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啤酒和在公共汽车上当小偷,你想想哪个好? 1 三毛刚教会我玩那种叫“三角洲部队”的网络对战游戏,就被抓进了局子里。
他们叫他“三毛”是因为他把自己脑袋上的头发全剃光,只留下脑门正中稀稀疏疏的一小撮。他说那叫“罗纳尔多”头,很流行的。可是他的脑门总在出汗,那一小撮头发经常被汗水凝成一绺一绺的,再加上他天生的大脑门,胡子他们说他更像三毛,不像那个叫什么“大耳朵”的足球明星。于是他们就叫他“三毛”,我也这样叫。
三毛之所以被抓进局子,是因为那天他失手了。本来没他的事。那天是“胡子”在公共车上偷一个中年男人的钱包时被人一把给抓住了手。这时公共车已经到站了,那中年男人赏了胡子一个耳光,胡子夺路而逃蹦出车门这事也就完了。没想到那男人的老婆横插一腿,把事情搞得复杂化了。胡子本来已经蹦到了站台上,女人追下来一把抓住了胡子的裤子。我们都知道胡子从来不用裤带,他总是说用裤带干起那事来不利索。结果可想而知,女人一把抓住胡子的裤子,胡子使劲往前冲,于是胡子的裤子就被女人扯了下来,露出了胡子花里胡哨的大裤衩。胡子大叫“非礼”,女人抡起蒲扇大的巴掌,一边痛骂“我非你妈的礼”,一边冲着胡子瘦啦叭叽的小脸扇了下去。旁人都跟着起哄,有人掏出手机打110,事情眼看要坏。这时三毛冲了过去,二话没说,掏出牛角刀,冲那女人的屁股就捅了一刀。有人大叫血血血出血了杀人了,几个见义勇为的男青年扑上来摁住了三毛,胡子趁乱逃走。
三毛就这样被随后赶到的110带走了。这些事情我都没有看见,这都是事后胡子绘声绘色告诉我的。当时我正在大观河边的一个网吧里玩联众的网络游戏“锄大地”,手气臭得一塌糊涂,我听胡子把事情说完,恶狠狠地冲那个一直想跟我套磁的臭小子骂道:“问候你老母!”之后下了线。
“问候你老母!”是港片里经常用来骂人的话,一想起昨天晚上三毛还和我一起窝在通宵录像厅里看港片,我就感到有些心酸。
2 我这样说你们已经明白了,三毛是我的“马子”。“马子”这个称呼在港片里应该专指“女朋友”,我们这个圈子里可不是这样,我们男女平等,互称“马子”。
胡子陪着我走出网吧,在大观河边坐了下来。午后的阳光很亮,可我总觉得自己还没有睡醒。胡子发现我心情不好,掏出一根“红河”递给我,还替我殷勤地点上了。我闷闷地吸了两口,胡子絮絮叨叨地说,三毛是为了帮他进去的,他一定会帮我。我一想到他从来不系裤带就恶心。故意气他:“你系条裤带三毛不就不会折了吗?”他嘿嘿一笑:“我系没系裤带,你摸摸不就知道了吗?”我把烟头砸到他脸上,他惊叫一声跳了起来,我哈哈大笑。
我知道没有了三毛“罩”着我,我得一个人单干了。
一个人单干也不算太难。我打算把前几天我和三毛开玩笑一般商定的那个办法用起来。我先找到五大伯,告诉他三毛完了,我得一个人单干了。五大伯是我们这个圈子里公认的好人,他从来不上车不出手,他只给我们提供必要的帮助,比如工具啊经验啊什么的,我们也会隔三岔五去看看他,如果生意好,我们就给他留下几十块钱,如果生意不好,就给他买盒“红河”,最不济“春城”也行。五大伯说三毛的事他已经知道了,他问我有什么办法可以帮我呢。我晃着五大伯的胳膊笑嘻嘻地说:“五大伯五大伯,你能不能帮我弄一双假手?”五大伯说你要假手干什么。我又晃他的胳膊,说:“人家有用嘛有用嘛!”五大伯就答应了,让我天黑后去拿,我高兴得在他干核桃一般的老脸上狠狠地嘬了好几口。
从五大伯那里顺利地拿到了比真手还像真手的假手,我就去找四奶奶。四奶奶其实不老,但她不仅嫁了人,而且还一口气替二哥生了三个孩子,我们就不得不叫她四奶奶了。我去找四奶奶是借孩子的,就最小的那一个,不满一岁吧,是个丫头,四奶奶搂在怀里成天地骂。我说四奶奶今天我替你领孩子吧,反正她也不吃奶,我保证按时给她喝“娃哈哈”。四奶奶骂我丫头非给你弄死不可,又奇怪地问我今天怎么这么好心?我说你别问了四奶奶,把丫头给我吧给我吧。四奶奶就把丫头给我了。
我弄了点唾沫把脸糊黑。又弄了瓶“娃哈哈”兑了两滴白酒,给丫头喝下去。哈,丫头喝完“娃哈哈”,小脸一红迷迷糊糊就睡着了。万事俱备,我把那双假手弄根绳子捆在腰上,再用假手抱住丫头,我试了试抱得还挺牢的,五大伯的手艺就是好!最后我弄了件民工的衣服把自己的两只真手藏起来,随后我就上了63路公共车。
哈,三毛这臭小子想出来的鬼主意还真灵。公共车只晃荡了两个站,我就弄到了一个大钱包。就是嘛,一个两只手都抱着小孩的丑女人,她哪里还腾得出手来掏兜呢?我这个人历来不贪,弄到那个大的,我就下车了。走到僻静处,我把丫头放下,用真手把那个大钱包里的现钞数了数,还真不少,有六百多。我在钱包里找到了那个男人的身份证,长得还挺帅的。
