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的爬格子动物﹒送稿

2026-08-07 19:32:47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写报道只要写到点子上,也能步步高升? 时报常有作者登门来送稿的,潘友直就是一个熟面孔。这天,他又来到报社,但表情轻松,春风得意,他不但送稿,还要来感谢报社呢!

  说起潘友直的送稿历史,至少要有十几年了。常来报社送稿的,大体有两种人,一种是搞通讯报道的,就是那些通讯员之类的人物,领导给了任务,一年要发多少篇稿,没办法,只好赤膊上阵,拉关系,找路子,好歹也要打开上稿的门路,这是为生存而奋斗的;还有一种是当官的,深谙时下的为政之道,做了工作要让领导知道,别管是真实也好泡沫也罢,一定要会造势,这是进一步升官的敲门砖,报纸就是造势的有效途径,可以自己写,也可以捉刀代笔,但送稿要亲自出马,凭着官衔联系感情总比平头百姓有效,这是为仕途而奋斗的。潘友直属于哪一类,应当说是兼而有之。

  潘友直祖辈都是农民,他中学毕业后从农村当了兵,部队住在大城市,让他见了世面,复员后回到老家河边县城关镇,当了个广播站的维修工。这潘友直长得模样不赖,虽说比不上那位先人潘安,却也是五官端正,浓眉大眼,讨人喜欢,而且,他有个本钱:聪明,有灵气儿,学什么都快。比如,听见广播站的喇叭里每天都在宣传好人好事,他的手也痒痒起来,试着写了篇表扬站长的千金小姐拾金不昧的稿件,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就广播了。

  小试牛刀,一举成功,不但潘友直自己痛快,连站长一家都高兴,站长的老婆更是笑眯了眼,那天站长下班一进门,老婆就在站长面前说开小潘的好话:我早就给你说,小潘是个人才,人家不多说少道,内秀,你瞧,今天这稿子写得多好,你可不许埋没了他……

  站长有个优点,一向与老婆保持一致,不久站里有个以工转干的机会,站长尊重人才,果断地给小潘转了干,还调他当了广播站的编辑。通过这番升迁,小潘顿开茅塞,明白了这笔杆子竟有如此威力,暗暗瞄准了自己的人生之路。

  又过了不久,潘友直写镇党委书记有功,被提升为镇党委宣传委员。期间,他报考省委党校函授班,拿到了大专文凭。再后,又被县里看上,把他调到县委宣传部新闻科搞新闻报道,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与时报开始往来。

  其实,要说敲开时报大门的灵感,潘友直也不是生而有之,这得感谢当年教他的中学语文老师呼延舟的点拨。呼延舟是省作协会员,见多识广,有一次潘友直到呼延舟家串门,呼延舟告诉他,总给省里的新闻单位写稿,成不了大气候,只有敢于杀向全国性的新闻单位,才能有作为。这位呼延老师还给他开了份京城新闻单位的单子,其中就有时报。

  瞅准了机会,潘友直坐火车到了京城,敲开了时报新闻部的大门。那天接待他的是位中年人,叫郑文明,新闻部副主任。潘友直第一次进大报社,紧张,拘谨,像个小学生见老师一样,有点手足无措,递上稿件,竟然不知道说啥好了。郑文明大致翻了翻稿件,是写私营经济的,觉得有新意,文字也还清新,稍作修改就可用,加上河边县没上过稿,心里暗中打算采用了,随便问了一句,这篇稿件是三个人写的?

  潘友直忙答,是,是三个人。郑文明指著三个名字又问,你是哪一位啊?潘友直答,我是潘友直。郑文明问,谁执笔啊?潘友直不知郑文明是何意,小心翼翼地回答,是我。郑文明笑了,轻声说,哦,你倒挺谦虚,把自己的名字署到最后了。又问,另外两位是做什么工作的?潘友直说,第一位李海旺是管经济体制改革的副县长,第二位姜小鹄是我们宣传部副部长。其实,潘友直说到这里也就行了,也许是郑文明的笑脸鼓励了他,他想抬高署名人的身价,就又补上一句,姜小鹄是我们地委姜书记的儿子,姜书记很关心他的进步,署上他的名字好。

  潘友直的画蛇添足招来了郑文明的反感。郑文明是老三届出身,凭着自己的实力,“文革”中上了大学,毕业后分到报社,平时最讨厌吹吹拍拍,尤其讨厌各种关系稿。他心灵深处的原则是,宁可缺稿,也不给拍马溜须之辈提供机会。眼下潘友直的话,让他嗅出了巴结权贵的味道,不由皱了一下眉,表情由晴转阴,斜眼看了看潘友直,说,好吧,你把稿子放下吧,你很年轻,也有写作基础,注意不要染上不正之风。说罢,站起来送客,潘友直只好讪讪地走了,连放在提包里的纪念品的事儿也没敢提。他闹不清怎么惹恼了这位郑副主任。

  回到河边县,等了半个月,不见稿件见报,也没有任何回音,潘友直心里直发毛。这毕竟是第一次闯全国性报纸,如果这炮打闷了,丢人现眼不说,李副县长还要怪罪自己无能,这可不行,他硬著头皮去请教给他出过主意的呼延老师。

  呼延老师详细询问他送稿的经过,连郑文明的每句话、每个表情都问到了,然后笑了,说,友直啊,你还年轻,你这叫烧香找错了庙门,撞上了一个黑脸新闻官儿,你不该随便把姜书记抬出来。俗话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人心隔着肚皮,你知道人家是怎么想的?

