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为女子﹒寂寞的独身女人

2026-07-27 17:27:45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为了回避人们的闲言碎语,有了真爱也要忍受孤独?

  我叫叶青,二十七岁。在一家颇有规模的房地产公司工作。朝九晚五,营营役役。 标准的职业女性,寂寞的独身女人。

  现代新女性独立生活不容易呵,谋生之外也谋爱。早在上个世纪,一位著名的女作家张女士便如此慨叹。

  谋生总比谋爱容易。我不谋爱,因为我早已不关心这个问题。我只关心如何谋生,如何更好地维持我目前的生活水平。每月薪水准时发落我手中的日子是我一个月中最感安慰的日子。现在社会经济这么萧条,竞争这么厉害,物价翻倍上涨,下岗的人员满街乱窜,谁比谁更清高地生活?公司招人,一份清洁工作也有上百大学生争应。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更加珍惜手上所有。

  一周五个工作日,我勤恳努力,不苟言笑,远离办公室人事是非。每天准时上下班,除非工作需要,晚上极少出席应酬。

  我上班穿极正式的职业装,一律黑白灰三个颜色。化极淡的妆,喷“YSL”香水。只因多年前有一个人说喜欢这个味道,我固定不变用这个香水至今。

  闻香识女人。他说,这个味道很特别,适合特别的你。热烈起来似火,冷淡起来如冰。叶青,你常常让我迷惑。

  我微笑,不要了解我,你只需要好好爱我。

  他发狂地吻我的眼睛。他总说我有一双不安分的媚眼。我的眼睛跳动着两簇妖异的火花,诱惑他变成扑火的蛾。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迷信爱情以及其它一些更多的东西。所有恋爱中的男女可以说的傻话我们都说过,可以做的傻事我们都做过。恋爱让我们一会儿是天使一会儿是魔鬼;一会儿是天才一会儿是白痴。直到彼此折磨得筋疲力尽。灿烂回复平淡。

  分手的时候,他说,叶青,你是一个浪漫的女人。要永远满足你的浪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只适合做情人,不是我理想的妻。

  他当时的表情诚恳又沉重,滔滔不绝地数落我一切缺点和弱点。说这么多,无非是要教自己和旁边的人相信,为着各自的前途着想,分开是最明智的选择。

  我不发一言。卷曲的长发丝丝缕缕地披散在胸前,遮掩我脸上真实的表情。不待他把话交待完毕,我自饮完一瓶马天尼,起身静静离去。

  我是醉了。撑著走出酒吧门口,我扶著灯柱在路边大力呕吐。霓虹犹在城市的上空冷冷的照晃来照晃去,所有走近我身边的人都被我脸上的戒备之色和恨意吓退。我但觉这个世界再无可恋,眼内的泪水和我体内的血液一起愤怒地泛滥起来,无声无息地淹没这个无情的小城。

  不久,他娶了上司的女儿,从此仕途平坦,步步高升。

  我辞了公职,孤身飞往特区,开始另外一种打工生活。

  早晨上班我迟到了。同事周君打趣:哎呀,叶青美丽的大眼睛怎么变成热带金鱼眼了?

  我强笑:熬夜看金庸的书看出来的。

  周君还想试探什么,我迅速抓起桌子上的公文夹,埋头开始工作,婉拒之意让他识趣地走开。

  唉,可想而知,这个教训告诉爱美的女人们,回忆是要付出憔悴的代价的。

  整个上午,周君对我看了又看,若有所思。

  我埋首做市场调查报告。公司拟在江南区一带开发一商住小区,我必须在下周一晨会上完成这项目的报告方案。

  中午,公司食堂提供简单的工作餐。我独自坐在窗边,没有什么胃口。一盒饭挑挑扒扒半天,难以下咽。

  周君在我身边坐下,大大咧咧地:来,我请你吃一条鱼。说着,将一条眼白肚烂的红烧罗非鱼夹放于我的饭盒上。

  我哭笑不得,急急推辞:谢谢,我已经吃饱了。你慢用吧。

  胡说,我看着你呢,一口饭都没动过。这样怎么行呢?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哟。周自以为幽默地笑说,用命令的口气对我说道:快吃,鱼冷了就不好吃了,有腥味。

  我把鱼夹回他盆里,笑笑:叶青从来不吃鱼。

  他一怔:真的?

