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力派文本﹒西西里寡妇

2026-08-03 19:52:29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那件米黄色的风衣,叫做西西里寡妇。 1)这个女人走出了三里屯的街口,她身上一袭米

  黄色的风衣此刻和落叶一起翻卷。她明白自己已经深陷于中国的秋天了,飞舞的金箔似的叶片儿使三里屯这条著名的酒吧街弥漫着一股奢侈浮华的气息,在黄昏中闪烁不定。这个女人叫索菲亚﹒凯蒂或欧拉,前者是她护照上的签名,而后者是她想当然地给自己取的中国名字,她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儿。刚才在一家酒吧,欧拉碰见了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那家伙一张粉嘴,一直在对欧拉喋喋不休,最后竟然伸出指头,对欧拉做了一个下流的手势。不用问,那家伙是一个猎色者,他可能将欧拉看成了一个孤独的饥渴分子。在那家伙眉飞色舞地使用一口生硬的英文表白时,欧拉冷不丁地用纯正的京腔说:“你丫想和我套瓷?”在那张粉嘴落荒而逃的时候,欧拉接过了小厮递来的风衣,可她忘了付小费。欧拉站在街口,辨认了一会儿方向。忽然,她看见在三里屯街道深处,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和一辆板车撞在了一起。一个男人仿佛一只中弹的黑鸟从天空中栽下来。

  2)米欧刚把窗子打开,夜色还未扑入进来,一块玻

  璃“彭”的一下碎啦。分崩离析的玻璃碎片掉下去,楼下有人在恶毒地叫骂。米欧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双手,居然完好无损。可这件突发的意外在她的心里留下了一道阴影,让她觉得有些不祥之感。秋天刚刚开始,房间里还燥热无比,事实上米欧一直在赤身裸体。墙壁上挂着一面宽大的镜子,这让她感觉一直有另外一个自己在陪伴着,她没理由不心安理得。二套节目正在播放一段新闻故事,说的是一起发生在蹦极场上的灾难,一个年仅七岁的小孩从70米的高空跳下来时,保险绳突然脱落了,可那个幸运的天使落地后奇迹般的毫发无伤。米欧看了一会儿心便落在了实处,她走进洗澡间冲了凉,斜披着浴巾躺在沙发上。她的手里忽然多了一把葵花籽儿,嘴里轻佻地吐著皮儿,不出一刻钟她就睡意朦胧啦。夜深时,米欧的腰猛地被一双手给箍住了,她挣扎著醒来,模糊地看见一个男人从身后试图掠夺自己。米欧问:“国庆,你怎么回来了?怎么这么早就收车了?”那个叫国庆的男人蓦地松开手,很泄气地说:“妈的,我把人给撞残了,车被警察没收了!”米欧的睡意一瞬间烟消云散了,她扑上去拧住男人的鼻子说:“怎么搞的?那我的计划不是全都要泡汤吗?”那个叫国庆的男人哭了。

  3)画家蹲在东长安街的马路牙子上,用一支烟屁

  股续燃了另一根,目光尖锐地盯住了进出宾馆的每一个人。在画家的身后,一家五星级的宾馆此刻灯火辉煌,可进出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穿茄克衫的小伙子。画家来自中国西北的甘肃,在他贫寒的家乡有一个举世闻名的古代遗址——敦煌莫高窟。一年前,画家背井离乡到达了首都,加入了“北漂队”,可这里文化界的冷漠与寒凉让他伤透了心,最惨的时候,画家还在街上卖过晚报,可还是被城市市容监察大队罚了款。有一天夜里,画家做了一个怀乡的梦,梦见有很多仙女在空中缭绕,醒来后画家意识到这是莫高窟壁画上的飞天女神对自己的神示。于是他灵机一动,制作了一批以飞天图案为主题的丝绸质地的披巾和绢帕,他瞄准了那些初来乍到的外国人,想以此赚取一些硬通货,他的手气不错,在东长安街一带,他顺利地渡过了难关,还在北太平庄租了一套二室一厅的房子。在画家的目光尽头,是国家公安部的大门,此刻进进出出的警车都鸣叫着,好像有一桩谋杀案发生了似的。画家扔了手指间的烟蒂,吐了两口痰,等他再一抬头时,他看见了迈著闲散步伐优哉游哉走过来的欧拉。画家一眼就锁定了她,他走上前,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卷丝绸,在欧拉的眼前晃动。出乎画家的预料,欧拉很直率地对他说:“敦煌!是敦煌的莫高窟!”画家收起了自己的推销内容,吃惊地望了一下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一瞬间失语了。欧拉说:“欢迎你,到我的房间里做客吧!”画家没反应过来,只得懵懂地跟在欧拉的后面走进了富丽堂皇的宾馆大厅。

