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就算是神的安排,我也要找一个理由,说服自己。
我做这个行业有些年头了。我还没有对它产生厌倦却也并不像接受电视採访的那些人一样用僵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笑容说我喜欢做出租车这个工作,前几天我还看见他们在骂娘呢。各人有各人的目的因此就造成了心态不同。他们骂娘是因为做这个工作又苦又累而且赚的只是一份死钱。而我无所谓是我没有必要像他们那样累死累活,因为我手里有一批固定的客户。在我的事情做完之后除了会得到一笔不少的钱之外,她们用车也会找我顺便再搭上一夜露水情缘。我们好聚好散,也从未发生过什么瓜葛。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我的客人就像滚雪球一样在某个圈子里迅速扩大,这样剔除了恼人的经济因素之外,我可以悠闲地享受着这份工作给我带来的乐趣。我整日穿梭在这个城市里的大街小巷,每一点细微的变化每一桩事情的原委都无法逃过我的眼睛。比起那些整日坐在办公室里被日光灯和空调培养得面无血色的所谓白领来说我有着一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自由。所以从内心来讲我是看不起他们的,虽然我是为他们服务从他们手里接过钞票。你问我会不会因为得到的背后肯定有付出,比如自尊心什么的。我想我目前还没有这个问题,我的心态很好,前面我说过了,在那些白领的面前我很自傲。我心态好是因为我想得开。爸妈生就了我这一副白嫩嫩的面孔,并不是我所能选择的。就像她们看中了我也并不是我所能选择的一样。记不清从哪部电影听来的了,但一听就成了我的座右铭:这一切都是神的安排。我记得那个人说这句话时是因为他在醒来的时候看见身边躺着一个美女。他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假如我不做的话那就是辜负了神的安排,我做这件事也因为是神的安排所以没有什么好心虚的。你看一个人做什么事情只要想通了就行,只要有个理念支撑着就行。所以现在的我心安理得,从来不像电视电影里那样说的叫做受良心的谴责。
做出租车司机你能遇上很多人很多事。有乡下人,有城里人,有外地人,有老头,有小孩;有的看上去是大款但在付钱时却要你找零;有的看上去贼眉鼠眼一头的汗像是个逃犯;有的夫妻吵架男的给女的追着打,就跑到车上来了直说随便哪儿快开快开;有的人上车来只说一句到哪里然后就沉默不言像个哑巴;有的是谈恋爱或者找小姐的他们的疯话溢了一车子。自然而然你就能凭第一眼大致判断出对方是什么来路,总归八九不离十的。所以那天我一眼看到那个小姑娘,就不太想收。本来就要赶着回去吃饭,再加上她的神色有些恍惚,招手的动作轻飘犹豫,这种客人一般都是麻烦在身的,但我还是鬼使神差般停了下来。我问你要去哪里。她不作声。我又带着些不耐烦的口气问了一句,全然忘掉了是我让她上车的,那么我就必须承受这一切后果。她轻轻吐出了两个字,随便。这也应该是我所能料到的。大致说随便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刚被别人抛弃了,一种是被别人追赶着,他们都不晓得该往何处去,只知道要尽快离开这块是非之地。对付这种客人我也自有我的办法。我会把她(他)带上一圈,然后随便找个地方停下来,扭过头说到了。
我扭头说到了。她在后座上啜泣。从她上车开始就是这样了,并且不停地用餐巾纸擤着鼻子。她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一下,说到了么。说着就推开车门下去了,到那块我带她到的地方去了。我张了张嘴,但却没能发出声,而车子还是下意识般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彷彿在无声地向她索要车资一样。她扭头惶恐地对车灯看了一眼,然后歪歪斜斜地快步向黑暗里走去。也合该那天有事,我因为贪近把她带到的是湖边,而不像以往那样在个闹市口停车。她已经爬上湖边的栏杆了,并且回头看了一下。我的脑子一激灵,想都没想就从驾驶座上冲了下来,直扑过去。
