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合小说 天凉好个秋

2026-08-18 19:24:35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手摸不到的地方,都很远。 1 小桐结婚那天,阿岗去了。酒席摆得很阔,烟是中华,酒用了茅台。阿岗吃了一半,忽然想走。小桐追出去,他们一起站在一只灯泡下。小桐的脸,化得太浓,遮了平日的那点苍白。没有苍白,小桐就是一个很一般的女人了。小桐说,以后,我们还是朋友。阿岗受了打击,尖刻起来,说,你想什么都要吗?小桐一时说不上话,怕冷似的抱紧了胳膊。

  阿岗一个人往夜里走,脚步虚虚的,像踩在棉花上。小栗已经等在那里,温了自家酿的米酒。穿一件水红的两用衫,留着粉底线,看得出,是裁缝店做出的活。小栗的脸也是红的,红到脖子。倒酒的时候,一只手捂了嘴,小心地笑着,多少有了一点撒娇的意思。小栗说,小桐,人人都说好,想不到心是冷的,说变就变,一点余地也没有。阿岗夺了酒,胡乱地喝下去,很容易的醉了。第二天早上,阿岗醒来,手一摸,摸到了小栗的身子。小栗老实地睡着,阿岗凑近一看,看到了眼屎和一片口水。阿岗想起了什么,额头上冒出一层虚汗。

  一日,小栗寻来,神情有点闷。身上的套头衫和健美裤连成一条线,看不见腰身了。阿岗明白过来。小栗说,我也是才知道。阿岗说,天底下还真有你这样宽心的人啊。小栗委屈起来,拿手背抹眼泪。阿岗不理,直直地对着窗户,叹出几口重气。小栗哭了一会,哭得无趣,自己收住,狠狠地说,你也不用为难成这个样子,我一个人担着就是。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开。

  阿岗硬著头皮,找母亲讨主意。母亲终于听到她害怕听到的话,呆了片刻,骂道,你父亲的种,什么事都是做了才想。母亲一急,老毛病犯了,人喘成一团,眼睛里有了阴翳。阿岗最见不得母亲这个样子,怏怏的,不安起来。母亲气顺了一些,很深地挖了阿岗一眼,缓缓地说,什么事,做了才想,总是晚的。遇到好的女人,说不定就害了她一生,遇到不好的女人,苦的就是自己了。我是恨铁不成钢。阿岗想解释一下,但他只做出一个手势。阿岗知道母亲一辈子最痛恨什么。阿岗抱了头,想到做人有这么多无奈,眼泪出来了。母亲看进心底,就不再说什么。当下,母子合计,拖一段时日,看看情形再定。这种事,女人自己会着急的。

  一个月晃过,小栗连个面都不照,阿岗这才觉出,小栗这个人,摸不透。又挨过了两天,阿岗终于忍不住,提了五斤苹果、一串香蕉、几斤点心送过去。小栗不在。小栗的母亲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阿岗便知晓,小栗把所有的事都瞒下了。小栗是家里的老二。老二总逃不过受忽略的命。

  阿岗要去的地方,叫芒庄。有个老太婆在路口张望,脸黑著。老太婆说,你是阿岗,我已经等了你很久。老太婆走在前面,不时回过头,用眼神催阿岗。那村庄看上去很近,但他们走了很久才到达。老太婆指著一个肥大的背影说,这是小栗。

  小栗用纱手套,织婴儿的开裆裤。夕阳打在她的身上,一时间,所有的情景沉浸到一个绝对的静止里。阿岗说,你什么后路都不给自己留了。小栗说,我不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也就不会失去什么。小栗很骄傲。这种骄傲让她那张扁脸明朗起来。阿岗突然间被一股绝望的情绪淹没了。阿岗要走,老太婆送他。天完全黑下来,马路上空荡得听不到任何声响。他们没有等到返城的车。老太婆说,是老天留你。阿岗后来才知道,芒庄这地方,晚上根本就没有车。