  4)国庆颞□了一下,问米欧:“你真的要赶我走

  吗?我又不是故意的,是那个人喝醉了,一头扑在我的车上的。”米欧哆嗦著穿上一件藕白色的裙子,爬在一摞枕头上饮泣。国庆看看自己没戏了,但还是不忍心地试探著上前,把手搁在米欧的臀部上抚摸,米欧一把打下了他的亲昵动作,转身咆哮道:“你知道吗?那辆车是用这套房子抵押下的,现在让警察没收了,我都快被银行给撵出去的,我还能考虑你上哪儿么!”国庆思忖了一番,劝解说:“反正保了险,还会从保险公司拿到一笔赔偿的!”可回答国庆的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米欧扇完对方后,又抓住自己的头发揪起来,边哭边说:“你真是个败家子,你知道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谁收留了你吗?是我!是我给你买了一辆车,让你改邪归正重新做一个好人的,你不过是一个刑满释放犯而已,你以为你是谁?别说房子了,你口口声声给我买时装什么的,你骗鬼去吧!”国庆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忽然他死了心似的跪在地上,抱住米欧的脚趾头吻起来。国庆的嘴里含糊地嘟哝道:“那时候我贪污单位上的钱,还不是为了讨你高兴,你现在就翻脸不认人啦;那时你过得多滋润哦,你是全北京城最风光的女人,现在我栽了,你就天天找茬儿,你真是一个小婊子!你别逼急了我,否则我们一块儿完蛋,我早就不想活了。”米欧的哭声恰如其分地停止了,她回头一把抱住国庆的脑袋,不由分说地亲起来。国庆的这招果然奏效了,他十分宽容地说道:“没事儿,等老子这次发达了,我还会让你过上从前的生活,我没死心哪。”

  5)画家一进门就迅速意识到,这将是他推销生涯

  中最惬意的一次。眼前的这个外国女人似乎并不急于要看画家怀里的那一卷丝绸作品,欧拉只是很随意地请画家坐了,然后径自钻进了洗澡间磨蹭了十几分钟,过会儿穿着一身睡衣出来。画家试图要扭转局势,对欧拉说:“你是美国,还是巴西?”欧拉哈哈一笑说:“您甭打听,也别可着劲儿往坏里想,我只想和您聊聊,我看您在街上也撂荒,我们干吗不聊一会儿呢?”画家的脸上出现了氤氲,接过欧拉递来的一杯水,咽了咽唾沫。房间里弥漫着一股令人咂舌的香水味儿,画家抽了抽鼻子,对眼前这个外国女人的提议表示出不满。他的内心活动没逃出欧拉的掌握,她俯身打开了窗子,对画家说:“你是一个自由艺术家,我能看出来,这样吧,您陪我聊会儿天,我把您的这些作品全包了。”画家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顿时放松下来坐在沙发上滔滔不绝。画家问道:“你是FBI还是KGB的女间谍?你瞒不过我,我看你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你也不会这么慷慨地请我来做客的,你一定是有求于我,是吧?”欧拉嘿嘿嘿了半天,解嘲似的说:“不,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发问者,我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听众,你他妈的没有权利提问!我花钱就由我说了算。”画家立刻理屈辞穷起来,悻悻地看着眼前的外国女人从衣橱里取出了一只盒子,放在茶几上。欧拉对画家说:“你知道吗?这是我丈夫罗泊特的骨灰盒,他死在了中国,我是来取他的骨灰的。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丈夫在这里有一个情人,是个中国丫头,你能帮我找到她吗?”说完,欧拉递给画家几张100美元的钞票。

