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语: From his cradle to his grave man never does a single thing which has any first and foremost objective save one ——to secure peace of mind, spiritual comfort, for himself.
人之一生从摇篮至坟墓,其所作所为的终极目的就是要得到自我心灵的平和与精神的自在。
(美)马克﹒吐温
西海岸散记(之三) □刘宁
天体浴场
如果说先前的进入恶魔岛参观,算是我的一种有意识考察,那么这一回去到Sea Cliff海滩,就可以说完全是一种无心的奇遇了。
当时,我刚刚在金门大桥交完五块钱的过桥费,正要驱车往城里开去,却一下子迷失了方向。
糊里糊涂地随着一支车流,我不知怎么的就掉进了一个隧道。
这个隧道不算长,好像还有点弯度的。
经过短暂的黑暗,当车子从隧道的另一边再度冒出时,我猛然感到眼前一亮,仿佛这里的世界瞬尔之间被换了一个天地。
刚才那一边还是车水马龙,游人如鲫的;如今这一边却是风清景雅,街道井然,是一个极为幽静的高尚住宅区。
既然已经来到,何不跟着感觉就地游玩?
随遇而安,顺其自然。这本是我这个年龄人所奉行的生存哲学。
于是,找到一个允许停车的路边,把车子泊好。
然后下车,辨别方向。
东南西北并不重要,关键的是要寻找富有生命力的大海位置。
凭了直觉,再加上经验,我看准了。那一头——
海风轻轻吹,海浪隐隐闻。
顺着大海呼吸传来的气息,我朝着路坡的下头,信步而行。
旧金山这个阜,相对北美其他城市的文化来说是比较另类的。
她的正名其实是旧金山(San Francisco),旧金山只是华人习惯的称法。
这里,两万年前就已经留有印第安土著的足迹了,1542年欧洲人开始对旧金山湾进行探险,1776年有三十四个西班牙家庭与修士来到这里定居并兴建传道院,1820年代具有冒险精神的美国拓荒者开始从东岸移入与西班牙人、墨西哥人共同居住和开发这块土地,1950年经过几年的美墨战争后这里作为战利品正式成了美国的一块领土。
而最值得注意的历史是,1848年1月当地一名木匠在建厂推动水车的水流中发现了黄金,消息不胫而走,遂引发了全世界来此淘金的疯狂热潮。以至这个本来只有三百人口的小镇,三个月后就剧变成了拥有二万五千人口的西海岸第一个城市,餐厅、商店、旅馆甚至赌场、妓院、烟馆一时林立。以后随着中国、意大利等许多民族的劳工涌入,这个城市更是迅速膨胀。
由此,多姿多彩、兼容并蓄的移民文化便成为了这里的一个重要特色。
时至如今,只要我们徜徉在旧金山的街头海滩,则不难发现,狂热的摇滚乐手、亲密的同性恋者、奇装异服的浪人、褴褛的乞丐,仍然举目可见。
最难得的是,人们对待这一切都是见怪不怪,一概持以平常心。和平共处、各自相安、我行我素,组成了这里自由、开放、文明的人际关系。
其实,早期欧洲人发现新大陆并且投奔新大陆的,正是这几类人——反对宗教压迫的、向往新生活的、做淘金发财梦的以及因破产负债被流放的。而现在,这些具有反叛性格的族类,给这块土地上的后人仍然留下着深深的影响。
因此要了解美国,认识美国文化,我们就不能不时时记住这点:这是一个只有二、三百年历史的移民国家,这里的先人绝大部分是从欧洲封建体制下出逃的叛逆者,他们是一批在西方启蒙运动影响下自觉追求人性解放的先驱。
我顺着斜坡一直走,前面已经再看不到有路了。
眼前拦在海边的是一栋栋小巧密集的别墅,依著海岸地形弯弯曲曲地肩并肩而立。
怎么才能走下海滩呢?
正彷徨著进退维谷,就恰好遇有几个菲佣模样的女子从身旁婀婀娜娜地走过。她们嬉笑打闹着,操一口明显受了西班牙殖民影响的菲律宾式英语,挥舞著照相机穿过一个木围栏向大海那边走去。
我连忙跟上,原来那里有一条隐没在灌木丛下的小径。灌木丛间花草烂漫,一些指头般大小的可爱蜂鸟(Honey birds),正欢快地扑动着翅膀仿佛在表演空中杂技。
从灌木丛走出来,就听到大海的呼啸声了。
抬头看时,不禁大为兴奋!
