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做一个每种的男人

2026-07-26 20:55:13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我还年轻,失败算不了什么,痛苦算不了什么,时间是最好的本钱,我还可以重新来过。

  (一)

  18岁那年,不知哪根神经发作,我执意要到广东闯闯。奶奶哄也不行,妈妈劝也不行,最后老爸吼道:「兔崽仔,有种的话,滚出去就不要再回来。」

  我才不想回来呢,我早已厌倦了闭塞的山村没有一点新意。听说广东遍地黄金,美如仙境,那才是我嚮往的地方。

  我从老爸压在箱底的8张百元大钞票中抽出3张,我的手有点发抖,这8张钞票是老爸老妈拼死拼活积累的全部家底。但是我还是狠下心,我把这3张钞票连同两件换洗的衣服一起塞进一个红色的手提袋。姐总是用这个袋装好吃好喝的回家,我却用这个袋装爸妈的血汗出去,我不是个好儿子。

  临行前,我给爸妈留了一张字条:

  爸妈两位同志:

  你们好!

  为了革命的理想,我要去大狗同志工作的南方,先借用300元做路费,发财后当加倍奉还。

  小狗同志

  95年7月8日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我的心激动得快要飞起来。我就要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了;就要见到在这个闭塞的山村英名远扬的大狗哥了;就要到远方那个天堂般的城市去寻找新的生活了。

  我向路旁的小草和野花潇洒地挥挥手:「再见了,可爱的花们。再见了,亲爱的草们。」

  赶到汽车站,一辆开往广州的豪华大巴正在欢快地鸣着喇叭。我兴奋地冲上去。

  车子慢慢启动了,等到真的要走的时候,我又有种不捨的感觉,我拼命将头伸出窗外,向着家的方向眺望。故乡的一草一木开始向后倒退,不知前方是风是雨,我的视线变得模煳……

  (二)

  终于到了广州,汽车在火车站旁边停下来。走下车,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统一祖国、振兴中华」8个大字。这8个大字令人豪气陡生,我张开双臂大喊一声:「广东,我流浪来了!」周围的人都用怪怪的眼神看着我,那情形就像看一只从原始森林跑出来的珍稀动物。

  我才不理他们,我掏出了大狗的地址。

  一辆公汽慢慢开了过来,上面写着:「火车站-黄埔」我快速冲了上去,大狗在黄埔新潮时装厂做保安队长。

  到了黄埔,我在一间商店买了一瓶汽水、一个面包,坐在那里慢慢喝起来,慢慢吃起来,慢慢想起来……

  大狗漂泊了3年,从出来就没有回去过,3年来只写了两封信回家。两封信都是同一句话:「工作忙,不能回家,请爸妈原谅。」爸妈当然原谅了他,不原谅又怎样,相隔千山万水,能吃了他?何况老爸老妈很要面子,听别人说大狗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有本事,他们就觉得很荣耀,他们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很多人找大狗借钱,很多人求大狗办过事,可是他就是没给家里寄过一个子儿,没给家里一丁点儿好处。大狗似乎忘记了家,忘记了他那发达的四肢是在那里温暖出来的。我怀疑大狗有毛病。

  想着想着的时候,一瓶汽水见底了,我站起来。「找到大狗再说,不远千里来找他,总得给我一点钱花,总得给我找份事做,帮得了别人难道还帮不了自己的亲弟弟。」

  大狗的厂很好找,问了两个人便到了新潮时装厂门口,我问一个值班的保安:「张明智在不在?」(明智是我哥,大狗是他的小名)

  「张明智!你是他什么人?」保安有点吃惊。

  「我是他亲弟弟!」我骄傲地回答。

  保安不动声色地拉开了门,叫我进去,看到门上「无证严禁入内」6个大字,我心里暗暗佩服大狗的魄力,我昂着头走进去,哪知保安迅速关上门,并且按响了警报器。正当我莫名其妙之际,又有几个保安冲了过来,我稀里煳涂地被他们按倒在地,拳脚雨点般落下来,我像一只落水狗,无力地挣扎着。

  这时候一个老闆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值班的保安向他点头哈腰地报告:「这是张明智的亲弟弟!」这个可恶的大肚子狠狠地踢了我两脚,大声吼道:「你哥偷了我的时装跑到哪里去了?」

  「我……我……我不知道,我刚……刚……刚从家里出来。」我全身发抖、哆哆嗦嗦,我掏出了车票。

  「不许说谎!」一个保安又用力打了我两个耳光,有红色的液体从我鼻孔流出来,我委屈之极,放声大哭。

  老闆见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说了声:「拉出去!」于是我便被保安抓住头髮,拖出了厂门外。