  我已起身离去。

  周是一个平凡普通的已婚老好男人。从我进入这家公司上班第一天,他便一直对我另眼相看,处处关照指点。我能够迅速熟悉公司业务工作,掌握公司上下人事关系相处之道,周功不可没。

  我感谢他。每天早晨上班,我都为他冲好一杯菊花茶放在他桌面,但也仅限于此。

  我不打算与有他有任何特别的暧昧关系。我不相信办公室里面的异性知己之说。别告诉我给我一双耳朵几句安慰的话,这个冬天我就不会冷。不幸,我心底的需求比任何一个女人都来得多。我最需要的东西周永远给予不了我。事实上,我自己也不懂我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周末,我照例躲在被窝中看亦舒的系列,听王菲的新歌《彼岸花》,听齐豫唱Yu Chyi.C'est La Vie。暖暖的菊花茶在手上,美丽透明的花瓣在清水中自由伸展、舞蹈。夫复何求?我满意地对着手中的菊花茶吹气。

  这个冬天的气温特别低。我手脚冰凉,常睡至天光都无法暖和。整夜被冻醒,十分凄凉。以前那人戏称我是冷血动物,睡前总心疼地把我的手脚搓至发热,容我将手脚放在他炽热的胸膛上。什么时候在他温柔的怀抱里我都能安然入睡。

  呀,我失神,不不不,我摇头,我不需要依赖过往的回忆取暖,明天,明天我要上街买回一张新式电热毯,既温暖又安全,永远不用担心什么时候被抛弃。

  电话响起,声音低低的在床角呜咽。我接起,你好,哪位?

  是周。他说他在柏顿酒吧。介绍一位客户给我认识,请我马上过来。

  我犹豫。近来周君颇古怪。常对我殷勤备至,说些似是而非的人生高见或者一些幼稚笑话逗得同科室其他同事哈哈笑,我却淡淡地无动于衷。

  暗地里有人窃窃私语。不外乎是说我老小姐脾气古怪不近人情不识抬举之类话。

  我一笑置之不理。

  现在周君来电邀约,我烦恼我没有勇气直接拒绝,毕竟还得在他手下讨生活。

  我无可奈何地沐浴更衣化妆。拉开衣柜,我的手拨弄过一排颜色黯沉的职业装。另一柜子是表妹从香港寄回来的各款缤纷时装,我甚少穿。诗人说女为悦己者容。我为谁容呢?那人的眼睛是再也看不到我的笑,我的泪了。那个寒冷的夜,每一朵霓虹都映照花容失色的我,每一个眼光都嘲笑失魂落魄的我,我的长丝巾在冷风中卷起,飘远,我卷曲的长发缕缕脱落……卸了妆的爱情原来是忧伤,包裹我虚弱身躯的从此只有重重黯然了。

  今晚,我要为自己容。没有人爱吗?自己爱。我不知我是在跟谁赌气。我换上一条玫瑰红紧身大开V领的开斯米连衣短裙,裸露的双肩披上本白色羊毛披肩,长腿套上黑色小羊皮长靴。曾经绞短的卷曲头发已经长至肩膀。剪一地的长发,剪落一地的牵挂。当年我何苦来?我叹气,年轻时候,就只会跟自己过不去。我随意地往头发抹上一些口者哩水,在耳后小心地点上惯用的YSL香水。一点点,一点点就好了。抹香水是如此,爱一个人也是如此。要牢牢记得呵。最后,我在镜中的眼睛下方贴上一粒亮晶晶的水钻。

  我婷婷玉立于周的面前。周目瞪口呆,手足无措。天哪,叶青,是你吗?太美了,你完全变了个样子!

