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为女子 月光如水水如天

2026-08-27 19:26:13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女人啊, 你的生命之路早已被上帝用冰冷残酷的墨汁写好,而你却无知无晓,一任前路茫茫,风雨兼程。缘 起 奶奶说,漂亮的女人命薄,聪明的女人心苦。她叹了一口气,目光尖针般散射向十二岁的小孙女花丛,邻居家的大学生哥哥正在教她玩五子棋。十二岁的花丛更像一朵蓓蕾,单薄而瘦小的身躯,麻花辫细细黄黄,还是一个很笨的小丫头。李杜教了她半天也没赢过一局。也许意识到奶奶的目光,花丛回过头甜甜一笑:“奶奶,您说我怎么不能把五个子儿连成一条直线呢?”奶奶再度闭上眼长长地叹息。她喃喃自语道:“孙女儿,世上有些女人,既聪明又漂亮,但永远不会将缘分连成直线。”

  奶奶死于第二天的午后,有安详且热烈的阳光,奶奶微笑的脸庞追逐著偏向天空中的太阳,像一朵过时的向日葵。花丛没哭,她偷偷走进奶奶房间,打开那只被她视为神秘禁忌的紫楝木箱。穿碎花旗袍高挽发髻的奶奶是那么年轻美丽高傲冷漠。花丛将照片揣进衣兜,贴紧怦怦直跳的心房。

  李杜发现小姑娘脸色突然变得苍白,从丧事纯白与纯黑的帷幕下走来,他伸出一只男孩子粗糙但温暖的手捂在花丛额头,花丛小小的身体似乎颤栗了一下,她抬起眼眸羞涩而疲倦地笑了笑。李杜在美利坚异国风情的天空下流浪时还念念不忘,他生命中柔情的起源,竟是从这个从小就熟悉的小女孩的微笑开始,她缓缓伸出苍白但坚定的双臂,嘴角挂着虚弱的笑,搂紧了大哥哥李杜的脖子。她在灿烂的阳光下像一个成熟女人,身体还未发育,思想却已成熟,奶奶用结束的生命预言和加速了她的成熟。

  初 潮 花丛在奶奶遗体火化当晚做了一系列怪梦,她在梦中奔跑、呼喊,声嘶力竭,筋疲力尽,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她的牙咬得咯吱响,苍白的脸庞冷汗涔涔,她感到自己被可怕地追杀、撕裂,坠落,满身鲜血……一片薄荷的叶子从树上飘落,覆在花丛惊恐而布满冷汗的额头,花丛哭泣著从梦中醒来。李杜,那个可爱的大哥哥,正用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额头。李杜的确是好邻居,帮忙操办丧事,照顾花丛,亦温和如故。花丛仍小声抽泣著,她从额上拉下男孩的手,贴在自己冰凉潮湿的面颊。她哀求,李杜你不要走。李杜心头有一丝很异样的感觉,但他仍然温和,好的花丛,你睡着了我也不走。花丛更多的泪突然涌出眼眶,她抽噎道,不,我死了你也不要走。花丛慢慢从被中伸出她另一只手,掌上沾满腥红的鲜血,她说,你看,我就要死了。

  十几年后,当学者李杜面对浴缸中赤身裸体的女人以及女人手中锋利的刀片时,他只是耸肩淡淡一笑。女人的血液很快一滴一滴搅动薰衣草味的白雾,淡淡的粉红,那么丑陋,像刚出生的柔嫩的虫子。女人绝望地企图再抓住他,你看,我就要死了。李杜摇摇头,再摇摇头,他是一个永远充满自信的男人。

  那时,李杜只是一个有自信的男孩,他见证了花丛的初潮,花丛苍白指尖那些粘稠鲜艳似乎还带着体温的血,在花丛少女的身体蓓蕾绽放时淌出来的血,让李杜自信地感到,他是与花丛密不可分的人,因为上天让他窥见女人花丛最初的恐慌迷乱,是他安慰她,整夜。

  初 恋 自从习惯了每月从身体里流出的暗红液体,花丛也习惯了照镜子。她每天都花很多时间流连在穿衣镜前,屋中黯淡的光线像死一样压迫着她,使她不得不永无休止地在镜中女孩脸上寻找青春成长的证据。她会在没人的时候仔细端详奶奶,不是满脸皱纹的老妪而是风华绝代的女子。她在心里憋了一口气,只是她永远弄不清为什么会有这口气。花丛,花丛。李杜在大门口叫她,呼喊令齿颊芬芳,他甚至记得婴儿时代的花丛,他极为想抱她,结果差点摔死她。他比她更加伤心地大哭,年幼的男孩头一次感受到面对柔弱生命的束手无策。现在他在阳光斑驳的门前喊她,充满了深深的柔情,还有疼痛。