  可恨的大狗用自己的罪孽给我制造了一场灾难。此时此刻,已是黄昏,染血的落日悲壮而美丽,染血的我可怜却无奈。

  我吃力地爬起来,满身的伤痛使我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涌出来,前方越来越模煳。大狗的潜逃使我失去了依靠,我像一头丧家之犬徘徊在黄埔街头。灯火辉煌不属于我;歌声笑声不属于我;酒香菜香不属于我。在南方的夏季,我感觉到一股冷意在血管里运行。

  找到一块草地躺下去,我开始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走。回去,不甘心。豪气万丈跑出来,挨一顿揍,就这么灰熘熘地逃回去,不被乡亲们笑掉大牙才怪呢。不回去,不回去又往哪儿去呢?

  我恨大狗恨得咬牙切齿,好端端的官不做,却偏要去做贼,害得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决定明天去找事做,我还有100多元钱,我要搏一搏。

  (三)

  在找工的过程中,我意外地碰到同村的三猴子(三猴子本名张明义,因其面相似猴,排行老三,所以大家叫他三猴子)。那一刻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紧紧地抓住三猴子,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在我最痛苦无望的时候,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让我碰上了家乡的亲人。

  三猴子很热情,他将我拉到一个餐厅,给我叫了一份5元的快餐。我已经3天没吃饭了,这3天里我只吃了6个面包,只喝了4瓶汽水,看着白花花的米饭,我好像回到家里,一种久违的亲切感涌上心头。我鼻子发酸,我含着眼泪向三猴子讲述这几天发生的遭遇。

  三猴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放心吧!小狗子,有我三猴子吃的就不会饿着你。想当年,要不是大狗兄帮忙,我至今还不知流浪到何方。」

  吃完饭,三猴子将我带到他宿舍旁边,他说:「我厂里只有管理人员才能带人进宿舍,我只是一个普通员工,没有能力带你进去,你先在外面玩一玩,等到夜晚7点左右时,我在里面吹一声口哨,你就翻过来。围墙只有两米高,相信你应该没问题。」

  我点了点头,我的思维回到童年,回到那些月朦胧,鸟朦胧,我和三猴子几个伙伴一起偷梨偷桃的夜晚。童年的往事,童年的乐趣,已经不再重有。如今在这块异乡的土地,我和三猴子将要重复着童年类似的动作,我不知道是一种悲哀还是一种无奈?

  一声熟悉的哨声,从围墙那边传过来,我看一眼戴在手腕上的电子錶,时间是6点58。我向后退了几步,弯下腰,半蹲腿,一脚前,一脚后,深深吸了口气,我快速冲过去,双手搭上围墙,一个漂亮的侧翻,我落在三猴子身边。

  三猴子拉着我,偷偷地熘进宿舍,洗过澡后,我就倒在三猴子床上沉沉睡去,我太疲倦了,疲倦得不想去思考以后的生活怎样面对?何况身边还有个三猴子,他可是拍着胸脯说过要关照我的。

  第二天,天还濛濛亮的时候,三猴子就摇醒我,他说:「趁天还未大亮,我送你出去,找工的事,我会尽力为你想办法。」

  翻出围墙,一声嘹亮的汽笛已经在远方拉响,我知道黄埔港又有一条轮船将要驶离码头,朝着新的目标启航。那么我的目标在哪里呢?三猴子有没有能力给我拉响启航的汽笛?

  中午下班,三猴子刚出来,我便充满希望地迎上去,他说:「很麻烦,厂里招工都要熟手,生手的话,女的还有一丝希望,男的没门!我跟主管讲了很多好话,只差跪下来求他,甚至许诺事成之后,给他200元喝茶,可他就是不答应。」

  我的神情顿时黯淡下去,我默默地低下头。

  三猴子当然希望给我找份事做,当然希望我过得好一点,可是他有这个心愿却没这个能力,我不怪他,他只是个地位卑微的打工者,有这份情义已经难得。

  我长长叹了口气,看出我的失望,三猴子安慰我道:「不要急,慢慢来,面包会有的。」

  于是我反反覆覆继续翻着三猴子那道两米高的宿舍围墙,翻到第六天的时候,不幸终于降临到我们头上,我们被两个保安当场抓住。

  第二天,三猴子被扫地出门,他只领到一半工资,另一半成了我练习跳围墙的培训费。

  三猴子不但没有为我找到面包,自己的面包反倒被狗叼走了。

  我一阵难过,我对三猴子说:「是我连累了你,不然……」

  三猴子搂紧我:「是兄弟的话不要再说了。」

  我嚥下了要说的话,我感觉有泪花从眼角流出来。

  (四)

