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仿佛成了阿拉丁的神灯,拥有满足他们愿望的魔法。 春末夏初的一天,石勇早早地去工作间写了一点东西,忽然他的寻呼机响了。他匆忙下楼,去对面的小店拨通电话。H地的蒋鸣呼他,让他去南方玩。
“来拿你下半年租房子的费用。”蒋鸣在电话中说。
下午石勇从工作间返回妻子父母家。
“蒋鸣打寻呼,让我去南方。”石勇对妻子说。
“南方气温高,不用带多少衣服,”他妻子当晚就给石勇收拾了行李,“一只小旅行包就足够了。”
“东西越少带越好。”石勇说。
“记住给孩子买玩具,”他妻子说,“南方的玩具应该很便宜的。”
第三天下午,石勇搭上从N地始发的火车,离开N地。
车厢内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臭味。女乘务员抱着一篮饮料和零食在过道上晃荡。每当她经过石勇身边,石勇都要伸长脖子,瞄一眼篮子上方她的V字形衣领。她以为石勇要买她的东西,把身子凑向他。可石勇总是缩回了脖子,咽口唾沫,端正地坐在座位上。火车穿过无数块半青不熟的稻田、无数座城市的荒凉郊区,在无数刷著广告语的破墙、无数面貌相似的小站、无数冒着滚滚浓烟的烟囱旁边疾驰。
近20个小时后,火车抵达H地。
在H地,石勇买了一辆玩具汽车,由蒋鸣陪同去会见了几个过去熟识的朋友,去H地“世界公园”转了半天,某晚还在某著名酒吧听了一场摇滚音乐会。
一天中午,蒋鸣去公司办事,石勇独自盘腿坐在蒋鸣家客厅的地上看电视。
“K地离H地不远,我不如去看看潘玉。”石勇突然想。
潘玉是K地人,曾在N地上了六年学,硕士毕业后,他就回K地的大学任教了。潘玉在N地上学时,石勇还没有辞职。石勇的工作单位在潘玉学校附近,中午时他们常常一起喝酒、闲聊。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石勇怀揣蒋鸣给的下半年房租钱,乘火车离开H地,到达潘玉所在的城市K地。
这是一个小城。火车到站后,下车的人倒不少,但出了车站,石勇见车站前的广场上空空的,只零星散布着几个拾垃圾的人。那些从火车上下来的人都到哪儿去了?难道他们都消失到广场的地下去了吗?时间是下午4点多钟,小城里充满了树木的郁郁葱葱的绿色,斜斜的阳光从广场边的树梢上降落在地面。石勇提着旅行包和玩具汽车包装盒,站在车站前的台阶上,等了好久。
“石勇!”潘玉从一辆缓缓开进广场的出租车里钻出。
石勇迎上去。他们都有些激动。
“里面是什么?”潘玉指著石勇手中的纸盒。
“汽车。”石勇说。
潘玉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像看到了让他感到恐怖的东西。他接过石勇的旅行包,塞进出租车,对司机说:
“去××大学。”
司机把出租车摇摇晃晃开向××大学。石勇和潘玉坐在出租车后座上,相互看着对方笑,似乎他们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离别三年了,这三年中大家的变化都很大。
出租车横穿整个市区,驶向小城东北角,通过一座牌坊一样的建筑。××大学的校门出现在车窗的视野中。
“到了,就在这边停吧。”潘玉对司机说。
潘玉付了车费,就和石勇走入校园。潘玉家的楼房在校园深处的绿树丛中,环境很幽静。
“好,好。”石勇说。
潘玉的母亲和妻子正在家里忙晚饭,客厅中间的饭桌已摆上了碗、碟、筷子。
在他们等饭吃的当儿,石勇对潘玉家宽敞的居住条件赞不绝口。潘玉并没有被石勇的客套吓倒,而是谦虚地说:
“我母亲的房子。其实也不算太好,很一般啦。”
客厅有一扇大窗户,能看到外面别致的景色。
“真是很好。这些年……”石勇刚要说什么,有人敲门,打断了他的话。
两个愣头愣脑的小伙子闯进来。
“祝毅,林泉。他们都曾经是我的学生。”潘玉介绍说。
“你们好,我是石勇。”石勇向小伙子们伸出右手。
寒暄完毕,他们一同坐到沙发上等晚饭吃。初次见面,石勇对这两个小伙子的外貌多加留意了几眼。祝毅皮肤黑,面部表情僵硬,看得出他头脑里有一股激流在奔涌和喧嚣,他却拼命想压住它,弄得很不自然。林泉呢,稍显莽撞,身穿横线条的海魂衫,与祝毅身上灰黑的T恤形成某种反差。
“祝毅信基督教,”潘玉说,“他常去教堂。”
“哦!”石勇不禁对祝毅另眼相看,“基督教……你是虔诚的基督教徒?”