  我敏感地避开周欲搭过来的大手,似笑非笑:周经理,你说要给我介绍的客户呢?

  一个斯文有礼的人伸手至我面前:你好,我是刘思辉。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我一怔。刘思辉有一张英俊逼人的面孔,锐利的眼睛,笑起来一口尖尖的洁白的牙齿,像一只温情的兽。

  太相像了。我想起另外一个人。一时恍惚起来。

  叶小姐,很高兴认识你。刘思辉轻轻地摇摇我的手。

  我顿时惊觉自己失神太久,连忙抽回我的手,面孔热辣辣地,耳朵竟然烧红起来。

  整个晚上我捧著一杯矿泉水,坐在周和刘的中间,不言不语。

  刘思辉始终挂着一个温和的微笑。他也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结果全场只得周滔滔不绝地发表高见,独唱主角。

  我牵牵嘴角笑笑。可爱的老周,生平不如意事终于得以倾之为快。从他十七岁暗恋一女生惨遭失恋到他四十七岁还坐在目前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他四十多年的人生原来也可以这么长。

  刘思辉对我眨眼,脸上充满对老周的同情之意不无讽刺。我笑,我不介意聒噪。老周也不过得这么一个晚上,捉牢这么两双沉默的耳朵。

  当老周牵扯到公司是非的时候,我不得不打断他:周,今晚你喝太多了,早点回家休息吧。

  老周突然捉住我的手:叶青,我的婚姻充满痛苦,我的妻子实在不了解我。

  我尴尬万分。周分明是借酒买醉。我抽手,冷静的说:也许,我该打电话请尊夫人过来接你。

  周忙不迭的摆手:不不不,我自己可以回去。

  明天,明天他酒醒后,会后悔今夜他说得太多。

  把周塞进计程车,我回头看看一直沉默的刘思辉。

  刘笑,一口洁白的牙齿闪闪发光。我送你回去。他开一部小小的白色本田。

  一路无语。车子开到我的楼下,他下车,为我打开车门。

  他伸手扶我出来。我闻到555香烟的味道。我怔怔地凝视这个似曾相识的男人。

  陪我散步?我裹紧披肩,偏一偏脸,挑起一道细细的眉。 OK。他答应。

  今夜,一钩新月天如水。有多久没有在月亮底下二人行了?我也不过是一正常女子,我也渴望有一双温暖臂弯拥我入梦。而刘思辉,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的气味,怎么可以跟那个人一模一样?我闭上眼睛,颤抖的手轻轻的抚摸这个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一颗藏了千年的眼泪悄悄滑落下来了。

  可是,他终究不是那个人。只因为一种熟悉的味道而允许短暂的一夜情发生,我,还是不能够的。

  最后,我突然地推开了他。他了解地笑笑,温和地用那条本白色的羊毛披肩紧紧地裹好我的身躯,安静地离去。晚安。临别前,他轻轻地抓起我的手背给我深深一吻。从头到尾,他是丝毫没有对我不尊重的意思的。一个真正的男人,姿态就应该像他这么的高贵大方。女人们和他在一起,无论美丑贵贱,都能体会到他的体贴与尊重,感到发乎心底的舒服自在。

  我无法入睡。拥被独坐,点起一根555香烟。我喜欢这个香烟的味道,因为他喜欢。以前我心甘情愿地做过许多事情,都是因为他喜欢。和他在一起,我渐渐的就没有了自己。我上街置物,穿什么衣服,用哪一种洗头水,烧什么饭菜,我都要想,必须是他喜欢的。他的喜欢就是我的欢喜了。但他说,两个人在一起,只有一个人做得好是不够的。叶青,我们这样子在一起是不能够的。呵,我付出越多,他的压力越大。我知道他是骄傲的。他是那么聪明能干的男人,却一直没有好的运气。我常常在他的眼睛里发现他对我的容忍之色。算到底,容忍其实就是不满的开始。所以纠缠到最后,他终于放弃了我,我终于失去了他。爱情,真的是不能够仅仅靠一个人的欢喜和容忍来存在来维持的。我忘记卸妆了,镜子里面眼睛底下的水钻闪闪发亮。一颗泪。一颗永恒悲哀的眼泪。