  我们决定去投奔三猴子的大舅,他大舅在东莞石排搞建筑。

  当我们费尽周折找到他大舅的工地时,已是下午两点。工地上的人正忙碌着,他们扛着一包包水泥,拉着一车车碎石,推着一车车河沙,拼命地来回奔跑,恶毒的阳光将他们一个个化妆成非洲的黑人。

  走到三猴子大舅的身边,他正吃力地放下一包水泥,如雨的汗水调和着水泥灰在他的衣服上画下一块块斑驳的地图。在地图上面我找不到家乡的位置,它已经被这个年近50的老头用年轻的斗志省略掉了。

  「怎么跑到这里来啦?」三猴子的大舅见到我们有点吃惊。

  「我出了厂。」三猴子低声说。

  「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出厂,你看看,在这里干苦活的人是什么样子,太阳晒、灰尘多、活路重,整天人不人,鬼不鬼的,你是不是想尝尝这种滋味?」面对大舅的训斥,三猴子不敢做声。

  我说:「大舅,都怪我不好,三猴子是为我才出厂的。」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他。

  他叹了一口气:「先在这里住几天吧,看看能不能找到厂,好在你们还年轻。」

  亲人毕竟是亲人,他在你最痛苦、最失意的时候总是能容纳你,能给你安慰。

  从此我和三猴子一起踏上了找工的征程,我们看广告、听消息、问工厂,一次次希望而出,一次次失望而回。

  正当我们心灰意冷的时候,一个工地老乡的女儿告诉我们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她说:「唯强电器厂新增一个车间,正在大量招收工人,不分男女,只要有高中文凭就可以。我已经在那里干了半年了,工厂待遇很好,出粮准时,花园式厂房。」

  「唯强」是石排的明星企业,我们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我和三猴子飞速赶到石排天桥,天桥底下有个「东南亚证件集团」,可办理各种证件,经过讨价还价,最后以60元办到了两本崭新的高中毕业证。

  我们揣着毕业证,怀着激动的心情,以最快的速度赶向「唯强」,到达那里时,早已人山人海,大家拼命往前挤,一副副焦急的面孔,一双双渴望的眼神。

  终于等到主考官出来了,他们开始检查我们的证件,由于人太多,主考官一时应付不过来,最后吩咐门卫凡是有高中毕业证的都放进去,我和三猴子悬着的心放下来,我们喜滋滋地对视一眼,好像捡到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

  哪知进去后,主考官又给我们每人发一张考卷,上面全是高中的知识,我只读完初中,三猴子连小学都没毕业,我们不知从何下笔,在门卫讥笑的目光下,我们灰熘熘地逃出来。

  看到洁白的磁砖墙上那两个闪闪发光的金色大字——「唯强」,我心里终于明白,优美的环境,舒适的工作,满意的待遇,唯有强者才可拥有。我们不是强者,我们用6张10元钞票只买来一阵讥笑。

  (五)

  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我们决定去搞建筑,包工头安排我们推河沙。

  开工时,一个推了3年河沙的老工人告诉我们:「推河沙主要靠臂力,但要注意动作连贯、一气呵成。当一车河沙装好后,就张开五指、抓紧车把、弯腰弓腿、双臂用劲、奋力前冲,但要切记一鼓作气,中途不要松劲,方向则靠手腕灵活掌握。」

  我们照着他的话去做,可是干活这玩意不是书本知识,不是背熟它就能解决问题这么简单,没有强健的体力支撑,一天没完我们就败下阵来。

  躺在简易的木板床上,我们四肢酸痛、浑身发软,我们像两只霜打的茄子。

  看着我们那个熊样,三猴子的大舅直摇头:「我明天向工头支点钱,你们还是回去吧,外面不是那么好混的。」

  可惜我们已经没有机会,就在当天夜晚凌晨1点左右的时候,几个联防队员踢响了工棚门:「开门,查证件!」

  我和三猴子两个没有暂住证,我们快速地爬起来,顾不得穿衣裤就光熘熘地钻进床底。

  联防队的人进来了,他们开始一个一个检查,查到我和三猴子那张床时,细心的联防队员看到床单散乱,而床上空无一人,就问:「这张床上的人到哪里去了?」我那干惯粗活,老实巴交的乡亲们不善言词,他们结结巴巴地回答:「这张床没……没……没有人住。」