他这样问,好像在他的感觉中还有不虔诚的基督教徒似的。
“我愿意做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祝毅的黑皮肤泛起光亮。
“那很好。基督教徒很好。”石勇说。
他们吃了晚饭,就基督教和诗歌进行了深入而热烈的讨论。祝毅和林泉以前都写过诗歌。而不论谈基督教还是谈诗歌,祝毅和林泉身上都笼罩着失败的情绪—“失败是崇高的美”(林泉语),而“基督教是穷人的信仰,是弱者的信仰”(祝毅语)。
次日早晨,石勇醒来后,潘玉的两个学生祝毅和林泉的身影还在他眼前晃动,他揉了揉眼眶,那两个身影才像蝴蝶的翅膀一样破碎了。
“他俩争不过别人,难免灰心丧气。”早饭后,潘玉说,“在K地这种偏居南方的小地方,机会本来就少,芝麻大的机会也格外引人注目,往往为了一点利益大家就争得头破血流。这两个文弱书生除了钻进基督教和死心塌地为某个公司卖命外,还能有什么作为?反正我对他们是失望了。”
“你干脆辞职去京城,”石勇站在潘玉的角度说,“K地这种地方对施展你的才华没有好处。”
“才华?”潘玉说,“还是你有才华,我哪有什么才华。”潘玉把石勇的吹捧攻势挡了回去。他接着说,“不过,你说到我心里了,我最近确实在想辞职的事。”
“辞吧,不要犹豫。如果你决定辞职去京城,我就和你一同去。”石勇说。
他们越谈越兴奋。京城仿佛成了阿拉丁的神灯,拥有满足他们愿望的魔法,或者他们的愿望需要神灯的帮助才能满足。现在他们要做的是:去寻找神灯。潘玉举出谁谁去京城的例子来证明这一点。
“去京城搞电视剧!”石勇对谁谁的经历不太了解,却像个阴谋家似的说,“到那里后,我觉得首要任务是,尽快成立自己的影视工作室。”
下午,潘玉陪石勇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商量具体的赴京方案。潘玉准备暑假去京城。石勇答应只要潘玉一动身,他即从N地赶往京城和潘玉会合,决不耽搁。在一汪湖泊前,石勇双手撑在背后的栏杆上,挺著肚子。
“别动,保持这个姿势。”潘玉叫道。他“啪、啪”给石勇拍了几张照片。
他们回到潘玉家,在客厅里坐着喝茶。热带的气候,初夏就已经像N地的伏天了。石勇喘得厉害。
“这里一年到头都这样,没有季节更替,也就无所谓四季了。”潘玉说。他指著沙发拐角的玩具汽车包装盒,“打开看看。”
石勇从纸盒里取出玩具汽车,放在地面,手握遥控器对准了它,玩具汽车“喀口得、喀口得”驶向远处,拐了个弯,又在石勇的操纵下,驶到他们的脚下。
“也给我玩玩。”潘玉说。他玩了一回,若有所思地说,“这可是我们小时候梦寐以求的玩具啊。”
“给我孩子买的。”石勇说。石勇联想起在火车站广场上潘玉看到玩具汽车包装盒时的怪模样,总感到潘玉的话中含有一层令人费解的深意。
电话铃响了。
“晚上本地最著名的作家马克请客。”潘玉接完电话,对石勇说。
晚7点,潘玉和石勇打的到达一家饭店,马克早已候在饭店的包间里。马克长得壮实,口才相当棒,整个宴会中,他一直在说、说、说。要么他就给谁打手机,还是在说。在见马克之前,石勇已听潘玉谈论过马克的为人,马克出生在农村,他的成功实属来之不易。马克说起他在农村的老家,为自己在老家的地位感到很自豪。据他说,他村子里的某户人家,因分家的事兄弟争吵,最终还是请他回去才解决了问题。马克的年龄其实和石勇相仿,他本事这么大确实让石勇羡慕不已。
“我们卡拉OK一下?”马克醉醺醺地说。
