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雨声从寂静的背景中清晰地浮现出来,显得遥远而空洞。 长途客车进入锡陵市的时候,吴用推了推旁边正昏昏入睡的李杜,说,费名知道我们来吗?李杜惊醒的瞬间,在头顶上方空调吹出的冷气的刺激下,猛地打了两个喷嚏,声如洪钟。前排那对相拥而眠的情侣,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浑身一激灵,各自回头望了一眼,又把头转过去了。李杜晃了晃脑袋说,靠,现在和他联系,一样啊。接着,吴用看见李杜对着手机说,喂,我和胖子快到了。我们在哪儿见你呀……噢、噢。李杜关上手机,说,什么状元府宾馆?吴用说,你上个月不是刚来过吗?没去他新买的房子吗?李杜直起身从行李架上边往下扯自己的包边说,没有,上次只是在外面见了一面,我有很多事要办,哪有空去看呀。汽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前停了下来,司机冷冰冰地说,要下的就在这里下,到车站就不停了。李杜说,我们下吧。然后他们就下了车。
正午的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街上像个大烤箱,只有稀疏的几个人在狭窄的背阴处像蔫茄子那样走着。虽然是第一次来,吴用并不感觉陌生。到处都是熟悉的标志。哪座城市没有麦当劳、没有铺天盖地的烟酒广告牌呢。从这种意义上说,所有的城市都只是一座城市的翻版而已。下了车,吴用立即感觉透不过气来,心想,早知这么热,还不如在家里的空调房间躺着舒服呢。一辆出租车在他们面前停下,两人钻进了车厢,李杜说,状元府宾馆!出租车随即撒欢儿跑起来。七拐八绕地跑了十分钟,透过车窗玻璃,吴用就看见了状元府宾馆的字样,下面那个穿短裤,趿著拖鞋的家伙一摇一晃地向他们走来,这就是费名。
上大学那会儿,李杜和吴用睡上下铺,费名住隔壁。那座院校设在长江边上的一个文化名城里,小城里曾出过不少像陈独秀这样的文化名人。起初三个人走得并不近。李杜和费名像中文系大多数学生一样,不喜欢文学。吴用则相反。当身体孱弱、性格矛盾的吴用躺在床上一本一本地翻阅经典名著的时候,那两个家伙正各自玩得昏天黑地的。轰轰烈烈的恋爱戛然而止的时候,他很悲壮地把自己同那个终身潦倒、颓废的倒霉蛋联系在一起。李杜的家住在市郊,出于关心,李杜常把失恋的吴用带回家散心,那里有几亩铺满荷叶的水塘。后者那时候已经因失恋和文学的化学作用显得有点神经兮兮的了。而碧连天的荷叶又给了吴用某种心理治疗。一来二去,两人成了要好的朋友。和吴用不同,李杜是那种性格豪爽、脾气暴臊的人。从下面的事件就可看出。一次,晚自习过后,李杜带吴用去市内看色情录像。起因是白天李杜路过时,从广告牌上的片名推断的。这方面他有充分的发言权。谁知那晚录像中的女人们都捂得像维多利亚时代那样严实,怎么看品行上都无懈可击。吴用渐渐地睡着了。李杜最终失去了耐心,他猛地站起来怪叫一声:妈的,这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吗,换片!录像厅老板从黑暗中慢慢地浮现出来,故作不解地问,你想看什么?你以为会放什么?吴用不吃他这一套,义正辞严地说,换片!不换就他妈的砸了你的店!旁边的吴用则吓得脸色惨白,站起来的时候,他感觉随时会有一条板凳从黑暗里飞过来,砸中他的脑袋。这种想法让他心里发虚,他更怕这事闹到学校让他声名狼藉。所以他一个劲地往门外拉扯李杜。后者一边挣扎一边继续威吓对方,让他小心看护自己的店铺。
如果说李杜的脾气暴臊是因为有壮实的身体作本钱。那么,他离来自锡陵的费名还是差了一截。费名人高马大,皮肤黝黑,单挑的时候,出手干净利索,甚至连校园里那些热衷于喊砍砍杀杀的新疆学生都对他充满敬畏。不过,作为校学生会主席的费名,性格要比李杜圆滑多了。老于世故使得费名从上学到工作一路春风得意,如今成了锡陵最大一家电子公司的进出口部门经理。上学时候的费名只有一个爱好,那就是女人,并且是已婚女人。“只有少妇,才能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性爱,与之相比,咱们校的女孩只能算是尸体,奸尸你懂吗?”一次,酒后的费名对吴用这样说。后者听得心惊肉跳的。那时候的吴用还是个处男。当然,说这话的时候,他们三人已经成了铁哥们。在吴用和李杜的眼里,二十岁出头的费名就是一个始终处于发情期的小牛犊。小牛犊发情的地方往往是学校外面的那些熄灯舞会。“我算是摸透了,这座城市的男人晚上都在打麻将,小孩在家学习,女人则全部泡在舞厅。”费名常这样对李杜和吴用说。好像他才是这座城市的土著,而李杜不是。