  我按熄烟,找出两粒安定片,用冰冷的开水送进胃里。药性渐渐发作。模糊地,我仿佛看见刘思辉的脸与那个人的脸重叠在一起,他的手迟疑地抚摸过我的发,我的脸颊。那股淡淡的香烟草味缠绕着,在我的四周挥之不去。我感到安慰。你回来了。

  我沉沉睡去。

  周一。例会。

  周君对着我,总讪讪地不好意思。我若无其事,大方地微笑招呼,照常给他冲沏一杯菊花茶放在他桌子上。

  例会开始,总经理向我们介绍新项目的合作伙伴。一个穿深灰色西装,蓝白条纹衬衫,打深蓝底白圆点领带的男人微笑着站起来,向在座的人们点头致意。

  刘思辉。

  仍然是那么英气逼人的面孔,那么锐利的一双眼睛,保持着那么温和的笑容。

  我正喝着水,突然被呛倒,大声地咳起来。面孔和耳朵即时发烧似的涨红热剌。

  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看过来。我低下头。

  会议讨论通过我的报告方案。若干细节需要我与刘思辉再酌情改进。项目开展第一阶段工作,我将与刘思辉并肩合作十个月。

  六时三十分,我仍然坐在办公桌前,思想紊乱。

  叶青,职业场上第一大忌你怎么可以触犯!我不会忘记前任公司女秘书小艾与上司发生办公室恋情,结果纠缠不休,上司支使小艾偷偷挪用公司一大笔公款汇往他的私立账号后,卷款收拾家当躲藏国外,却没有带小艾走。小艾于公于私都难以交待,怀着孩子从三十一层楼跳下,死不瞑目。切切不可与同事和客户发生感情纠葛!这是我们公司的不成文规矩。叶青,你真丢脸。我暗自懊悔。

  我呆呆地想,刘思辉总不像是到处张扬隐私的男人。而且,我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我在害怕什么呢?

  暮色灰蒙蒙地笼罩下来,室内暖气已关闭,我感到冷。我站起来,头抵在大玻璃窗上,往三十一层楼下的街道看下去。密密麻麻的人群车辆小如蚁虫。我这样隔着安全栏往下看也感到晕眩,从这么高的楼房跳下去,一定需要莫大的勇气吧?我想起小艾,那么爱笑爱漂亮的一个女孩子,决绝地将自已摔成一具破碎的泥娃娃。当时的她一定绝望万分心碎难补。

  我深深同情她的悲剧。我也是死过一次的女人。抢救回来后便再无勇气死第二次了。下意识地,我用右手去抚摸左手脉膊上的一道伤痕。那年那夜,逃避那人突然狰狞的面孔,我跌倒在冰冷的街头上,但觉世间再无可恋。银色的刀片锋利无比,轻轻地划开手上的肌肤,我眼内的泪水和体内的血液一起愤怒地泛滥出来,淹没伤心的小城……

  我心酸地闭上眼睛。真傻。为那么一个不珍惜自己的人任性地伤害自己,多么不值得。以后永远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铃……办公室电话突然惊天动地地响起来。我大吃一惊。

  一小时以后,我坐在市中心最高的金沙大厦顶端的旋转餐厅内。临窗的位置,放目可以瞰赏城市新区五光十色的夜景。

  侍者低声地问我要什么酒水。不待我回答,对面座的男人便轻轻笑起来:“一杯纯晶矿泉水加冰。谢谢。” 我诧异地扬起下巴。呵,这个男人居然还记得我习惯喝这个牌子的矿泉水。