“行,唱几首。”潘玉说。
他们点了几支歌,唱起来。同席有一个马克的朋友,石勇没弄清他叫什么,但只要马克讲话,发表对某事的看法,马克的那位朋友就点一下脑袋。此刻,他也兴致很高地拉开嗓门唱了一首《红军不怕远征难》。曲终人散之后,马克的那位朋友和潘玉、石勇回程的方向一致,他们便上了同一辆出租车。
马克的朋友在京城呆过三年,潘玉问他:
“京城生活费高吗?”
“高也不算太高,低也不算太低。就看你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了。我在那里3年,攒了3万块钱。”马克的朋友说。
“连他都攒了3万块。”中途那人下车后,潘玉说。
石勇揣摩潘玉的弦外之音是:马克的朋友是个大笨蛋……大笨蛋都能攒3万块,潘玉和石勇就应该不止攒这个数……就算不攒那3万块,生活也应该能对付,他们完全可以把那3万块用于吃住……他们去京城之举真是再明智不过了。
在K地逗留几天,石勇想回家。这趟来南方,一晃半月有余。虽说回家并不是一件紧迫的事,但人总是要回家的。这天早上他向潘玉辞行。
“京城见。”他们相互叮咛道。
从南方归来后,石勇对妻子谈了他的赴京计划。他妻子在听的时候始终以惶惑的眼神面对他,终于使他也惶惑起来。石勇心里知道,此时此刻他们的家庭经济可谓千疮百孔。他能带走的仅是蒋鸣给的用于支付工作间下半年房租的钱,扣除京城的往返车票钱,就所剩无几了。这意味着他在京城只能做一个游客。他必须想办法筹钱,以应付到京城后的房租和日常花销。
“没问题,”石勇安慰妻子,“我可以向蒋鸣求援。”
“蒋鸣刚给你下半年房租,你好意思再向他开口?”妻子说。
可是除了蒋鸣,谁有能力帮石勇呢?
“你去多长时间?一年?两年?还是永远不回来了?”妻子问。
“这……”石勇一时答不上来。
石勇在K地和潘玉密谈赴京方案时,他们谈话语气里,似乎是有永远在京城定居的意思。对潘玉来说,这不成问题,潘玉若是下决心辞职去京城,他必将会铁了心留在京城,在京城一直生活下去的。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一年后,潘玉的妻子也辞职去了京城,很快就成了京城某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律师,他们一家人算是在京城站稳了脚跟,日子过得日渐富裕,买了洋房和汽车(一辆货真价实的桑塔纳轿车)。而同样的问题,放在石勇身上,回答时就没有潘玉那么肯定了。石勇赴京,几乎可以说抛家别子,即使没有这么悲壮,那也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事。石勇的妻子是个毫无能耐的工人,况且还拖着孩子,不大可能陪石勇去闯荡一番事业。石勇如果混得好,她偶尔会去京城看望石勇,那也不会耽搁太久,她还要回N地上班。
“京城的钱很好赚,”石勇狠狠心说,“等我赚足了钱,我就会回来。”
“一年,还是两年,你才能赚足钱?”石勇的妻子问,她没有被石勇的气势吓倒。
“走上正轨,总需几年时间吧。”石勇说。
他当然希望将来和潘玉成立的影视工作室扭亏为盈的速度快一点,但光有良好的愿望还不行,还要天时地利人和。石勇的妻子要石勇立刻给她准信,那是不可能的。那是妇人之见,石勇想。
石勇拨通肖克定的电话,本意是想问肖克定近况如何。肖克定失声喊道:
“石勇,我到处找你,你跑哪儿去了!快来我家!”
