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梦中,常常浮出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面挂满了一串串亮晶晶的果子。那就是我姥姥家的枣树,它多少次魂牵梦系勾起我对往事的回忆……
那还是有生产队的时候。爸爸在我姥姥村教书,我们全家开始住在学校里,后来就在村里盖了房子。除了爸妈、哥哥、姐姐,第一个让我记住的人就是姥姥。那天晚上,妈妈把我(我才两三岁吧)抱到姥姥家。姥姥非要搂我睡觉不可,可我很耍性子,硬是不肯。再往后,就跟姥姥熟了,也跟姥姥家的一间老屋和那时觉得很宽阔现在觉得很狭小的院子熟了。当然,最让我喜欢的还是那棵高大的枣树。到了果子挂满了枝头的时候,姥姥总要打下满满一小篮给我。这就成了我的宝贝,我走到哪就把它带到哪。姥姥有时说:「华子,给我吃一个。」我就挑一个给她。她接过来,让我张开嘴,把那个枣子又放进我的嘴里。她说她不喜欢吃枣。当时,我感到挺纳闷:姥姥怎么连甜甜的枣儿都不喜欢吃?
后来,我学会了爬树。我坐在树杈上,身子隐在茂密的枝叶间,串串的果子就挂在眼前,吃起来更惬意了。不时,姥姥在下面喊:「华子,你在哪儿?」我就设法拨开枝叶,探出脑袋,朝姥姥喊:「我在这儿!」姥姥就叮嘱我两句,说要小心点,别掉下来,别让刺扎着,还向我指点哪里枣子最多,熟得最好。那时,我想姥姥要比妈妈好,比爸爸更好。妈妈见我爬树,就要抽我屁股;而爸爸似乎成天板着脸,从来不跟我们孩子多说一句话。
我跟姥姥赶集卖枣只有一次。那次赶集在我心理上留下的阴影也许影响了我大半个童年。那天早晨我们起床很早,收拾好后,姥爷推着胶车就出发了。胶车一边坐着我,一边是大枣。到了集上,姥爷到别处去了,留下姥姥和我卖枣。有一个面带菜色的孩子走过来,一声不响地伸出一只手,手里握着二分的硬币。姥姥收了钱,捧了一大捧没称就放在小孩的口袋里。这孩子二分钱买的跟刚才一位大人用五分钱买的差不多。但枣卖了还不到一半,一个高个子男人走过来,二话没说,就一脚将筐给踢翻了,接着扬长而去。那年我大概才三四岁,受此一惊,好多年我惧怕赶集,更怕见到带红袖章的人,只觉得这些人有生杀予夺的权力。随着年龄的增长,心中的阴影才慢慢消失。
我上学后,就用不着姥姥来带我了。那时我还很顽皮,枣子成熟的时候,仍然像只猴子似的爬到树上摘枣子吃。我上到三年级时还这样。姥姥总是乐呵呵地看着我,在她面前,我永远是个很小很小的孩子。可妈妈就不一样了,她总是呵斥我:「都十好几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一点也不懂规矩!」所以,在妈妈面前,我总得学点「大人样」。
我考入了镇中学后住校,通常一个星期才回家一次。我至今还有点后悔过早地告别了自己欢乐的时代,在初三我把绝大多时间泡在书本里了,回家只是拿干粮,把姥姥和姥姥家的枣树全忘了。可枣子熟的时候,姥姥总来叫我:「华子,枣子熟了。」这时我就会将作业本朝旁边一扔,乐颠颠地到姥姥家打枣吃,彷彿又回到自己顽皮的孩提时代。
在我考入县一中的那年,政策变了,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把筐给踢翻了。妈妈有一次告诉我,姥姥的枣子一年能卖二三十元呢,还说我考上高中那年姥姥给她十元钱,要她给我买套新衣服,后来她把这钱挪到别的地方用了。我能理解妈妈的做法,要知道十元钱在那时能做多少事呀!还是姥姥更能理解我,她知道在县城里上学就跟在乡里上学不一样,知道那时我很爱面子自尊心很强,所以她想到了要给我买衣服。我觉得姥姥比妈妈更瞭解我,更疼我,更关心、体贴我。
我大学毕业才参加工作不长,不幸的消息传来:姥姥得了重病。本来,姥姥得病就使我害怕,何况是重病!回到家,才知道姥姥已经好几天不能吃饭了。此时,我多么希望姥姥又能像以前一样,对我说:「华子,枣子熟了。」当天晚上,也许迴光返照,姥姥竟做出要吃东西的表示。但送上去的蛋糕、馒头什么的都不要。大家急得没法。姥姥用手指表示出一个似乎圆形的东西。我「恍然大悟」,急忙找出我带来的软糖,结果她还是摇头。我小姨突然说:「是枣!」我当时想,这怎么可能?姥姥说过她不喜欢吃枣的。此时,屋外的枣子熟得正是时候。枣拿过来后,姥姥抓起一个,放在嘴里。
后来妈妈说,其实姥姥最爱吃枣,但平时不捨得吃。我内心更加愧疚起来:姥姥那么瞭解我、关心我,可我直到她临死还不瞭解她,并且再也没有机会孝顺她了。
在我的梦中,那棵婆娑的大树换成了姥姥慈祥的面容,而每当梦中醒来,又常常泪水打湿了枕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