  半年后,阿岗和小栗的儿子生下来,取名弘远。阿岗面对着弘远,感觉到自己不重要了。

   2 小桐要去文化馆,依稀听到外面房间,东西碎了。小桐也不理会,自顾自对着镜子,收拾一番。白的真丝衬衣,领头和袖口都绣了咖啡色的小花,下面是一条大摆的咖啡色格子裙。小桐的丈夫鸣看了,更不高兴,说,做人,还是明白一点的好。小桐说,我什么地方不明白了。鸣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小桐忍了,把脸都忍白了。

  文化馆很旧,院子里的几棵树也都老了。树叶失去了水分,挂不住了,铺了一地的明黄。木头的楼梯,人走上去,可以听到尖锐的声音。有一个图书室,和一个排练厅。最头的那间,大一些,容得下几十个人。文学的会,通常摆在那里。

  那天,来的是省城的作家,农民一样。旁边的艾子,笔和本子都备了。身子坐得笔直,作沉思状。作家的话,都是场面上的话,没有多少意思。小桐想,不过是位置占得早罢了。探过头看艾子记下什么,艾子用手挡了。

  隔日,作家要去爬山,许多人陪着。爬到一半,作家失了兴致,转道去了一个村庄。村庄挨河,河边长了野草和明亮的菊花。挨菊花丛的是,成熟了的庄稼。艾子紧走几步,与作家并排。后来,作家和艾子的笑声一起响了。艾子的纱巾,像要飞起来。

  临近中午,作家说,就来点野味。老崔和阿岗四处张罗,寻到一只狗。阿岗想自己动手,小桐使了一个眼色,悄悄地说,杀狗会折寿的。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迅速逃开。都有些复杂。

  作家喝了酒,话多了起来,说,我们单位有一对男女,平常也看不出什么。有一次单位看电影,我正好坐在他们的旁边。电影放到一个暧昧镜头时,我看见他们相视一笑,马上就断定,他们有戏。后来,果真如此。老崔说,这就是作家的真功夫了。又指了阿岗、艾子和小桐,说,你们,好好学习。

  作家忽然喜欢上了这个地方,没有想走的意思,大家都留下来。村庄里有个舞厅,放着响亮的歌。几个正扭著的人,见到他们,停下来,退到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盯着。作家叫小桐跳舞,小桐跳了。作家说,你很有气质的,一只手,在腰部,使了劲。小桐一时僵硬得迈不开步子。隔了一会,小桐摸黑过来说,作家不见了,艾子也不见了。老崔说,不会有什么事的。果然,过了一个来小时,作家和艾子都回来了。

  艾子的短篇,在省刊发了。艾子叫拢圈子里的人,一起聊天。艾子等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挂得久了,看上去有些硬。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拥挤得很,有人就坐到床上。艾子的房间,挂了一幅墨,写着:有志者,事竟成。看不到色彩,连窗帘都用了中性的灰。小桐捧了一簇桂花进来,一袭红衣,屋子马上亮了。大家打趣道,小桐还用写什么诗,小桐自己就是诗了。艾子接了桂花,往一只酒瓶插了。小桐一声感叹,说,可惜了花。

  省城的刊物,的确做得好看一些。阿岗用手摸了,摸热了手心。艾子的小说,一年前写的,写的是师生恋,阿岗第一个看了,说,不怎么样。艾子看着阿岗的样子,笑了,说,我那小说,要不是作家帮忙,肯定是发不了的。艾子说出阿岗心里想的话,大家听了,都一怔。小桐点点头,说,到底是艾子。老崔问,什么意思。小桐说,就这个意思。老崔说,我这么好像看到刀光剑影了呢。不见有人搭话,再看,小桐已经走了。

   3 小桐和鸣的婚姻维持了六个月。窗户上的喜喜字还没完全褪色。鸣在最后的时候表现出一个商人的精明。他要了他能够要到的所有东西。小桐把自己搬回了原来的地方。是外婆留给她的那间小屋。当外婆离开她的时候,小桐在这个世界就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亲人了。屋子许久没有人气,生了霉味。小桐打开窗,她看见斜阳落进水里,把天地映得血红。这是小桐童年经常迷恋的情景。