  6)早晨的阳光从窗帘里泄露进来,米欧被一缕发烫

  的光线给弄醒了。她听见国庆在厨房内不停地倒腾着什么,就随口问了一句,可回答她的是一声惨叫。过会儿,国庆捂著鲜血淋淋的双手从厨房内奔进来,气定神闲地扔给米欧半截小拇指头,米欧“哇”地叫了一下,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国庆说:“我在沙发上想了一夜,我没法儿不想的,我这几天就给你弄一笔钱,骗你我是孙子!我要让你过上奢侈的日子,让你看得起我,我还要把车给赎出来,我发誓。”国庆说完话从桌子上撕了一张餐巾纸,捂在伤口上一言不发地出了门。米欧的梦这时才醒来,她扒在窗户上对楼下大喊:“国庆,你这个王八蛋,你给我回来。”楼下的花坛里阒无一人,只有一只屎黄色的鸟在空中翻滚。米欧勃然大怒,拿起床上的一截小拇指头猛地扔在了楼下。她独自泄了一会儿气,迅速把自己收拾整齐,昂扬般的出了门。米欧自言自语说:“我也要放纵一下,我才不会为你这种人守贞洁的,美死你啦!”米欧被一辆红色的出租车送到了亮马河附近,她在硬石西餐厅里要了一份比萨饼和柠檬水,边吃边看着周围。餐厅的墙壁上挂满了歌手的照片,据说昨天晚上在这里有一个印度的鼓手表演到了凌晨,可此刻大厅内安静异常,只有服务员像一尾尾美丽的鱼游动穿梭。米欧看见一袭米黄色的风衣飘了进来,一个鼻梁高耸的外国女人坐在角落里,要了一支鲜榨的啤酒在慢慢啜饮著,她蓝色的眸子不时地盯住了米欧。可米欧的注意力集中在外国女人的身上,她被那件夺目的风衣吸引住了。米欧用餐巾拭了拭嘴,故作优雅地环顾了四周,可心思一直扑在那女人身上。果然,她忍不住了,趋身往前走到外国女人的面前,说:“请我喝一杯好吗?”外国女人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米欧便大言不惭地落座在外国女人的对面。她似乎讨好地说:“您的风衣真好看,是什么牌子的?”外国女人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这是我的丧礼服,我在追悼我的丈夫,他死在了中国,是车祸。”米欧“噢”了一声就住嘴了,可她迅速转换了话题,说:“您真是一个美人,在好莱坞工作?”外国女人忽然很厌倦地抽出一支烟来,衔在嘴角上说:“不,我已经告诉你了,我是一个来自西西里的寡妇。”米欧茫然地看着一缕蓝色的烟雾弥漫在眼前,唐突地问:“您是一个女黑手党哦!”不用问,米欧面前的这个外国女人就是欧拉。欧拉在那一瞬间看到了这个中国丫头眼中一丝惊诧的光亮。

  7)画家把望远镜扔在桌子上,回身将一面宽大的窗

  帘拉上,整个人陷在黑暗之中。这是他在北太平庄租住的一套二室一厅的房子,推开窗户就可以清晰地看见米欧在对面活动的一切画面。在刚刚过去的夏天,画家已经养成了一个深刻的嗜好,他将望远镜锁定在米欧的身上,这个陌生女人曼妙的身姿为他大量粗制滥造的丝绸品带来了灵感和想像的空间。就在今天早上,画家清晰地看见了米欧将什么东西扔在了楼下,而在此前,她曾经和一个同居的男人咆哮过一阵儿。画家已经猜测到他们是在谈分手的事儿,这让他心烦意躁,同时也让他产生了一种好奇。画家偷偷地下了楼,在对面的楼下捡回了一截小拇指头,那玩意儿沾染著血迹,仿佛一根蚯蚓似的在蠕动。画家在漆黑的房间内一边玩着那根拇指,一边拿起电话说:“嘿,我刚开始还以为那家伙想和我有一腿呢,差点儿没把我给美死,那家伙可是一个纯种,典型的洋鬼子,谁知她居然请我做福尔摩斯,让我查查她丈夫在中国的风流韵事,可把我的鼻子给气歪啦。怎么样,你就冒充一回吧,我看她也没什么恶意,只不过是好奇而已。”画家可能是得到了一个否定的回答,耐心地解释道:“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恶意。你又不会给咱中国人民丢脸,我也不会骂你是叛徒。顶多我们讹她一笔钱,你就当是我的托儿,我们联手挣这笔外快哦。”画家继续得到了否定,他突然变得暴躁起来,一气之下摔了话筒,跳着脚说:“你不就是一个小婊子吗,你有什么自尊可言?和我搞与跟洋鬼子搞有什么区别?我发誓再也不买你的肉单了。”这天早上,画家陷入了苦恼与矛盾之中,他一直找不到一位志同道合者。

  8)米欧在街边的公话亭给国庆挂了传呼,不一会儿

  就回了过来。米欧不客气地问:“你答应我,我就原谅你一次,否则你就搬出我的房子!”电话那头的国庆正在交通治安分局,他的屁股后面是一辆稍微塌了点儿鼻梁的红色出租车,一个哭哭啼啼的丫头跟在他的左右,毫无疑问,这是那个被撞残之人的妹妹,她央求国庆给她一笔钱,因为她的哥哥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国庆对米欧说:“你又要对我提要求了,你说吧,反正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这100多斤就交给你。”米欧开心了一会儿,对司机国庆说道:“有一款时装叫西西里寡妇,你无论如何得给我买哦!”国庆下意识地摸了摸被纱布缠裹的指头,有一丝抽搐的疼痛让他直咧嘴。他嘟哝了一句什么,米欧没听清楚。国庆直言不讳地批判说:“我已经把自己的小拇指剁给你了,你这个女人怎么还贪得无厌哦!”国庆越说越愤怒,最后居然“啪”地扔了电话,一转身又让那个哭泣的丫头堵了个正著。那丫头哭得正到了火候,扯住国庆的衣襟央求他再付一笔他哥的住院押金,国庆把牛眼瞪得溜圆,吼叫道:“你们再这样逼迫我的话,老子就不活啦。你知道我有多可怜吗?我父母双亡,自小我就缺乏温暖,我贪污过公款,刚刚从监狱中被释放出来,我可黑著哪!我把自己的老婆都打发出去卖淫了,我兜里的每一个子儿都是血汗钱呀!我求求你放我一马吧。”那丫头没料到国庆有这么一手,哭声戛然而止了,愣怔地望着那辆肇事车。恰好此时,一个警察在门口给国庆招手,国庆撒丫子跑了进去。事情的发展有了突然性的转折,那个面相幼稚的警察对国庆说:“经过现场勘察,责任不在你这一方,是那个家伙喝醉酒后撞上你的车的,那家伙这下可是自作自受哦!”国庆接过了警察递来的钥匙,悻悻地发了一会儿呆,茫然地说:“就这么完了?我不是白白丢了一根指头么。”临出门时,国庆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200块,塞进那个无助哭泣的丫头手里。他谄笑了一下,对方没给他好脸色。可国庆觉得这样自己才会心安理得的。