我把丫头还给四奶奶的时候给了她五十块钱,一边琢磨着明天去孝敬五大伯,一边找了个邮局,顺便把那个空钱包以及身份证、信用卡什么的给那个帅哥寄了回去。这招也是三毛教我的,他文绉绉地把这招叫做“盗亦有道” 。
其实三毛挺惨的,他念过高中,还说他想去当兵,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去成,却成了我的“马子”。
3 没想到三天之后我还是栽了。那个男人简直就是冲我来的,就像他事先就知道我抱孩子的两只假手后面还藏着两只真手。我刚一出手就被他逮住了。这里的意思是,我的真手还没有伸进那个中年妇女的肩包里,他的手就紧紧地抓住了我的真手。抓住我之后,他也不声张,而是就那样紧紧地捏住我真手的手腕。我想叫“非礼”,又怕把事情闹大。这城里的局子那么多,进去后如果不能跟三毛分到一个号子里,那我不就亏大了?
公共车到站,那个长著一脸粉刺的年轻男人低声叫我“下车”,我没法不跟他走。他拉着我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还是抓着我的手不放。我想这下子糟了,遇上色狼了。于是我赶快说:“大哥你别碰我,我是做那个的,我有性病。”这时我看到他轻蔑地笑了笑。想挣脱他,可他的力气比三毛还大。我急了,问他:“大哥你究竟要做什么吗?就算你是警察,把我带局子里不就得了嘛,你这样一直抓着我的手,把我腕子都抓疼了,我要告你刑讯逼供。”
就在这时,我用假手抱着的丫头酒醒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笑笑,松开了我的手,说:“孩子饿了。”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腾出真手去拍打孩子。孩子却哭得更凶了。
“你看你,把孩子吓哭了不是?”我冲着他恶狠狠地叫道。
“你还有理了不是?”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眉毛竖起来,把我吓得一哆嗦。
“谁家的孩子,先送去还了,然后跟我走。”他的声音不大,却让人无法抗拒。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心想遇上个变态,今天算是完了。
4 我把丫头还给了四奶奶,没给她钱。四奶奶问:“今天没生意。”我灰心灰脑地没有说话,那个一脸粉刺的家伙就站在我身后五米开外的梧桐树下,我想跑是跑不了的。自认倒霉吧!
他先把我领到一个公共厕所,让我进去洗把脸。他让我洗脸干什么?真要逼我去做鸡?我一边洗脸一边打量那个厕所,这小子真够精的,那厕所只有一道门,而他就在那道门外站着。我真是无路可逃了啊。
我胡乱洗了洗脸,我知道自己现在漂亮多了。他看见我摇头晃脑地走出来,居然又笑了,说:“这不好多了嘛!”
我斜着眼睛对他说:“你到底想干吗?如果你想干那事,我告诉你,我不做的,从来不做。你要是逼我,我马子从号子里出来,把城翻遍了也要找你出来,把你砍成八块。我说到做到。”他没有说话,突然一伸手,又牢牢地抓住了我的手腕。我疼得大声说:“我要叫啦!”他笑嘻嘻地说:“你别叫,我请你吃米线去!”
他真的花了五块钱,我们一人吃了一碗米线,他吃的是大碗,我的是小碗。吃完米线,我的心情已经好了很多,死乞白脸地说:“有烟吗?给我一根。”他想了想,掏出烟来给了我一根,我看是小“红河”,撇了撇嘴,说:“你就不能抽点好的?”
我抽了两口,把还剩老半截的烟头扔了,问他:“你现在还有什么招。”他心疼地看了一眼被我扔掉的烟头,说:“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九妹。我不但知道你会用假手抱孩子用真手掏包,我还知道你刚刚学会了打‘三角洲部队’……”
我把眼睛瞪了起来:“你是哪条道上的神仙,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么你也一定知道,我是有人罩着的。”
他撇了撇嘴角,怪声怪气地说:“我哪能不知道有人罩着你呢?你知道吗?我也挺喜欢玩‘三角洲’,我们找个网吧玩一把,对战,我输了我掏钱,绝不赖账。不过要是你输了,你得听我的话,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难不难?做鸡我可不去!”我叫了起来,这个满脸粉刺的家伙可真有意思。
“挺简单的,绝对不会让你去做鸡。”他的表情看起来挺诚恳。我有些心动了,站起来说:“玩就玩吧!”