  潘友直瞪着两眼,忙问,我该怎么挽回这个失误呢?呼延老师大度地说,每临大事有静气,不信今日无古贤。别慌,我给你出个主意,出其不意,投其所好,郑副主任不是厌恶不正之风吗,你给他写份检讨,说自己刚踏上新闻路,容易染上不健康思想,得到您的批评深受教育,已经在宣传部的部务会上作了自我批评,保证今后注意;另外再说明,稿件是李海旺的思想,姜小鹄也执笔改过一遍,都付出了劳动,不是平白无故地署名。你听我的没错儿,我保你柳暗花明又一村。

  还真让呼延老师说中了,郑文明收到潘友直的检讨信,被信里的诚意感动了,心想年轻人犯错误,上帝都能原谅,何况他还在部务会上作了自我批评,再说他的稿件内容确实可取,于是很快就编发了,而且上了头版。

  这一来,潘友直在全国性大报上给河边县露了脸,不但李副县长,连其他县领导也觉得河边县的腰杆子硬了。一次,地委姜书记来县里检查工作,姜小鹄把潘友直引荐给姜书记,姜书记微笑着说,小潘,不错,不错,河边县出了你这个笔杆子。没几天,姜书记的评价就在县领导里传遍了,潘友直顺理成章的被任命为县宣传部负责新闻报道的副部长。

  潘友直当了副部长,仍然抓住笔杆子不放,接二连三地还到时报送稿。有了第一次的交道,潘友直在郑文明面前更加谦虚谨慎,郑文明对他逐步有了好感。不久,郑文明要到河边县调查私营企业问题,潘友直求之不得,丢下别的工作,专门陪同郑文明调查。

  这天上午,潘友直有意安排郑文明到一家民营皮革厂,给郑文明挑选了一件皮衣,说是请郑文明试穿。这是县里惯用的公关手段,每用必灵,没想到郑文明说啥也不要,潘友直说就当河边县请您给作个活广告,郑文明说这是两回事,不要往一起搅,搅到一起说不清。潘友直还给郑文明安排了钓鱼、跳舞,郑文明一概不去,白天搞调查,晚上看材料,在河边县的三天时间,全部用在工作上了。

  临走时,郑文明感谢潘友直的陪同,什么纪念品也不收,潘友直说我跟您学到不少东西,郑文明说你很聪明,又身在实践中,今后很有发展前途,以后多给报社写稿,当个好通讯员。潘友直心里说,时报的局面终于让我打开了。

  更顺的事情还在后边。刚好这个时候,新闻部主任韩广从上级党校学习回来。韩广是在提拔年轻干部的背景下走上部主任岗位的,比郑文明年轻,但办事比郑文明圆滑。那天潘友直又到新闻部送稿,见了韩广觉得面熟,开口一问,嘿,原来两个人是中学校友,韩广比潘友直高两届,潘友直就管韩广叫韩兄,又文雅,又亲热。回到县里,潘友直把这一层亲密关系报告给呼延老师,呼延老师说我教过他,但不知他现在怎样了,看来你今后送稿要看他了,他是正主任。

  李海旺副县长现在成了李副书记,分管宣传部,很重视全方位公关。经过请示李副书记,一个星期天,潘友直带着河边县委的汽车,专程把韩广一家三口接到县城。上午由李副书记亲自陪同,象征性地看了民营皮革厂的车间,然后来到产品陈列室。

  走到挂着棕色皮夹克的橱窗前,韩广驻步仔细观看,潘友直心领神会,马上让厂长取下来给韩广试穿,韩广虚意推辞。李副书记说,韩主任走南闯北,穿着家乡的产品,算是替我们做个活广告,也是为家乡做贡献哪。潘友直说,李副书记这番话可是代表县委说的,韩兄,恭敬不如从命吧。当然,不能把韩广的老婆、孩子晾在一旁,潘友直也帮她们挑选了心爱的皮衣,她们也担负起为河边县做活广告的光荣使命。

  下午,李副书记有事情,委派潘友直陪韩广一家到水库钓鱼。他们撑著游艇,在镜子般的水面上荡漾。这天晴间多云,不冷不热,游艇上有篷布遮阳,潘友直又预备了水果、饮料、小食品,把韩广一家伺候得舒舒服服。虽说是白天,韩广也能体会到苏东坡笔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愉悦。临离开水库,潘友直给韩广又带上一塑料桶鱼。韩广的爱人元秀琴看着活蹦乱跳的鱼儿,盘算著回去如何存放到冰箱里。潘友直的诚心感动了韩广,汽车临开时他又给潘友直面授机宜,嘱咐他最近应当报道什么,潘友直使劲记在脑海里,仿佛看到了时报上频频出现的自己的名字。

