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破的是两代人的血脉浓情
家中的亮色 □卢年初
不管是富丽堂皇,还是朴素简陋,相对来讲,每个家都有它别致的亮色。在我童年的记忆里,观音瓷器就是这么一件值得骄傲的摆设。
在我的家乡湘西北,观音菩萨最受人景仰,观音瓷器是外祖父送给母亲作周岁纪念的。尽管他那时生意经营每况愈下,可仍然忘不了为女儿求福求平安。母亲出嫁时,家里更加贫困,观音瓷器的伴随,成了她最好的安慰。这种安慰使它总占据着靠床边矮柜的正中位置,其他的摆设只能簇拥著。有太阳的日子,阳光从瓦缝中透进来,观音菩萨的头顶金光闪闪,更显超凡脱俗的高贵和神圣。做会计的母亲,使得家里常常人来人往,只要话题一触及瓷器,母亲就会把它搬开,指著底部给大家看:1938年,江西景德镇。尽管那字迹已有点模糊,母亲的骄傲却溢于言表。
母亲和父亲忙着出集体工,而我常独自在家,寂寞时就搭板凳小心地把观音瓷器从矮柜上搬下来,等大人收工前又把它放回原处。我很喜欢观音菩萨一足盘膝,一足下垂那副自在的样子,它带给我安逸;眉间的痣总是那么显眼,触摸的感觉挺圆润;瓷器内里是空的,底部开有一小门,小物件还可以折放其中,有种捉迷藏的味道。搬上搬下中我对观音瓷器产生了一种依恋之情,就像城里的孩子依恋那心爱的玩具一样吧。有一次母亲在清洁中,发现其底座有少许泥巴,狠狠地把我教训了一通,从此我就只能君子动“眼”不动手了。
记得母亲和父亲曾为瓷器的事吵架,原因是父亲说上面会有人搜查,要把它藏起来;而母亲不依,说这是外祖父留给她的纪念,她要时时观赏,她不怕人家说是什么迷信。两个人争来抢去,把瓷器摔倒了,观音菩萨的左手出现了一点缺损。父亲再不言语了,母亲一边流泪一边轻轻地擦拭著,然后依然把它放回醒目处。
母亲忍痛割爱,是我长大到外地结婚时,她要把它作为传家宝送给我妻,可那时我和妻都忙于调动,就对母亲说:先放您那儿吧,待工作安定下来再说。搬来搬去,别摔碎了。
有一天,母亲突然来到我工作的桃源,埋怨我:唉,观音瓷器早给你们又不要,现在被偷了。母亲很沮丧,我心里涌起一阵歉意,对于母亲,瓷器不是能用价钱来衡量的。而母亲唯有叹气了:以前还好,谁也不知它的价值;现在城里人把生意做到乡里来了,到处都是收古董的,小偷当然会投其所好了。从此,周围的乡亲传开了,说母亲的瓷器价值多少多少,各种传言又给它罩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几年后,我和妻先后调到常德,家安顿下来了,常常有时间闲逛。有一次挺随意地逛进了一家古董店。说是古董店,其实是鱼目混珠,据传有的货物还来路不明。没有闲心,我是不会来光顾的。而正是这种漫不经心中,却意外地发现我们钟爱的观音瓷器,安放在其间的一个格子里。我反复查验,其左手的缺损,其底座的标记,完全可以确认,只是表面的光泽差了些。多少年了,它经历的风风雨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又重新回到我面前。老板看我爱不释手的样子,说:八十元。我怀疑听错了,老板以为我想还价,我连连摇头,老板似有所悟:看你是个老实人,不妨告诉你,这并不是景德镇的真货;而且观音的手还有缺损,我开的是老实价。我连忙付钱走了,我生怕再听到老板说它的什么不是,他是无法知晓我的感受的。
母亲很惊喜,感叹要自己花钱买回自己的东西。她问:多少钱买回的?我鼓起勇气说,三百元。母亲似乎还不满足,说:唉,几百元钱的东西用得着冒偷那么大的风险吗?可毕竟母亲的眉头舒展了,看到观音瓷器终于又回到下一代的手上,如同完成了一项重大使命。
这些年,家里从北京、深圳、景德镇等地先后购置了一些工艺品,观音瓷器和它们并立在书架,自然有点黯然失色。儿子说:爸,把它摆开些吧。我有点心酸,它是再也不能成为家里的亮色了。我把它转移到卧室的角柜上,让它孤独地享受着一隅暗淡。
但在我心中,它是个永远的朋友,为我守护着那份充满温馨的旧日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