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传奇故事·草匪(三)

2026-07-16 19:55:01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七、七棵杨树

  谁都没料想冬天后会是这样一个干旱的年景。冬下就下了那么一场雪。春起到现在老天爷不肯滴一滴尿下来。种下的种子全晒烟了,手一搓,成面了。还是有人不死心在地里下种,可下完了却一点力气也没了。草和树叶子开始熬进锅,渐渐的家家户户一脸菜色。包头城开始涌进乞讨的饥民。大街上排一溜,死气沉沉。转龙藏庙里那个叫微光的老和尚在庙前熬粥济灾咧,可穷宇破庙有多少小米呢?微光打算到绥远城化些米面。一个火头僧说,您老一个人能化回多少?要紧是官家赈灾啊。微光点头,联系一些有名望的信士香客去请愿赈灾。妓院也冷清下来,特别是那些年老色衰的暗娼。她们禁不住肚皮的撕咬,很多去给做暗地鸦片生意的匪商当运输鸦片的工具。坐两天火车到北平或者天津,不吃不喝憋到目的地,下了货后,全身就瘫软成烂泥。饶是这样也有因套子破裂,中毒死亡的。每每有人拿了钱后,发毒誓再不干了,可这上面一张嘴啊,它认吃。

  红花瘦了。小金子很久不来了。红花盼得心火渐渐熄了。客稀少了,可红花还是爱接不接的样子。老鸨就气冲冲说,一个卖的,你守个逼啊。说不定那球货就是土匪,早被崩了。红花不说话,红花把帘子使劲一摔,扭身进自己房间。老鸨气急败坏在门口跳着脚地骂:“你以为你那是金逼啊。你别以为老娘没法儿治你。我手下可从来没有调教不了的贱货。你不让肉棒子戳,我他妈有好东西给你开窍。你明天再不接客,老娘让你好好尝尝滋味。”红花把绣鞋踢出脚,一正一反扣在地上的绣鞋像占卦的卜儿。她不知道小金子会不会来了,可她等。

  白石沟仗着山里的泉水开始还能看见塬上一点绿,可后来就不济了。有几处泉都涸了。有人开始举家逃荒了。白石沟越发冷清。秀秀愁得整宿睡不踏实。大尾巴不折腾秀秀了,没力气了。死狗似的蜷炕上,天天念叨,你那相好的也是球货。你他妈要饿死了,他狗日的也不来看看。秀秀开始还说,你消停点哇,有脸咧。后来秀秀也没力气了。

  荞荞他家也揭不开锅了。秀秀昨天看见李年捆了哭闹不停的荞荞放在一个牛车上。秀秀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泪悄悄流下来。可怜的娃,比我也命苦。这是什么世道,这狗日的年景,啥算是个头?庄稼人咋就这么难活?天爷爷,你那眼睛咋就看不见?

  这天清早的时候,大尾巴从炕席下摸出那六把飞刀,用手摸摸刀刃,说,球,一把就结果老子了。要六把?秀秀,那球货一定是他妈土匪。秀秀不吭声。牛娃醒了,张嘴就是饿。秀秀心一酸,险些没掉下泪来。牛娃说,妈,我梦见咱吃馒头了,磨盘那么大,吃了一口又长出一口。秀秀泪下来了,我那好娃咧。大尾巴笑笑,说,秀秀,你领娃走吧。你卖自己也好,你要饭也好,你寻那土匪去也好,反正你只要把我娃养大,我王家记你大功咧。秀秀哭着说,你放你妈那屁。大尾巴说,得了,你就真那么舍不得我?你起来,你扶我到院里坐坐。好久没看阳婆了。日他妈,还有点想它。秀秀没动。大尾巴说,好,我自己去,见见太阳。秀秀,你领咱娃到河边那七棵杨树下挖些东西。前些年我上山在沙河峪遇见一死人。看他腰上一个蓝布袋子,解开来是一些碎银子。我起了歹心偷了死人东西就埋在七棵杨树下了。记得,是那棵最粗的,有树洞的下面。你取来,让牛娃帮你看人。咱换点粮吃。秀秀翻身起来,说,你狗日瞒得紧,人不饿死,你还不说了。大尾巴说,本来是想给牛娃娶亲的。秀秀就搀了男人,叫上牛娃,出了屋。大尾巴久未出屋,眼眯着,太阳晃得紧。他靠了土墙,说,秀秀,你领娃去。秀秀看男人一眼,觉得男人今儿有些怪,可怪在哪儿也思摸不清,只好拎了锄头,牵了娃向河滩走去。大尾巴说,要遇见人,你就说你刨草根回来煮着喝咧。秀秀不耐烦说,知道咧,知道咧,缓缓下坡走向七棵杨树。大尾巴心下凄凉说,你知道个球咧。