毕业后,三人各回原籍。吴用回到老家省城,在一家企业里当了秘书。像所有小职员一样,每天谨小慎微地浑浑度日,直至三个月前才辞职,当了自由撰稿人。李杜在毕业第二年就辞职去了广州,摸爬滚打了四年,据说是推销一种包治百病的保健器材。从猴精猴精的南方人口袋里赚了点钱之后,李杜于今年春天来到吴用所在的省城,继续创业。当然,还是推销那种神秘兮兮的保健器材。南方的钱比内地的钱难赚啊,见面第一句,李杜就这样对吴用感慨道。在吴用眼里,李杜这几年长进的确不小,因为来了不到几个月,李杜就在闹市区买了一套商品房,同时把业务做到了省内六个城市,并在那里分别设立了分公司,手下也有了几十号人。上个月,李杜又在费名所在的锡陵市设了个分公司。“这下,咱们兄弟三个又能常在一起啦。”李杜说。在外奔波了几年,费名的弟弟费北一直跟着李杜学做生意。这次李杜移师内地,理所当然地让费北负责锡陵那块业务。费名自然对李杜心存感激,电话里并没有说出来。
韩日世界杯结束的那天晚上,吴用接到了费名的电话。电话那头,费名热情地责怪他,说毕业五年间自己都去他那里好几次了,但他一直都没到锡陵来,太不像话啦。费名说,你这个家伙!以前说没时间,现在辞职了,再不来说不过去了吧,呵呵。吴用说,是呀是呀,没事干正急着呢,有空我一定去你那里。费名说,别有空啦,李杜过几天要来做业务,和他一起来吧。别整天闷在家里,闭门造车能写出什么呀,来这里体验体验沸腾的生活吧。接着嘿嘿笑了两声。费名接着又说,我刚买了房子,正好三个王老五有地方聚会啦。就这样说定啦,来了再细聊吧。吴用刚想说两句,那头电话已经出现盲音了。吴用想,奶奶的,当官的说话都这样风风火火的。
从出租车里钻出来,吴用就看见费名朝自己张开双臂,作拥抱状地迎上来。费名没有看李杜,一个月前他们已经见过面了。吴用犹豫要不要做出相同的姿态,配合对方的热情,尽管这有点做作。好在费名并没真的抱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终于算是过来了。”这一拍使得三个人感觉又回到了学生时代。费名接过李杜的旅行包说,走,带你们去看看我的新房子。
经过楼下的小卖部时,吴用突然说,忘记带烟了,我去买包烟。费名抢先挤到窗口,连说,我来,我来。两人推让著,费名扔给店主两张领袖头的票子,说,一条“红皖”。吴用知道一条“红皖”烟一百七十元,而自己平时只抽四块钱的“九华山”,便对自己刚才的冒失有点后悔。“抽吧,抽吧,抽死算啦。”李杜在后面不满地说。上学的时候,李杜和费名都不抽烟,这种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而吴用那时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烟鬼。每次吴用燃起香烟,上铺的李杜都要抱怨著欠起身去开窗,他的嗓子对烟味过敏。“我这里的人都不抽烟,”吴用去李杜公司玩时,李杜一边翻箱倒柜地找烟缸,一边说,“你也少抽点。”可有次,李杜不在的时候,公司里的那个副手和吴用一根接一根地对抽,让吴用颇为惊讶。“你就那么怕你们的李总吗?”吴用和对方开玩笑。那个副手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吴用想到自己上班那会儿,在单位也是一个鸟样,不觉感到有点悲哀。不过,他后来没有向李杜调侃过这件事。
上楼梯的时候,费名忽然压低嗓音说,忘了告诉你们,我那个小朋友正在里面呢。李杜问是不是费名去年到广州时向他提起的那位。费名笑了笑说,不是,换人了。说着话,三人就停在了三楼左边的房门口,费名一边掏钥匙一边小声说,嘘——哥几个说话可别乱放叉子呀。