  小桐坐下来。她感受到了内心的疼痛。她写出了那首叫《你去了那里》的诗。这首诗发在一本叫《瓯江》的诗刊上,后来被一个男人珍藏进心里。这是一个将来才发生的故事,小桐接近它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年。那是一个遥远的地方,有小桐热爱的白扬和马兰花。那个男人说,你终于理解了男人和生活,现在,你是一个真正的好女人了。小桐换了一个姿势。她把整个身体完全地交到男人的怀里。她看上去像猫那样脆弱而温柔。小桐说,你知道吗?我在阴影里生活了太久了。我其实就想找一个能够在他面前撒娇的人啊。

  艾子来了。小桐知道艾子会来。艾子早就说过,小桐,你和鸣不是同类人,你们长不了。艾子二十八了,还没有打算把自己嫁出去。艾子的说法是,男人哪个靠得牢,爱自己才是最真的。艾子什么事都想好再做,所以,艾子没有故事。

  鸣进入的时候,小桐和阿岗的爱情正走到了第三个年头。最初的激情过后,剩下的也就不多了。小桐的内心深处,其实是不大看得起搞文的男人的,觉得他们心思复杂,矫情且做作,把自己看得太重,而且少了血性。还有一个更主要的原因,小桐觉得阿岗有点小气。就是看电影。还常说,小桐的衣服太多。也不知道让著女人一点。每次闹嘴,都要小桐先开口。这些原本也没什么,但鸣出现后,就显出了重要。

  鸣给了小桐春风扑面的感觉。鸣是另外一种人,没有多少文化,但心思活络,是云城最早富起来的一批。有摩托和手机。而且朋友很多。鸣追小桐追得很狂热,送了无数的鲜花,这让小桐多少有了满足。一个月之后,小桐和鸣有了那种关系。是在一家宾馆里。小桐喝了酒。鸣说,这不是谁的错。小桐感觉到了鸣的手掌抚过脸颊时的温热和粗暴。鸣永远知道你什么时候需要什么。女人的不幸都是从一个仓促的婚姻开始的,若干年后,当小桐仍孑然一身的时候,她差不多每天都想到了这句话。

  小桐离开阿岗,阿岗什么也不说。小桐说,你打我一顿吧。阿岗说,我不会打你。我就是要你永远记着,你欠了我。

  小桐对艾子说了婚姻的感受。小桐说,他怀疑我的每一件事和每一句话。简直就是地狱。艾子暗地里笑了。她想,小桐还是太敏感了,有些东西放在别人那里,兴许什么事也没有,但搁在小桐这里,就是伤害了。艾子说,没有一种生活是十全十美的,对婚姻,最好的法宝是忍耐。小桐说,我宁可什么都没有,也不想过一天将就的日子。小桐提出了离婚,鸣不以为然,他说,你以为你是谁啊。结了婚的女人,早就不值钱了。小桐说,我就为你的这句话也要离婚。

  艾子说起了阿岗。艾子说,阿岗,才是爱你的人。小桐别过脸,看着窗外,说,我原先也这么想。但后来他那么快就结婚了,我就不相信了。艾子摇摇头,说,这恰好证明了他爱你。小桐听了这话,发了好一阵子呆。

   4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小栗便在屋子里,弄出许多声响。阿岗打着哈欠出来,瞧见饭桌上还是一碗泡饭,一碟老咸菜,就知道,昨日的话,又白讲了。阿岗说出几句难听的,小栗听了,竟呆呆的,什么表情也没有。阿岗说,你真是冷血,连吵架的欲望都没有。小栗说,我刚才,想另外的事呢。