“行,我这就去你家。”石勇说。他也很想见肖克定。
石勇刚把电话搁了,电话铃响起来,他提起话筒。
“你快来!现在就来!”肖克定催促。
“行,现在就来,你放心。”石勇说。
肖克定怎么了?莫名其妙,石勇想。他赶紧打的到肖克定家楼下,登登登上了楼。肖克定站在防盗门的纱布后面迎候石勇,叫石勇不要换鞋,把石勇拽进房间。随即他就开始解裤带。
肖克定一米九零的个头,决定了他有一个庞大的臀部供他差遣。平时他的臀部湮没在身体比例当中,倒还匀称,可当他为了让石勇鉴别肛门而脱掉花短裤趴在床边,他的臀部孤零零地凸现在石勇眼前时,那臀部简直就像一面厚重的砧板,整个覆盖了石勇的视野,使石勇有透不过气的感觉。臀部的老皮闪烁著黝黑的光。
“怎么了?”石勇问。
“你看看有没有长什么东西。”肖克定撅著臀部说。
“我看不清,麻烦你把臀部朝向窗户。”石勇说。
石勇这才发现了一些特别之处。肖克定的肛门四周确实长了不少形状像花蕊的白中透黄的肉芽,这些肉芽使得肖克定的肛门像一朵正在盛开的野花。
“不错,”石勇摆出一个鉴赏家应有的架势说,“长了一圈小东西。”
肖克定颓丧地拉起短裤站直身子,人像要瘫倒似的摇晃着,石勇扶了他一把。
“我早料到有这一天了!”肖克定说,“想不到它来得这么快!”一定是那些肉芽弄得肖克定如此失魂落魄、自怨自艾。肖克定说,“我相信世上有报应这一说了,我宁愿自己是一个普通人,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肖克定发了一通感慨,好像他出生于贵族,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现在只不过因为他的肛门上添了一些肉芽,他就幡然醒悟,一下子领悟了生活的本质——原来真正的生活是普普通通的生活。
“那些小东西是什么?”石勇问。石勇怕伤了肖克定的自尊心,仍然小心翼翼地称呼那些肉芽为“小东西”。他那神情仿佛“小东西”是个什么宝物,只差没在“小东西”前面加上“可爱的”三个字。
“那不是小东西——那是尖锐湿疣。我得了性病。你知道吗?性病。”肖克定说。肖克定套上长裤,把石勇拽到书房,从书架上取出一本《性病防治手册》,翻到“尖锐湿疣”那一章。肖克定说,“石勇,你注意听了,尖锐湿疣又称尖圭湿疣、生殖器疣或性病疣。你看,单从名称你就知道这病有多复杂,尖锐……湿疣,尖圭……湿疣,生殖器……疣,性病……疣。怎么样,增长见识吧!你看下面的说明——目前任何治疗方法都不能完全根治尖锐湿疣。你看,这不要我的命了!我得的是不能根治的性病。我一辈子都要带着这些疣跑来跑去,你说烦不烦!”