  不善撒谎的人所说的谎言肯定是骗不了比猎狗还灵敏的联防队,我们终于被他们从床底揪出来。

  一个联防队在我们光光的屁股上狠狠地踹了两脚:「把暂住证拿出来!」

  「我们刚刚来这里,还没来得及办理,我们明天一定去补办。」三猴子低低地说。

  「明天!你们已经没有明天。」凶巴巴的联防队将我们塞进警车。

  「他妈的,我们为什么没有明天?我们没有杀人,没有放火,没有贩毒,没有抢劫,我们一代良民只不过没有暂住证,你们有吗?你们又不是干警,凶什么凶!」我在心里恨恨地骂。我不敢骂出声来,他们那粗暴的拳头有一身迷彩服作后盾,我的后盾在遥远的江东,远水救不了近火。在他乡的土地上,我只不过是一只迷途的羔羊。

  (六)

  我们被送到派出所,不知什么原因三猴子的大舅没有来赎我们。一天后,我们将分别送往收容所。三猴子去樟木头,我去清远。临行前的那一刻,三猴子拉住我的手说:「小狗子,我不能关照你了,自己好好保重!」

  我拼命地点头,拼命地流泪,我已经说不出话来,我抓紧三猴子的手怎么也不松开。

  凄厉的警报已经拉响,我们这对难兄难弟就这样分开了,我感觉我的世界在摇晃……

  到达收容所,我们像一群鸭子被赶下囚车,脱光衣服,只留一条裤衩,双手抱头,排队蹲下。

  所有的硬物都被搜走后,一个管教拿着一把推剪,开始在我们头上修理起来,他那差劲的手艺使我们变得比杂技团的小丑更小丑。

  我们领到一个又破又脏的饭盆和两根形状不一的筷子后,就开始分仓。管教将我带到15号仓,打开仓门的那一刻,我看到一个满脸疤痕的光头正望着我得意地你弥笑。我头皮发麻,感觉有灾难降临。

  管教锁好仓门刚走,光头就带着8个人围了上来。

  「小子,把钱拿出来吧,大爷我好久没喝酒抽烟了。」光头瞪圆眼睛伸出了手。

  「大哥,我一分钱都没有,如果有钱也不会被抓到这里来啦。」我可怜兮兮地说。

  「小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光头凶狠地抓住我还有一撮没理掉的头髮。

  「真的没有,大哥!」我一脸哭腔。

  「打!」光头果断地一挥手。

  拳脚如雨,响声似雷,我拼命地护住头部和胸部,等到他们停手时,我已像一只断气的大虾蜷曲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

  搾不到油水的光头整天变着法子整治我:「骑马」、「坐飞机」、「打大炮」,我已经不想再说下去,耻辱的折磨使我痛苦不堪。再加上蚊虫的攻击、臭气的熏陶、比猪狗还差的伙食,我已经感到绝望,躺在紧靠厕所的那张床上,好几次我都梦迴故乡,回到故乡每次我都泪断柔肠,是啊!人在困苦无望的时候,都惊人相似地想家、想亲人,唯有那里才可以给我们以慰藉、以呵护、以自由、以快乐。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第四天大狗来保我了,见到大狗的那一刻,我欣喜若狂,我高唿着大狗的名字冲出去,那心情不亚于中了六合彩。

  大狗心痛地拉着我,看着我满身伤痕,他问:「谁打的?」

  「那个满脸疤痕的光头。」我咬牙切齿道。

  大狗平静地掏出一包「红塔山」,向光头招招手,光头满眼放光地走过来。大狗递上一支给他,并且打燃了火机,当光头低下头来点烟的那一瞬间,大狗快速甩掉火机,狠命地一拳砸过去,我看见两颗门牙从光头嘴里掉下来,光头杀猪般地嚎叫。

  「不要乱来。」管教拉住大狗。

  「不要乱来!我兄弟被他打成这样,你们干什么去了?」大狗猖狂地指着管教,看着气派十足的大狗,管教无言以对。

  大狗拉着我扬长而去。

  (七)

  大狗将我带到深圳西乡,在豪华气派的京华酒店为我设宴压惊。席间他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说:「我去石排办事,在一个老乡那里见到三猴子的大舅,他告知我,你和三猴子被抓,他去找工头支钱,想将你俩保出来,可狠心的工头硬是不答应,没办法,只好到处找老乡帮忙而碰巧遇到我,我们马上赶到派出所,可惜你们已经被送走,无奈之下,我给他800元叫他去樟木头救三猴子,我自己则赶向清远。」

  大狗很绅士风度地呷了一口红酒后,他靠近我,压低声音说:「在新潮时装厂搞出来的那批货,使我赚了5万多元,现在我又带了两个鸡婆,每天的进帐不少于400元,小弟,现在你就跟着我享福吧。」