住房是三室一厅,没有装修,客厅空荡荡的,只是靠窗的钢丝绳上晾满了衣物。李杜环顾左右,说,客厅还是小了点。费名晃了晃脑袋说,我哪能跟你比,你小子现在富可敌国呀。接着,费名就推开了一个房间的门。吴用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长发女孩从电脑桌边站起身,回转身子向他们笑了笑。女孩虽说不上漂亮,但脸上有种简单沉静的韵味。吴用觉得这正是自己喜欢的那种类型。费名朝他们随意地扬了扬手:这是我常提的两个铁哥们,胖子、李杜。又对他们二人说,这是李华。李杜连忙说,常听费名在电话里提起你。吴用在一边想,这小子,真会瞎编。费名招呼两人在床边坐下后,说,我这新买的电脑今天怎么也联不上网,我也不太会这玩意儿,谁给看一下。吴用说我来吧,就坐到电脑边检查了一下。小毛病,只是端口设置错误而已。两分钟后,搜狐的页面就在屏幕上出现了。还是胖子行呀。费名在一边说。
吴用修好了电脑,感觉也比刚进门时放松多了。平时,一见到生人,尤其是女孩子,吴用就不由自主地紧张。这毛病并没因工作了五年而消除。这时,李杜提醒吴用说,别老坐在那啦,让李华玩电脑嘛。吴用这才回过神来,坐回床边。李华笑了笑,也不谦让,重新坐下,登陆QQ和网友聊天。吴用想看看李华的QQ号码,心想说不定她也是自己网上众多MM中的一个呢。谁能说这事就一定不会发生呢。生活中的吴用沉默寡言,可他在网络上挥洒自如得有时都让自己大吃一惊。看了这么多年的书,功力都体现在这上面了。吴用曾不无自嘲地想。
李杜看见靠墙的桌上摆了几盘动过筷子的菜,就问是谁的手艺,还挺香的嘛。费名笑了笑,说,还能有谁呀,除了我。她一来就耗在电脑上聊天,让她做点事呀,还不如杀了她。吴用看了一眼李华的侧面,发现她偷笑的样子足以让男人心动。接着,费名开始抱怨他们,说来之前也不打个电话,呆会儿找个地方好好喝两杯。李杜说,就这挺好的,吃点算啦。费名忙摆手说,得了吧你,我这可没酒,三人碰一起不容易,不喝酒哪成!
李杜掏出手机说,不忙,我得打个电话,让费北过来,公司有不少事情要办。费名把那条红皖烟拆开,取出一根递给吴用,说,这小子这几天忙得屁颠屁颠的,我都见不到他。十分钟后,费北风风火火地赶来了。费北长得其貌不扬,显得很猥琐,和费名很不相像。费北刚到,李杜就把他拉到客厅谈话去了,李杜出去时,为了不打扰他们,还顺手掩上了房门。屋里一时有点冷场。只有李华不停敲击键盘发出声响。费名给吴用点上烟后,拍了拍吴用,说,这就一门心思搞创作啦?吴用笑了笑。进展顺利吗?吴用愣了一会儿,费力地说,还行吧。费名就没再继续问下去了。
卧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了,费北站在门口说他要回去了。费名和吴用站起来走到客厅,费名说,吃了饭再走吧,急什么嘛。费北一边推开防盗门一边说,不了,公司还有事呢。李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就这样,用点心,会进入正轨的。送走费北后,费名忽然想起什么,不满地小声嘀咕,这小子,第一次看见李华,怎么不和他嫂子打招呼呢?吴用在一边解释说,你又没介绍。正说着,李华也提着坤包走出来,说她要去上班了,并且提醒费名呆会儿带他们下去吃饭。费名说,路上小心点,晚上和我联系,我下午不去上班了。
侍应生退下去以后,费名端起酒杯说,毕业后,咱三个还是头一回坐在一起呀,干!说完一口喝尽了杯中的啤酒。这时,他们已经坐在了附近一家酒楼的包厢里。李杜问费名,上次那个麻烦解决了吗?吴用忽然记起,在路上的时候,李杜曾告诉他,费名最近遇到了麻烦,他那个公司因为逃了一百多万的税,被查出来了,弄得费名焦头烂额的。费名说,事情总算过去了,找了不少人,才把这事搞掂。接着他又叹了口气,说,不过真的差一点就进去了。三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话题很快又转到费北的身上。李杜说,这次在锡陵设分公司,本来费北凭资历是不行的,让他来搞,有人都告到广州总部去了。意见不少。“好在我们其实和总部的关系很松散,我可以不买那边的账。说到底,安徽这一块,干好干坏都是我的。”费名笑了笑,说,他跟着你,我放心呀。说着端起杯子,三人又干了一杯。几杯酒下肚,费名对李杜说,其实说句实话,我觉得你搞的这种保健器材终究成不了气候,平心而论,我并不指望费北会怎么样,让他有个事干罢了。哪天你不想做了,我们合伙搞个项目做做吧。我这里,凑一凑,五十万应该没什么问题。吴用一边听了,就暗想费名这几年能在国企干成这样,的确不错。五十万对自己是个什么概念呀。想到自己现在朝不保夕,不觉有点悲哀。李杜叹了口气,说,你说得有道理。这一行是没什么发展前景,钱我这也有点,只是找个合适的项目太难啦。三人一时无言。
