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被人看不起,我要为广大农民兄弟争口气,我非得也找个情人给你们看看不可! 怎样分辨糖和盐呢?根据它们的味道分辨:糖是甜的,盐是咸的。
有时候,城里人和乡下人的区别就像糖和盐的区别一样,即使看上去一样,但你尝一尝,味道还是不一样的。
我是一个农民,同时也是一名作家,某文学院一名聘任制作家。大家在介绍我时常会这样说:“这是农民作家刘云峰。”而介绍别的作家时,他们却不会强调他的户口问题,他们不会说:“这是城市作家×××。”这是为什么呢?
1、写作与性欲 那一次,文学院作家集中学习。晚上我们几个人在房间里闲聊天,聊著聊著聊到了写作与性欲的问题。
先是王铮说。王铮刚过40岁,刚刚获得了省“德艺双馨”文艺家称号。有人跟他打趣,说他是“色艺双馨”还差不多。因为此人表面看来非常好色,每次吃饭总跟女作家们挤一桌。王铮摘下他那一年四季都戴着的棒球帽,过分稀疏的头发使他的头顶显出一派荒凉景象。他非常冤枉地说:
“我还好色?我觉得我都快阳痿了。准是写小说写的。我一写起小说来就不能干那事,一部长篇写几个月就几个月不能干那事。”
张志江也深有感触地说:“我头天晚上干了那事,第二天一整天都脑袋发昏,写不成东西。”
大家结合自己的切身体会,纷纷表示赞同,说写作和做爱真是势不两立的两件事。我对此却有不同感受,我说:
“我怎么和你们不一样?我一写起东西来就特别亢奋。我通常是在晚上10点以后开始写作,下半夜2、3点上床。上床后脑袋还沸腾著,不干一次那事就平息不下来,不能睡觉。所以我写作的时候身边一定要有女人。”
王铮羡慕地说:“还是刘云峰身体棒啊!”
王铮这么说我,明显有两个意思,一是说我年轻,所以力壮;二是说因为我是农民,体力劳动者,所以身体一定棒。这是我的感觉。
“但是我写完一部作品后会大病一场,身子极端虚弱,要歇好几天才能养过来。”我又补充说。
“不知道女作家和咱们一样不一样?”搞儿童文学的尹秋生说,“杨虹刚写完一个长篇,王铮你问问她写作期间跟她先生做不做爱。”
不知怎么回事,人们普遍认为王铮和杨虹的关系很不一般。
“我怎么好问人家这个呢?”王铮很正经地说。“你们可能有误会,其实我和杨虹就是一般的同志关系。”
“女作家肯定跟男作家不一样。女作家没准越做爱越精神呢!”“70后”作家安海青说,“你们没看过那些美女作家的小说吗?简直就是猛女作家!”
后来大家又谈到了各自的“频率”问题。如果他们说的是实话,那么这些被称为作家的雄性动物的房事能力实在是很逊。他们有的说自己是“每周一歌”,有的说自己是“半月谈”,王铮甚至说自己在夏天因为太热,有时一个月都不想来一次。尹秋生问我的情况,我说:
“我一周就是两三次吧。”
与他们相比,我觉得我够厉害了,尹秋生却还不大满意:
“你身体这么棒,怎么也才做这么几次?”
“我想这不应该是身体的问题,主要是10来年的夫妻了,对老婆早没新鲜感了。”
我这话得到大家的普遍认同,大家都认为如果找个小情人的话,或许可以使自己重振雄风。尹秋生对于情人的问题比较感兴趣,挨个问大家有没有情人。大家都说没有。王铮说:
“就我这小身子骨,光我老婆一个我还对付不了呢,再找个情人那不要了我的命吗?我还是多活几年,给广大人民群众多奉献点精神食粮吧。”
张志江说:“我想那会很累的,所以我不搞。”
邓念本说:“我觉得搞那个是件很恶心的事。”
安海青说:“我主要是没钱,另外长得也不吸引人,哪个女的不嫌我这两点,倒不妨玩一玩。”
尹秋生说:“我觉得我是有心理障碍,那些女孩都喊我老师,都把我架起来了,我就不好意思再瞎闹了。”
大概尹秋生认为我是个农民,而农民兄弟又都比较淳朴厚道,换句话说就是不解风情,不懂风月,想当然也就不会干这种找情人的风流勾当,所以一屋子作家中,他唯独没问我有没有情人,这让我心里感到很不平衡。
2、我的心中充满了力量 那天晚上的事让我一直耿耿于怀:他们凭什么就那么想当然地认为我这个农民作家不应该有个情人?这不是隔着门缝瞧人吗?吃里扒外,见异思迁,搞资产阶级自由化,这些难道都是城市知识分子的专利吗?这也太霸道了吧?