  透明玻璃杯内的冰块撞击在一起叮当作响。我沉默地,握著杯子,不知说什么好。

  刘思辉拿出烟盒,首先礼貌地递过来问我抽不抽烟?我微笑摇头。他真的是抽555这个牌子。

  他用银质打火机点燃一支烟,眯起了眼睛看着我。

  颜色这么灰暗的套装不适合你。他忽然开口说,其实你可以打扮得更艳丽。此刻的你,容貌心境落后十年不止。

  我气极反笑。这男人,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惊人。他以为他是谁,可以这样的批评我?哼,办公室不是卖笑地方,我与公司并无签订合同还得充当花瓶子供诸君养眼娱乐。

  他连连道歉,叶小姐,你误会了。对不起,我并没有这些意思。我只是想,你如果改变一下打扮,心境也许开朗很多,办事效率必然也大大提高。

  这是你个人意见还是公司意见?我口气仍然冷冷地。

  他举手,OK,你有权自主个人爱好。菜上来了,现在先让我们吃饭再讨论其它好吗?民以食为天嘛,吃饭最大。

  菜式很精美。我吃得很多。饭后,我还点了一碟冰淇淋蛋糕。

  刘思辉双眼带笑,我不相信你还吃得下。

  为什么不?我自己也好笑起来,我们打赌,我还可以再吃一客东坡肉。

  他以手抚额,老天,我第一次见识这么能吃的女人!

  我但笑不语。曾经,我被一段感情折磨掉二十斤身上的肉,骨瘦如柴,枯萎不振如吸毒者。现在,我要狠狠补偿回来。我已经学乖了,再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不吃不喝流泪轻生了。真的,人贵自爱。

  据说,贪婪吃喝的人,是因为内心有欲望不能满足。刘思辉开玩笑。

  我瞪着他,啼笑皆非。这个男人,和那天晚上的沉静判若二人。那天晚上。想到那天晚上,我的脸慢慢地红了起来。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起来。刘思辉漫不经心地应着。是,在吃饭,今天不行,这段时间都很忙。好,早点睡,有空见面。

  我借口去了洗手间。我猜是一个女人给他打的电话。但和我没有关系是不是?像他这样出色的一个男人,生活里面当然应该有许多女人娱乐他。我绝不承认自己是其中之一。

  我在洗手间里面的镜子面前检查自己的穿着和妆容。可不是,因为睡眠不足,脸色和眼底都发青,早上扑的粉已经褪得七七八八,更何况穿着一套藏青色的职业装,头发盘了起来,整个人与时代落后十年不止。

  一些很年轻的女孩子进进出出。她们都化著最流行的春妆,穿着颜色鲜艳的时装,头发染色,小小腰身裸露一点点,光滑娇嫩的肌肤,妩媚温柔的笑容,任何人看了都赏心悦目,求无不应吧?年轻,有学识,又长得好,真是无与伦比。这一代的女子又比上一代的女人懂得自爱,知道要什么拿什么来交换。她们正在淘汰像我这样的女人。我深深妒忌。

  我的青春与容貌即将枯萎。别的女人,一般的岁数,她们便比较有办法。她们到了我这样的年龄,不是有了家庭,捉牢了一个男人,便是拥有自己的事业,意气风发,独当一面。我呢?什么都没有,只得自艾自怜。

  我忽然间很疲倦。用冷水抹了一把脸,走出去,对刘思辉说我累了,赶回家休息,有什么事次日再联系好了。

  刘很意外,但也没有挽留,他马上说我送你回家吧。

  不。我拒绝。我有自己的车子。再见。我驾驭我的一部小小女式摩托车回去。

  那天晚上的事情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只字不提。我们都是太聪明太自爱的人。这样最好。我放下心来。就让一切若无其事地过去好了。