  女人花丛无数次追忆少女花丛曾经历的情节,她带着一种罪恶感翻阅那个有嗡嗡虫鸣的阳光的午后,也不停修改和删除细节,像一个精益求精的雕塑家,最后却总在颓唐沮丧中绝望地承认:是的,她还那么小已经想勾引李杜了,勾引她喜欢的男人。

  花丛低头垂眸走到门口,温顺地美丽著,她期待李杜像从前那样用一根指头挑起她的下巴说些幼稚的话,哄她说她是不高兴的布娃娃或是漂亮的小天使。她期待,像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然而只是一声细细的“嗨”。花丛猛然抬起头,由于强烈耀目的阳光,她好大一会儿才看清李杜身后的女孩,和李杜一般高挑的美丽的女孩,花丛听见成千上万的蜜蜂嗡嗡飞来,像是争夺这片灿烂阳光。

  李杜见证了花丛的初潮,似乎要让她分享他的初恋才开心,这是男人的狗屁逻辑。

  木槿盛夏的果实 木槿是个既高挑又丰满的女孩子,其实早在她拉着李杜的手来看花丛时,已是个真实完整的女人,所以她温柔地怜悯并宽容着花丛眼中燃烧的愤怒,她甚至主动走上前,有点自贱可笑地推销自己成为花丛的朋友。

  花丛几年后也迈入了那所四季青葱的大学。她喜欢透过爬山虎或万年青打量神色骄傲或自卑的女孩们。她沮丧地发现再没有一个人像盛夏的果实,以成熟又理智的芳香,诱惑红尘的男人与女人。就像木槿那样。

  就像木槿,李杜的初恋,李杜的妻。李杜经常在校园油印小报上写诗,又在阳光下弹著吉他肆无忌惮地唱歌,这时他的脸一半处于阴暗,一半又过于光明。女生们倾慕崇拜他,却没人能真正走到他心里去,他孤独且困惑地成长,像岸边一棵命定如此的歪脖杨树。那时的木槿,真是年轻啊,是看一眼蝴蝶也会怦然心动的美丽年龄,却又成熟到可以读懂心爱男孩眼底的欲望和忧伤。她果真是一颗汁液丰美甜蜜的好果实啊。她径直走到李杜面前,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我喜欢你。”李杜也看着她,那样的迷惘。木槿又上前一步,将热气哈在这个多日来脆弱不堪已被折磨得苍白憔悴的男孩脸上,她说:“命中注定我是你的女人。”木槿闭眼,费力咽下一口唾沫:“我想和你上床。”后来的几十分钟,木槿一直没睁开眼,她闭着眼接受他粗暴生涩的亲吻抚摸,在他进入她身体的刹那,疼痛袭得她几乎昏厥,可她依旧闭着眼睛,躲避李杜此刻悲悔疯狂的眼神。

  一厘米的天涯 爱和恨,多么接近的孪生兄弟。有时仅仅相隔一厘米。少女花丛悲哀又漠然地看着李杜,突然她跳起来,像发疯的小兽,用桌上的铅笔直尺,几上的报纸杂志,甚至窗台上的月季花盆砸向他。李杜不避不让,红色液体便从头上小小裂口缓缓淌落。花丛愤怒的双手终于无力垂下,她低头坐在地板上,头发遮住了哀伤的眼神。那年她才十六岁,已收到许多朦胧美好的纸条礼物,男孩们在她骄傲的目光下乖乖低头,她的脾气越来越大,竟然会伤了李杜,竟然会!

  李杜和从前一样大度,他用一只手捂著伤口,一只手伸出来抚摸花丛的肩膀,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花丛听着,听着,终于分了神,神色游移的花丛在碎花旗袍中冷冷微笑,而另一个现实的花丛,却别过脸大口大口呕吐起来,吐得那么畅快,以至于呕光了肠胃里的食物后呕出了暗绿色的胆汁。李杜一刻不停地轻轻摩挲她不断发抖的肩膀,花丛无力摆脱肩上对她而言像烙铁般滚烫的体温,她甚至无力去想,自己更像为了李杜难受不已的女人。花丛不明白李杜为什么会跑来告诉她,他刚陪木槿去医院做了人流。李杜已经不把她当作孩子,而是木槿至爱的闺中好友。所以,她打了他,几分理直气壮又几分委屈难过地。李杜就坐在她身边,他们的气息混合在一处,她甚至能嗅见他伤口处淡淡的血腥。然而,一厘米的距离,却是不可逾越的天涯,木槿,还有一个孩子。