费名慢慢把脸扭向吴用,说,我不知道你辞职搞写作现在怎么样了,这一块我不懂,但我知道一定很难。我是穷怕了,过不了苦日子,别的我和李杜可能帮不上忙,钱这玩意儿还有点,需要的话就开口呀。李杜说,我都和胖子说过不少次了,有我在,你还怕他饿著吗?吴用笑了笑说,行呀,到时候你们可别说什么“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呀——”。费名和李杜都笑起来,尤其是费名,笑得就像一只鸭子。
这是三个人毕业后第一次喝酒。但这时的吴用总觉得气氛和上学时不太一样了。到底哪儿不一样呢。他又感觉不到。后来才发现,问题出在喝酒。费名没有花言巧语地逼着他们喝酒。而在上学的时候,这家伙是多么热衷于拼酒呀。吴用和李杜曾不止一次把人事不省的费名送入医院。第二次胃穿孔后,吴用曾对他说,再喝下去,你他妈的胃就和网兜没什么两样了。而现在的费名似乎很懂得适可而止。这一想,吴用就觉得他们不再年轻了。可后来,吴用发现,费名并不这样认为。
我感觉自己身体不如以前了,李杜这时忽然冒出一句话,包括上床。李杜的这句话一下子触到了交谈的敏感话题,气氛开始热烈起来。吴用在有限的朋友交往中发现,是否谈论女人是男人间友谊的试金石,其间,内容的深浅无疑与友谊成正比。费名接着却说这方面他还好,做爱天天都来一次,定时定量。吴用在一边问,是和李华吧,什么时候领个执照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呀?费名瞪大眼睛说,你想哪去啦,我和她还没上床呢。关于结婚日期,费名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告诉他们,他的存折和房子都是用父母的名字办理的。“不管是谁,离婚的时候,谁都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一个子儿。”费名嘿嘿地笑起来。李杜问他是否还在和一些小少妇勾搭。费名显得有点得意,他拿着一根牙签,捂著嘴一边剔牙,一边说,不瞒你们,有段时间,她们还经常在我家里撞车,打耳光,揪头发,常有的事呀。我现在都怕哪天李华和她们撞上,就麻烦了。好在她不常来。也许是谈得有点兴奋了,费名接着就提到晚上带他们去找点乐子,并说那种地方他太熟了。李杜摆了摆手说,算啦,你带吴用去见识见识吧。这玩意儿,我厌倦了。像他妈的两台机器一样,只是干,没劲透了。“我还真想带点感情的干,”李杜说,“要不,来点更刺激的也行。”费名奇怪地问,我去年到广州,你胃口不挺好嘛。李杜忽然笑起来,呵呵,别提上次啦,说出来都丢人呀。
吴用想起来李杜曾把那事当作笑话讲给他听过。去年,费名去广州出差,晚上,李杜去他下榻的宾馆见他。八点的时候,有不少的小姐打电话上来问要不要服务。这两个家伙不厌其烦地告诉她们,让她们十一点以后再打过来,因为他们要到下面玩几局保龄球。结果两人玩上了瘾,十二点回来的时候,没有一个小姐打电话来。如果是平时,不做也能过去,问题是他们原先理所当然地认为,回来后,会有大把大把的小姐让他们挑选。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们无法适应。尤其是作为主人的李杜,感觉很没面子。所以他们立即穿上衣服下楼打的满世界地找小姐。“那时候,能有什么好的货色呢。”李杜后来这样对吴用说,所以他们最后只能失望而归。现在既然提起这事来,费名就说,这里虽比不得广州,但今晚那事绝对不会发生。