我一把揪住她把她掀了下来,自己也没能收得住,两个人都很狼狈地翻在了地上。她一反先前的悲凄像头小兽一般龇牙咧嘴地冲我叫着,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现在已经有人停下来了。接下来就应该是围观了,然后围观的人越多加入进来的人就越多,直到你最后说也说不清楚。所以我带着些强迫性的拉扯把她重新拖回了车内。反正真到出事的时候是看不见他们的,他们也不敢上来劝,万一我是个黑社会的呢?就这样她在车里骂骂咧咧,而我就当自己是个聋子。我知道总会有停歇的时候,果不其然她渐渐安静了下来。突然她像蓄势一纵的猫一样,勐地扑上来夺我的方向盘。车子在尖锐的剎车声里摇晃着,一身冷汗说下就下来了,后面的车子肯定也是给吓得不轻,一声声喇叭愤怒地长鸣着。这一次我再也没留半点情面地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因为我无法摆脱刚才一瞬间里带给我的惊悸和她恩将仇报的震惊。已经到了闹市区,再也没有湖可以让她跳了,至于她要去撞汽车我就不管了。我找个了地方停下把她往外推着,下车呀,你倒是下车呀。她这会儿却是蜷缩成一团,任我推搡,并不动作,像是牢牢生了根一般。后面车子上的人已经下来了,我见势不妙,赶紧开车走人。
一路上我沉默不语,她也是最终安静了下来,连我要把她带向哪里都没有问。最后我在一间大排档前停了车。我快饿晕过去了,现在没有什么比吃来得更为重要。老闆娘看见我们一同从车上下来,嘴一咧就想开玩笑,大概是看到了她那副苦瓜脸,话又硬生生地嚥了下去。「还是老规矩么?」她隔着柜台大声地问我,显示着和我的熟稔。「再加个鸡煲吧。」我有气无力地说。
「吃啊,够两个人吃的了。」我狠吃了几大口,总算缓过一些劲来。她只是茫然地摇摇头。现在我可以腾出一些精力顾及到她了,也可以把说话当成是一种下饭的佐料。「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不就是失恋么,有什么了不起。别看你现在要死要活的,茶饭不思,过几天肯定生龙活虎,要多结实有多结实。」她看看我,很勉强地笑了下。我认为这是一个转机,即使是她不认同,但也是为了表达某种退让或感激才笑的。于是我继续说下去。说得老闆娘在上菜的时候不为人知地狠狠踩了我一脚,她误会我了,以为我对人家小姑娘有不良企图呢。
其实这次她是真的误会我了。我说不管怎么样,你要吃点东西。身体听你的,世界才能听你的。我甚至还引用了电视里的这么一句台词。我说电影《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你看过么。这是我比较喜欢的一部电影,所以一有机会我就会用它来教育别人。在讲述了张大民种种把日子倒过来过的幸福事迹后,我总结道,一个人最重要的还是为自己着想,来一趟不易啊。古人说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说你现在要死要活的,饿着肚子,他现在还说不定正在哪里花天酒地呢。再说你要去找他,也要把身体养好了,有了精神,现在哪个男人喜欢林黛玉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她抬头看着我,眼里闪烁着犹疑不定的目光。我趁势盛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在她低头喝的时候,我沖老闆娘得意地做了一个V字手势,就像人家说媒成功了那般的得意。书上说做好事能使人身心健康,心情愉快,确实如此。
我有些被胜利沖昏了头脑,或者说被电影蒙蔽了眼睛,以为自己真成了那贫嘴的张大民了,在没搞清事由的情况下,就决定乘胜追击。这下子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们一起去和他讲讲。她看着我,你真的愿意陪我去找他么?她的样子其实不错,只是眼睛稍稍显得有些红肿,倒也别有一种让人爱怜的味道。我稳了稳心神,说愿意,当然愿意。我们上了车,满怀信心地朝她指引的方向驶去。