  喜 宴 李杜和木槿是在花丛反复提议下结的婚,那年她大学毕业,用微薄的薪金买了两只细小的铂金戒指,很诚恳地说,你们应该有个婚姻。木槿沉默了一下,收下戒指,李杜却被玻璃片弄伤了手,是啤酒瓶的碎玻璃。他企图在花丛安静的眼睛中找到关于往事的秘密,在已逝如流水的日子里,那鲜活美好的少女花丛,十二岁、十六岁、十八岁、二十二岁,怎样地成长于他纯净的世界。他至死不会忘记,在花丛十八岁生日时她对自己的嘲弄和冷漠。

  木槿和李杜为刚上大学的花丛开了一个别致的生日PARTY,在李杜外出买蛋糕的时候,木槿充满激情坦荡描叙了她和李杜的缘分——从做爱衍生的道义、责任与天长地久。她将好友花丛看做真正的女人,十八岁的成熟女人,她让她分享了她隐秘的快乐。在木槿离开后好多年,花丛还在想,木槿当年是出于何种心态告诉自己这些隐私呢?是让好友共同分享心爱的男人,是早已厌倦爱情寻找替身,还是一切了然于心不必纠缠下去?花丛在女人木槿暧昧又赤裸的叙述中闭上眼睛,呼吸急促,脸孔发烫。

  木槿那天很早就离开了,太阳还没有落山时,全世界似乎只剩下李杜与花丛两人,对坐着,隔了一只狼藉残缺的蛋糕。他们一动不动,直到黑暗深深地浸染两人,像两座雕塑。也许是幻觉,也许是更改不了的直事实,一只温暖清香的小手伸过来,贴在李杜脸上,轻轻抚摸。然后,这只小手滑过他光滑的下巴,不安的喉结,徘徊于胸膛,像有千万只蚂蚁走来走去。李杜下意识地弹起身,不,我们不能!他撞翻了一把椅子才逃出黑暗的房间……

  因了花丛不懈的坚持,李杜和木槿就筹备起结婚的喜宴来。

  生活在别处 成为李杜妻子的木槿仍保持着和花丛亲密的友爱,她们喜欢一起逛街喝咖啡,在静静的午后诉说对爱情的失望,一如人间其他姐妹。木槿得到了牢固的承诺——婚姻,却不再丰盈亮丽,她原先是一枚盛夏的果实,再往前走,便是秋日的腐烂,她失望,呵欠连连,像百无聊赖的熊猫。花丛拥有太多追逐者,却没有一个人能告诉她心动的感觉,她失望地告诉木槿,找不到人来恋爱。木槿的双眸在这时蓦地被点亮,鬼火般闪烁,难道李杜也不值得你爱?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花丛有点激动地愤怒著,虽然木槿可能早已知道她的心,但从不曾这样光天化日地剥光她,使她羞耻、难堪和无可奈何!她那可怜的隐藏在朦胧夜色下的渴念、欲望,受压抑的身体与灵魂,怎么可以被这个她不曾伤害过的姐妹耻笑与鞭挞?花丛站起来,嘴唇苍白著,有点哆嗦,她竭力使自己平静些。木槿,你不用担心,我很快会消失于你们甜蜜和谐不透风的婚姻生活!

  花丛的奶奶,其实是爷爷的妾室,她和别的女人争夺男人,争夺得疲累不堪后,才下决心离开,像消沉失意的美人。花丛不会那么傻,耳边似乎响起了奶奶当年担忧的预言,那些历经岁月沧桑亦不腐化的语言,便是芬芳的真理。她,花丛,并不是一个能将缘分连得成功的女人,因为她的聪慧美丽,所以她选择生活在别处,比如,晒晒加州的太阳。

  花丛是在机场拨通李杜的手机的。她没有说再见,她不愿再见这个少女时代就偷走她的心的男人。

  九年了 花丛偶尔给木槿写信或寄明信片,但从不留地址。木槿举著信去死命摇晃李杜的肩膀,花丛的信,花丛的信!李杜只是点点头,有点漫不经心又像异常专心地对付着他的学问。李杜还不到四十岁,头顶却已出现“地中海”风貌,即使那些讨厌他学者身份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李杜的确是学者。雪白的纸笺像受伤的蝴蝶翩翩飘落,木槿的泪也簌簌飘零,你要我怎么做?你究竟要我怎么做?可怜的女人大喊著,你还爱不爱我?