  日死你妈,在哪咧?你埋你妈老深?秀秀累得直喘。她靠杨树坐下。没有,没有咧。秀秀想哭。这时,牛娃啊了一声。秀秀看见一伙人走来,一伙汉子,又彪又憨地走来。他们看秀秀一眼,继续向前走。前面一个蓝衣汉子忽然停下,领人向回走。秀秀心下一紧,手握紧锄头。那汉子走到秀秀跟前,说,你是白石沟的?秀秀点头。那男人笑了,说,你叫秀秀吧?哈哈,四弟眼还不拙嘛。养胖点,是个美人咧。秀秀心突突地跳,不知他要干什么。那男人说,兄弟们背你嫂子回家咧。男人们涌上来,七手八脚把秀秀抬着向来路走。秀秀没力挣扎,对哇哇大哭的牛娃说,回家叫你大。那男人笑了,说,对咧,还有个小的。这下省事。他一把把牛娃扛肩上,任牛娃捶打他的背,一路大笑着赶上来。秀秀最后看一眼那七棵该死的杨树,就晕过去了。

  在不远的坡上的一间土房院里,一个男人也对着七棵杨树的方向看着,看着。因为隔着一道山坡,他看不见女人和娃。他笑了,他想到女人回来看到他的样子的情景笑了。他想我是活我娃的命咧。红穗子的飞刀寒光闪闪,他说,娃,你给大好好活咧。有风了,吹过男人身体,好凉快。

  八、八台大戏

  秀秀睁眼时,发现自己已是嫁衣披身了。红红的鸳鸯嫁衣让秀秀想起了那个货郎。小金子凑在眼前,秀秀全明白了。她累了。她说,小金子,你真是土匪了?我还是大尾巴的媳妇。你白忙乎了。小金子就流下泪。秀秀说,牛娃呢?小金子笑了,说,那娃才能吃了,比我胃口也大,现在睡咧。秀秀笑了。说,大尾巴呢?我男人呢?这时,那个抢她上山的男人进来,笑笑说,四儿,你怎么谢我。小金子说,哥,我不敬你酒了吗?那男人正是老三,他说,我要和弟妹喝一杯呢。秀秀说,我要回去。我要回去。老三说,好我的弟妹咧。你不知我弟想你那罪。秀秀说,我回去。我不回去我还是人吗?

  小金子讪讪说,强扭的瓜,我看就依你。老三骂道,你看你怂样。一个婊子保不住,一个女人也留不住。小金子苦笑,我这辈子欠下红花了。我不能欠下秀秀。秀秀,我和你回去。你要真想和大尾巴过下去,我也不会让你们饿死。

  秀秀一上坡,就看见自己的男人大尾巴还在院子里。她叫一声说:“他大?”大尾巴没应。秀秀看见一摊血凝在男人脚下。秀秀啊了一声,扑过去。是的,秀秀太蠢,大尾巴早想好要死了。他哪里埋过银圆,他有什么碎银去埋?他支开她,不过是要了断自己。秀秀扑在大尾巴身上,哭也哭不出。男人曾经的可恶,曾经的强横在秀秀眼里现下都值得依恋。

  黄昏里,小金子看这妇人痛哭,心下凛凛。可就算你不自杀,饿也把你饿死。小金子去扶妇人,秀秀想她还有什么去处?命,全是命,到头来还是一个压寨。秀秀和小金子把大尾巴埋在七棵杨树下,又烧了她的房子,一起向大青山走去。

  大白旗一直躲着秀秀。那天老三把秀秀抢上山,他就愣了。咋是她?大白旗亲口说要把四弟的相好抬上山,结果竟是她。那些日子,小金子常常醉得胡言乱语。是的,那个婊子自己抹了脖子。小金子知道后,就再没和他说过一句话。大白旗想不到一个婊子怎会这么痴情。他有些悔,可四儿不能就这样下去。他听兄弟们说,小金子在白石沟还有一个相好,就吩咐老三抢回来给四弟赔罪了。