  到了晚上,小栗把藏了几天的事,讲给阿岗。阿岗不相信。小栗说,小桐这个人,最要面子,这种事,她自然不会张扬。半夜,小栗醒来,看见阿岗睁着眼睛,吓了一跳。想了一会,小栗问,你和小桐谈了那么久,有没有做过那种事。阿岗说,没有。小栗说,你这话,我倒是肯相信。小桐在你心里,比什么都金贵。况且,对你们男人来讲,没到手的女人,才是最好的。阿岗想,小栗倒是个明白人,便用手搂过小栗,把口气放软,说,手摸不到的地方,都是远的呀。小栗就笑了。

  阿岗要去省城,上文学讲习班,小栗什么也不问,阿岗只好自己说了,小桐也去。把底牌摊了,阿岗一阵轻松。小栗说,你们还能有什么事啊?阿岗马上得意起来,说,那也不一定啊。小栗把一件开衫毛衣,连夜赶出来,两只眼,兔子一般。阿岗见了,说,你做给我看啊。小栗接嘴道,你呀,文人的德性,尽把人往贱里想。也不生气,拉了阿岗试衣服。开衫的边,最见工夫,小栗的手艺,就亮在这里。小栗还给母亲打过一条裤子,用的是单根细绒,摸上去,很有手感。母亲这个人,自恃有点文化,一般人不入眼,又一个人久了,更是难弄,倒是与小栗有话讲,这让阿岗都觉意外。小栗说,老人,都是客了,说几句好话,有何难的。

  省城京州,是个有脂粉气的地方,所以,看上去多少有点颓废。一日,小桐约阿岗一起去喝酒。小桐穿了棉布格子长裙,罩一件细纱镂空衫,打着辫子。小桐穿过马路的样子,好像已经在这个城市,住了很多年。一个小酒楼,灯光有些脏。鱼是小桐愿意吃的少数几种食品之一,其它就是蔬菜了。这是小桐苍白的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小桐记住所有经历过的事情。小桐喝了许多酒,脸更苍白了。阿岗看着,也不挡,知道小桐这个人,看上去很温顺,其实,谁的话都是不听的。小桐终于说了一句,做人真没意思。阿岗等了很久,小桐才又说,这是我一生最艰难的日子。阿岗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话。阿岗心里想,小桐,还是把自己藏得太深。小桐不想走,阿岗坚持要走,就走了。

  以后几天,都过得很平淡。阿岗没去找小桐。小桐也没去找阿岗。期间,小栗打来一个电话,说弘远病了。这件事一直搁在阿岗心里,也懒得找人聊天,一个人拿了本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闷头读了。同住的小林,深夜归来,有些激动,拉了阿岗说话。小林说,你了解小桐吗?阿岗琢磨著话里的意思,问,你爱上了小桐?小林说,不,是她爱上了我。小林接着说,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大胆、直接的女人呢。小林还想说,见阿岗眉毛都竖了,知趣地笑了一下。阿岗倒头便睡了。

  回去的车上,阿岗看着窗外的风景,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阿岗想了几种可能,唯一没有想到,最有可能的一种可能。

   5 母亲打来电话,说,你父亲来了。阿岗知道后,带了小栗和弘远一起往家里赶。小栗给父亲的东西,是早备了的,一件黑色呢子大衣,一件全毛上装,两件毛衣,其中的一件加了夹里,很厚实。还有自己浸泡的治关节的蛇酒。父亲还是老样子,没大没小的,几句话,把小栗说得笑出声来。小栗接了母亲的围裙,说,你陪父亲说话吧。母亲说,我和他有什么话好说的。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阿岗递了一棵烟过去,父亲接了,一时烟雾四起。母亲说,你们,没有一个听我话的。父亲说,你就是太要别人听你话了,我才逃的。母亲的脸一下子拉长了,说,是这个原因吗?你给我说清楚。父亲马上赔了笑脸,拍著母亲的背,说,又激动了。我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你是对我最好的人。这句话,阿岗听到许多次。很多次,是从母亲嘴里听到的。阿岗想,父亲这个人,太聪明了。

