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力和他的洋洋最后还是不期而遇了。 陈力一脸沮丧地从医院回到家的时候,洋洋正在厨房里忙活着。水流的声音很响,洋洋说了一句什么,陈力没有听清楚,他只看见洋洋转过脸对他笑了笑,又继续弯腰在水池里淘洗起来。接下去的时间里,陈力的视线里只剩下了洋洋晃动的屁股。陈力的心里升腾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厌恶。他干脆把目光收回来,右手伸到裤袋里去摸烟,却又触到了那张该死的化验单。陈力干脆把化验单也一起摸了出来,扫一眼,顺手扔进了纸篓。陈力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张化验单了,因为它们的结果都是相同的。陈力把烟点着了,低头默默地抽起来。
洋洋从厨房里走过来,她也似乎注意到了陈力有些闷闷不乐。
洋洋说:怎么了?丢钱了,还是被人欺负了?
没有!陈力说。
那脸怎么这么难看?因为我?
洋洋蹲下来,把陈力手上的烟拧下来扔进纸篓,撒娇地望着陈力。陈力这才叹口气,反过来抓着洋洋的手,幽幽地说,洋洋,你能不能告诉我,以前为别的男人做过几次人流?
洋洋用力把陈力的手甩脱了,霍地站起来,说,毛病啊你?不知道!
陈力说:三次就是三次,五次就是五次,你怎么能说不知道呢?
洋洋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洋洋突然就有了一种刘胡兰面对铡刀的慷慨大义。洋洋说:我为什么就不能说不知道呢?我就是不知道。怎么着,你还能把我连毛吞下去?
陈力说洋洋,我怎么给你解释呢。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你为别的男人做过多少次人流。
洋洋抬起眼皮,再次打量了一下陈力。
这对你很重要吗?洋洋的声音已经冷若冰霜。
当然。陈力说。陈力望着洋洋,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怦怦跳动,他听见自己的血液在汩汩流淌,他的脸涨得像一只刚刚下窝的母鸡,他鼻头上的汗珠都下来了。
那你狗杂种听清楚了,一百次!洋洋说:一百次你满意了吧!洋洋竖起拇指在陈力眼前示威似的晃了晃,又歇斯底里地重复了一句。然后把陈力熟悉的那个赭红色鳄鱼皮坤包甩到肩上,一阵风冲下了楼梯。
偌大的三居室里只剩下了陈力一个人。陈力的内心感到从来不曾有过的空旷和悲凉,在黑暗中,他的泪水像闪光的河流一样飘向了天外。他看到洋洋一路狂奔著下了楼,一边跑还一边抹泪,刚刚补过的妆重又恢复了凋败的破相。一阵疾风夹着雨星迎面刮过来,把洋洋披散在肩上的长发也吹起了老高,粉红的真丝长裙也吹成了巨大的气球,不但春光乍泄,而且不可遏止地要冉冉升上阴云密布的天空去了。洋洋两只手忙乱地去抓飘飞的裙摆,却怎么也抓不住。
洋洋的举止真是狼狈。她不停地向的士招手,却没有哪怕一辆停下来。
洋洋沮丧地蹲在路边哽咽起来。
陈力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靠马路一边的窗前,轻轻推开了窗户。
屋外的天空十分晴朗,正是仲秋时分,满树的梧桐叶子被午后的阳光渲染得一片灿烂,大街上往来的车辆不多,行人更是稀少。陈力努力了很久,直到脖子都有些酸疼了,也没有找见洋洋的影子。
算了,也许她很快就会回来的。陈力又想,女人们总是这样弱智,以为只要耍耍小性子,男人就会屈服了。陈力小心地关了窗户,重新回到客厅沙发上坐定了,点燃了一根烟,有一口没一口地抽起来。