我们农民容易吗?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苦哇!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苗半枯焦。农夫心里似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气啊!
假种子坑农;假化肥害农;假农药毁农……缺德啊!
没人给农民发工资,没人给农民发劳保,没有福利待遇,没有养老保险,没有房改分房,只有白条一大堆!没有《劳动法》,没有养老金,只有收不完的这税那税,还叫不叫农民活啊!
八十岁的老农民,也要自己土里刨食,冤啊!
吃苦最多的是农民,享受最少的是农民。负担最重的是农民,地位最低的是农民。如果有来生,哪个农民下辈子也绝不愿再当农民!
即使你当了作家,人家也时时刻刻不忘提醒你:你是一个“农民”作家!
什么罪农民都要受,什么苦农民都要吃,什么好事也轮不到农民头上,比如找情人这样的好事。在大量的荤段子中,甚至在大量的文学作品中,农民从来都只配有那种原始、低级的表现,像找情人这样上档次的事,似乎与农民同志沾不上边。
我不服这个!
我不要被人看不起,我要为广大农民兄弟争口气,我非得也找个情人给你们看看不可!
我暗暗下定了决心。我觉得我的心中充满了力量。
3、合影 衡水市召开了一个青年作家创作会,邀请了一些著名评论家、大刊编辑作报告。省作协主席、著名作家铁凝也来了。我作为本市青年作家代表在会上发了个言,谈了谈自己10余年来的写作情况和生活经历。在发言开始我说:
“刚才几位作者都谈了搞文学的艰辛和困难,我想谈点不同看法。我觉得选择这条道路,从事这项事业,我得到的更多的是幸福和快乐。
“比如,如果不是因为我选择了这条文学之路,我能见到我最崇拜的偶像铁凝老师吗(笑)?我计算了一下,从认识铁凝老师到现在,我和她握了有8次手了(大笑)。如果不是因为我写了那么几篇小说,我这双握锄把子的手能握到铁凝老师的手吗……”
众人哄堂大笑,都认为该农民作家十分幽默。在我以后的发言中,大家笑声不断,我对面一个青年作者还朝我竖起了大拇指表示佩服。
晚上,我和本市几个作者到铁凝房中和她聊天。有人带了相机,大家轮流和铁凝合影。我也和铁凝坐在沙发上合了一张。
后来照片洗出来后寄到我家中,正好我姑在我家。她见到我和铁凝的合影,大惊小怪地叫道:
“哈,这个小闺妮是谁啊?”
铁凝人长得漂亮,显年轻,那天晚上大概还化了亮妆,皮肤亮亮的,光彩焕发,看上去竟然好像比我还要小一二岁似的。难怪我姑会这么说。我说:
“这是铁凝。”
“铁凝是谁啊?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姑不知道铁凝是谁这毫不奇怪,因为她平时根本不看书。在农村,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轻易是不会照合影的,除非是对像关系或夫妻关系。我姑显然是猜到那方面去了。我说:
“你别瞎猜了,人家是著名作家,而且比我大十几岁哩!”
“是吗?”我姑大为惊奇,“人家城里人就是显年轻啊!”
