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一生,究竟有多少次彻底而近切地体味到生离死别、悲欢离合呢?想来:有,是不幸,个中的况味刻骨铭心;没有,也未必就是幸,少了些人生砺炼,生活便褪色到最原本的苍白。漫长而琐碎的日子就在这幸与不幸之间千回百转、了无声息地流走了。
在这一年最寒冷的那个凌晨,通宵被梦魇纠缠的我被急促的电话铃惊得缓不过神来,急忙披衣拦车几乎横穿整个上海,赶到医院,曾经和我挚爱相依的外婆静静地躺在那儿。虽说家人对她的病况已早有心理准备,可那一刻的到来是如此让人惊悸和茫然,我无力地倚在墙上,听着父母亲说:外婆一直在念叨着你的名字,等着看你最后一眼,可终究没有熬到你来……所有的声音就像轻烟一般从四周缓缓升起,那一刻我感到自己彷彿已凝结成一袭雾水,是那种能在轻烟上舞蹈的雾水。当要把这个慈爱、温暖的老人推进冰柜的那一瞬,我最后一次亲吻她那佈满皱纹、含着笑意、依然温热的脸颊,诀别就在炽热和严寒转换的一瞬之间蜕变完成了。我一直没有掉泪,以至于让父母亲非常地担心。我说,我没事,只要一个人躺会儿就会慢慢好起来的。此后的几天我病倒了,伤心才起了个头就被纷乱的思绪扯远了,好像是迷迷煳煳地跟着家人办完了一切的后事。纷至沓来的往事像决堤的洪水让我变成了一个最沉默的人。父母亲因伤心过度,言不成语,悼词是由我代念的,我还是没有掉泪,听到底下有几位老人说:这个小姑娘怎么不哭的?我睁着空茫的眼睛望着她们,才真切地感到如果鲜活的心已被淹没,的确是可以做到欲哭无泪的。
当我正承受着至亲至爱的人已经与我永诀的时候,天地正在峰迴路转,春,悄然而至,正在将勃勃生机送回人间。原来爱就只是你我心头上的一块烙印,一段回忆。在细密的心思和久长的琢磨中她可以得以长久,不再褪色。就像是水晶瓶中栩栩如生的干花,只可以远远地欣赏它的娇艷,却不能近前去触摸。旁人乃至万物是没有理由与你共同承担这一切的。就在那个初春的第一个温暖的午后,我倚在窗台上看着周遭的一切,如此煦熙、柔和,又勐然想起那个截然冰寒的另一境,终于是伤心得不能自已……
已逝去的这一年对我而言,是难以忘却的。轻愁伴着孱弱的身体过了大半年,回想唸书的时候,每年的假期都去旅游,也只不过是二三年前的事,那时候没有这么多的忧伤和哀愁,也就没有这么孱弱。家里相继送走了两位老人,两位都是外婆(一位是母亲的亲生母亲,一位是她的养母)。母亲因猝不及防的伤心,也时常被病痛纠缠。那种生活中最贴近本质的亲情间的纠纠缠缠,让人在倏忽间体味到真正是到了直面人生的悲欢离合,再也不是迴避躲闪的年纪了。悲欢离合依旧是亘古不变地穿梭于彼此的生活中,就像儿时玩丢手绢儿的游戏那样,只不过丢手绢儿的不是你的玩伴儿,而是命运。忐忑不安是无济于事的,不知道哪一刻手绢儿就会丢在你我的背后。能够守住相惜相拥的每一刻才是最重要的。遗憾终究会有,只是尽量不要有太多后悔的心境。所以,心可以变得柔软而宽广,再多的委屈、伤痕也会被情义的浓醇默默地吞咽掉。其实,学会包容可以说成一种境界的超然,实质是懂得接受无奈也是生存本领中的一种技能。我将我的心思和惆怅向最挚爱的朋友倾诉,那些有痛、有忧、有喜、有乐的日子在我们彼此的眼神里迴旋。在春天还没有来的时候,他就为我送来娇嫩的黄玫瑰和忧郁的淡紫色的勿忘我,每天我一睁开眼就能看到,以至忘却了很多伤感,又徒增了更多的新愁。我曾经很担心别离甚至生出莫名的恐惧,所谓「上穷碧落下黄泉」,「十年生死两茫茫」是如此的不堪重负。现在,我已明白,如果有一个你不得不去接受的结果,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在于怀着怎样的心境去面对它。于是将一年来的心事和喜忧都悄然收起,将颤抖着的心浸润在甘苦兼而有之的茶里。云淡风轻的日子出去散散步,偶尔走在阳光里头依然会有由衷的微微一笑。一如往昔地读书写字,便有温暖升腾而起,原来文字依然可以给人带来那么多的慰藉!久违了的一种不可言状的感觉又重上心头。
多么奇怪啊!悲欢离合的日子能容我将它当作午后茶,从容而又细緻地啜饮!那是属于我命运中无法逃避、也不愿意再逃避它的部分啊!重负之后才知道,在不可承受之后竟生发出那样多凄美的情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