陈力是这座内陆小城唯一一所综合性大学最优秀的毕业生之一。毕业后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先是在政府机关当了两年公务员,每天看看报纸读读文件喝喝功夫茶,日子过得倒是非常清闲,办公室里连他才四个人,却一正两副三个将军,管着他一个士兵,看来飞黄腾达的梦是不要去做了。陈力高中时的死党叶辉打电话过来说,到我们公司来吧,我们这儿不但待遇高,而且老总特欣赏像你这样有学问的人。也许过不了多久,你小子就会发达起来的。
陈力的热情果然又被煽动起来了,星期一上班,陈力就把昨天晚上写好的辞职报告递给了局长。局长迅速看了一遍,又抬头审视了他好一会儿,说年轻人,你可要想好了。
陈力点点头。局长又说,不后悔?陈力说不后悔。局长说那我祝你好运。陈力说谢谢。
陈力就是在去那家公司上班第一天认识洋洋的。
一年后,陈力和洋洋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又过了半年,陈力跳到了现在的公司,洋洋也跳去了另一家公司。
陈力极力想回忆起他和洋洋初识的具体细节,虽然时间刚刚过了两年多一点,他却着实有些模糊了。他只记得他第一次推门走进办公室,一疙瘩口香糖残渣迎面飞过来,正好结结实实粘在了他新买的T恤前襟上,他愠怒地把目光深入进去,就看见了洋洋涨得通红的美丽而俏皮的脸。
下班的时候,洋洋走到他办公桌前,大方地提出请他吃饭以负荆请罪。
陈力说:算了,你又不是故意的,我已经原谅你了。
洋洋说:不!你不答应就是嘴上说原谅心里根本就不原谅。
陈力说:好吧,那我答应。
洋洋说:谢谢,我叫洋洋。
陈力。陈力也说。
也许是不打不相交的缘故,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就恋上了,而且迅速进入了如胶似漆的状态。
洋洋说:我这人从小特爱嚼口香糖,一天不嚼就感到茶饭无味。
陈力说:我喜欢看你嚼口香糖的样子,我愿意一生买口香糖给你嚼。
洋洋说:骗人?
陈力说:骗人是口香糖渣。
电话铃适时响了起来。对方只吐出“陈力”两个字,陈力就听出是当年的死党叶辉。陈力高兴起来,说你小子什么时候从上海回来的?
叶辉在电话里告诉陈力自己刚下飞机,晚上要和陈力等几个老同学聚聚。
陈力说:好,我马上过去。
陈力在和洋洋步入婚姻殿堂之前,早就把应该在结婚的时候办的事情办过了。陈力说,反正早晚都要办,晚办不如早办。有关权威媒体调查的数据证明,当代中国18—25岁的年轻人中,有过婚前性行为的人数比例已经达到65%。这说明中国人的性观念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洋洋说,准确的数字应该是65.72%。两个人嗤嗤地笑起来。
洋洋说:要是有人赶在你之前把我也办了呢?
开什么国际玩笑?陈力自信地说,绝对不可能!
这么自信?
当然!我有第六感觉。
男人吧,都这熊样儿,说的比唱的都好听,绿帽子戴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却比谁都自私狭隘。洋洋换了一种口气,幽幽地说,譬如你陈力吧,你敢对天发誓在我之前没和别的女人办过?
陈力没有接着往下说,只是笑。
洋洋说陈力你先别笑,我可不是跟你闹着玩的,咱话撂到明处,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以前我有过男朋友的,而且——而且也办过。
陈力的笑容慢慢僵住了。陈力说,让我想想。
两个人沿着马路边慢慢地朝前走,他们的距离已经比刚才拉开了一些,彼此也不再说话。终于到了马路尽头,再往前走就是绿城广场了,过了绿城广场就是洋洋家所在的住宅小区。
洋洋说我回去了。陈力说让我想想。
洋洋回头嘀咕了一声,德行!