  9)画家用一张绿茵茵的美钞包下了国庆的车,他命

  令国庆在全北京城所有上档次的宾馆和饭店内瞎逛,以期找见那个和外国男人有染的中国女人。国庆对画家感恩戴德,这张美金是他平时几天的收入哦,他没理由不高兴,但他遵守着自己的职业道德,没打听画家到底在干什么。这天下午,画家钻进了西直门外的一家宾馆,他垂头丧气地对国庆说:“师傅,你也下车陪我喝一杯吧!”国庆乐得这样,和画家双双坐在中央空调开得山响的大厅内,咂住嘴大灌冰镇啤酒。画家说:“我真是太痛恨北京了,大得无边无际,找一个人这么困难。”国庆忍不住问道:“也许我可以帮你找到的,北京我熟,不就是找人吗?”画家很严肃地说:“我现在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她的长相,我只知道她是一个女汉奸,专门和外国男人上床,给咱中国人丢脸。”国庆“哦”了一声,感觉到了其中的分量,但他还不死心地问:“老板,您是安全部的特工吧?是不是在查一桩间谍案?”画家给了国庆一个响亮的脑钵儿,没理睬眼前司机的多嘴多舌。就在画家和国庆荒凉无语之际,宾馆的大厅内突然涌进来无数人,闪光灯哗哗哗乱晃,人群中一个明星模样的人被簇拥著。画家说:“那不是章子怡么,好家伙,她现在可发了,据说做一个广告就能挣上百万,还不是张艺谋惹的祸!”国庆在一旁像长颈鹿那样张望了半天,没看出什么新鲜,自我解嘲地说:“是啊,这世上有两件难辛事儿,屎难吃,钱难挣。”画家把目光从章子怡的身上收回来,对国庆建议说:“你有没有胆量挣一笔外快?我会巧妙地安排你打入到一个外国女人的生活中去,你会人财两得的,你还能顺便帮我打听出那个中国丫头的名字。这是国家安全部的一项秘密计划,你得为国效劳,这是你作为公民的义务。”国庆眨了眨眼睛,嘟哝说:“国家对我说什么了?我怎么看不见国家对我说话呀?不过要有一笔,我会乐意干的。”

  10)欧拉走出了隆福寺市场,拐到了东单大街上,但

  她一直没有走出米欧的视线。过街天桥上有一个疯子正在大喊大叫,几个戴红箍的大妈冲上去奋力围剿著。在逶迤而逝的秋风中,一头金发的女人和她身上米黄色的风衣构成了街道上靓丽的风景。欧拉斜挎著一只包,在散乱的人群中走着,而米欧追逐着她,让她感觉到一场异国他乡的阴谋正在展开,但她佯装不知,打定主意要将身后这个身材娇小面容美丽的中国女人引向自己的目的地。米欧的心脏在胸腔中乱跳着,她告诫自己说:“哦!多好的时装啊,连外国人的丧服都如此富有魅力,我要能得到这么一件时装的话,就是让我作一个寡妇,我也会心甘情愿的,我不骗自己,我要骗自己,我就是一只小狗。”快到一处建筑工地时,米欧猛地停下了脚步,一头扎进了街边一个花伞形状的公话亭下,因为她看见那个外国女人一屁股坐在路边的栅栏旁,摸出一根烟点燃了。隔着有机玻璃的护板,米欧盯梢著欧拉,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她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电话卡,给国庆拨了一个传呼。国庆在交通治安分局把电话回过来后,米欧急不可耐地对国庆说:“有一款时装叫西西里寡妇,你无论如何要给我买哦!”她的语气近似于命令,可电话被国庆给压了,无奈,她赶紧风尘仆仆地尾随外国女人而去。一直到了东长安街北侧的那家五星级宾馆后,米欧愣怔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发型,然后很老练地从一个红衣小厮的身旁闪过,好像她是这里的一位长住人员。欧拉钻进电梯,在滑动门即将关闭的一瞬,米欧“噢”了一声闪身进来。这时候,在宽敞静谧的电梯间,只剩下了这两个心怀鬼胎的女人。米欧故意把头扭向一边,专注地看着墙壁上一只镜框内介绍的粤式大餐。在微微的反光中,她瞅见那个外国女人从后面抱住了自己,两只魔爪般的手从自己的腰际后伸出来,箍住了自己胸前硕大的乳房。米欧没来得及喊出一声,就晕倒在金发碧眼的女人怀里。