  看着大狗那得意洋洋的神态,我说:「哥,你就寄点钱回家吧,让老爸老妈也享一下福。」

  大狗毫不在意地说:「爸妈没那个福分,他们享受不了这种生活。」

  这是什么理论,爸妈如果听到这话不活活气死才怪呢!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他们那颗勤劳朴实的种子怎么会孕育出一个这样癫狂腐化的果实来。

  要是我不算个好儿子的话,大狗则根本不配做儿子,爹妈20多年的养育遭到了严重的灾害,付出一生的勤劳,得不到半点收穫,可怜的老爸老妈啊,愿上帝多多关照你们!

  到了大狗的租房,那两个妖气十足的鸡婆正在摆动着肥大的屁股跳一种不知名字的舞步,看到我们进来,她们马上迎了上来。

  「哟!阿智,今天带了一个小帅哥回来啦,这个倒是蛮合我们的胃口。」说着她们便要上来拉我。

  「不要发骚,这是我兄弟。」大狗在她们粗大的胸脯上狠狠拧了两把。

  「怎么啦,好看的不让动,整天就带那些又老又丑的来餵我们,都快腻死了。」她们翘起了腥红的嘴巴,不满地退下去。

  大狗的租房里摆满了名贵的傢俬和高档的电器,大狗用他的赃款换来了最现代的享受。我对大狗说:「哥,你见好就收吧。」

  「好!什么是好?在我心目中,住别墅、开洋车、包二奶、有用之不尽的钞票,那才是好。我离好还差得很遥远,我不能收手,我要继续奋斗。何况出来时我发过誓不再回去,我不想做个没种的男人,我要赚大把钱,在这里扎根!在这里辉煌。」大狗振振有词。

  这傢伙已经走火入魔,我说不服他,我预感他迟早会出事,我决定尽快离开这里。

  (八)

  在我的纠缠下,大狗终于给我找了一份工作,老闆是他生意场上的朋友。

  进厂时说好每个月包吃包住300元,押一个月工资,没货就放假,有货就得加班,我想想也可以,不管天晴下雨,每个月都能拿300元,没有文化、没有技术,我没有挑剔的资本。

  这是一间规模很小的加工厂。老闆没有机器,全部活儿都是手工操作;也没有厂房,房子是租来的,三室两厅,大厅放4张工作台便成了我们的车间;3个房间里用木板搭成12张简易床,便成了我们的宿舍;生活更差,差得菜里看不到油腥。

  开工时,这个人面兽心的老闆向我们发表了精彩的演说:「工作、住宿、生活的艰苦是暂时的,只要你们有信心在这里干下去,以厂为家、竭尽全力,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好起来;很快就会搬进新厂房;很快就会住进新宿舍;很快就会吃着可口的饭菜。你们要发扬红军长征时的精神,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老闆说得口水横飞,我们听得热血沸腾。

  然而当我们拼死拼活干了两个月,准备领工资时,老闆却远走高飞,无影无踪。

  我的那些可怜的工友们悲痛欲绝,抱头痛哭。我已经哭不出来,太多的痛苦经歷使我变得麻木。

  (九)

  面对这个复杂的社会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迷惘和困惑。我适应不了这块前卫的土地,刚出来时的雄心壮志已如烟云飘逝。

  我现在才知道,没过硬的技术,没有高档次的文化,只能在生活的最下层痛苦挣扎,只能在没有希望的黑暗中摸索徘徊。

  我决定春节回去,回到江东去,那里有贫穷但温暖的故乡;那里有老土却可爱的亲人;那里民风淳朴、山水纯净、空气清新;那里没有欺骗、没有野蛮、没有强权。

  赶到大狗的租房,早已人去楼空。房东告诉我,大狗已经被派出所抓走,两罪并一,东西全部没收,等待他的不是别墅、不是洋车、不是女人、不是用之不尽的钞票,而是严厉的法律制裁。这是一种结局,一种避免不了的结局。

  我的预料得到了验证,我没有一点悲伤的感觉,我的心平静得如盛夏无风的湖面,不起一丝皱纹。

  名字叫明智的大狗其实一点也不明智,他不该心存贪念,走上犯罪道路,更不该一错再错,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不劳而获的生活方式快活得一时,却快活不了一世。

  我没种,我学不了大狗,宁愿做霸王自刎乌江,也不愿回头。

  我要回去,管他有颜还是无颜。临近春节,我爬上回乡的汽车。我相信有一天我会重整旗鼓、捲土重来、收復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