  红花是没办法了。她越等越觉得小金子这人就没存在过。以前只当她一场春梦。那些女人一个个在笑她喝了迷魂汤。红花看看房顶的大梁,轻轻笑了。她把大绿的床单抛上大梁,小金子见红花最后一面时她黑乎乎的鬓上还插着那朵红色的绒花。小金子人呆在她面前,他是要接她上山的。她怎么就等不上他。妓院里的淫声浪语停歇了,小金子抱着红花走出来,就差一步,好像一切都差那么一步。

  秀秀在山上看到了大哥、三哥,就二哥没见着。大白旗在他们上山时,就下山了。他走时说要到绥远去听狮子黑组的晋剧班的戏。头牌是名满塞上的坤角水莲花。她要在绥远的宴美园唱八台大戏。打炮戏是《梅降雪》。大哥知道二哥早年是唱晋剧的,说,你见咱四弟媳妇一面再去嘛。大白旗说,哥,我不是为听戏呢。我妹子就是当年卖在戏班。我娘说她是卖在狗匣子村王明戏班,那狮子黑正是那戏班打出的高徒啊。就这样,大白旗匆匆去了,奔那八台大戏去了。等秀秀终于看见他时,才知道世间全是混乱错误的事。

  九、九句瞎话

  大白旗头一天是在宴美园的散座里听的戏。头一天水莲花就唱了个满堂彩。她演的白狐把老少男女勾得伸直了脖颈。大白旗嗓子发痒,真他妈想唱两句。后三天大白旗就在雅座了,狮子黑的《凤仪亭》,水上漂的《大祭桩》,三子红的《日月图》,水莲花的《算粮》,那叫美啊。大白旗好久没这么舒畅了。就在第五天的当儿,三子红唱《空城计》时竟倒了嗓,台下开始起哄,三子红气得索性甩袖奔了后台。狮子黑出来赔礼说自己今晚多加一台《春秋笔》,可台下显然有坏场的,专门要三子红出来重唱。狮子黑实在没办法就说容他今晚休息,以后三天要是三子红不唱,票钱全退。

  大白旗笑笑,起身走了。他打听了戏班的驻地,又在美味斋吃了四两烧卖,喝了碗茶就慢慢寻到戏班驻地。戏班一班人正愁呢。这次组班阵容豪华,太火爆,有人眼红啊。大白旗和边上的人说,哪位是张老板(狮子黑姓张)?狮子黑起身看一位白脸,白衣的汉子正笑笑看着自己,说,先生哥,我们正愁呢,今不能陪你吃饭了。大白旗笑笑说,我不是请您几位吃饭,我是向您推荐一顶替三子红师傅的人咧?边上几个撇嘴,谁能顶三子红,把你能的。狮子黑用眼睛制止了他们,小心说,您推荐谁啊?大白旗上前一步,说,您看我成吗?四下哄动,议论起来。狮子黑苦笑,好我的先生哥,莫开玩笑。大白旗说,您不信?他咳咳嗓子,开始唱:我主仆二人千辛万苦逃出罗网……狮子黑一把抓住大白旗说,救命恩人啊。大白旗说,我不要什么报酬,我就是嗓子痒啊。狮子黑说,今后您就住咱这吧。大白旗说,我说了要唱,就决不闪您。明个我一准来。说完,抱抱拳,抬腿就走。

  大白旗一登台,一片叫好声。虽然知道不是三子红,可这人也同样带劲。好,就是好。八天后,狮子黑说,您要愿意,就和老哥闯去。大白旗说,我就是玩呢,扶不起台面。我求您一件事。狮子黑说,您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大白旗心下一酸,说,我向您打听一人。我有一亲妹妹八岁上进了您当年的狗匣子王明戏班,小名叫改兰的,你可知道她现下在哪?狮子黑想想说,你老家哪?大白旗说萨拉齐。狮子黑点头,说,是好像有这么一位。时间长了,人不在一搭,不太清楚。早些年好像搭过卢旺戏班。对了,咱这有一丑角黑毛丑在卢旺班搭过戏。我给您寻去。