侍者将最后的水果盘送上来的时候,费名忽然提到了一个叫童忠贵的校友。之前,三个人谁也没有提及那段学生时光,似乎他们潜意识中都想尽早忘掉那些乏善可陈的人与事。关于这个化学系的校友,吴用和李杜还是有点印象的,那是个老实厚道的乡下孩子,在学校的时候和他们吃过几顿饭。费名告诉他们,童忠贵下岗后,老婆被一个南方的客商给包了,离婚的时候出了点麻烦,结果这位校友将一瓶硫酸一丝不苟地倒在了老婆的脸上。“这家伙擅使硫酸,”费名说,“厂里宣布倒闭那天,全厂职工都在唉声叹气,只有他默不作声地握著一瓶硫酸,冲进厂长办公室,毁了那张进口的老板桌。”吴用接口说:“和顾城比较像嘛,顾城擅使斧头,没事干时喜欢劈木柴,后来一不高兴,把老婆给劈了。”费名显然对顾城并不感兴趣,他问他们是否看电视了,最近的央视“今日说法”栏目播放过这事。李杜说他忙得连电视长什么模样都忘了,吴用则说他倒有时间,只是对垃圾从不感兴趣。
吃完饭,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李杜说他要去看看费北那边的公司。费名说也好,他先带吴用上街走走,晚上再接李杜去吃海鲜,然后去找乐子。李杜说不用了,晚上他在费北那里和员工们一起吃,吃完饭再和他们联系。李杜走后,费名就带着吴用去逛街,顺便消化一下肚里的食物。一路上,吴用发现不时有一些穿着各异的女人和费名打招呼。然后,费名就压低声音向他描述那些充满惊险的故事。其间穿插了大量的蒙太奇、闪回、非线性叙事等技法,而主人翁则越来越靠近詹姆斯邦德。吴用不禁对眼前的这位朋友肃然起敬。
这里哪儿有书店?吴用最终不得不打断他的话。因为他感觉如果放任身边的这个家伙继续闲扯,他将不得不接受一部新的《十日谈》。费名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那就去新华书店吧,别的我就不知道啦。在书店门口,费名说,你上去吧,我就不陪你了,我到提款机那儿提点钱,在这儿等你。吴用说也好,然后就坐电梯上楼了。因为不是双休日,书店里的人很少。吴用一目十行地在国外文学柜组的书架上扫过,发现这里的书很多他都有了。一些新书他翻了翻,又都不感兴趣。后来,他挑了一本帕斯的《双重火焰》、一本瓦西列夫的《情爱论》,后者他在地摊上买过,那是八六年的版本,因为书页发出的陈腐的气息,他一直没打开那本书。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到了大转盘右边的友谊商城,费名指著前面的巷口说,往里就是杏林小区,费北的公司就在里面,我们去看看李杜给他们训话时是什么样子。吴用说,他那个鸟样你猜也能猜出来,下面的员工见到他都浑身哆嗦。费名说是吗,这小子这几年还没少剥削下面的人,他买的那房子可以说是下面的员工合伙送他的。两人说笑着一路往里走。费名掏出手机给李杜打了个电话,然后对吴用说,我们就在这等他吧,他马上下来。这时候,他们正站在小区里的草坪上,这里乱糟糟的,地上有一些西瓜皮和废纸。住宅楼的式样也很陈旧。显然这不是有钱人住的地方。前面一个二十多岁穿着睡裙的少妇,正弯腰扶著一个小孩子,教他学走路。费名盯着她丰腴的屁股,搓了搓手,嘴里咂巴著说,不错!嗯,不错。样子显得很夸张。吴用知道是做给自己看的,就说,把你那第三条腿割了,你就安静啦。
这时候,草坪的另一头有个男孩向他们招手。那是个穿着短裤、皮肤黝黑、肮脏的小男孩。约七八岁。他的臂弯里抱着个小皮球。小男孩说,叔叔,踢球。就将球踢过来。吴用将球停在脚下,又踢过去,不时地,费名也踢上几脚。小男孩很兴奋,嘴里哇哇地叫着。后来,费名累了,就说,找别人玩去吧,别再踢过来啦。男孩玩兴正浓,没有答理他。直到费名一脚将球开飞,男孩跑过去拾球,再也没有来过。
这是外地的小孩。费名漫不经心地对吴用说,父母可能是郊区的农民,进城打工,白天没时间,也没办法照顾他,所以就自己玩。费名说,市里的小孩不会这样,都娇生惯养的,怕和陌生人沟通。吴用笑笑说,你的想像力不错呀,不写小说真可惜。
李杜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周围住宅楼的窗口次第亮起了灯光。灯光都过于昏暗,所以整个住宅区显得有点颓败、压抑。费名说,咱们去吃海鲜,我认识一家,每天都有空运的过来,味道很特别。李杜说现在哪吃得下呀。吴用也说是呀是呀,肚里的还没消化完呢。费名说那样吧,先去找乐子,晚上再吃。再说去晚了,漂亮的小姐都被挑走啦。李杜说,我现在对这真的没兴趣,你带吴用去玩吧,我回去睡觉。吴用忙说,那我也不去了,你也知道,我最多只是摸摸捏捏的,从来不干。费名哈哈大笑起来:摸摸捏捏的就比干圣洁吗,文人怎么都这么虚伪呀。不能这样嘛。费名接着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今晚谁都别想溜,统统跟我走。