我姑不再怀疑我和照片上这个女人有什么关系了。在农村里,一个男人和一个比他大十几岁的女人是不可能有啥关系的。在城市里可就没准了。
4、你以为你穿上皮鞋我就认不出你是农民来了? 在这次“青创会”上,我还说过这样一段话。
我说有那么几年,我的创作一直回避著农村题材,我的笔只在大大小小的城市之间游荡,我的眼光从不在目光所及之处停留,我对我生活的村庄发生的一切都视而不见,我对那些土得掉渣的东西本能的有一种排斥心理,而对于一些时髦洋气的东西则渴望靠近学习。那时候我宁愿挖空心思痛苦地编一些自己感到陌生的城市故事,也不愿写农村题材的作品。坦白讲,我就是生怕露出自己农民的尾巴来。这种心理和农民穿皮鞋的心理大概一样。有位朋友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人家说现在只有农民才穿皮鞋呢。”这其中的意思我想大家都明白。我甚至设想了一下这话如果放在赵本山嘴里会是什么味儿,那应该是这样的:
“小样儿,还穿上皮鞋了!你以为你穿上皮鞋我就认不出你是农民来了?”
我的自我调侃引起了大家善意的笑声。
其实朋友说的这句话还有另外一个版本,那就是:
“人家说现在只有农民才穿西服呢。”
总之城里人把他们曾经热衷过的,而后来又非常普及的东西,用鄙夷的口吻强加到农民头上就是了。照这样发展下去,在不久的将来,城里人一定会把这样的话挂在嘴边上:
“现在只有农民才用手机呢。”
“现在只有农民才上互联网呢。”
“现在只有农民才开桑塔娜呢。”
5、第一颗糖的味道 “青创会”开过几天后,我收到衡水市一个女作者的来信。信中她说她叫李仿叶,今年23岁(比我小8岁),现在和她嫂子在一家商场租柜台卖化妆品。她喜欢写作,在《衡水日报》、《衡水文学》上发表过几篇散文。她也参加了这次“青创会”,不过没有她发言的机会。她觉得我这个人幽默、潇洒,人又长得英俊、挺拔,希望能高攀和我交个朋友,以时常得到我的指教。
我给她回了信,很谦虚地说自己在写作上也还处于学习、提高阶段,如果她不嫌弃,就让我们互相勉励,共同进步吧。
李仿叶给我寄第二封信时附了3篇散文作品,请我帮她修改、打印并推荐发表。她写的东西都是对生活、爱情的小感悟,相当肤浅、平淡。我挑了一篇加以润色后在电脑上打印出来,寄给了一个比较熟的生活刊物的编辑。三个月后,这篇东西发表了,李仿叶给我打来电话,高兴地说她收到了130元钱稿费,她要请我吃饭。她说她还从没一次挣过这么多稿费呢。
衡水市离我们村40公里,骑摩托车一个小时就可以到。那天我媳妇回娘家去了,我趁机骑上摩托去找李仿叶。
李仿叶的姿色让我颇感失望。五官平淡不说,身材也十分一般,身高也就在1米5左右,还留着一头乍毛烘烘的短发。说实话,比起我媳妇来差远了。我媳妇虽然是个农村女人,也没什么文化,但是容貌、身材十分出众,即使够不上一流姿色,起码也是二流的。如果放在10年前我20来岁的时候,对于李仿叶这样的女生,我根本不会产生兴趣,我还嫌和她走在一起没面子呢。
那天在饭店吃完午饭,已是3点了。李仿叶抢着结了账。柜台那儿有她嫂子顶着,她不用急着回去。她说咱们去我哥家歇会儿吧,等你酒劲下去了再回去,我说好。
我用摩托带着李仿叶,刚开始她还略嫌拘谨地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从饭店出来后,她就用双手搂着我的腰了。我一只手扶把,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她搂着我腰的手,她干脆将脸贴在我后背上。我心里便十分明戏了。
李仿叶她哥上班去了,家里没人。她给我倒了一杯水。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放着几个音乐光盘,我随手翻了翻。李仿叶过来坐在我身边,问我喜欢流行音乐吗,我说我老了,只喜欢听一些老歌手的歌,比如罗大佑、李宗盛、崔健什么的。她说这里边有吗,也伸手拿光盘看。她与我坐得如此之近,以至鼻息可闻,我想我要是再不动手就显得我太木了,于是我伸手搂住了她肩膀。她身子一歪便倒在了我怀里。她看着我说:
“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因为时间不充裕(完事后我还要赶回去),我没有在抒情上过多浪费时间,便直奔了主题。我揉了两下她的乳房,见她没反对,便解开她的腰带,将手插进去,滑过她温暖柔软的小腹,摸到那个柔软湿润的地带。她闭着眼,喃喃地说:“哥,我要你。”我抱起她,进了卧室。卧室里的陈设不像是她一个单身女孩的,我问她她睡哪屋,她说:“我那屋床小,就在这屋吧。”于是在她哥嫂的双人床上,我要了她。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从此我刘云峰也有情人了(“了”在此要读“liao”)!