  我们公司与刘思辉的公司合作开始。这几个月的时间,我和刘思辉并肩作战在工地上,穿一样肥大的工人衣服,裤脚束起来,踏一双长筒皮革鞋,头戴坚硬的工人帽子,和工人们一起爬上爬下。 他对我和对别的工人没有什么两样,急起来照样冲我大声的吼。我们经常为公事吵架。但是,我承认,刘真的是一个认真负责的好伙伴。

  下了班,离开工地,我们便绝口不提公事。他对我又恢复温文尔雅的笑容和风度。我有时候答应他晚餐,有时候不。他有时候在深夜给我电话,放一张音乐CD请我听其中一首他喜爱的曲子。我沉默地握著发烫的话筒,蜷在沙沙作响的绸缎被里什么都不说。这样子含蓄的追求,换了别的女人,早已经热泪盈眶,心软感动了吧?可是,我只有沉默。

  已经有窃窃私语。我知道,中国人没有隐私。

  老周故意在某天的午餐时间坐近我身旁,用一种暧昧的目光和口气说,听说你和刘某人走得很近?

  我平静地说,你知道我们是工作伙伴。

  老周嘿嘿地笑,你知不知道他也有老婆?不过他会玩,很多女人心甘情愿的和他来往。

  是吗?和我有关系吗?我诧异地注视老周扁扁的面孔。我不知道原来周经理如此关心我的私生活,真是受宠若惊。只是有样事情我想说明白,如果男人们的妻子都不了解自己的丈夫,那么旁边女人更加不了解。毕竟谁和谁都不相干。

  老周青著脸不能作声。我猜他在心里骂我婊子。

  谢谢周先生的关怀。哪天我作了婊子恐怕还得劳烦大人你给立个碑子。

  我冷冷地扔下一句话,起身离去。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他妈的我叶青再也不要受这干鸟人的冷嘲热讽了。谁爱谁谁谁。即时起,我决定不再看任何人的面色行事。反正该我负责的工作已经完成,我想学习的东西也已经学到手,辞职罢了,工字不出头,我手中的积蓄够我开一爿小店,自己做老板,亏盈自主,乐逍遥。

  我上午递交了辞职信,下午刘思辉便找到我,满面的惋惜和怅然。

  你又何必和那些人赌气?眼看就年底了。这样子为我损失大笔的奖金,刘某人内心有疚。他捉住了我的手,叶青,你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来,过来帮我,我给一间名下的公司由你打理。

  哈。我仰面笑起来,笑笑笑,直至笑出眼泪。我慢慢地抽回我的手,闲闲地看着他的眼睛,闲闲地说,为你么?抱歉,我一向不擅长抬举男人。也不习惯被男人抬举。

  刘低下了头。对不起,我也明白。我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你的妻子了解你吗?我忽然问他这样的话。

  他一怔,笑起来,为什么这样问?

  我也笑,因为我碰到不少男人都爱说他们的妻子不了解他们。

  刘嘲弄地笑,那是因为他们更不了解女人的缘故。

  你呢?我似笑非笑。

  我从来不去了解女人,也不愿意被她们了解。我了解我自己就够了。女人是用来爱的,不是拿来了解讨论的。刘忽然正色说。我其实很不愿意看到女人们为生活出来社会抛头露面,忍气吞声,含辛茹苦。一个女人始终是一个女人。她们应该受到更强有力的男人们的保护和宠爱。女人们出来社会,倘若是单纯的为兴趣而谋生别论。可是不幸得很,我接触过的女性,大都是被迫于生活的压力。她们不仅在和男人们争,也和同性们争,争名争利争情争爱,可是,鲜少有争取到快乐的。

  我叹气,甲之熊掌,乙之砒霜。

  君之所言极是。生活其实是生命的一场大游戏。我喃喃道。每个人踏上这条名利场上的不归路,便不得不咬紧牙关往前迈步,一刻不能停。仿佛童话中爱跳舞的小女孩,经受不起魔鬼的诱惑,穿上鲜红的舞鞋,便永远除不下来,舞步只好永远旋转下去,直到筋疲力尽而死。