结果可想而知,那天夜里我们打了个通宵,我至少被他击毙了四十次,我也“打死”了他至少三十次。最后我输了,不仅把兜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付了游戏费,还得听他的话,替他去办一件事。
不过这个满脸粉刺的家伙还算不错,半夜他请我吃了“来一桶”方便面。我们整整抽掉了他两盒香烟,也许是因为我嫌小“红河”太低档,这小子咬咬牙穷装大方,居然要了两盒“金牌红云”。
5 你们谁也猜不到这小子让我干什么!他让我不许再上公共车当小偷,而是到“昆都”去卖啤酒!
卖啤酒就是当促销小姐,按销售额有提成。“昆都”那地儿以前我和三毛经常去玩,一看那些卖酒的小姐就烦,那钱挣得太累了。一看到那些促销小姐为争一个顾客吵得面红耳赤,我和三毛就禁不住哈哈大笑,有时候,看到她们一点生意没有,孤苦零丁地站在柱子后面吸烟,我又觉得有些心酸。想让我去干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没门。
“输了就不许赖!我会天天到‘昆都’去看,你要不在那儿,就算把整个城翻遍过来,我也能找到你。”他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话说出来却挺吓人的。
“你该嚼片口香糖了!”我的意思是他口臭,我的心里苦得厉害。
“少跟我啰嗦,输了就得认账,再说了,卖啤酒和你在公共车上当小偷,你自己想想哪个好?”
“我大哥……”我想只有再吓吓他了。
他的眉毛再次挺吓人地竖了起来:“我不管哪个大哥罩着你,你输了,现在就是我罩着你。”
“那人家会让我这种人去卖啤酒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可怜兮兮。
“这个没问题!”他脸上的每一颗粉刺里都透出了笑意。
“我猜你他妈准是个啤酒批发商!”我恶狠狠地骂道。
我看到他迎著清晨初升的阳光长长地打了一个得意洋洋的哈欠。
6 我真的在“昆都”当上了啤酒促销小姐,我还干得真不错。这不仅因为我漂亮会说话,还因为五大伯给我做的那双假手派上了大用场。开始的时候,我用那双假手去挠那些帅哥的胳膊,有时还摸摸他们的脸。这往往会逗得他们非常开心,他们一开心便成打成打地买我的啤酒。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跟我玩游戏:猜我伸出来的手哪只是真的哪只是假的,猜错了就罚酒。这样酒就喝得特快,酒喝完了他们又向我买。这样的日子过得虽然很累,但我高兴,钱也挣了不少。
转眼间,一年就过去了。故意伤人被判了一年劳教的三毛也该放出来了。那天我特意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接他。我们打了辆红色的出租车,喜气洋洋地直奔大观河边。我们在河边坐了下来,我掏出烟来,点上了,吸了一口之后,塞进了三毛的嘴唇缝里。
三毛深深地吸了一口,把烟取下来看了看牌子,是“金牌红云”,他迎著大观河面上淡淡的阳光,微笑着说:“看起来,这一年你在昆都卖啤酒,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我想着那些帅哥被我的假手逗得兴高采烈的样子就哈哈地笑,笑着笑着就觉得这事有点不对,我抓着三毛头顶上那几根不多的头发,把他的脸扳过来,问道:“你他妈怎么知道我在昆都卖啤酒。”
三毛躲闪著说:“我不但知道你在卖啤酒,我还知道你跟人打了一通宵‘三角洲’,输了没办法,是让人给逼着去的。”
我发觉自己落进了一个圈套,骂了起来:“你他妈还知道什么?”
三毛很难得地叹了口气:“实话跟你说吧。抓我进局子的是个一脸粉刺的小警察,对我还不错,让我好好改造。我跟他说好好改造可以,但我有个马子在外面,我不放心,没准我出去了,她又进来了。只要他能想办法让我马子别再偷,我他妈就死心塌地改造吧!”
我惊叫了一声:“是他?”
三毛这次没有点头,他静静地望着河对面,那里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一棵大树下打牌,他说:“我也不想再偷了,咱们找点正事做吧。”
我跳起来狠狠踹了三毛一脚:“你他妈的整个把我给出卖了啊!”三毛刚从牢里出来,身体很虚,被我一脚差点踢到河里去,我连忙扶住他,在他的三毛头上亲了一口就有些眼泪汪汪了。我说:“你他妈的还真算得上有情有义啊!进了局子也没忘记你马子。”
三毛搂着我痴痴地笑,笑得我一脸都是眼泪、鼻涕和口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