第二天是个星期天。陈力醒来后就给洋洋打手机。洋洋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但陈力不想给洋洋打座机,陈力觉得这是他和洋洋两个人之间的事儿,哪怕是洋洋的父母也不应该知道一个字,可能是一夜没睡好的缘故,陈力的面色看上去十分疲惫。
天快黑的时候,手机终于打通了。
陈力说,我想好了,我不后悔,我接受现实,因为我爱你。昨天夜里我问了自己至少一千遍,但一千遍的答案都是唯一的——那就是我爱你。你的过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因为你能坦白地告诉我就说明你已经和你的过去一刀两断,不是吗洋洋?而且我——我和过去的女朋友也——也办过。陈力讲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电话里传来了洋洋绵绵不绝的笑声。陈力仿佛看到洋洋腰都笑弯了,眼泪都笑出来了。洋洋说,都哪儿跟哪儿呀,上当了吧你,本姑娘逗你玩呢!不过你总算说了实话,本姑娘不在乎,你爱谁谁。
陈力说:你——
陈力感到洋洋就像一条五彩的鱼,在他的眼前游来游去。他伸出手,却永远抓不住她。
陈力和洋洋的第一次是在离他们公司最近的东湖公园的小树林里完成的。
开始的时候,两个人还只是躺在树下的草地上悄悄地耳语。草地柔软厚实,坐在上边就像坐在宾馆房间里的地毯上一样。等他们停下来,走出树林,走到门口,看见大门已经关闭了,看门的人也已经离开了。陈力提议还回到树林里去,洋洋只犹豫了片刻就同意了。两个人重新找到刚才坐过的地方紧紧地搂抱着,后来干脆躺了下来,面对面地亲吻,抚摸。很快陈力就像一片沉重的云一样把洋洋完全覆盖了。
洋洋说,你把我弄疼了。
陈力不说话,只是把娇小的洋洋搂得更紧。陈力把整个身体都绷成了一条拉满的弓弦,然后慢慢地松弛了下来。
东方刚刚亮白,马路上公交车的鸣嘀就把陈力惊醒了过来。陈力喊醒洋洋,两个人整理好衣服,走出树林,借着星光和远处的灯光,很容易就跳过了低矮的栅栏逃出了东湖公园,他们继续搂抱着走到马路边,叫住了一辆的士,很快消失在愈见明朗的曙色里。
叶辉把聚会的地点放在了城外的一家娱乐城里。叶辉说,这儿有得玩,不像城里,除了吃饭还是吃饭,仿佛人生来就是一个会自己走动的饭桶,你只管不停地装进去,装进去,它自己会把所有的賸余问题都解决掉的。想一想吧,原本绿荫荫的地球正在拥挤著越来越数不清的饭桶,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呀。
陈力和叶辉、刘洪波他们边吃边聊,接着又去楼上打了几局保龄球。叶辉提出大家不妨放松一下,去楼下歌厅唱唱歌,等歌厅关门后,哥儿几个就去泡个桑拿,大厅里躺一觉,天亮再回家,开房的钱也省了。
其他几个人都说好。只有陈力没有吱声。
刘洪波说;怎么着哥们儿,这回有人管上了吧,还是没兴趣?
有人开玩笑地说,这儿的小姐可是绿城最靓的,不但条儿有条儿,个儿有个儿,脸盘子好看,嘴甜,而且——说话的人把双手放到胸前,做托起状比划着,继续说,个个都是波霸。
去!叶辉摆摆手,转脸望着陈力,说,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要不你先回吧。
陈力苦笑了一下,说,那我就先走了,咱们过两天再联系,到时候我请大家。
哥儿几个说,就这样定了,今天看在嫂夫人的面上就放了你,不过到时候你可要等著挨宰。
陈力说,行!
陈力回到家里已经是午夜时分。陈力按门铃,没人。
陈力打开了客厅的灯。
没人。
打开卧室的灯。
没人。
他把所有房间甚至卫生间里的灯都打开了,还是没人!