  大白旗看见黑毛丑时,那人眼睛贼亮亮盯自己的脸。黑毛丑说,我在卢旺戏班搭戏时,就有一个坤角名字带兰的,叫曾玉兰,听说是萨拉齐人。大白旗一激灵,说她现下在哪?黑毛丑说,先生,您听了别急,说不定那不是您要找的人。她那年被一军官看上,夜里抢跑了,偏偏军官的上司也看上她,戏班一报告,上司带人连夜去追,跑到黄河边,影影绰绰看见他俩正在皮筏子上,想是要渡河,上司放了枪,俩人就一起跳黄河了。大白旗手在抖,脸更白了。他向腰间摸去,什么也没有,手就拍向大腿。黑毛丑死盯着他说,先生哥,你莫急。说不准不是您……大白旗摆摆手,扭头就走。

  他脚下狂奔,出城向河边跑去。等到河边,他腿一软,跪下来,泪流满面,说,妈呀,儿子不孝,没把姐和妹寻下啊。姐被人折磨死了,我连面也没见到,仇是报了,可我那苦命的妹子啊。妹妹我看真是那样了,妈啊,咱咋这……大白旗一下子晕过去了。

  等他醒来,发现黑毛丑在看着他。他说,你要干啥?手向腰间摸去。黑毛丑笑了,说,你又不是大闺女,怕啥。大白旗一看四下,是一片树林子,说,你跟我?黑毛丑说,我不跟你,说不准你就被抓进大牢,我的土匪哥。大白旗一冷,说,我不明白。我做皮毛生意的,什么匪不匪。黑毛丑笑了,说,土匪咋了,土匪也是这世道逼的。你身上一股匪气,我嗅得见。你手老摸腰干甚?大白旗一怔,心想,今遇见难缠的鬼了。就说,你想怎样?黑毛丑说,我一个兄弟见过你,现在他人没了。那人好啊。脑袋挂在城门上,不瞑目啊。大白旗心下恻恻,没说话。黑毛丑说,我就想和你说几句话。你要是听进去,算你修下正道,你要听不进去,算我说了几句瞎话。大白旗说,你说。

  黑毛丑说,明人不做暗事,我是他们现下剿的共匪,也算和你一道?哈哈,光头的日子长不了了。兄弟你眼要正啊。

  大白旗说,我们就是混口饭吃,你们的事咱不搭噶。

  黑毛丑说,不搭噶?你妹子为啥死?你为啥做土匪?做土匪光鲜?这世道再不能竟是你这号糊涂蛋了。你不和头上的山抗,你早晚要被他压死。

  大白旗说,都是命咧。

  黑毛丑说,命?就是命,你就愿意等死?你看看你那些身边的人就都是命?咱都是苦命人,咱再不拧在一起,这世道还不没日头了。

  大白旗说,咋拧?

  黑毛丑说,光头太毒。咱太善,好好的就举起了枪。咱现下就也得还他几枪。

  大白旗说,不懂。

  黑毛丑说,我们就是看中你那帮人,那几杆家伙了。起来闹吧。

  大白旗说,凭你凭我?

  黑毛丑说,你虚了?再不闹,怕他下面就是你的血了。咱相信咱的路比他长,老天有眼咧。

  大白旗说,我也就活个十年八年,以后管不着。

  黑毛丑说,你就没点血性?他压迫咱苦命人,咱子子孙孙可翻得了身?咱要动刀动枪,抢咱天下。

  大白旗说,我不是李自成,不是赵匡胤。

  黑毛丑说,现下咱是弱,可咱有人心。你和光头是一道的?你是咱这阵里的啊。

  大白旗说,我就活个现在。

  黑毛丑说,好,我在说瞎话了。枉我那死了的兄弟说你是明白人,早晚一天会和咱一道。他瞎球说了。你回去再寻思寻思。我还是那句话,光头长不了。我说了九句瞎话啊。我那兄弟也说瞎话啊。嘿嘿。

  大白旗说,我走咧。你保重。

  黑毛丑看着大白旗远去的背影,苦笑一下,心里冷得紧。暮色萧萧,黑毛丑说,我就不信,咱会输。他扭头向城内走去。春末的晚风坚定地吹着,一切开始摇摆,活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