  这就是人生。齐豫唱过。“Yu Chyi.C'est La Vie。”我叹气,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刘慢条斯理道,嗳,再叹息,便该我痛恨自己误堕风尘三十年了。

  我又笑起来。这个男人,和他在一起,总有办法让我笑。这是不是好事情?一个不会让我哭的男人,换言之,便是一个不能让我爱的男人。我太知道我的爱情是怎么回事。没有痛苦怎么会有快乐?我和刘思辉也只能这样了。但我承认,这样的关系更使我愉快。毕竟两性之间,维持这样知己般的感情难能可贵。

  刘很坦白,我曾经以为我们会有一段故事。他笑眯眯地,眼睛很亮。

  我偏偏头,可不是,我也笑眯眯地,差点我也这样以为。原来是一个误会。你知道,你和我记忆中的一个人非常相像。

  他点点头,我知道的。叶青,其实你是一个至可爱的女人。如果……

  我很快地打断他,不要说如果,没有如果。天下哪里来的遗憾?全因为当事人假设太多。不能为一个选择负责到底,其实也就是不能为放弃的另一个选择负责到底。我早已经明白过来了。

  刘思辉颇为困惑,女人,像你这样活得太明白有什么乐趣?许多女人假装糊涂一点,自觉会满足开心一点。

  我微笑,真不幸呵,早就有人批评过小女子,叶青,你是天下最最聪明也最笨的女人。聪明在什么都知道,笨在什么都要说出来。

  刘无奈摇头,真是。

  我们一起去吃日本菜。日本菜真是华而不实的食物。每样菜式一点点,精美可口矣,却总给我吃不饱的感觉。我嘀咕著,大口喝下手中的清酒。

  刘哈哈大笑。这样子不知疲倦的吃喝才教人愉快。叶青,我就是喜欢看你这么能吃。可惜我不能为你多添的脂肪负责。

  我板起了脸。他马上告罪,好好,我说错话,自罚三杯。

  我们在车水马龙的繁华大街上散步。很久没有这么好的心情,平静,轻快。是阴历十五吧?还是十六?蓝色天幕皓月当空。

  我问刘,是谁给你起的名字,思辉?

  刘笑,是家母。家母古文底子深厚。从小,她教我念唐宋诗词。

  我说,也许令堂私心底下有所思之故吧?思辉思辉,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刘默然。家母多愁善感,一生甚少欢容。是以,我怜惜所有女性,发誓不让她们落泪。

  我轻轻地说,但事实上,你见过多少泪水?因为有爱便有苦有痛。你说过,一个女人始终是一个女人。她要求爱和被爱之外,还要求尊重和诚挚。有些女人,得到美食锦衣便开心了,有些女人,给她最大的钻石也不能换来她对你的真心一笑。 为什么?

  人,总是贪心的。伤心,有时候,其实是自己给的。刘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说。

  感情这东西,不能看破,便不能放下,不能放下,便不能自在。我也只好绕着圈子和刘思辉说话。

  刘一本正经地,女人们都意识和下意识地受到情欲的煎熬和本能地吝啬。

  我更正他,不仅是女人,所有的人。这是印度诗人迦梨陀娑为非诗人作的辩白。

  他又笑起来。哎呀,叶青,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聪明呀?我真怕你了。男人们和你在一起,毫无虚荣感,不被崇拜便罢了,还被狠狠地打击。真惨。

  我也笑,抱歉抱歉。

  但是真的谢谢你。刘停下脚步,面对着我诚恳地说,和你交谈非常愉快。

  分手的时候,刘思辉问我,休完长假有何打算?我但笑不语。他再问,我们是好朋友吧?可不可以常来常往?当然。我温柔地肯定地回答。

  几个月后,位于闹市中心,有一爿小店开张。我笑吟吟地立于铺面前剪彩。我的店铺匾名,是刘思辉给我写的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上联,“喜三教九流可交”,下联,“恨七情六欲不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