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呐喊﹒不该发生的悲剧

2026-08-08 19:21:05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9名安徽籍打工妹遇难10周年祭

  在那片很少能见到墓碑的贫瘠土地上,9名年轻姑娘的坟前却立起了9块高大的墓碑。 9个年轻的生命在不该消失的时候消失了,死亡本来不应该属于她们。

  1992年农历腊月24日,小年之夜。凌晨5点左右,在江西省南昌县广复乡的公路上,一辆失去控制的大货车,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向前狂奔著,正在赶路的两个当地菜农来不及喊叫一声便葬身于车轮之下;紧接着,货车撞断了公路边的桥栏杆,一头跌进了河里……

  出人意料的是,这辆被雨布蒙得严严实实的货车里面竟装载着45个人。他们都是在广东东莞市大朗镇打工的打工仔打工妹,其中36人是蔡边工艺厂的女工。

  随着几声凄厉的喊叫,车里顿时乱成一团,待姑娘们清醒过来时,河水已淹到了脖子。

  事故发生以后,闻讯赶来的当地居民李山4兄弟全力以赴奋勇救人,他们在寒冷刺骨的河里救上了一个又一个落水少女。附近的居民点燃了一堆堆柴禾,让冻僵的姑娘们取暖和烘烤衣服。

  但是由于抢救不及时,有十几名姑娘直到7点多钟才被从河中的货车上打捞上来。经清点,现场死亡6人,在医院又死亡3人。

   一 腊月29日,年关之前,这本是一个快乐的日子,人们正兴高采烈地准备过年。然而就在这天凌晨,9名年轻姑娘的骨灰盒却被运到了安徽霍邱县洪集乡。她们原本是欢天喜地千里迢迢回家过年,没想到回到家中的却是冰冷的骨灰盒!整个洪集乡一下子被悲哀的气氛所笼罩,哭声连成一片。与洪集乡毗邻的六安县罗集乡汪群、汪丽姐妹俩的双亲哭得死去活来,江店乡胡宽霞的家中也是一片悲声。洪集乡余尚琴、余尚红姐妹俩的大姐余尚芳听说两个妹妹回来了,一下子从床上翻起来,连鞋都未穿,赤脚在结了冰渣子的雪地上跑了两里多路,哭倒在两个妹妹的骨灰盒前,脚上的血流了一路。当初两个妹妹到广东打工,连路费都是借的,但她们争强好胜,要挣钱为家里盖了3间砖瓦结构的房屋。小妹尚红出外打工时,虚岁才16。房子盖好了,她们却来不及看上一眼,就匆匆地走了。方红敏的母亲见到女儿的骨灰盒后,拼命地往行驶的汽车上撞,想一死了之。她的丈夫死于癌症,欠下3000多块钱的账。女儿于是外出打工,刚刚把钱还清,没想到也悲惨地走了……

  刘国云的男友在军校读书,放假后一直在急切地等她从广东回去。他家里很穷,一直靠刘国云打工挣钱支持他求学。放假前夕,他还收到了国云从广东寄来的300块钱。一个未过门的媳妇儿,该有何等的胸怀与志向!她正等著男友学业成就,然后与他共结伉俪,创造更加美好的未来。然而谁能料到美好心愿却因飞来的横祸成了一瞬即逝的火花!

  虽然没有人把这些平凡的打工妹的平凡事誉之为“艰苦卓绝”,或者“崇高、伟大”,但是当这些普通的打工妹逝去之后,你才会感觉到她们的真正价值,才会感觉到她们其实并不普通。父老乡亲为她们烧了成堆的纸钱,寄托无限的哀思,就连一位老道士在为死者超度亡灵时也老泪纵横地说,在他的一生中,还是第一次看到人们为死者烧这么多的纸钱。在那片很少能见到墓碑的贫瘠土地上,9名年轻姑娘的坟前却立起了9块高大的墓碑。

  9个年轻的生命在不该消失的时候消失了,死亡本来不应该属于她们。

   二 人们对9名年轻姑娘的华年早逝表示深深哀痛时,不禁要问:她们怎么会坐上货车的呢?