陈力又打洋洋的手机。
关机。
也许回娘家去了吧,陈力想,陈力回到客厅里,拿起听筒,随手拨了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岳父迷迷糊糊的声音。陈力说爸,是我。岳父问他有什么事。陈力说,没什么事,就问问洋洋回去了没有。岳父又问他是不是两个人拌嘴了。陈力说没有,她今天下班一直没有回家,也没打个电话,可能去哪个朋友家了,您睡吧,我再问问。
放下电话,陈力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表,时针和分针正好一齐指向了十二点。陈力想,这么晚了打谁电话问去?娘希匹!陈力脱口骂了一句。
死马就当活马医吧,陈力又想,也许出去找找能碰碰运气。
陈力在路边站了足有一刻钟,终于打到了一辆车。
司机问陈力去哪里?陈力说,随便。司机不再说话,踩动离合窜了出去,但一会儿就靠路边停了下来,说兄弟,到了。陈力心神还没有安定下来,听了司机的话吓了一跳,说到哪里了?司机用手指著旁边的一个彩灯闪烁的地方,看见了吧,晚上出来找乐子的兄弟我都带这儿来,便宜,又安全。陈力知道司机是误会了,以为他说的“随便”就是随便找个消遣的地方,但他还是下了车。陈力决定沿马路边走一走,对找到洋洋,他已没有了一丝信心,但他必须找,也整理一下脑子里乱纷纷的思绪。
洋洋此刻也在另一条街马路上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呢。这条马路离陈力走着的那条也许相距非常遥远,当然也可能近在咫尺。就像陈力之于她,有时候是那样切近,近得能听到他的呼吸,能看到皮肤上若有若无的金黄色的体毛,近得就像一个心脏的另一室;有的时候又那样遥远,远得只剩下一个抽像名字,只剩下一声镜子里的叹息,远得就像天边那颗永远不挪动丁点儿的星星。
从家里冲出来后,洋洋一扬手就拦住了一辆的士。司机示意洋洋坐到前排来。洋洋仿佛没有看见一样,拉开车门坐到了后边。
司机问:小姐去哪里?
洋洋没好气地说,天上!
司机瞪大了眼睛,狐疑地回头看她。洋洋这才感到自己失言了,急忙改口说,就去人民商场吧。
洋洋从人民商场逛到了商业大厦,又从商业大厦逛到了绿城广场。我们知道过了绿城广场就是洋洋从前的家,洋洋的爸爸妈妈至今还相敬如宾地生活在那里,但她不想回到那里。就像一棵树,你从苗圃里移栽出来以后,再回去还有意思吗?而且,洋洋非常害怕相敬如宾这个词。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还各自飞呢,相敬如宾本身就是彻头彻尾的虚伪,是对真实爱情的亵渎。就像她告诉陈力她和从前的男朋友办过,陈力痛苦,犹疑,但陈力最后还是接纳了她,这说明陈力是真实的。陈力不也和从前的女朋友办过吗?但这和陈力对她的爱情毫无关系,那个时候陈力知道你洋洋是谁?所有男人和女人的生活都应该从他们步入婚姻殿堂的那一天从零开始。但既然陈力愿意接纳她,为什么突然之间又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她和别的男人做过多少次人流干什么呢?这和偶尔问问交过多少男朋友,吃点小醋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这样的男人真是没有意思,太没意思了,简直恶心,根本就不是个男人样子。
洋洋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个陈力,竟然越来越像自己的父亲了。洋洋慢慢地回想起来,有几次,陈力竟然莫名其妙地求着要陪自己去医院做身体检查。洋洋说,我好好的,查什么,你咒我有病呀?要去你自己去,我可是从小就闻不得医院里刺鼻的来苏水味儿。洋洋扭头把一块口香糖渣吐进沙发旁边的垃圾筐,又非常麻利地剥开另一片,含在了嘴里。
陈力说,咱们结婚都一年多了,你怎么没一点反应呢?没反应正好,洋洋说,两个人过日子更逍遥自在。陈力说,话不能这么说,孩子嘛,早晚得生,晚生不如早生。
就像晚办不如早办一样,洋洋咯咯地笑起来,说,纯粹农民,要去你自个去,打死我也不去。