毕业这几年,费名有几次出差去过吴用所在的城市。他总是安顿好以后,直接去他熟悉的那家桑拿中心,开个包厢、点好两个小姐,然后才打电话叫吴用过去。在费名看来,这样就省去了彼此间虚假的客套和无谓的推让。上学的时候,吴用在很多事上瞻前顾后的性格,费名是领教过的。而后者也不得不承认费名官运亨通完全得益于自身的能力。第一次赴约的时候,吴用还以为坐在沙发上的两个长发披肩的女孩是费名的同事,直到其中一个站起来给自己点烟,他才猜出是怎么回事。头几次,吴用总是枯坐在沙发上,神色恍惚,手足无措。他感觉自己随时会被破门而入的警察当作社会残渣绳之以法。而旁边的费名和小姐则不断地给他打气。“不就罚五千块钱吗!”费名总是不以为然地对他说。吴用就开始猜度这句话的含义。真到罚钱的时候,费名不给我付罚金是说不过去的,毕竟这是他拉我来的。吴用这样想着,就希望费名能直截了当地把这意思说出来,可费名每次也就点到这分上,所以他的心也总是不能完全平静。在屏风后面,吴用的手像流浪汉那样在小姐的内衣里游走的时候,他总是不停地告诉自己,我要写作,我在体验生活,我的圈子太小了,我会写出伟大的作品。这样想着,心理负担就减轻了许多。不过直到现在,他也没有进入小姐的身体。这是他的底线,因此他感觉自己还很高尚。
男侍者送上果盘和茶水后,悄悄地退出去了,随手带上了门。房间随即昏暗下来。这时候,他们三个正坐在桑拿中心的大号包厢里。看得出来,费名和这里的许多小姐尤其是领班很熟络。吴用感觉坐在自己腿上的黄头发的小姐像大山一样压得他呼吸不畅,就让她下来坐到自己的旁边。费名和李杜各抱着黑头发和红头发的小姐,像抱着一件硕大的瓷器。看上去,他们也不怎么舒服。三个人都没有说话,那三个小姐也就不说话。一时屋里显得很沉闷。红头发的小姐从李杜腿上站起来说,唱唱歌吧。李杜有气无力地说,唱什么歌嘛,你们唱,我们听吧。红头发小姐就拿起话筒,唱了一首《盛夏的果实》。虽说走调,倒也并不难听。接着费名旁边的黑头发小姐也唱了一首《萍聚》。费名带头鼓了几下掌。吴用也腾出双手应付了两下。掌声有气无力的,好像随时会从空中跌下来摔死。自始至终,李杜都将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费名不停地劝吴用和李杜到屏风后面跳跳舞。李杜总是摆摆手说,让我歇会儿。吴用想,费名这个主人是当得仁至义尽啦。
这时候,音响忽然卡壳了,屏幕也随即出现了定格。吴用觉得定格后的画面很滑稽。本来一对情侣在沙滩上惺惺相惜,男的将双手搭在女的脖子上,由于定格,看上去就像是男的想把女的掐死。而男的温情脉脉的面部表情也显得诡异阴险。吴用想,再把周围灯光打下来,就可以拍惊悚片了。
怎么回事嘛。红头发的小姐为自己的抒情被中断而恼火。她拿着话筒,吹了两下。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就像干燥的风。为了试音,红头发小姐忽然朗诵了下面这段话:
曾经有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这时候,李杜忽然从沙发上坐起来,他瞪大双眼,用力鼓了几下掌,显得很兴奋:说得不错,说得不错,李杜对红头发小姐说,教教我吧。对方有点猝不及防,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问,真要学?是呀,李杜说,我还指望凭这个去骗小妹妹呢。
接下来,吴用就看见了下面这一幕。
“曾经有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的面前,”
“曾经有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的面前,”
“我没有珍惜,”
“我没有珍惜,”
“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
“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
“后悔莫及!”