  六安县罗集乡农民张远华的妻子窦仁荣和妻妹窦仁霞也在蔡边工艺厂打工。当年六、七月份,窦仁荣便联系了在同厂打工的老乡50多人,告诉她们说,她丈夫年底要包一辆大客车来东莞接客,希望姐妹们到时候坐他的车回家。窦仁荣并在11月之前向每人收了130元的车票预订钱。

  腊月21日,张远华却包了一辆霍邱县姚李供销社的货车开到了工艺厂。买了票的姑娘们非常气愤,纷纷要求退票。工艺厂的老板也不准许这辆货车开进厂大门。窦仁荣于是大哭大闹,并三番五次地向厂领导苦苦哀求。厂领导心软了,最后开了方便之门,准许货车进厂接人。

  对买了票的姑娘们,窦仁荣软硬兼施。一面对强烈要求退票的人大吵大闹,一面又对正在要求或者试图要求退票的姑娘进行百般哀求,说是车子已经来了,总不能空着回去,请姐妹们帮个忙、行个好,几千里的包车费实在是亏不起的……

  汪群、汪丽的大姐汪云坚决要求退票,却遭到窦仁霞不堪入耳的无理谩骂。汪云于是便改坐另一辆客车回到家乡。失去两个妹妹的汪云痛不欲生,她回忆说:“所有的人都不愿坐那辆货车,但许多人都去改坐客车也是不大可能的。从安徽到大朗去了7辆客车,车票也都是提前预订了的,想多坐几个人非常难。可是我的两个妹妹太亏啦,我好不容易帮她们搞了两张客车票,她们也不想坐那辆货车,但又觉得窦仁荣哭得怪可怜的,车子放空回去,要赔不少钱。她们是在窦仁荣的哭声中上了那辆货车……”

  死去的姑娘们再也无法知道那只是张远华精心设计的一个骗局。财迷心窍的张远华早在信中就和妻子盘算过:先让她们预订客车票,到年尾开去一辆货车,她们不坐也得坐,这样就可以多赚一笔钱。因为包一辆货车实在要比包一辆客车要便宜得多。

  姚李供销社职员韩德章是那辆货车的车主。这个腰缠万贯的富翁财大气粗,不顾多人劝阻,为了赚钱竟把货车出租给张远华千里迢迢去载人。这辆货车在以前就曾发生过多次轻微事故,在很短的时间里便换过5个司机。东莞市到安徽霍邱县之间的路程数千里,韩德章却派了年仅20岁才学开车不久的江后兵做全程司机,而随同前往的另一个司机王启云仅仅会开三轮车。由此看来,这起特大交通事故的祸根早就潜在,它的发生决不是偶然的。

  腊月22日从工艺厂上车时,姑娘们又发现被窦仁荣欺骗了。窦仁荣在劝她们坐车时说,这辆货车只坐30人左右,可实际上车的却有45人之多,加上两名司机和张远华共47人。其中包括8个临时决定回家过年却又没有联系上客车的打工仔。为了躲避交通部门的检查,张远华和司机在车厢上方及四周蒙上了厚厚的雨布,只在后面留了一个狭窄的出口,车子开时连狭窄的出口也被封住了,只在雨布上挖几个小孔透气。车子刚刚行驶,姑娘们都感到胸闷,透不过气,很多人开始呕吐不止。有的姑娘实在受不了要求下车,王启云却一口气把车子开了40多公里路才停下,并将其侄女接入驾驶室坐,又造成驾驶室超载。因为驾驶室已坐了3人:司机江后兵、王启云和孕妇刘武荣,而这辆货车的驾驶室限载3人。

  从法律的角度看,张远华、韩德章等人的行为目的只是不择手段地为了挣钱,并没有存在致人死命的意图,但是他们都知道用货车载人是违法的,应当预见自己的行为可能会发生危害社会的结果。

   三 看过事故发生现场的人都说,姑娘们不应该死,死得亏。那条冻死9名姑娘的河,河水并不深,河面并不宽,况且还是死水。

  法医鉴定:事故初始时并无一人死亡!