金门大桥正以最美丽的姿态展现在眼前,而桥下的一侧,正是我脚下的一片美丽沙滩。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个海滩,原来是一个天体浴场。
美国的天体浴场一般分为两类。一类是Nude Beach,一类是Clothing Optional Beach。
前者带有一定的排他性,那里所有的人勿分男女一律都是全裸的;后者则相对自由,你可以全裸、可以半裸、可以不裸。
天体浴在美国虽不算普及却还算普通,其中又以加州、佛罗里达州和德州较为时兴。一般每一个郡县(County)都能找到一个这样的去处,较盛行的州连海滩式和温泉式一起计算甚至可能有五十个之多。
而旧金山的天体浴场,就应该是存在得比较早又比较多的。
我研究过一些资料,美国的天体浴场十分文明。
这些地方一般都是公开经营,提供有淋浴、球场、餐厅等服务设施,收费是一小时四美元左右。
还有一种是天体营,也就是好此道者去到一个封闭式经营的海滩一连住上几天。人们出出进进都光着全身的,但到餐厅或者舞厅时多半会穿上一件泳装或者浴衣。
参加天体营的人通常都喜欢跟旅行团去,营内基本费用为每天二十八美金上下,当然这不包括吃住玩与小费等。
旅游的广告也是旗帜鲜明:这是一个充满阳光、欢乐和袒裸的旅游!(Sun & Fun Nude Travel)
网上可见许多相关的网站,首页一般都有很负责任的提示——“未成年者敬请征得父母同意方才进入”,但站里的内容绝无任何色情成分。
我曾专门咨询有关人士,这种天体行为到底有什么吸引力?
得到的回答干脆利落:舒服,放松,方便!(Comfort, Relaxation and Convenience!)
其中最后所谓“方便”一说,不免当即把我惹得哈哈大笑。
我又对一些美国人作过调查,究竟他们怎样看待这件事物?
大部分人都觉得这只是一种个人爱好,与健身、瑜珈、气功、打坐等等锻炼人体的个人爱好没有太大区别。
这样一种对于人体的坦然观念自然使我十分感慨。
我也知道前阵子中国一些地方曾经大打“裸体浴场”的旅游噱头,引来好奇者无数,但其中意味显然与美国大为不同。
美国是因为有天体浴者的需求,所以天体浴场应运而生;中国则是以人们对于裸体的好奇为卖点,打着“回归自然”的幌子招徕顾客。
当然,一些真正自发喜爱天体游泳的中国人也是有的,但那就不包括在我前面所说的意思里了。
另外,鉴于中国人总容易动辄把天体浴场与色情场所联系在一起,有个别传媒甚至把天体浴视为变相的“露阴癖”。——这也太离谱了!我还曾特别留意了美国天体浴场的管理和相关的法律。
一般来说,美国还是比较注意风化问题的,真正的天体浴爱好者都不会把这项运动与性联系在一起。
一些细心的天体浴场还会作出一些看似古怪的规定——场内男女接吻一律不得超过若干秒钟云云。
至于个别无聊的人偏要跑到那里的沙滩去做爱,那是有的,但马上就要遭到逮捕并入狱。美国法律规定,在离人群民居二英里范围内的公共场所做爱都是违法的,包括在汽车里面做这样的事情也不允许。
我没有多想,就走进了这个金门大桥下侧的天体浴场;也没有多想,就把衣服也全脱了,融入到天体浴者的人群里,男女老少。
实际上,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一切又是那么平常。
此一刻我更认识到,在人生的许多事情里,只当一个观察者是很无趣的,选择当一个亲身的体验者会更加有意思。
这就像我有时看到一些人,总爱对历史评头品足,总爱对社会指手画脚,自己却永远只敢呆在社会历史的长河岸边哆哆嗦嗦,实在可笑!
毕竟,是非往往都是悖论的,道德常常也只是一种文化的影子而已。
在我看来,人要是在自己的一生中,老是只生活在一种固定死板的文化模式里,老是只把自己囚禁在一种自以为是的道德教条中,那才真是愚不可及,真是愧对生命!
做人最重要的还是要自己了解自己,自己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正在做些什么。
正如我此一刻的身在天体浴场里,我体验故我在,我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自己,原是一个那么真诚、鲜活而实在的生命载体。
我赤足踏踩在微微温热的沙子上,让两行脚印歪歪斜斜拖在身后。
前头看到了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这个沙滩的名字Sea Cliff Beach。
这里其实是一个Clothing Optional Beach,沙滩上穿衣服和不穿衣服的人都有,而且不收费,也没有任何的服务设施和管理人员。
由此也可以说,这里才是一个更加真正自然意义上的天体浴好去处。
这个海滩的环境是一流的。
我找到一根不知何年何月被海水漂上了沙滩的大木头,有几米长,拱手合抱那么粗,斜靠着躺了下来。
这里沙很细,风很柔。
浪起浪伏时,掀起的浪花好像比我过去在任何海湾上所看见的都要雪白干净。
尤其特别的是,这个海湾永远滚荡著一种有节律的海涛声。
是激越而含蓄的,一阵一阵由远至近。
刚响起时,有如天边传来的虎啸龙吟,排山倒海;及到面前时,却又似百炼钢顷刻化作绕指柔,大珠小珠落玉盘,曼舞轻歌。
沙滩上还有很多很多的海鸥、海燕在飞翔。
最让人心动的是一种不知名的小海鸟,小得就只有刚孵出窝的小鸡那般大。它们一群一群的,踩着《天鹅湖》“四只小天鹅”一般的碎步,摇摇摆摆地追逐著海水的进退,赶潮觅食……
其可爱的样子,真让人看得心尖儿都要发软!