前两年那些用身体写作的美女作家大行其道时,很多人对她们的作品中过多过直露的性爱描写有看法,气愤者有之,诘责者有之,怒骂者有之,津津乐道者有之,而一位可爱的老家伙却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可怜的孩子!这就像从没吃过糖的孩子第一次吃到糖一样,激动得要向全世界宣布:‘我吃过糖了!我吃过糖了!糖是甜的!’”
李仿叶可以说是我吃到的第一颗婚外情人糖。当时由于太仓促,我没有细细品味这颗糖的滋味,后来又和她发生了第二次、第三次关系后,我才略微尝出了一点味道。这颗糖虽然味道并不十分令人满意,毕竟也是一颗糖,而不是一颗苦药片。
记得那天我还干了一桩蠢事,就是我们完事后我问李仿叶有没有男朋友,她说有过一个,因为合不来,前不久分手了。我说你第一次是和你男朋友吗,她浅笑着说:
“你怎么问这个?”
“没事,随便问问。”
“那你呢,你第一次是和你媳妇吗?”
“当然是,而且是在结婚以后。”
“哦,真是个好男人。”
现在想来,她说我“真是个好男人”应该是有点嘲讽意味的,不过当时我没琢磨过来。现在我有点醒过闷来了,她那意思是不是说现在只有农民才把“第一次”看得那么重要啊?
6、抽水马桶 我在25岁之前,从没使用过抽水马桶。25岁那年第一次使用这种便器,是在石家庄市一位中年女编辑家里。
那是一个很好的女人。那时我还没发表过什么作品,她很欣赏我的才华,连着给我发表了两个短篇。过完秋我特意去拜访了她一次。在这之前的信件往来中,我知道了她有一个和我女儿年龄相仿的女孩,所以我从院里栽的石榴树上剪了几个特大的石榴带去,作为给她女儿的礼物。她见到后表示出夸张的高兴的样子,说从没见过这么大个的石榴。
那天的午饭我是在她家吃的。我上她家的卫生间解手,解完后不知道怎么使马桶抽水。我按了一下水箱旁边的开关(我不能肯定是不是应该按这个开关),马桶毫无反应。我只好腆著发烧的脸去请教正在厨房刷碗的女编辑。我说:
“你家的马桶怎么用啊?”
她“啊”了一声,笑着说:
“对不起,我忘告诉你了,我家的马桶有点毛病。”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拿一只洗脸盆在水龙头下接了半盆水,来到卫生间,掀开马桶水箱的盖子,把水倒进去,然后提了一下里面的开关,马桶这才“哗啦”一声工作起来。我不好意思地说:
“我这还是第一次用马桶呢。”
“这个很简单,比写小说容易多了,根本不用学。只不过我家这一个比较复杂而已,那是因为它坏了。”
她显然知道我很发窘,说话时很注意照顾我的面子,尽量不使我感到难堪。
她的女儿比我女儿大两岁,那天我要走时,她用一只旧布包装了几件她女儿穿过的衣服送给我。她怕我有那种受人施舍的感觉,解释说:
“我女儿也净穿人家给的衣服,有她大姨家孩子的,她舅舅家孩子的。这些衣服都挺新的,小孩子长得快,衣服穿一年就不能穿了,扔掉怪可惜的。”
那些衣服的质地、款式都不错,比我在家里买的新衣服都要好。我回到家往外掏衣服时,发现布包底下还藏着几袋小食品,不用说这也是女编辑给我女儿买的。我就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我很尊敬这位女编辑。作为一个有修养的女人,她在尽力帮助我的同时,还顾及到了我的自尊心。
说到马桶的事,不能不提提我二哥。此人从小就是个怪渣。我们一家人夜里解手,都是用一只塑料便盆,唯独他要用一只大号搪瓷缸子(我们这里叫大茶缸,一般是用来沏茶的)。这个习惯也不知道是怎么养成的。有一年夏季的一天,我大舅到我家来,他徒步走了20里路,渴坏了。偏巧那天我二哥尿的一茶缸尿不知怎么没拿出去倒掉,还摆在条案上。我大舅以为是凉的茶水,端起来一口气就喝完了。喝完后他咂摸著不是滋味,说:
“这个茶叶看着色儿挺好,就是一股子骚味儿!”