敲了好半天的门,对方才警惕地把门拉开了一条缝。大概是看见了她,所以才放心地敞了开来。一个男的赤着膊,下半身裹着浴巾,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房里的门虚掩着,一个女的声音传来,谁啊?噢,收破烂的。收破烂的?这也太过分了吧。你要甩人甩就是了,也不至于要这么侮辱我们吧。但她却并不是十分介意,相反孩子气地吐吐舌头,问道小芸在里面?她不是出差了么。小芸?她也是知情的?在玩什么游戏?那男的脸色此时却是变了变,说不是呢,一个同事,来玩的。噢,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丁当出去了,你打他手机吧。好吧,那我在这儿打个电话,我的手机打给他他不接。当她在客厅打电话的时候,他直盯着我问,你是她的新男朋友么?我摇摇头。哎哎,你赶快把她给处理了,闹得烦人呢。天天要死要活的,睡都睡不好。他还要往下说什么,却是看见她过来了,赶紧止住了嘴,换上一副笑脸问道,找到了么。她哭丧着脸说在夜总会呢。你怎么知道在夜总会的,是他告诉你的么,你没有证据就不要瞎猜噢。他现在反而好像有些急了。他一开始还不承认,我一听手机里的声音就听出来了。是么,或者真的在那里。他做出了一副思考样。今天好像是有客户给了我们两张票,不过他是为了给我腾出地方才去的,因为我今天里面有情况。你也不要多想,他真的是为了给我方便才去的。他的神色是那种和颜悦色里夹杂着不耐烦,就像一个人要小便却找不到厕所那样。他丝毫没有顾忌在我们只是第一次见面的情况下不停地给我使眼色。我也不是呆子,也愿意成人之美,毕竟多个朋友多条路。于是我连说带劝地把她哄下楼。
她才恢復了一点的心情又迅速糟了起来,就像阴霾的天空使了半天的脸色最后还是嘀嘀嗒嗒地落下了雨点。你哭有什么用呢,我带你去。我也有些不耐烦地说。这会儿已经是九点多钟了,本来早就应该收工的我在平时已经洗了个热水澡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看电视了。所以我认为古人说得对,请神容易送神难啊,我决定赶快找到她的那个该死的男朋友把这块热得没人要的烫手山芋还给他。就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车门倏地被人一拉,一个黑影就挤了进来。我心一跳,以为是碰上劫道的。定神一看,却是林姐。她笑嘻嘻地说我坐在的士上看见车牌是你呢,赶紧下来了,幸亏这红灯时间长。林姐一向如此,难怪她们在背后都叫她傻大姐。林姐扭过头,大大咧咧地沖后座的她说道,小妹妹对不起了,搭个顺风车,你去哪里啊?她一脸恍惚地看着我们。我低声说,你别管她。林姐笑着看我,坏了你的好事了?我知道她误会了,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越说越乱,所以索性也懒得解释。要不要我下车啊?林姐一脸的坏笑,这方面她倒是挺敏感的。哪儿啊,你今天怎么一个人的,你那台湾老公呢?我把话题扯了开去。那个死鬼给大老婆一叫,就屁颠屁颠地回去了。林姐一脸的不屑。其实那个台湾老头只是给林姐买了一幢房子和无数的钱而已,却从来没说过要娶她,但林姐却总是以二老婆自居,这在圈子里早已传成了一个笑话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我说那我去你那儿吧。林姐兴奋地说真的?那后面的?她又狐疑地朝后微微扬了扬头。我说你管她呢。我也是一肚子的火。
到了之后,林姐还假惺惺地客气了一下,小妹妹要不要上来坐坐?她看着我,柔依依地摇摇头。我狠了狠心,说我上去会儿。要不你就直接去吧,反正这里离金桥也不远了。她没有说话。我很重地带上了车门,跟林姐上楼。这座私人别墅里灯火辉煌。林姐说她喜欢把所有的灯都开着,这样她才不会感觉到孤独。我说你有我就不会孤独了,林姐顺势掐了我一把。我希望在身后黑乎乎的车子里的她会默不作声地走掉。毕竟我和她只是司机与乘客之间的关系,我也已经尽到了我的责任,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干系。
