?印第安土著们真有那么多钱来拓展业务么?
其实不然,这些赌业到头来都以资本的形式操纵在了白人的手里。也可以说,在殖民者与土著的交手中,印第安人再次成为了白人利用的对象。
不过,现在印第安人的生活已经得到了很大改善,也是事实。
因此,当我们今天驱车行驶在俄克拉荷马州的“血泪之路”上,看着俄克拉荷马州经济日益繁荣,石油和赌博旅游业使得许多人大发其财时,心情可谓非常复杂。同时,我很容易便联想到了那一个《马拉轿车》的笑话故事,这也是毫不奇怪的。
无庸置疑,当今的俄克拉荷马州,确实很像那一辆由印第安老人用驷马套拉着前进的豪华轿车,让人羡慕。只不过,这辆豪华轿车并不属于印第安人。
或者可以更确切地说,在印第安老人驾马拉轿车的笑话里,我读到的是一个黑色幽默的真实历史故事。所幸,尽管许多往事不堪回首,但这毕竟已经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了……
(未完,下期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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