  11)“你的手怎么了?”画家递给国庆一支烟,看见

  他的手上缠着血迹斑斑的纱布,便好奇地问。国庆呲了一下嘴,满不在乎地说:“没什么,让一个仇人给剁的!”画家以挖苦的口气问道:“恐怕不是吧,我估计你是为了给女朋友表决心才这么愚蠢的,你划算吗?”这时候车子已经驶上了外三环,庞大的北京城仿佛一个巨大的工地,高耸入云的塔吊让人头晕目眩。国庆望了一眼身后这个衣着粗糙的老板,突然很愤怒地骂道:“那个小婊子,我迟早会休了她的。”国庆的话让画家忽然想起了望远镜里的那个夏天,他越发觉得眼前的司机和那扇窗口中的男人有异曲同工之处,不用问,他在一瞬间了解到了这个司机的全部情况,因为那是画家在整个夏天眺望的结果。想到这儿,画家心里忽然释然起来,他又点燃了一支555,戏谑地对国庆说:“你知道美国鬼子在大搞NMD计划和TMD计划吗?这是他们星球大战计划的一部分,猜我怎么说的?NMD就是你妈的,TMD就是他妈的,你现在是我即将派入敌人内部的特工人员,我要好好地犒劳一番你,我为你搞一整套DFP吧!算我为你上战场前摆的一桌壮行酒!”国庆下了一个蝴蝶形的立交桥,把车停在路边,茫然地问画家说:“你说什么?DFP?你究竟什么意思?”画家站在路边,看看四周没什么动静,恬不知耻地从裆里掏出一线尿绳,边打扫自己边对国庆介绍说:“老外了不是?你这么孤陋寡闻的,让我怎么能放下心啊!在那个外国主顾面前,你要不卑不亢从容幽默一些,不仅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要对她们国家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我告诉你吧,所谓DFP就是一条龙服务,D是打出租车的单,这我已经给你付了,虽然你是司机我是客人;F是饭单,我现在就带你去西直门少年宫那儿的巴国布衣餐厅;而P是炮单,我和你脑满肠肥以后就会带你到金碧辉煌夜总会。据说那里新近来了一批东北的娘子军,个个人高马大丰乳肥臀的,你可以玩个尽兴。你不是对女朋友充满仇恨吗?你报复她吧!顺便,这也会解除你的心理负担,你还要为我工作么,你要练好那一套功夫,别给中国男人丢脸。”画家收拾完自己的秽物,打了一个激灵,钻进车内。一道弧线飞驰而过,他们重新杀向西直门。

  12)米欧很久之后才苏醒过来,她挣扎了几下,感觉

  周身疼痛难受,于是她放弃了努力,索性一下子爬在床上。这间五星级宾馆内的套房此刻昏暗一片,只有地灯在发出一种似是而非的光芒,欧拉就坐在房间一隅的一只红木盒子上,手里捏著一只高脚杯,时不时地抿上一口,眼神却异常敏感地盯住了床上昏睡的米欧。毫无疑问,就在欧拉被米欧盯梢到电梯之时,她胸中的怒火不可遏止地爆发了,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眼前黑头发黄皮肤的女人擒于马下。当时,走廊里没有一人,镶嵌在墙壁中的音箱发出德沃夏克的一首曲子,欧拉拦腰抱住了米欧,然后将她扔在了床上。出乎这个外国女人的意料,米欧居然沉睡了许久,欧拉想不清到底是自己下手重啦,还是这个中国女人弱不禁风?她拉上了窗帘,故意让室内呈现出一种气氛,她还不紧不慢地洗了澡,描了眉化了妆,等待着米欧的苏醒。就在漫长焦灼的期待中,她一发狠剥光了米欧的衣服,在灯下仔细看够了这个跟踪者的身体。欧拉得到了满足,她似乎找到了自己来北京的答案,她一不做二不休地坐在自己丈夫的骨灰盒上,陶醉似的品著一杯乾红。当米欧在几小时后苏醒过来,懵懂地瘫坐在床头上发呆时,欧拉很幸灾乐祸地对米欧说:“瞧,这家伙就在我的屁股下面;瞧瞧吧,你要找的那个家伙他就在我的屁股下面。”米欧很恐惧地抱紧了自己的胸脯,瑟缩在一起,吃惊地问:“干吗?你要干吗?你把我怎么了?你是不是一个同性恋呀!”欧拉并没有理睬对方的提问,动作很潇洒地抽出一支烟叼在嘴角,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说:“知道我千里迢迢跑到中国来干什么吗?我的丈夫罗泊特和我已经三年没见过面啦,他自从来到这块东方的土地后就根本没打算回去,那家伙,我知道他的臭毛病;他以前去过泰国的芭蒂雅——那个东方的色情之都,他在那儿找了一个小黑猫,幸好被我及时发现啦。可这家伙究竟在中国都干了些什么呀?他在这里找了一个女人,他,他居然有了一个中国情人?这家伙死了,瞧,他现在就在我的屁股底下被我嘲弄,他出了车祸,当时就没气了。喔,我不仅来奔丧的,我还想找到他的情人,我想看看那个中国女人比我优美在哪儿?”米欧懈怠地颓坐着,她迫不及待地辩解说:“敢情你是怀疑我哦?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外国人,我只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女人而已。”欧拉忽然以一种愤怒的表情纠正道:“不,你跟踪了我,你这是自投罗网。”