  李杜讨厌这样的问题,如同讨厌被女人威胁,在许久前一个青涩的季节,一个女孩对他说,她快要死了,他便紧张恐慌得几乎先她而死去,他承受不了失去,他知道。木槿也知道,她面对着怎样的流失,女人的身体仍在黑夜涌动欲望,细腻完美的肤色一如妖精。只是,他已许久不碰她了,这秃头的学者。木槿哭着撕碎了落满花丛娟秀的笔迹的信笺。李杜闭上眼。可能的话,他也会选择闭上耳朵,不去听纸张被撕裂的声音。合上手掌,不要给木槿苍白脸颊留下红印。

  木槿的皮肤在浴缸高温的水中发红,她并不感到疼痛或难受,相反有一种亢奋的快意,她看到刀片的刃上令人目眩的寒光。你看,我就要死了。她的丈夫的确是闯了进来,也许不是因为她的话,只是尿吧。他讨厌妻子装神弄鬼地霸占厕所,所以他平和优雅地耸耸肩。木槿的泪滴在热水里,木槿的血滴在热水里。李杜摇摇头,再摇摇头,然后,他像捉小鸡般将女人湿漉漉不着一丝的身体从浴缸里拉出来。女人没有挣扎,慑于他的自信,他自信她不会死,因此在厕所的地板上要了她。毛巾已止住从木槿浅浅的伤口流出来的血液,男人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带着仇恨般,几乎捏碎她。他在这样的空间和女人做爱,带着复仇的快意,不停提醒自己对女人肮脏的不屑与嘲讽,仇恨的欲望竟使两人达到前所未有的高潮。男人想,也许是时候离开了,他们在婚姻的囚牢中彼此折磨,整整九年!

  错 身 当学者李杜打点好一切踌躇滿志登上去美利坚的航班时,花丛恰好回到她成长的城市,他们在空中交错而过,都没有了后路,像七岁的李杜束手无策地面对婴儿花丛,生命之路早被上帝用冰冷残酷的墨汁写好,他们却无知无晓,一任前路茫茫,无可后退。

  花丛在精神病医院见到了木槿,这些年来她一直写信问候关怀却不敢与之交流的女人。她们知道彼此内心的秘密,却还是灵魂相依的朋友,为共同占有一个男人而相亲相爱。不过,一个占有着男人的身体,另一个占有灵魂。花丛害怕这样的会面,她不愿生活在木槿与李杜之间,但这又是不可扭转的命运,她甚至感觉在这惨白的病室,木槿是正常人,而自己才是病人,这想法令花丛感到很不舒服。

  木槿用很清澈的目光看着花丛,她已经不需要繁琐的思考了,她快活地喊起来,哦,多漂亮的小姑娘!她的脸上重现了似是而非的青春纯真,小小声神秘地问:“你知道谁是花丛吗?昨晚我闭着眼睛也听到李杜不停叫这个名字,叫了98次呢。”真好,花丛想,木槿又回到了快乐的最初,那时她刚成为李杜的女朋友。面对情敌,不是怒骂诅咒,反而不讲道理地宽容,她太轻视自己的魅力与善良,因此活得很快乐充实,没有心事,连花丛的样子也忘记了。

  木槿后来被她家人接回家乡的疗养院,她恋恋不舍地拉着花丛的衣角,有点着急地苍白著面孔:“你找到花丛了吗?”终于车要开了,木槿的呼喊声破碎在风里,“找到花丛请对她说声对不起……”

  月光如水水如天 若无意外,李杜的下半生也许会一直漂泊在美利坚的国土上,他相信这样的流浪能找回最爱的女人,所以挥霍时光匆匆行走,像一个扼杀生命的刽子手。在另一半球的花丛呢?也许正在小城温暖的月光下蜷起身子舒舒服服打盹。不知从何时开始,花丛固执地认为,夜晚比白天更加实在,也更加温暖。她的白昼充满了死亡的霉味,阳光倾诉于她的,尽是噩耗、别离、背叛、无处躲藏的伤心欲绝。花丛翻个身,继续酣睡。

  窗外的月光,在江水上轻轻铺展,继而丝丝缕缕渗入江心,就在不经意间吧,情爱已留下永生不可忘却的种子。江水轻轻叹息著,在她还不懂为自己的命运难过、辩解、争取时,她已与浩渺天空混为一体。她用星的冰冷,云的迷蒙,以及伸延拓开的黑暗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恐惧、渴望,还有成全的勇气。

  花丛曾经多么想要一个答案,既然月光、江水、星空的命运又交织一处。后来她慢慢明白了,正在发生的就是结果,一切都在被不断地摩擦更新,不断地交融再分离、向前,直至生命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