肖克定沉痛地合上《性病防治手册》,在书房里焦躁地走动。一个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竟然失足于小小的疣,不能不令人扼腕叹息。
“事已至此,你就安心治病吧,”石勇说,“懊悔无济于事。就算根除不了,治也总比不治好。”
“那当然。难道我愿意听凭尖锐湿疣在我肛门上长得像胡萝卜那么大?”肖克定说。
此后的日子里,石勇从“鉴赏家”转变为“护理员”。肖克定去男科医院拿回家一个疗程的药,五瓶药水和一大包药棉。每天晚饭前石勇准时赶到肖克定家,帮肖克定涂那种“无色无味透明”的药水。护理程序是:肖克定脱下所有的裤子,撅起臀部,露出肛门,石勇捏一点药棉裹住牙签,蘸上药水,伸向肖克定的肛门,往那些尖锐湿疣上涂去。护理完毕,肖克定拉上裤子,去厨房做饭。石勇洗了手,坐在肖克定家客厅的餐桌前,等待与肖克定共进晚餐的那一刻的到来。头几天,肖克定情绪很不稳定,在石勇给他涂药水时,他总要不停地问:“那个最长的尖锐湿疣是不是小一点了?”石勇曾详细地给他描述过,所以肖克定知道在众多的尖锐湿疣中有一根最长的。石勇起初并不能确知那个最长的尖锐湿疣是不是小一点了,究其原因大概就像一个家庭中的父母对孩子的感觉一样,由于父母天天面对孩子,短时期内便很难察觉孩子面容的细微变化。直到一个星期之后,石勇才用肯定的语气告知肖克定,在药水的攻击下最长的那根尖锐湿疣呈现出萎靡的姿态,疣的端部开始结茧,这说明药水的治疗效果颇佳。
“尖锐湿疣也没什么了不起,没有想像的那么可怕。”石勇说。
“话不能这么说,”肖克定说,“尖锐湿疣的最可怕之处是,它没法根治。现在看来治得不错,但没准哪天它又冒出来,让人防不胜防。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肖克定仍然念念不忘“根治”,看来他不彻底把尖锐湿疣从他身上赶出去他是誓不罢休的。
肖克定有种超人的毅力。在石勇的朋友们中,不论乔峰还是曹宏还是黄开智还是李匡胤,谁都没有耐心每天去菜场买菜,然后按时把这些菜洗净、择好、炒给自己吃。而肖克定却乐此不疲,把每顿的伙食弄得十分可口。仅在石勇给他做护理的这半个月中,肖克定晚餐中的菜就几乎囊括了市面上所有荤素品种,鸡鸭鱼肉,芹菜、韭菜、苋菜、马兰头、芦蒿、茼蒿、莴笋、茭笋、胡椒、豆腐,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让石勇目不暇接。石勇也趁护理的机会每天前来享受一顿美食。
一天他们吃晚饭时,肖克定沉下脸。
“一定是她,一定是那个女人。”他愣了半晌说。
“谁?”石勇问。
“我只是怀疑。”肖克定摇摇头说,“我怀疑她把尖锐湿疣传染给我了。”
“你到底说谁?”
“就是上次来N地为她爷爷迁坟的那个女人。”
石勇记起来了,在他去南方之前,是有一个自称写作的女人来过N地,她请N地的一班文学界人士吃过一次饭,当时石勇、肖克定都在场。那女人说她出生在N地,这次她回来是为她爷爷的坟的事情。石勇只顾吃饭,也没问明白她爷爷的坟到底怎么了。那女人细看上去很苍老,但由于她的精心打扮,脸上涂了不少脂粉,衣着也很得体,所以给人感觉还是有几分姿色的。石勇当时也没注意肖克定是不是勾引她了,他像饿鬼下山一样目光在每一个菜盘子上流连,不愿浪费了这顿白捡来的菜肴。
“你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来证明她就是传染你性病的人呀!你亲眼见过她长有尖锐湿疣吗?”石勇说。
肖克定搛了一截烤鸭放在嘴里慢慢啃,陷入沉思之中。石勇在这当儿,吃掉好几块排骨。
“对了,还有一个细节——她随身带着一只瓶子,”肖克定说,“我亲眼见过她拿瓶子去厕所,当时我还想,她上厕所为什么要拿只瓶子。现在我算是明白其中的道理了,那瓶子里装的不是别的,正是我现在用的这种药水。”可瓶子怎能算作证据呢?
“别想她了,”石勇说,“就算你查出那个传染你尖锐湿疣的人,你又能奈何她什么!”