  13)两个人相互搀扶著钻进了观光电梯内,不知是哪

  位时髦女郎丢弃的一只小宠物狗也在电梯内嗷嗷乱叫,爪子扑腾在不锈钢板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磨擦声。画家醉眼朦胧地拍著国庆的肩膀,絮絮叨叨地说:“记住,对待外国鬼子一定不能手下留情。你知道吗?有一次我去西藏写生,半途中车子坏在了唐古拉山口,天寒地冻得能把人给弄死,我就打开了一瓶青稞酒,我对车上坐的几个日本鬼子说:你们的,也来米西米西哦,你们的爷爷把我的爷爷给死拉死拉地,现在,让我把你们也死拉死拉地,结果呢,那几个家伙给醉了几天几夜,直到拉萨时也没有清醒过来,你也不能手软啊,那帮洋鬼子可坏著哪。”一番话让国庆莫名其妙地鼓起了勇气,他握著拳头捶了自己的太阳穴一下,说:“我发誓从今儿起我对谁都不留情啦,甭管是米欧还是什么外国女人,我都照单全收!”画家怂恿说:“该我为你买P单啦,这事儿完后,你就为我工作了,让我送你一程吧!”他们进了洗浴间,潦草地打发了自己,披着浴巾一前一后地猫进了幽暗的包厢。国庆醉意深沉地躺在沙发上,过会儿进来一位1米7左右的女子,穿着很暴露的上衣,脚上套著一双皮靴,俨然一个漏网的女纳粹分子。国庆是第一次遭遇到这样的场面,指了指墙角的冰箱,慷慨无比地说:“甭客气,想喝什么尽管拿,到时我老板一总付单。”女纳粹脱了皮靴,端著一瓶红牛偎坐在国庆的怀里磨蹭了一会儿,很疏懒地打着哈欠,问:“老板是做什么大单的?我一看你就来头不小哦。”国庆被吹捧得如堕五里云雾,痴迷地说:“先别忙,让我先来咨询几个问题,你得实话告诉我才行,我没什么恶意,我就是好奇罢啦。你说说你是怎么堕落到这步田地的?你第一次是怎么下海的,你有没有什么心理障碍?你和多少男人有过一腿?是不是每个男人都让你心旷神怡?你现在积攒了多少人民币?你有没有从良的打算?”国庆一口气提了十几个问题,仰著脸满怀期望地等待着回答,孰料,眼前的女纳粹黑下脸来,给国庆的腮帮子上“啪”地来了一下,充满鄙夷地问:“老板,你做不做哦,我可没有时间陪你唠嗑。”国庆涎著脸说道:“不,我女朋友也不幸堕入风尘啦,我一看见干你们这一行的,就会想起她。”女纳粹没再表示出同情,而是从包里取出一支针管,“嗖”地扎进了自己的静脉中,往身体里注射了一些什么东西。女纳粹斜躺在另一款沙发上,扔给国庆一盒小包装的止咳糖浆,讪讪地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以前的男朋友听说我卖肉也自杀啦,我理解你,你喝了这瓶糖浆吧,它不是毒品,但它会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刺激的,会让你忘了你的那个小婊子的。”国庆鬼使神差地拧开了糖浆瓶子,就著一罐冰镇的啤酒服下了肚子,药力很快发挥了作用,使他的体温从零下蹿到高烧,又从高烧中一头栽进冰窟。在这种极端的体验中,国庆想什么就来什么,除了伤感与疼痛之外。