“后悔莫及!”
……
旁边四个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一对师徒现场表演,吴用想,这小子犯什么病呢。当李杜能够流利地背出整段台词后,他乐呵呵地问红头发小姐,你写的吗?真不错呀!对方显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说,当然不是啦!你真的没听过?没有呀,怎么啦?李杜好奇地说。红头发小姐忽然爆笑起来,这是《大话西游》里的呀,真笨!大话……大话什么?李杜紧接着问,他并不气恼。吴用看着李杜一脸迷茫,不像是装的,不禁暗暗同情起李杜来,这小子这几年看来在南方累坏了,赚点钱真不容易呀!
这么一想,吴用的腰就从沙发上直起来了,手上也多了几分自信。
不知什么时候,费名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了,费名看了一下来电显示,神态大变。周围的人都静止不动了。黑头发小姐心领神会,她从费名腿上站起来,伸手关闭了电视和音响。屋里的气氛显得很紧张。费名举着手机一边向他们打着手势一边绕向屏风后面。吴用听见费名柔情款款地说,我和他们正在海鲜城吃饭呢,你过来吗?……那好吧,早点睡,明天我打电话给你,再见。走出屏风的费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气氛又重新活跃起来。红头发小姐漫不经心地说,闹了半天,是女朋友呀,我还以为是你老婆呢。费名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红头发小姐笑笑说,你那明显是和女朋友说话的口气,和老婆说话一般是这样。她拿起话筒,皱起眉头,极不耐烦地说,我正有事呢,知道了!知道了!事一办完我马上就回去,行了吧!费名哈哈大笑起来,说,经验之谈,经验之谈呀。
这时候,李杜说他想下去洗个澡,因为感觉很疲倦,费名说那一起去吧。吴用想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很没有安全感,就说他也要去。洗浴的时候,费名提议:呆会儿上去后,三个人各开一间房,办完事就走。李杜说,我真的不想干了,对这玩意儿真的厌倦了。费名有点不乐意了,说,你就算不干,也得陪着我和胖子吧。李杜沉默了片刻,忽然脸上显出了诡秘的神色,他对费名说,你觉得我旁边的那个红头发小姐怎么样?费名接口说,不错呀,我也喜欢。李杜面朝墙壁,吐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要不……我们两个一起干她。费名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忽然亮起来,说这倒蛮刺激的,不错,不错,他用力地拍了拍李杜的肩膀,就这么定啦。吴用站在淋浴喷头下,脸上尽量表现得无动于衷。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小腿在发抖。尽管他知道自己不会参与他们的这种玩法,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小腿肌肉。他看过不少的A带,他知道里面常有这种事,他原先总以为那些夸张的表演不过是武侠片的翻版,当不得真的。他没想到生活中会真有这种事,而且马上就要出现在他的两个最亲密的同学之间。他有点恶心,又有点兴奋。
重新回到包厢后,费名把那个正在吃话梅的红头发小姐拉到一边,悄声嘀咕起来。吴用偷眼看两人的表情,发现谈话的进程很不顺利。最后,费名一脸失望地走回来,坐到李杜旁边,面带愧疚地小声向他解释,不行呀,她说以前没这个规矩,而且这里的老板也不会让她这么做。“我出到一千,她也不愿干,好像真的不行啦。”李杜面无表情地听着,后来他挥了挥手,说,算了,我正好今天没什么心情做这事。
大家都不说话,包厢里的气氛一时显得很尴尬。另外的两个小姐迷惑不解地看着两边的人的神情,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费名这时拍了拍吴用旁边那个黄头发小姐的肩,说,带我这个朋友去开个房吧。吴用忙摆手,惊慌失措地说,不用,不用。黄头发小姐应声站起来拉吴用,费名也从后面把吴用像麻袋一样提起来,边往门外推,边安慰他,你放心,我们也不会闲着的。
吴用再次推开包厢门的时候,发现黑头发小姐和红头发小姐早已不知去向,费名和李杜正亲密地交谈著,李杜的气色也比刚才好多了。吴用神情恍惚地坐下,闷着头抽香烟,手指有点发抖。费名看了看吴用,并没有和他开玩笑。
出租车没驶出多远,吴用忽然一拍大腿,说,糟了。旁边的李杜问他怎么了。吴用说把下午买的两本书丢在包厢里了。坐前面的费名回过头问他那两书叫什么名字。吴用想了想,竟然发现自己忘了书名。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开始发涨。他甚至于怀疑自己下午是否买了那两本书。或许那不过是他做的一个梦。司机把车停在出租车上下站牌前,冷冰冰地问,你们到底走不走?费名忙说,走啊走啊。然后,费名对吴用说,算啦,等你把书名想起来,告诉我,我买了给你寄去吧。