肖克定吐出一嘴的碎骨头,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油。
经过十天的护理,肖克定的尖锐湿疣大都不再“尖锐”而是平缓和萎缩了,看上去像蚊子叮的疙瘩。
“差不多快好了,我再来几天就可以不来了。”石勇对肖克定说。
“离好还远得很,现在做的只是控制病情罢了。”肖克定说。
第十一天傍晚,石勇按时来到肖克定家的门口,他把肖克定家的防盗门推出卡拉卡拉的声音,防盗门里的木门却纹丝不动,石勇喊了几嗓子,门里还是没有动静。这出乎石勇的意料,往常这时候肖克定总是在家等石勇的。肖克定知道,无论天气如何变化石勇总不会误点。石勇心想,肖克定大概临时有事外出,很快就回来。石勇下了楼,站在楼房前的一块荒地旁,向远处眺望。傍晚的光线里,驶过来一辆红色出租车,石勇心头荡起微波,可出租车驶向了后面的楼房。石勇踢起脚下的一块碎石,仿佛要把碎石踢飞到荒地尽头的围墙那边去。天幕逐渐暗下,远处驶过的出租车都打起了车灯,一根根光柱在昏暗的空间里舞蹈,撩拨起石勇的欲望,腾起又熄灭。
“咚咚咚”,夜行人的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石勇一时忘记了饥饿,凝神向来者看去,当他看到此人并非肖克定时,他顿时浑身一阵发麻。肖克定到底去了哪儿?他那尖锐湿疣不想再涂药水了?他不该连招呼也不打人就跑掉了,害得石勇没吃晚饭在他家楼下空等几个小时。石勇时而抬起头向肖克定家的窗户看,他潜意识里大概希望肖克定家的窗户冷不丁冒出灯光,可每次他看向窗户,那里面都是黑的,每次他渺茫的希望都被无情的事实击碎。等到夜里十一点时,石勇终于想,肖克定莫非不回来了?这是石勇最不愿触及的问题,可毕竟时间已到了此刻,石勇的最后一点忍耐力也快耗尽了,他不得不做好撤退的准备,一味等下去效果适得其反,因为明天还要来肖克定家为他换药。今天就把明天的精力全部预付了,那明天不就来不了了?!
正在石勇心里一边催著自己回家,一边又想再等两分钟、再等两分钟时,一个身材像肖克定一样高大的人钻出一辆出租车,大踏步朝肖克定家走来。他浑身上下像披了无数颗星星或萤火虫,每走一步,总有些亮点从他的衣衫上滑落。石勇张开嘴却说不出话,只在心里默默地喊了一声:“肖克定。”这默默的呼喊居然有了回应,大踏步走过来的人在极低的能见度下,发出肖克定惯有的说话腔调。
“喂!是石勇吗?”
石勇鼻孔里闻见了荒地上飘来的草的青涩气味。那人摇响一串钥匙。
“我去赶一场酒宴,”那人说,“没来得及打电话告诉你,想不到你还是来了。”他们一同上了楼,进入肖克定家的客厅。
“有吃的吗?我到现在还没吃晚饭。”石勇说。
“面包。”肖克定扔给石勇一只塑料袋说。石勇接过面包,狼吞虎咽地吃完,暗骂自己真是太没出息了,本想混一顿美食,却只吃了一只面包。肖克定在厕所洗过澡,裹了一条浴巾出来。
“赶紧上药吧。你还要赶回家,这么晚。”肖克定说。
石勇胡乱在肖克定的肛门上涂了些药水,就离开肖克定家。这个荒唐的夜晚过去后,次日石勇在动身去肖克定家之前,先和肖克定联系上了,获准可以出发,才走出家门,打的去肖克定家。有了前一次的教训,他再也不敢贸然往肖克定家闯了。
在余下的几天里,石勇的角色从“护理员”沦为一个纯粹的“食客”,肖克定给石勇的感觉是,他请石勇吃饭为主,石勇给他上药只是吃饭的闲暇里顺带表演的一个节目。肖克定像了解他尖锐湿疣的治疗状况一样了解如何对待别人——不管是石勇还是任何人。肖克定太清醒了,这是石勇受不了的地方。不过这些天护理下来,肖克定确实完好如初了,尖锐湿疣全都像蠓虫一样展翅从他的肛门上飞走了。至于是否从此就“根治”了,石勇后来也没问肖克定,肖克定也没说。石勇的作用只限于给肖克定涂涂药水,除此之外石勇一无所能,肖克定很清楚这一点,石勇当然也还是有一点自知之明的。
在某天下午石勇去肖克定家给肖克定涂药水时,石勇曾告诉肖克定他即将去京城闯荡的事,肖克定当时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那很好啊,京城的机会多。可你和潘玉住在一起,能合得来吗?”