  阿岗的父母,在阿岗五岁的时候,就离了。母亲带了阿岗,离开省城,回到自己的老家云城。云城那时没有大学,母亲就在一所中学,教历史。父亲在另外一个城市安了新家,终于娶了那个叫水兰的女人。这以后的许多年,父亲和母亲像朋友一样相处著。母亲的说法是,父亲在事情还没有露出破绽时,就向她坦白了。因为这一点,她无话可说。父亲则说,母亲根本就没有真正地爱过他。父亲的理论是,真正相爱过的人是无法成为朋友的。母亲表现出来的大度,只能证明她对婚姻早已厌倦了。

  他们在两座城市,用电话聊天。说一些琐碎的事。也聊水兰。也聊水兰外的另一些女人。父亲说,有些东西,到了手,才知道好像并不需要。母亲说,那是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

  阿岗对父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父亲是那种可以制造快乐的人,但短暂的快乐,是无法消除无处不在的孤独和伤痛的。所以,阿岗和父亲总是不能够很亲热,像隔着什么。他很少能够想起父亲。

  小栗麻利地弄出一桌子菜,一家人围了。都是父亲喜欢的菜。有排骨藕和葱花鱼。父亲有些激动,说,还是有家的好。父亲老得很快,好像是一下子老去的,现在,他和其他老人没有多少区别了。头秃了,脸上皱纹像沟,神情里有了沮丧与悲哀。一点也看不出,这是一个被许多女人喜欢过的男人。水兰死后,父亲的日子一下子空了,一个人,过得很马虎。酒也比以前喝多了许多。这次回来,父亲有了叶落归根的意思。阿岗与母亲商量了这件事。阿岗问她是否可以与父亲破镜重圆。母亲说那是不可能的。阿岗就不在说什么了。母亲说,我和你父亲,还是做朋友的好。

  阿岗与小栗送父亲。是最早班次的车。下着冬天的雨,黑暗里,父亲的咳嗽声一阵又一阵。等车的时候,父亲对小栗说,以后,我天天穿你打的毛衣。父亲又说,我真想吃你烧的菜。小栗笑了。阿岗给父亲围上围巾,他感觉到了父亲身体的颤抖。有一句话,阿岗想说了,但终于没有说出来。阿岗的目光紧跟着父亲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茫茫的雨幕里。

  一个月后,父亲死了。死于酗酒。父亲试着走回来。他的脚步凄凉无比。

   6 老崔和阿岗到书店买书。老崔买了巴金的《随想录》。阿岗买了三岛由纪夫的《潮骚》。阿岗喜欢三岛由纪夫。阿岗喜欢的作家不多。他总是反反复复地读同一个人和同一本书。在熟悉的情节与味道里寻找亲切和温暖。这是阿岗的习惯。

  他们后来遇到了小桐。小桐也不打招呼,迳直走过去,弄得老崔一头雾水。他们都有些介意。老崔说,小桐离婚了。你知道为什么吗?阿岗说,我不知道,也许小桐自己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一会小桐。老崔说,小桐是个一本书拿起来照自己读的人,也许是她不适合婚姻。阿岗说,我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阿岗还是注意到小桐换了发型。是那种给别人看的发型。流行得有些俗。她终于放弃了她多年的坚持。阿岗有一种感觉,女人每换一次发型,都将预示着她的人生的一次改变。

  这是春天,阳光很好,女孩子已经穿上了裙子。两个师范的学生,一男一女,远远的,笑了。都理著精神的短发。有一种甜蜜的气息。老崔说,看见他们,我才发现,世界原来如此美好。阿岗说,你老了。老崔说,我是老了。写不出东西,也许就是这个原因。