  当然,潘友直没有忘记自己的恩师呼延老师,当晚也给呼延老师送去了鱼,只是比韩广的要少。潘友直向呼延老师报告了白天接待韩广的全部经过,呼延老师听了,并没有露出潘友直想像中的欣慰,却冷笑着,韩广变贪了,我跟你说,现在的新闻官儿,像郑副主任那样的少了。你是我的学生,我看你挺有才华,就想拉你一把,哪个老师不希望自己的学生有出息?我是给你出过主意对付郑主任,可说心里话,我真正佩服的还是他,他身上有股子文人的骨气,今后你好自为之吧。潘友直临走时要把鱼留下,呼延老师说,咱们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你知道,我一向不收人家的东西。

  可是,呼延老师的正面教育说晚了,潘友直就像吸毒吸上了瘾,既然尝到送稿的甜头,怎么也止不住步了。现在,他不用呼延老师的指点,自己频频上阵了。

  过了一段时间,他又调任城关镇党委书记,说是到基层锻炼,谁都明白这是下去镀金。这天,他自己驾着桑塔纳,陪同新近升任地委宣传部副部长的姜小鹄来到时报,准备策划一组介绍黄城地区基层民主建设的重点报道,这是姜副部长主抓的工作。原来的地委姜书记已经升任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到省城上任去了。

  姜副部长亲自出马,又碍著郑文明在场说话不方便,潘友直提前在电话与韩广约好,到北方大酒店的玫瑰厅磋商。为了活跃公关气氛,姜副部长特意带上地区文化公司的公关经理凌筱晶。

  凌筱晶正值妙龄,风韵十足,喝到这会儿,她面色微红,灿若桃花,嘴上说热,潇洒地脱下西服上衣,撩上西服裙,露出肉红色半透明内衣和修长的大腿,韩广清楚地看见了内衣里面的白乳罩。凌筱晶又往韩广身边靠,眉眼里频送秋波,韩广闻到了她身上的暗香。

  别看韩广平时道貌岸然,其实他的性饥渴挺强烈,见了漂亮女人总爱多盯几眼。他老婆元秀琴是干部子女,时常瞧不起他的农村出身,每逢他出差总是邀请些男性登门,邻里们都明白这里的奥妙,事情传到韩广的耳朵里,弄得他更感到压抑和无奈。如今,这么一位美艳女子降临身边,他感到这好像是命运给自己的补偿,禁不住花心摇荡,难以自持了。凌筱晶眯着眼睛把酒杯送到他嘴边,他趁势捏住了凌筱晶的酥手,凌筱晶娇滴滴地直叫,韩主任真有劲儿,疼死我了。韩广假装糊涂,反而抓得更紧,凌筱晶就势靠在他的肩膀上,韩广不去喝酒,突然搂住凌筱晶,嘴巴贴到了凌筱晶的红腮上……

  偏在这时,韩广的手机响了,他皱着眉头,无可奈何地接通了手机,凌筱晶也觉得挺扫兴。手机是潘友直从大厅拨来的。这都是事先策划好的。潘友直知道这位韩兄难免心花怒放,为了不给韩兄造成尴尬,只好请他出来。

  潘友直请韩广来到大厅角落,掏出一个信封,塞进他西服的口袋,低声说,韩兄为河边县发展做出了贡献,县领导决定奖赏你,这是给你的奖金,一点小意思。韩广虽然喝得不少,但头脑还清醒,忙问,这、这行吗?潘友直说,这是县里吸引人才的政策,有什么不行?再说,又不是只奖励你一个,凡是为河边县出力的都有份,小事一桩!韩广说,那就,代、代我谢谢县领导了。

  几天后,介绍黄城地区基层民主建设的重点报道推出了,文章写得大气,版面也图文并茂,让人赏心悦目。第一个给韩广打来电话的是凌筱晶,她夸他能干,说抽空儿要来看她,韩广仿佛看到了凌筱晶那娇媚的面容,心里觉得好舒坦。

  更得意的当然是潘友直。由于报道中突出了河边县的重点,地、县领导都很满意,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也让秘书给潘友直打来电话,又一次夸他不错,鼓励他再为地、县作贡献。在姜副主任的关照下,地委又有了使用潘友直的新打算。

  今天,潘友直走进时报大楼,昂首挺胸,步履矫健,与往日相比,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感觉,原来人的地位提高了,心情这样舒畅,精神这样焕发。

  他见到韩广的第一个动作,是递上了新名片。韩广有点纳闷儿,但一看潘友直满面春风,心里就猜出了八九分,果然,他看到名片上印着:

  “河边县人民政府副县长潘友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