我拖着略感疲惫的身体出来了,口袋里的钱是我开三个月的出租车也赚不回来的。那辆车子像个弃妇一样孤零零地停在黑暗中,她应该早就走了吧,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所以当我拉开车门,看到了她那双在黑暗里熠熠发光的像猫一样的眼睛时,一剎那中先是怜悯,因为她在这里真的是等了一个多小时;继而是羞愧,似乎那个灯火通明以阻止所谓孤独闯进的大房子只是一个舞台,而她在台下看到了我们所表演的丑陋的一切。因而那所有的羞愧和怜悯一下子都消失了,涌上心头的是恼怒。我一句话没说,开车就走。她半躺在后座上的身体似乎没有料到,差点给惯性甩下去。我不知道在对谁说话,或者是空气吧,我说现在还相信什么爱情的人真是傻。比二百五还傻,比精神病院的人还傻,傻得像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像树林里的熊瞎。爱情,那是什么年代的事了啊。我好像在说给她听,却又好像在说给自己听,给自己打起劲来。她一言不发。
她下车,甩门,走进灯火辉煌两边俊男倩女守立着的两尊石狮子大开其口的金桥夜总会。照常理来说我现在就可以开车走人因为这正是这个晚上我所一直盼望着的。但我还是留了下来,因为她没付钱我怎么可以走呢。其实那几十块钱对于今天的收穫来说我还真没放在眼里。但这成了让我等候的唯一理由,而且我对此笃信不疑。她已经进去了好一阵子了,还没有出来。我对自己说她不会不付钱就走掉了吧,所以我要进去看看,于是我相信自己是为了索要车资而进去的。
里面的灯光很明亮,一点没有阴暗暧昧的味道。或许是为了让人们看清靓女有多靓,俊男有多俊,货真价实,而毋须灯光和脂粉来打掩护。我一眼就看到了她,正站在吧台边,和一个坐着的男人说话,男人旁边坐着一个披肩发的女子,靠得他很近。我走过去时,正逢那男的大吼一声,你别总是缠着我好不好啊?酒吧里顿时有些安静,都把头扭过去看,看没什么事儿,又继续嘈杂起来。她低着头,我听不见她哭泣的声音,但我能看到泪珠像下雨一样打在台面上,就像小时看的卓别林的无声电影。
她一路上都在哭。哭得我心烦意乱,因为我真的不晓得要带她去哪里了。有那么一阵子我停下来去吻她。我并不想佔她任何便宜,甚至是一点慾望都起不来。我只是想使她安静下来,就像那个下半身只包裹着一条浴巾迫不及待要赶我们走的男的说的一样,女人就是包裹,处理给谁就是谁的,今天你能让她安静下来就是你的,过两天你再拍拍屁股走人,让别人让她安静下来。虽然她没有任何的抗拒,因为她只顾着哭,但她那双惊悸的眼睛还是让我彻底地洩了气,它让我感觉到了我的无聊和卑鄙。我前所未有地在十一点钟之时带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子百无聊赖地驶在渐渐沉寂下来的大街上。我们在城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圈了,经过金桥的时候里面还是没有酒散人去的迹象,相反随着夜色转浓里面像是诺亚方舟一般挤满了逃难的人群。因为车窗紧闭,只见繁华景象无法听到任何声音宛如看着一个幽冥世界。我偷眼瞥去,她已渐渐止住哭声(或许一个人的眼泪最终是有限的),只是时不时抽噎一下。她的脸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最后她带着浓重的鼻音说话了。起初没听懂可能是被口腔里的泪水挡住了。第二遍我才听明白。她说谢谢我。我笑着说不用了,只要你想开了就行了。人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们真是还年轻,所谓的爱情不就是这么回事么。其实说话的我也不比她大多少。她很大声地吸了口气,吸得那么的深,彷彿周围的空气都给她吸进去了,让我感到一阵些微的晕眩。她清楚地说是啊,人不就这么回事吧。