  14)画家钻进幽暗的包厢中,使劲儿摇晃了几下国庆

  的脑袋,也没把这家伙给弄醒来,画家泄气地买了单,吆喝金碧辉煌夜总会的几个保安把国庆架到修脚屋的床上歇著了。在临出门时,画家忘了什么似的又折身返回,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一截已经干枯的小拇指头,放在国庆的脑袋旁。“他见了这个东西就会明白什么意思的,你们好好照顾他啊。”画家吩咐了一番几个保安,转身坐电梯滑到了一楼。在金碧辉煌夜总会广场前的停车场地上,一个衣着绚烂的妖冶女子远远地给画家招了招手,妩媚地笑着,等画家走过去时,她挽住了他的手臂。一辆红色的皇冠开过来,画家和女子猫腰钻进去,他把她的头揽进自己的怀里,还给了她一个漫不经心的吻。画家叮嘱说:“我要你出台,可不是请你和我搞哦。我是请你冒充一回那个老外的中国情人,你去和他抛弃的那个寡妇说说话,没准人一高兴会认你是干姐妹,给你弄个担保什么的,你就可以远走高飞到国外去啦。说不定,人再一发狠让你继承一笔遗产,你可别忘了我。就算到了国外人拿你当三等公民和小妾对待,你也不能气馁,你就要毫不犹豫地重操旧业,那儿人傻钱多你要赶快去,起码也比在国内强个十倍八倍的。”那个霹雳娇娃偎了一下画家,嘟哝说:“那家伙叫什么?是干什么的?我得说出个子丑寅卯吧!”画家劝慰说:“你就别当真,你以为他抛弃的那个寡妇会记得那么清吗?他们也三年没在一起了,保不准你还拿她当丫鬟使唤呢。”霹雳娇娃虎下脸来,刮了一下画家的鼻子,娇嗔地说:“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你们男人都一个德行,放下筷子骂厨师,提起裤子骂女人,我算早就看透啦。”画家不失时机地说:“你终于觉悟了,你不能反悔哦!”

  15)欧拉仔细端详着眼前娇小的中国女人米欧,嘴里

  发出啧啧的赞叹之声。“你比我漂亮,我现在理解罗泊特那个家伙为什么抛弃我的原因了,不过我根本不嫉妒你。”米欧脸上绽开了幸灾乐祸的笑容,她对来自外国女人的这种国际性的赞誉感到满意,她居然一点儿不胆怯地在欧拉的面前穿上了衣服,并遵照外国友人的意思套上了那件米黄色的风衣。米欧在房间内摆出了几个模特的姿势,博得了欧拉的鼓掌与好评。米欧好奇地问:“你真的把它送给我了?你不会骗我吧?”欧拉拧灭了烟蒂,走上前轻轻地拥抱了一下米欧,和颜悦色地说:“当然了,亲爱的,我现在终于找到你了,我没有什么舍不得的,那不过是一件丧服而已哦。”米欧立刻纠正了外国女人的言不由衷,她说:“不,在我们中国人的眼睛里,它是一件独一无二的时装,我们和你们的风俗不同。”欧拉“嘘”了一声,灿烂地说:“就算是吧,亲爱的,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条件。”米欧马上不以为然地说道:“不就是让我背着你丈夫的骨灰盒到八宝山给埋了吗?多大的事儿呀。”等两人收拾完自己后,米欧从房间的角落里拎起那只骨灰盒,忽然很哆嗦地叫了一声,说:“嘿,这家伙还挺沉的。”米欧和欧拉一前一后地来到了五星级宾馆的前厅,一个红衣小厮招来了一辆出租车,可米欧并没打算上车,她对欧拉说:“不,我想走走,我想徒步穿过天安门广场,这么好的秋天,否则多可惜啊。”阳光照在眼前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广场,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往来,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欧拉跟在一袭米黄色的风衣后,绚烂的色彩在光线中慢慢地晕染开来,让她有一种诧异的感觉。她看见米欧的下巴翘起了一线优美的弧度,在阳光下洋溢不止,米欧铿锵的脚步使她的脚下有些凌乱。她们朝着八宝山的方向奋勇走去。欧拉对自己说:“她和他可能是真正的爱情哦,我算什么东西。”