还有一次,是个冬天,我们去姥姥家,晚上没回去。半夜我二哥要尿尿,递给他尿盆他尿不出来,递给他一只广口瓶他尿不出来,憋得他在炕上直跺脚,就得用大茶缸。最后没办法,我姥姥只好拿了一只崭新的大茶缸给他,他这才尿了。那只茶缸是我舅挖河得到的奖品,平常他们喝水都舍不得用。
现在我二哥可抖了。他在村外建了几个炭窑,烧出木炭来卖给城里烤羊肉串的,这几年赚了不少钱。去年他盖了5间大房,外面贴着白瓷砖,屋里铺著红地板砖,这些都不用说了,值得称道的是他还装修了一间卫生间,装上了我们南周堡村第一只抽水马桶。于是我二哥又增添了新的毛病:错了马桶不拉屎。在别人家,如果是解小便,他还凑合着用一下主人家的厕所;如果是解大便,他一定要憋著回到家坐在马桶上方能解下来。他常常幸福地跟我们说:
“还是坐着拉屎舒服啊!”
7、你知道我有情人了吗? 据说现在那些大款凑到一块儿,不再比谁的房子大谁的汽车好了,而是比谁的小蜜年轻谁的小蜜靓。我们这些被称为作家的家伙凑到一块儿,虽然表面上不比那个,但谁要是有个小蜜,也还是很惹大家眼红的。你不能不承认,这也是一种本事,是一种魅力的象征,成功的标志。
我也有意无意地把李仿叶暴露给了我的同道们。
那是在衡水市开一个小说座谈会时。下午我呼了一下李仿叶,让她晚上没事了给我的房间打电话。晚上她打过来时,我们四五个人正在聊天。丁小松抓起话筒“喂”了一声,然后对我说:“刘云峰,你的。”我接过话筒,他用一种神秘的语调说:“是个女的。”
“喂,我是刘云峰。”
“我哥哥嫂子今天回老家去了,就我自己在家呢,你过来吧。”
“这个……”我看了看屋里的几个人,放低声音说:“我和朋友说话呢。”
“讨厌!你不过来我可生气啦!”她在那头发嗲。
“好好,我待会儿过去。”
“马上。”
“好好好,马上,马上。”
撂下话筒,我对他们说:“对不起几位,我要失陪了。”
丁小松笑道:“小情人吧?”
“哪里哪里,就是一般的朋友。”
和我同住一屋的张海玉说:“叫她上这儿来吧,咱们也瞻仰瞻仰芳容。”
我笑道:“等我以后找到好看的了,一定让你们瞻仰,这一个有点拿不出手。”
第二天,不止一个人向我打听:
“刘云峰,昨晚会情人去了吧?”
“你听他们瞎说咧,就是个一般的朋友。像我这么淳朴的农家子弟,哪会干那种风流事啊!”我笑着否认,心里觉得美滋滋的。
8、城里人、乡下人和二流子 1997年初春时节,我陪我叔叔到北京看病。在等候检查结果的日子里,我一个人去天安门广场上玩。那个时候我的气质还没有现在这样好,走在城市的人流中,别人一眼就可看出我是个农民来。当我站在广场边上,心里想着该去哪里逛逛时,一个警察盯上了我。
他招手把我叫过去,先让我拿出身份证交给他仔细查对了一番,然后他把身份证拿在手里,问我是哪儿的人,来北京干什么。我说我是河北深县人,陪我叔叔来北京看病。他又详细询问我叔叔得的什么病,在哪家医院看的,有没有住上院,我们现在住在哪儿等等。我一一回答了他。他觉得我的回答没什么破绽,这才把身份证还给了我。
应该说这个警察的态度并不恶劣,甚至称得上客气,但我心里就是觉得不得劲。凭什么满大街那么多人,你就看着我像个不良分子?我接过身份证,问了他一句: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觉得我可疑吗?”