广场四周的吊灯已经亮起来,放风筝的孩子和遛弯儿的人群已经渐渐散了,代之而来的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吃摊,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把位置占好了,支开账篷,摆开摊子,端上锅,诱人的食品香味马上就弥散在了广场的角角落落,有几缕还见缝插针地钻进了洋洋的鼻孔,洋洋的肚子里也条件反射似的咕咕噜噜地叫起来。洋洋想起是每天该吃晚饭的时候了,她拣了一家看上去还比较干净的摊位坐下来,要了两个茶蛋,三个肉串,一碗过桥米线,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洋洋边吃饭边想接下来的时间应该怎样打发,既然父母家里不愿回,自己家里又不能回,只好到蒙蒙家去玩了,反正不能现在就回去,就是要给陈力点颜色看看,让他等,让他找,让他尝一尝热锅上蚂蚁的滋味儿。洋洋仿佛已经看见陈力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的狼狈样子。洋洋吃完饭,付了钱,掏出手机去打的时候,发现手机竟然只剩下了一格电,便不敢再打,小心关了,站起身,向蒙蒙家走去。
蒙蒙几乎是洋洋最好的朋友了。
洋洋站在蒙蒙家楼下喊了几嗓子,见没有回音,只好不情愿地往五楼爬。爬到三楼,洋洋已经气喘吁吁,含在舌尖上的口香糖也吐了出来。洋洋开始后悔了,刚才干吗关机呀,真是有病!洋洋索性站住了,重新开了机,拨了过去。
竟然真的没有应答!洋洋不死心,坚持着爬上去,赌气似的按门铃。洋洋的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失望。
洋洋转回身,正要下楼去的时候,蒙蒙家的门竟突然打开了。操,谁呀?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传了出来。
洋洋收回了已经迈出去的右脚,扭回头就看见了跟着声音伸出来的丁海明硕大的脑袋。
死丁海明,搞什么鬼呀你,电话都不接?洋洋重新回到蒙蒙家门口,边骂边抬起拳头捶向丁海明的光头。丁海明是她的朋友蒙蒙的男朋友。
别闹了别闹了,丁海明说,我道歉行了吧,下午跟朋友喝了点酒,一回到家就晕晕乎乎睡着了,这不,刚摸著电话,你就挂了,我还以为是蒙蒙回家来了呢。
蒙蒙不在家?洋洋问。
骗你是王八蛋!丁海明打了个哈欠,说,怎么样小姐,不敢进屋了吧你?
你还以为你色狼啊,老姐什么阵势没见过,你还能吃了老姐。洋洋嬉笑着,跟着丁海明一起进了屋。
接下来的故事有些俗套:没有让丁海明费多少力气,洋洋就自己倒在了丁海明的床上。洋洋闭着眼睛,任由丁海明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除去,把她的身体书本样打开了,翻过去,再合拢了。整个过程有点像无声时代的电影,洋洋不说话,丁海明也不说话,仿佛他们只是两块相互斗狠的石头,仿佛他们生来就不会说话一样。完事之后,两个人很快就分开了。洋洋扭亮灯,的去捡落在地上的衣服。丁海明终于先开了口。丁海明说,算了,反正今天蒙蒙也不回来,你就明天再走吧,再说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去哪呀?丁海明说着,爬过来去拉洋洋的胳膊。
洋洋使劲地挣脱了,丁海明又去拉的时候,突然看见洋洋已经是满脸泪水。丁海明住了手,愣愣地看着洋洋把刚才甩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仔细地一件一件穿上身,头也不回的离开床,一直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又砰地关上了。洋洋离去好一会儿,丁海明还赤裸裸地躺在床上发愣。这个怪女人,丁海明想,真是怪了,她竟然从始到末不说一个字。