  16)先是那个火爆的霹雳娇娃上了楼,紧跟其后的是

  忐忑不安的画家,几个游走不定的保安对他们目中无人。一切都像是事先预谋和安排的那样,欧拉的客房门居然没有关,里面还残留着一股巴黎香水的味道,有一支烟蒂还在玻璃盅内冒出一缕烟雾,说明该主人起驾不久。画家关了门,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于是他们像回到了自己家那样随便起来了。霹雳娇娃把腿搭在脚凳上,从吧台上拿下来一堆干果和甜点,边吃边夸张地吐著皮儿。画家从冰箱里拿出几瓶嘉士伯,又递给霹雳娇娃一罐冰奶,两个人劫后余生似的碰了杯,打开了自选的电视频道。他们选了一部莎朗﹒史通主演的《本能》,一边看一边猛烈地批判资产阶级腐朽的生活方式,当史通女郎拿着冰锄把男人们给一个个报销时,霹雳娇娃显得眉飞色舞。后来,他们关了电视,坐在一起胡吃海喝。霹雳娇娃说:“能看出来,这家伙不会是一个有钱人,可能是外国的一穷人,到中国来换比价吧?”画家及时地批驳了她的谬论,以一种深信不疑的语气说:“不管怎么说,人家来自资本主义国家,人拔一根汗毛够我们吃一年的,你有什么资格对人指手画脚?”霹雳娇娃钻进洗手间吐了一口痰,鄙夷地说:“你可真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哦,要我承认和一个毛都没褪尽的外国鬼子有染,你这不是成心糟蹋我呀,我有精力的话,也只会给咱中国男人出台,我才不会出资本主义的台,最起码,资本主义身上的艾滋病呀性虐待呀什么的病菌得提防著,你说是吧?”没等画家张嘴说什么,霹雳娇娃一个猛子扎进了他的怀里,三下五除二解除了他的武装,骑在了他的身上。霹雳娇娃说:“受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拿了你的钱就让我回报你吧,这也是我们的职业道德,你怎么样都可以,但不能把我推到资产阶级那一边。”画家有些恼怒,从身上搡开她,迫不及待地说道:“我们不都是为了人民币么,我们不就是要在战略上藐视他们,而在战术上重视他们吗?有什么清高的。”正当画家和霹雳娇娃吵得不亦乐乎的时候,突然,客房的门被踢开了,一群便衣警察闯了进来,黑乎乎的枪口瞄准了两个人。

  警察本来以为轻而易举地破获了近来频频发生在北京各大宾馆的入室盗窃案,可等他们审讯完毕后却一无所获。画家因嫖娼罪在15天的拘留期完毕后,踉跄地回到了北太平庄的二室一厅,准备打点行装回到他在西北沙漠中的家乡。在他收拾行李的过程,他意犹未尽地拿起望远镜盯住了对面的那扇窗口,但他什么也没有看见,除了阳台上挂着一件记忆中仿佛异常熟悉的米黄色的风衣。米黄色的风衣在风中翻卷著,好像一只陌生的蝴蝶。

  17)而在15天之前的那个下午,当国庆迷迷糊糊地

  从金碧辉煌夜总会的修脚屋里爬起来时,眼中闪烁的金星让他对自己怀疑了良久。周围没什么人伺候他,这让他的脸一阵儿红一阵儿白,就连雇佣他的那个老板也踪迹全无。国庆理所当然地摸见了放在他耳朵旁边的那截小拇指头,他愕然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问:“米欧,米欧你来过了吗?”国庆一骨碌跳起来,奔到服务台上问大堂领班,可那个满颊粉刺的丫头一问三不知。国庆笃定不疑地相信米欧已经发现了自己下三滥的行为,他连电梯也没等,迳直从楼梯口跑到了下面的停车场。国庆找见了自己红色的出租车,一踩油门发动着拐上了大街。这个秋天下午的4点左右,只要驱车从平安大道上穿过的任何一位司机都记住了一辆车牌号码为“京Z﹒88888”的红色出租车运营的奇怪路线,它像一只被酒精折磨的青蛙那样在街上蹦来蹦去,使附近的车辆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国庆当时一定不知道自己飞行的轨迹,他的脚踩住油门,脑海里拼命驱除著一些轻薄飘忽犹如梦境一般的事物,可他无能为力,药力在他的身体中慢慢地吐露著芳香,让他沉溺之中,不可自拔。就在出事之前的七秒钟,国庆睁开了一下眼睛。他的目光捕捉到了前方的大街上一袭米黄色的风衣逶迤穿过的情景。那块发光的色团直到他弥留之际仍在稀薄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像一块水田旁浓密丛生的鹅黄色的油菜地。国庆眼前一亮,扎进了另一辆车中。交通治安分局的警察们在肇事现场抬走了国庆的尸体,还发现了一截奇怪的小拇指头。在混乱的车阵中,几个对车祸情景置若罔闻的司机一直盯住了从对面走过来的美丽漂亮的米欧,而米欧也明白人们目光中所含的那种复杂的内容,那里面不仅有攫取欣赏与赞叹,而且还有潜行而来的强奸的欲望,她知道这多半是身上惹眼的风衣带来的效果。米欧穿行在混乱的车阵中,以一副轻松的语气对身后的外国女人说:“瞧,那个蠢货一定是喝醉了。我敢打赌。”

  18)这篇文章是根据东城区公安分局的侦查笔录整理

  而成的。鉴于案中主要的当事人——美国人索菲亚﹒凯蒂已于事发次日回国,警方目前正在积极取证。据信此人于1986至1988年在北京大学留学,后无故退学。特此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