他笑笑,指着我戴的眼镜说:
“在北京最好别戴这种大变色镜。”
“这是近视镜啊!”我觉得真他妈冤枉,因为一副眼镜竟遭到警察怀疑。
他拿过我的眼镜戴上试了试,笑道:
“还真是近视镜。”
我非常想问他一句:“你们北京人不知道近视镜也有变色的吗?”但终究没敢。现在回想起来,我那天的形象也确实不够好:留着一头长发,戴着一副大变色镜,穿着一件劣质的仿制警用大衣和一双不知真伪的军用皮靴。而且那几天我们几个住在郊区一家工厂的一间工人宿舍里(这是一个远房亲戚给找的,我们因此节省了不少费用),吃不好睡不好,估计气色也好不了。警察应该是有理由怀疑我的。但不管怎么说,平白无故被一个警察盘问了一番,我心里十分不痛快。我是个相貌堂堂的男人,还从没给人当成坏人怀疑过呢。
后来我才知道,我那天的遭遇还算是好的。我碰上的是个正宗的警察,要是碰上联防队员,我可能会有更大的麻烦。在联防队员眼里,外来人口就是“违法乱纪者”的代名词,没有任何争辩的余地。近年来我写了好几篇关于打工仔的小说,接触到了很多这样的人,有的青年农民在北京打了三四年的工,都没敢到天安门去逛逛,生怕给联防队员逮住。就是证件齐全也怕。有时候联防队员撕毁你的暂住证,没收你的身份证,甚至辱骂、殴打你,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你是农民工,这就是最充足的理由。
我外甥的对象在北京一家饭店当服务员,前不久他想去看看她。他一个在北京打过两年工的伙伴吓唬他说:
“你去吧,去了就得让警察逮住你,把你送到昌平筛沙子去!”
吓得他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壮著胆子去了。所幸平安无事。
有一段时间,我非常喜欢诗人徐江的文化批评文章。他的文笔犀利泼辣,很合我的胃口。但是他有一篇批评时下流行的臭歌的文章,有一句话让我很腻歪。这句话是:
“它(指《大花轿》)的作用就在于能把城里人培养成乡下人,把乡下人再培养成二流子……”
看看,就是听同一首没有品味的臭歌,乡下人也还是不如城里人。
9、卫生纸和鱼 元旦前夕,一天晚上,李仿叶给我打来了电话。她幽幽地说:
“我病了。”
“感冒了吗?穿暖和点。”
“比感冒厉害……你明白了吗?”
我的脑袋“轰”的一响,像在耳边放了个炸药包一样,炸得我眼前一黑。老天爷!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按说不会呀,我每次都采取措施了呀。我媳妇就在一边看电视,我不能和李仿叶就这事谈论细节问题,只好含糊地对她说:
“这个我知道了,你先别急,咱们慢慢想办法,啊?”
放下电话,我对我媳妇说:
“一个朋友的稿子被编辑部退回来了,让我帮他想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你的稿子还经常被退回来哩!”
“我写了这么多年,经验总要多一点嘛。”
过了几天,我巧言瞒过媳妇,骑车去衡水市帮李仿叶“想办法”。我媳妇以为我去找朋友喝酒,叮嘱我说:
“你喝了酒骑车慢点啊!”
李仿叶穿了一件黑风衣(个子矮的人穿风衣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神情委顿,整个一个小怨妇的形象。
“我以为你来不了呢。”
“我怎么能不来呢?”我心说我又不是嫖客,脱下裤子就干,干完提上裤子就走,银货两清,概不找后账。我问她:
“你能确定是坏事了吗?”
“这我还能骗你吗?”
“按说不会呀,咱的防范措施做得不错呀。”
“是不是你买的那个有问题呀?”