风比傍晚的时候大了许多,把落在地上的树叶都重新吹了起来。洋洋一个人沿着马路边慢慢走着,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怀疑刚才自己是做了一个梦,仅仅是一个梦。高处的灯光把洋洋孤单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了。拉长了,又缩短了。洋洋真的不知道此刻应该到哪里去。洋洋低着头,她走得很慢,一路都没有抬头去看周围的街道和行人,仿佛身外的那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一样,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走,也不知道走向哪里。她只是一个地老天荒的行走者,只能这样不知所终地走下去。
和刘洪波他们不一样,陈力虽然以前也声色犬马过,但那都是遇见洋洋之前的事情了。陈力认为从骨子里说,自己是一个婚姻的保守主义者,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刘洪波挖苦他,说他是标准的新好男人,是“社会的好公民,单位的好职工,家里的好成员”。每当说到这里的时候,陈力总是笑一笑,不置任何争辩。陈力想,新好男人就新好男人吧,他有洋洋呢。为了洋洋,他愿意做一个新好男人。
但最近陈力的心态却起了变化,说白了,是失衡。原因是到处撒种的刘洪波眼见着已经开花结果了,而且是龙凤呈祥,刘洪波的原话叫“无心插柳柳成荫”,叫“毛毛雨啦”,叫“种子好,怎么着都好”,哪像自己,专心经营名下的一亩三分地,不辍地耕耘换来的却仍是一片蛮荒。
陈力偷偷去医院做了检查。
医生拿着检查报告单,说小伙子,没问题。
既然种子没问题,看来一定是土地的问题了。他一次次地催促、央求洋洋也去医院检查一下,但每一次都被洋洋拒绝了。他不知道洋洋为什么拒绝他,或者,根本就是在拿不是理由的理由搪塞他。但他完全可以和颜悦色地把自己的怀疑给洋洋说明了,人家已经告诉你,她从没有跟以前的男朋友办过,你为什么竟愚蠢地追问人家做过多少次人流呢?真是荒唐。荒唐透顶了!
陈力边走边反思自己,他的思路渐渐清晰了,他的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当时确实急昏了头。
陈力啊陈力,你他妈就是一混蛋!
陈力骂出这句话后,下意识地抬起头。就在这一瞬间,陈力看见了正在面前咫尺之远扭头看向自己的洋洋,就好像洋洋其实一直在前面等着他的反省呢,只是陈力看不见她罢了。
洋洋!陈力心头热热地喊了一声,扑过去,紧紧把洋洋搂在了怀里,好像他的洋洋已经走失了一个世纪,他千万里的追寻终于感动了上天,把他的洋洋终于又送回来了。
我停下笔,我知道自己写的是我的朋友陈力的真实故事,而不仅仅是一篇小说,所以我不能让我的朋友陈力就这样和他的洋洋在这个城市不同街道上一直慢慢地走下去,直到地老天荒,一个也没有碰到另一个。
我的意思是说,陈力和他的洋洋最后还是不期而遇了。
陈力说:洋洋,你真把我急死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洋洋伏在陈力的怀里,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儿,泪水哽咽地说,这儿是哪儿?
陈力腾出一只手,指著旁边,说,你看!
洋洋转过脸,但她看到的是一幢正在长高的建设中的塔楼,高高的脚手架上没有一个人,一只巨大的灯泡正在把他们面前和身后更远的地方照耀得亮如白昼。
这是哪儿呀?洋洋说。
陈力把手指的方向移动了一下,说,看这儿!
洋洋抹了抹眼睛,终于看见了大门立柱木牌子上写着的“东湖公园”四个大字,但立柱之间的大门焊接的钢管已经换成了全封闭的灰铁皮,阴森森的有些吓人。再往两边看,那些原本很低,轻易就能跨过去的栅栏也换成了十分威武的砖砌围墙。像是想起了什么,洋洋突然破涕为笑了,说,你怎找来这儿了?
陈力没有回答,而是把洋洋往怀里搂紧了一些,说,我们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