大哥,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带呢。我忍不住开了个玩笑,你出来时可能就没准备活着回家吧。她勉强地笑了一下。后来她说大哥我就在这儿下车。她下车后敲了敲玻璃窗调皮地冲我挥挥手,我的心情还是蛮愉快的。报纸上说只要你做好事,那么你的心情就会愉快,你的心情愉快了那么你就会长寿。我习惯性地往后座看了一眼,那里正躺着她的手机。我忙转过头,正要喊,现实却是让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幕,无法来得及扭过头去闭上眼睛。她勐然沖快车道上疾驶而来的大卡车扑过去,甚至没有听见剎车声,就看见她的人轻飘飘地飞了起来,肯定是不行了。卡车上的司机下来了,他先看她,然后气急败坏地沖四周看着。我知道他心里想着肯定很倒霉,因为没有人给他作证,所以他要在交警大队里费好一番口舌了。但我已经没有这份心情再去做这份好事了。我头脑处于一片空白之中麻木地把车缓慢开走。
后座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让我打了个激灵。是她打过来的么?她在和我说她已经到了一个地方,那边一切都好,没有折磨人的爱情也就没有悲伤,她说她一切都好让我不要挂念,她说她没有钱付车资就用手机抵了吧。一个鲜活的东西就在你眼前消失了,而座位上的体温却还没有完全消失。碰上这样的事让我烦躁不安,六神无主。偏偏这个人的手机又响了,我硬是不敢去接。铃声很顽固地响着,好像非要我接不可。我打开来,不说话。是一个男的。他说,小倩,是我。你怎么不接电话的呢。你现在在哪里啊。你是不是生气了,你不说话也不要紧。就听我说吧。我没想到你会到酒吧里来,肯定是那个多嘴的大头说的。我和那个女的没什么,我们只是客户关系。不过男人也是很讲面子的,你那个时候那个样子让我怎么下得了台呢?其实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你说你晚上梦醒的时候最先想到的就是我,其实我也是啊。只是我是那种不善于表白的男人,其实我想我自己对你也是挺好的,至少你不要怀疑我对你的这份感情。我控制不住地笑起来,虽说我现在的心情很糟,虽说我这时的笑也没有多少开心之处,但还是把眼泪水给笑出来了。彷彿此时笑的不是我,而是她藉着我的躯壳在另一个世界所发出的嘲讽的冷笑,开怀的大笑,解脱的苦笑。他似乎慌了神,好像是没有料到接听的对方是一个男的。所以一开始他连声说着对不起,看我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大概是感觉到自己的隐私被揭穿了,又恼羞成怒地吼起来,你跟她讲,我和她完了。最后在挂机前还不忘丢下一句操你妈的以挽回一些面子。我没有对他讲她已经死了,对于这种人来说丢失面子要比一个人的死去来得更为重要一些。我希望让他受伤的自尊心伤痛的时间保留得长久一点,这是我能为她所做的最好的事情了。
手机再次响起来。这次却是我的。一个很低沉的女音响起来,喂,是我啊。你睡了么。噢,没有,在路上。怎么今天这么辛苦的?噢,拉了一趟远途。我胡乱找了个借口。回来了么?回来了。我睡不着,你过来陪陪我吧。现在么?对啊,现在。你走了以后我就没睡着,我觉得我好像有点……有点什么?她吞吞吐吐地。那你对我是不是也有点……有点什么啊?我掉转了车头,往那个灯火通明却孤独无比的房子驶去。我要在这短暂的旅途中尽量说服自己,以摆脱这件事给我带来的消极影响。我知道一个人假如没有说服自己的理由的话,他在这个世上就很难生存下去,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所以我认为过去的想法还是没有错,她自杀这件事也是神的安排,任何人在这件事上都没有过错。就像我做这份兼职也是神的安排一样,没有区别。我想我五分钟后可能会把那三个字说出口,那个女孩像疯子一样找了一个晚上却没人肯对她说出口的字,虽然在明天清晨我们或许会彼此厌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