都是朋友,哪有合不来的话,石勇想。肖克定的提醒有点多余,去京城早已是既定的计划了,不容更改。
“刚开始我们只能合租一套房子,以后有条件再分开。”石勇说。
“潘玉这人啊……”肖克定说了一半就停住了,他似乎在为潘玉发愁,“石勇,你走的时候我送你去车站。”
那敢情好,石勇打算把电脑带到京城去,确实需要人帮忙送。肖克定的这个“送”字让石勇感动了好久,毕竟是老朋友,相处的年头不短了,彼此间还是有些情分的。有时石勇虽然对这些“老朋友”们的行为颇有微词,但一想到友谊的来之不易,能忍就忍了,用乔峰的话说:“黑暗啊,外面是一片黑暗。我们靠什么获取光明?没有了朋友,我们也就失去了一切。只有朋友才能相互温暖,黑暗的世界不会带给你任何温暖。”这一方面是实情,人在陌生的世界上行走,与在黑暗中行走相似,陌生人之间只会投给对方一个冷冷的眼光。可乔峰这样说也不无恫吓的意味:你最好不要去外面乱转,只有在朋友圈里你才是安全的!对一个尚未能真正认识世界的青年来说,乔峰这样的话是有害的,它会使那个青年目光变得很狭隘。不过,当肖克定提出要送石勇时,那友谊所具有的温暖人的力量是巨大的。石勇几乎在这友谊的暖流中不想出来了,他几乎快丧失了去京城闯荡的信心,未来的不确定性像阴影一样回旋在他的心中。
“我会把行期告诉你。”石勇定了定神说。
转眼是八月初,这天石勇接到一个长途电话。
“石勇,我是潘玉,我是潘玉,我已经在京城了!在京城了!”
潘玉的声音坚定而有力,表明他目前的精神状态良好。潘玉已踏上京城土壤的消息,让石勇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骚动起来。石勇在电话中答应潘玉,他很快前去京城和潘玉接头。他迅速奔赴工作间,把电脑的主机、显示器和打印机上的连接线拆下,分装进三只纸箱。石勇的妻子负责给他收拾衣服和日用品。至于书……石勇想,就带两本书和一本字典,以后有钱再买新书。这样石勇赴京的行李共有四件:电脑三箱,衣服一包。他和肖克定通电话,约好在他动身去京城的那天下午3点,他在工作间等肖克定:“晚上7点半的车票,你不是说要来送我的吗?”