  他们到老崔的家里去。老崔的老婆打麻将去了,碗和衣服都搁著。也没买菜。阿岗就拉老崔上自己的家。小栗已经备好了晚餐:沙锅鸭、干烧毛芋、香菇青菜。见到老崔,又忙去买了下酒的花生米、鳗片和豆腐干。老崔和阿岗吃了饭,进书房聊天,小栗泡了茶进来,搁下,说了一句,我和弘远出去了。把门轻轻地带了。老崔说,我儿子一篇作文,写的是诸葛亮。他说,诸葛亮最伟大的地方,就是娶了其貌不扬的妻子,这是一个男人成熟的标志。我儿子都比我明白。阿岗说,娶一个漂亮的妻子,毕竟会给男人带来成就感啊。老崔说,那倒也是。不过日子太长了。

  阿岗的书房,是细心收拾过的,让人感觉到了气氛。摆了文竹和吊兰。有五千来册书。老崔不怎么读书,他的写作,得力于生活的厚度。老崔常常自嘲自己是个木匠,活做多了,也就自然顺了。老崔写了很多年。老崔说,我还能写得出什么呢,剩下的就是一个情结了。阿岗不怎么看得上老崔的东西,但很尊重老崔这个人。老崔也知道。

  八十年代,云城有一个文学社,叫初荷。阿岗、老崔、小桐、艾子还有大路都是初荷的人。他们在一些深夜讨论人性、诗歌的激情以及接近本质的通途。大路最激动。大路后来去了北方,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成为商人。大路在市区买了房子,养著狗和鸟。有各种各样的人出入。阿岗去了一次,以后就再也没有去过。

  阿岗原先在税务所工作,管着一摊子事,是个肥缺。文学热的时候去了文联。阿岗那时候以为,有文学,就够了。母亲反对过。母亲说,喜欢文学的人,是过不好日子的。母亲的这句话,成了阿岗一生的咒语。

  阿岗拿出一张报纸,给老崔看。其中一个是艾子的专版。艾子现在已经是作家了,在省城,立了脚。艾子一下子,就走远了。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阿岗说,女人要想做点什么事情,总要容易一些。老崔说,我知道你这话的意思。艾子这样做也会有她的理由吧。其实,谁又能比谁好多少呢。阿岗顶了一句,你总是这么中庸。

   7 母亲约阿岗去吃饭。他们去了他们通常去的那家叫绿门的酒店。是一家外地人开的店,有很好的生意。有几个熟人向他们扬了手。

  母亲看上去心情不错。她穿了她这个年龄不大穿得出的衣服,是一件大红的风衣。有帽子和贴袋。但母亲穿着,看了也挺顺眼。母亲是个注重形象的人,衣服穿得很得体,让别人猜不出年龄。阿岗说,妈,你是不是在谈恋爱啊。阿岗和母亲说话比较随便。他们看上去不大像母子。母亲点了紫苏鱼头。吃饭的时候,阿岗说了一个笑话,母亲也说了一个。近邻,都回过头来看。母亲说,还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我们呢。阿岗知道,母亲要的就是这个。

  母亲又一次看着阿岗。这个男人越来越像他父亲了。不仅是五官,还有神态。动不动皱眉头和咬小指头。她终于还是一辈子都逃离不了他。包括他的死亡,都带了阴谋,在他消失的时候也让她感觉到他的存在。她把他埋到离她很近的地方了。

  阿岗当然知道母亲想了什么。当阿岗把父亲死亡的消息告诉母亲时,阿岗才发现,母亲一直都爱着父亲。母亲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在父亲和自己形象之间,母亲选择了后者。其实,那时候只要母亲不说那句话,父亲就会留下。但是母亲说了。这是母亲深思熟虑的话。母亲说,你好好地爱水兰吧。也许是母亲不能真正面对背叛的打击,所以她选择了在别人看来更完美的方式。阿岗想,母亲比别的女人更虚荣。

  阿岗心底里并不喜欢这样和母亲单独吃饭,而且是在酒店。但阿岗一次也没拒绝过。小栗后来知道了这件事,说,你们终究还是把我当外人啊。阿岗说,那是母亲表达感情的一种方式罢了。小栗从此不再提这件事。