“怎么会呢?我那是在正规药房买的好的呢。”我是在“红琪大药房”买的避孕套。这东西档次不一样,价格相差很多,最便宜的8块钱一盒,最贵的60块钱一盒。便宜的我嫌效果不好,影响情绪;档次高的又超出了我的经济承受能力。60块钱一只,太昂贵了,要知道大烧鸡才6块钱1斤呢!所以我采取了个中庸之策,买的28块钱一盒的。这也算是挺不错的了。我嘀咕著说:
“这东西我用了10来年了,一次问题也没出过,怎么这回就出问题了呢?”
“你是不是怀疑我啊?”李仿叶听出我的话不对味,“你是不是怀疑我有别的男人?”
“不是不是,我就是感到太意外了。”我连忙否认。其实我心里还真有点怀疑。如今这年头,什么事不可能发生?别人拉了屎让我来擦屁股,那也不新鲜呀!
“你就是那个意思!”李仿叶说着哭了,“我就知道你得怀疑。前几天我自己买了药吃了,可是难受了几天也没打下来,这才告诉你的。”
“你别哭啊。”我心里有点烦。早知道这事这么麻烦,我才不干这个呢。这要让我媳妇知道了那还了得吗?我问她:
“你去医院检查过了吗?”
“我自己不敢去。”
“我陪你去吧,要是有了的话就顺便做了。你别害怕,就是几分钟的事,比吃药痛苦小。”
李仿叶怕去市里的医院碰上熟人,我骑车带她去了位于东郊的一家医院。已是中午,除急诊室外,其它科室的医生都下班了。我说和她去吃点东西,她说她吃不下,我们就谁也没吃饭,站在医院门外的停车场上等。她忽然问我:
“你爱我吗?”
“爱啊。”
“我要你亲口对我说句你爱我。”
“我……”我张了张嘴,这句话竟说不出口。我和我媳妇从认识到现在12年了,我还没对她说过这三个字呢,这能代表什么?我笑道:
“你怎么也这么俗啊?爱听这个。”
“我就要你说嘛!”
“我——爱——你——”我困难地说完这句话,又笑嘻嘻地补上一句,“就像老鼠爱大米。”
她满意地笑了。我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真是有点愚蠢,难道她真以为我会爱她吗?
看看上班时间到了,我们往回走。在医院门口的小摊上,我买了两卷卫生纸,说如果做手术用得上。她说你挺有经验的嘛,我说怎么说也是结婚10年的男人了嘛。
检查结果证实这纯粹是一场虚惊。她根本就没怀孕,只是例假晚来几天而已。李仿叶觉得自己逃过了一劫,非常高兴。我心里则有点恼火:搞什么搞!这么冷的天,这么远的路,让我骑车白跑一趟。还得跟我媳妇编瞎话。
“现在我觉得饿了,真想大吃一顿。”她说。
“下次吧。天快黑了,我得赶紧回去。下次我请你吃大烧鸡。”
和她分手后,我又去“红琪商厦”买了一只电动剃须刀。我原来那只坏了。
那两卷卫生纸,我让李仿叶拿回家去,她说她不敢,她怕她嫂子起疑心,好端端地买卫生纸干吗,家里又不是没有。她让我找地方扔掉,我舍不得扔,花了4块钱哪!我把它装在摩托后备箱里带回了家。
我跟我媳妇这样解释这两卷卫生纸的来历:“红琪商厦”正在搞促销活动,购物满50元钱可以凭发票参加一次抽奖,最高奖项是一台“海棠”双缸洗衣机。我买的这只剃须刀27块钱,正好又有一个男的也买了这样一只剃须刀,我们两个伙著抽了一次奖,得到四卷卫生纸的奖品,一个人分了两卷。
作为一个农民作家,我编的这段话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毫无破绽。别说我媳妇了,说过一遍之后,连我自己都有点相信了。
我巧妙地骗过了我媳妇,后来我媳妇说:
“这个纸还挺不赖哩,挺有劲。”