动身那天是星期天,石勇告别了妻子,拎着那包衣服,打的去城郊的工作间。他一口气爬上六楼,开门进了601室——他在此写作了两年的工作间。三只纸箱子整齐地摞在办公桌旁的地下。在办公桌表面原先放电脑的地方,清晰地留下了日积月累的灰尘的印记,仿佛是电脑的主机、显示器和打印机的魂魄还留在桌面上。石勇搁下衣服包,从大房间走进卧室,看着矮柜上堆放的一整排书,从中挑了两本以前尚未细看的书和一本字典,捏在手上,走到客厅。他的鞋底在落了一层灰的地面划出一道道痕迹,他想起刚租下这个工作间的那天晚上他和妻子来这里打扫房间的情景,想起那晚的白炽灯光,心里空空的。他这番去京城,也就意味着这间还有一个月租期的工作间不久将交还给房东。因为从H地带回的、蒋鸣给的、用于支付工作间下半年房租的钱,现在正躺在衣服包的夹层里,准备带到京城去。这里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而新生活又没有开始……石勇把手上的书和字典塞进衣服包的拉链里。
下午3点,肖克定来到石勇的工作间。
“这是给你路上吃的干粮,带着吧。”肖克定递给石勇一只塑料袋。
肖克定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他沉重的脚步踩出巨大的回音。
“你走了,这些家具怎么办?”肖克定指著办公桌。
“我和我老婆说好了,让她在房子到期后,请人用三轮车拖走。”石勇耸耸肩膀。
石勇走到朝南的窗户前,看了一眼正在西坠的太阳和阳光中对面楼顶的灰白色水箱,用力拉上窗户的插销。临出门前,石勇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是否都关死了,像他往常离开工作间回妻子父母家时所做的那样。他们把三只纸箱和一只旅行包搬到楼房下的大路上,上了一辆出租车,此时大概是下午5点钟。出租车载着石勇和前来送行的肖克定,不可逆转地驶向N地火车站。
他们到达火车站时,天色已近黄昏,石勇的行李摊在车站入口处前的水泥地上。石勇本想将行李随身带进车厢,但四件行李一个人根本就没法搬起来。
“你这破电脑带去干吗?你看,现在怎么办!”肖克定说。
怎么办?石勇揉捏着手上的车票,他抬起手,看着车票上隐约浮现出的开车时间,19点半开,没错,还有一个多小时火车就要开了。要么让肖克定把这几箱电脑弄回去。可到京城后没电脑写作怎么办?天越来越黑了,肖克定在折腾纸箱上的包装绳,他试验了几种捆法,试图将三只纸箱捆在一起,但由于纸箱里的东西——尤其那只显示器——太沉了,几种捆法都没有成功。在石勇急得尿都快憋不住时,一个粗野的嗓门在他们身边叫道:
“托运吗?你们要托运吗?”
石勇从没有带这么多东西出远门,所以当身边那个粗汉叫“托运”时,他显得很不以为然。还是肖克定反应敏捷,肖克定像遇见知音一样兴奋。
“托运,我们要托运。”
粗汉一听,立刻疯狂地揪起地下的两只纸箱,奔向不远处停著的三轮车,将纸箱扔到车上。石勇和肖克定随后又将另两件行李搬到三轮车上。车伕跨上三轮车,不由分说拼命向前骑,这车伕给石勇的感觉就像个拦路打劫的强盗,石勇和肖克定紧追不舍,一直追到N地著名的元武湖湖边的小亭子前,才赶上三轮车。
“到了,这就是行李托运处。”车伕说。
元武湖的湖水像墨黑的镜面一样平铺在石勇身侧,一行柳树勾勒在湖边的暮色中。这里是湖的北面,与火车站相距几百米远,火车站入口处的灯光徐徐照过来,映着小亭子的屋顶。车伕把纸箱提进小亭子。
“经理,有人要托运!”车伕叫道。
“登记。”那个被称为经理的男人从台灯后面抬起脸,冷冷地说。
石勇一时没了主意,早知道托运这么麻烦,还不如另想办法,但现在已弄到这一步,非托运不可了。
“托运地址写谁的?”肖克定取过登记本。
“写廖白的地址吧。”石勇听潘玉在电话中说,他暂住在京城外语学院廖白的宿舍。肖克定写完,将登记本交给“经理”,并帮石勇付了托运费。“经理”开了一张收据给石勇。
“行了。你们走吧。你的行李明天就到京城了。”“经理”说。
石勇拎着衣服包走出小亭子,他回头看了一眼元武湖的湖水,便和肖克定并肩走向车站入口处。火车快开了,石勇飞速地跑起来,他想,他已没有任何退路,因为他的电脑——他写作所依赖的工具——已经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驶向了京城。这一趟他无论如何必须去京城了,即使只是为了把那三箱已脱手飞向京城的电脑找回来。肖克定也在石勇的身边飞跑,他粗重的脚步声像大树倾倒时与地面的撞击声。N地的暮色在石勇四周飞舞,火车站入口处越来越清晰、明亮。入口处那两排反射著灯光的钢管所形成的通道,像一张大嘴,只等石勇一靠近,就一口把他吞进车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