  阿岗和母亲经常在吃饭的时候说小栗。母亲说,你还是不怎么喜欢小栗的。阿岗说,我知道小栗这个人很好,只是我们没话说。母亲说,你是不是没有忘记小桐啊。阿岗不吭声了。母亲想了一会儿,说,小桐守不住自己,也可能是她太善良了。善良的女人,裤带要松一些。阿岗没想到母亲会这样说小桐,一时糊涂起来,倒抽了一口气,想来这世界上事情的确是似是而非的。母亲并不看重小桐,但小桐离去之后,母亲从来不在别人面前说小桐一个不字,也不准阿岗说。事后,阿岗觉出,母亲毕竟是读过书的人。最后,母亲又道,你还是要善待小栗一些。说到底,小栗才是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的那个人啊。不过,人要活明白,还真的太难。

  两年后的一个秋天,在一次笔会上,阿岗遇到了小桐。小桐刚刚从一场感情中走出来,老了不少。小桐在云城有不少传闻,落了话柄,朋友们私下里说,小桐找不到她要嫁的人了。有一个晚上,小桐来了,还带来一瓶酒。他们一起喝完了那瓶酒。小桐终于哭了,泪水从她指缝里流出,弄湿了阿岗的双膝。阿岗闻到了熟悉的气息。这是阿岗青春里的一个梦。它破碎了。不是谁的错。那只是一个命运。小桐说,你要了我吧。小桐说,你要了我吧。小桐的话包围了阿岗。在令人窒息的沉闷里,阿岗说出一个字,不。

   8 阿岗急性地赶到医院,发现老崔已经走了。医生说,是他自己放弃的。又跑了老崔的家。老崔的老婆正在打电话,说了一句,他到乡下去了,就不肯再多说一句。老崔两年前就下岗了,摆了一个小吃摊子,日子有些难。他早就说过,不糟蹋钱了。

  阿岗抵达芒庄。多年前阿岗来过这里。他还记得老太婆说的一句话,前半夜想想自己,后半夜想想别人。芒庄是个安静的村子,可以听得见鱼划过水面的声音。阿岗见到了老崔。老崔坐在一块石头上,让太阳照着。他不是阿岗想像的那个样子。他很平静,甚至比平日还要平静。老崔指著一块石头,笑着说,说不定,这些都是我们的祖先呢。

  老崔的外婆过来招呼吃饭,都是寻常的农家菜。有一条蛇,是村里人送的。老崔喜欢芒庄,敬著村里的人,所以很有人缘。外婆的屋里,有各种各样的草药,也是村里人四处张罗来的。还有一个人,跪着走许多路,到寺庙给老崔求平安。老崔连一口汤都喝不下去了,但一直笑着撑在那里。阿岗想起老崔有一次被人灌醉了酒也是这么笑着。阿岗不敢再看下去。

  桌子上摊了稿子。零乱的一堆。有方格子。有白纸。还有一些旧了的小学生作业本。字迹模糊,好多字歪著。老崔的手拿不住笔了。阿岗说,你还在写。老崔说,不写了。写不了了。写了一辈子,说不定就写了一堆废纸呢。一时,两个人都无语。阿岗把稿子收拾,摆到老崔床前。老崔用手摸了。

  一个星期后,老崔死了。阿岗、艾子、小桐和一群文友在老崔坟前,把稿子一张一张烧掉。这是老崔生前托付给阿岗的最后一件事情。纸灰飘扬。整个世界安静下来。艾子对阿岗说,老崔可以安息了。大家都流出眼泪。

  一日,小栗睡了一觉醒来,发觉身旁空着,便起床去了书房。阿岗伏在桌子上。他的背影很瘦,像撑不住衣服。小栗看了一会,什么也没说。那个秋天,阿岗写了一篇小说,起名叫《天凉好个秋》。阿岗对小栗说,我还是想写下去。小栗笑着说,你呀,一条道走到黑,比我还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