  南昌县公安局对河水、货车和死者身高的测量结果表明,货车车厢上水最深的地方也只能淹到姑娘们的脖子。

  这起特大交通事故的最后一个生还者是刘定群,她的回忆证实了法医的鉴定。江西人民广播电台和《江西日报》等新闻媒介在报道这起交通事故时,说在水中死了11人,刘定群就是其中的一个。刘定群也是7点多钟才被从车里打捞上来,当时已停止呼吸。人们把她随便放在火堆边烘烤,由于照管的人不小心,她的左腿上的一块肌肉都被烧熟了。在准备送到火葬场火化时,有人突然发现她的腿奇迹般地动弹了一下,便立即把她送到南昌市人民医院抢救。医护人员在关键时刻表现了高度的责任感和同情心,经过数10个小时的紧张抢救,终于把她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从南昌回去后,刘定群的腿大面积溃烂,经长时间的消炎治疗,进行了大面积植皮手术。

  她恢复后,清楚地回忆起当时发生车祸时的情景:“当时我和她们(指死者)坐在车厢前面。汽车跌进河里时,我们都在睡觉,听到人喊叫时才清醒过来。开始我们几个人也拼命向车厢后面的出口处移动。但由于人多,出口小,我们根本就移不动步子。车厢前面落水较深,河水很快淹到了脖子。姐姐推了我一下,喊道:‘快站板凳……’这是姐姐说的最后一句话。站上板凳后,开始我还有知觉,感觉到头顶的雨布绷得紧紧的,并向下塌,后来渐渐什么也不知道了……”

  面对着死亡,姑娘们依然在关心着自己的姐妹们。人们把汪丽从车里打捞上来时,她断断续续地说出最后一句话:“我的……姐姐……呢?”而余尚红、余尚琴、方红敏与汪群她们4人是死在一起的,死的时候她们的手还紧紧地拉着……

  危难中弱小的姊妹们是如此互相关心命运相连,那么,车上身强体壮号称男子汉的人们的表现又是怎样呢?当时货车上的11个男的,除江后兵胸部被方向盘抵住而不能动弹外,其余10人都安然无恙。如果这10人当时能奋力相救,这场人间惨剧便可避免发生。可悲的是,这些人都未能配合李山4兄弟投入救人行列,有些人的行为甚至丧尽天良让人齿冷——

  死者刘国云的妹妹当时坐在她叔叔身边,事故发生时,她本能地拽住她叔叔的衣襟,她的叔叔却把她推倒了,一个人游到岸上,跑到一个村庄烤火去了。好在后来刘国云的妹妹幸存了下来。

  还有一个摸鱼出身的,由于水性非常好,在事故发生的整个过程中,他的袄子仅仅湿了一个下摆。而他的4个外甥女却死了3个,另一个还不是他救的。更让人难以想像的是,他居然还捡了两大袋死者衣服,带回自己的家里。

  王启云在驾驶室中拽出了其侄女,却没有去救那个同时向他伸手的刘武荣。尤其是王启云明明知道雨布下面还有一些人没有出来,却将其侄女拽到雨布上面,踩塌了雨布,使雨布下面的姑娘处境更加危险。

  包车的张远华把其妻子妻妹救出河里后,便逃之夭夭。

  车上其他几个男的也是各顾各,自己游到岸上便不再下水了。虽然他们当初也是事故的受害者,但他们脱离险境后,完全有能力参与抢救仍处危险之中的姑娘们。

  事隔一个月之后,奋勇救人的李山4兄弟提起那些人,依然是咬牙切齿愤愤不平。面对着一批死者家属,李山哽咽地说:“不要求他们个个奋力救人,如果当时有人能把雨布撕开,我敢保证,车厢里的姑娘一个都不会死啊……”

  车上的男人们,无论他们怎样为自己当初的行为辩解,也难逃舆论与道义上的谴责,而且面对死难的姑娘们和奋勇救人的异乡人,难道他们的内心真的不感到愧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