10、就这么样吧 我知道我和李仿叶的关系不会维持太久,因为我对她根本没有感情。当她要求我对她说“我爱你”时,我是那样感到难以启齿。我不是不懂得逢场作戏,不是不会用好听的话讨女人欢心,但是真让我对一个我不爱的女人说这三个字,我是那样感到为难。这样我就知道我还有救。那一刻我想到了我的女人。结婚10年来,不管日子多苦多难,她都毫无怨言地和我一起撑著这个家。生我们女儿时,她因为难产差点死掉。我背着她干出这种事来,真他妈不是东西!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们的事暴露了,我媳妇要拿刀杀我的话,我一定不会反抗,我会引颈就戮。
我想和李仿叶干脆做个了断,不再玩这种危险的游戏。俺承认俺不如你们城里人会玩还不行吗?但是我们后来又见了两次面,又发生了两次肉体关系,我才知道她的年轻的肉体,对我还是有一定的诱惑力的,不是我想断就断得了的。
我们的关系大约维持了一年半的时间,终于还是结束了。是因为我没去给她过生日。
本来我们说好了,她生日那天我去找她,用摩托车带她去衡水湖游玩。但就在前一天晚上,我女儿突然呕吐、发烧,打了一夜吊针。第二天病情虽然控制住了,但我也不敢离开。我的宝贝女儿,还有什么比她更重要啊!我甚至不愿想像她可能会有什么意外。
过后我再打李仿叶的手机(我们都买手机了),她一看是我的电话就挂掉,根本不接。试了四五次都是这样。后来我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她的回复是:
“你根本就不爱我,我们还是算了吧。”
操他妈的!就因为我没去给她过生日,这就说明我不爱她吗(虽然我确实是不爱她)?这是什么逻辑?这纯粹是城里人的逻辑!在乡下我从没听说过哪个女孩因为对像没给她过生日而断绝关系的。
后来我想就这样断了也好,对于这个游戏,我已经玩得有点厌了,倦了,累了。
那就这么样吧。
11、情人节 文学院与我们这些聘任作家实行签约制,每两年一届。每次换届总要做些人员调整,淘汰一些创作成绩不太好的(当然也有自愿退出的),补充一些新人。这一次换届淘汰了7名作家,补充了10名新人。补充的新人中有一个来自秦皇岛的女作家,名叫江晓雁。此人年方28岁,五官平淡,毫无特点;身材似平板,一点曲线也没有。偏偏还爱化浓妆,弄得嘴唇鲜红,眼眶青青,活像电影《画皮》中那个现了原形的女鬼。她的身上还总带着一股刺鼻的香水味,很像某种农药的气味。据说此女还是单身。这些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此人非常自恋,自我感觉极其好,总以美女自居,时不时作少女状,嘴里常常冒出“啊,晕倒!”这类前卫的话来,让人不由身上不起鸡皮疙瘩。
那天吃早饭,我们四人一桌,我和王铮坐一面,江晓雁和另一个来自张家口的女作家坐对面。吃着吃着江晓雁忽然一惊一乍地说:
“啊!快过情人节了!不知道到时有没有男士给我送花。”
“色艺双馨”的王铮马上说:
“我给你送吧,只要你不嫌我老。”
“成熟的男人更有味道。”我说。
“我都他妈熟过劲了!”王铮笑道,“你们说现在这么多洋节,真叫我们这上了岁数的人闹不了,时不时就闹笑话。去年有一天,我给一个女朋友打电话,约她出来吃饭,人家说不行,今天得跟自己先生在一块儿。我说没关系,连你先生一块儿叫上吧,人多才热闹呢。人家说那不行,今天是情人节,得跟先生单独在一块儿。你们说这叫什么事儿!这算不算一种文化侵略?”
“应该算吧。”我说。
“哎,刘GG(‘GG’即‘哥哥’的网上叫法),你过情人节给不给太太送花呀?”江晓雁嗲里嗲气地问我。
“不给。”这几年为了将农民的特征洗涤干净,我平常除了十分注意修饰仪表外,还长期练习并坚持讲普通话。我的普通话已讲得非常好了,他们都说很有点赵忠祥的味道。但是这时我却用标准的乡音土语回答江晓雁:
“俺们农民不兴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