早上八点刚过,街道上就阳光猛烈,遍地流火。路旁的瓜农个个成了膀爷,不时地往成堆的西瓜上洒著水,那些身穿吊带无袖衫的女士们,躲在遮阳伞的下面,急步前行。去长途车站的路上,三个人都感觉心浮气躁的,所以费名的送行也简化了许多不必要的仪式。在进站口,吴用的手机响了。他接听了两句,就断线了。电池用光了。由于来的时候,过于匆忙,他忘了把充电器带过来。费名忙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说用我的,用我的。吴用从钱夹里掏出一张IC卡,对费名晃了晃:“不用啦,我有这个。”然后就走向旁边的那座黄帽子电话亭。吴用并非想给费名省钱,只是他知道下面的通话不方便当着他们的面进行。那是上海的一个网友打来的。那个学德语的女孩在网上和他交往了一年多。上个星期,他们就约好了,吴用将在今天启程去上海看她。吴用不想让费名和李杜嘲笑自己还在玩十七八岁的游戏。关于这个女孩,吴用知道自己并不喜欢她。这太滑稽啦,谁会对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付出感情呢。吴用只是关心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写出比那个痞子蔡强一百倍的网恋小说。他一直觉得那家伙的小说开头滥得令人发指。电话那头,女孩问他是否买到了车票,几点坐车过去,她好去接他。吴用说他正在锡陵,快回家了。女孩就嘤嘤地哭起来,她说,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你知道我为了今天推掉了多少事吗?女孩的哭泣让吴用觉得这段交往并非只是他想像中的一个玩笑。握著话筒,吴用嗫嗫嚅嚅地说,对不起,对不起。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呢。吴用回过头,看了看青灰色的天空。锡陵早晨的天空就像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走出黄帽子电话亭,吴用看见费名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他几秒钟。吴用没有向他解释。只有李杜不耐烦地催促他,快点,上车就凉快啦。这里热坏了。
长途客车驶出锡陵市境的时候,李杜的手机响了,他接听了一句,就递给了吴用,“找你的。”这时候会有谁打电话给自己呢。吴用接过手机才听出是费名的声音。也许是线路不好,费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费名说,我现在就站在你刚才呆过的电话亭里,好久没有用IC卡打电话了。还记得九八年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你吗?吴用的脑袋瞬间出现了空白,他感觉有道亮光从脑袋里划过,却无从捕捉。啊……是吗?吴用随口应付道。对方确信吴用没有记起来,就说,那晚我就在这里给你打的电话。顿了一下,吴用听见费名笑了一声,费名说,也没什么,只是刚才忽然想起这事。那就这样吧,一路顺风。然后,吴用就听见了一阵忙音。
李杜接过手机,奇怪地问吴用,费名打电话来干吗?吴用告诉他费名只是让他们有空常过去聚会。李杜笑了笑,不置可否。接着,李杜漫不经心地对吴用说,其实费北那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能力比他哥差远了,如果不是看在费名的面子上,他早把费北踢滚蛋了。
李杜说这话时,吴用并没有听到,因为这时候他终于想起了那晚费名打电话给他的情形。那是九八年的一个夜晚,吴用正在阅读一本先锋小说的时候,接到了费名的电话。吴用惊喜地说,是你小子呀,可发现对方并没作出相同的回应。吴用就问他现在是在哪里给自己打的电话,因为听起来,那边很喧哗。费名说他那里正在下大雨。这时候,吴用才感觉到费名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伤感,接下来,费名说,“我失恋了,现在浑身都湿透了,我正在电话亭里给你打这个电话。”费名的抒情并没有让吴用很快进入角色。因为事发过于突然,吴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停了一会儿,吴用听见费名缓缓地说:
“即使所有的人都说她一钱不值,可我他妈的就是爱她!”
这可不是印象中的费名呀。那个能让费名在大雨中忧伤的“她”到底是谁呢?吴用对此一无所知,也就无从安慰他。那段日子,吴用正着迷于那些颠覆与解构的经典的后现代小说,所以费名的倾诉并没给他太大的触动。双方长时间保持着尴尬的沉默。而那些嘈杂的雨声就从寂静的背景中清晰地浮现出来,在电话那头,显得遥远而空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