环顾四周的天体浴者,白种人、黑种人、黄种人都有。肤色各异,毛发各异,躯体规格以及高矮肥瘦也是各有不同。
我曾经去过澳洲悉尼闻名于世的邦迪海滩(Bandy Beach),那里虽然许多人都称之为“天体浴场”,其实是不确切的。因为那里只是允许无上装出场,但不能全裸。
同时,我一直怀疑邦迪海滩上半裸著上半身优哉悠哉享受阳光的美女们,总是带有着一种玲珑浮凸得沾沾自喜的自我炫耀的。
试想,一海滩上的俊男俏女身材都是那么一流标准,则任何一个天赋本钱稍逊的人如果也欲在那儿晒上一晒,是很难不感到自惭形秽而难于宽衣的。
然而,在Sea Cliff 海滩人们就不必有此顾虑。
无论何人,当你在高速运转的竞争社会里感到累了,都可以花上一点时间来到这里。
只需随意地把衣服一脱,找上一隅静静地躺将下来,大字八叉把全身的每一个毛孔尽情张开,温煦而清新的阳光空气,就会无穷无尽地滋养你。
那一种享受,只有真正体验过的人才能明白,这正是在任何一个商业世界里都无法企求的。
我想,这就是天体浴场的魅力所在了。
在今天的现实社会,诚然人的安全感已经降到了人类历史的最低点,人与人之间所谓的“赤诚相见”也早已成为全无可能的过气神话!
那么,人是在什么时候才会觉得安全呢?或者,我们反过来问,人只有在什么时候才会脱光衣服呢?人只有不须戒备的时候才会觉得安全,人只有在安全的地方才会真正自愿舒服地脱下衣服。
这样的问题其实是非常残酷的,扪心自问:即使与自己最亲密的人在一起,人类又真正敢于在光天化日之下完全彻底地暴露自己吗?且撇开保暖的意义不说,我们常常赞美人体,但人体在每一个人的一生里面,为什么还是要遮羞的时间多?
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微妙的,人与人在一起就会产生利害。
这利害关系相互吸引又相互排斥,以至人类即使本质上不喜欢遮羞布,却绝对需要遮羞布,并且事实上一刻也离不开遮羞布!
天呀,真的连一刻都离不开遮羞布吗?
于是有人异想天开:我们何不找一个避风港,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暂时回归到洪荒年代的自然状况,脱光遮羞的衣服,犹如推倒自己对外界竖起的一切戒备防范。
歇上一会儿,哪怕只是人为虚拟的一小会儿。
——我想,或许这就是人类天体浴场诞生的故事。
总共地,我在Sea Cliff 海滩连躺带坐,再加上散步,将近休息了两个小时。
晌午,前来天体浴场的人越来越多,沙滩上不知不觉就又添了一种轻松的和谐。
我向全场打量了一眼。
大概一半的人全裸,一半的人半裸。
一半的人趴着,一半的人仰著。
人们进来时,也就如街上刚下班的行人差不多。或低着头自顾赶路,或侧着脸一直盯着大海脚不停蹄地走。
然后,走到人多聚集的那一大堆岩石旁边了,就停顿下来。
见到先到的人,也会点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的。
接着伸一个大懒腰,扭动两下腰肢,一眨眼就已剥得精光,舒服地躺在沙子上打起鼻鼾来了。
我再留意了一下,通常大家都不会呆得太久。
可能是冬天的缘故,一般也就那样子自由自在的晒上半小时至一小时。
然后站起,拍拍屁股,向着大海又伸一个大懒腰,又扭动两下腰肢,就穿回衣服,走了。亦如匆匆赶去上班的街上行人,一点都不惹人注目。
后来我倒是发现,靠金门大桥那边的最里处,有一个漂亮的金发女郎是躺得最久的了。
她开始时是侧着身子戴一副墨镜在看杂志的,后来又翻过来伏在那里写起东西来。
我突然觉得,她那样子倒像该是我的同行,不是作家就是记者。
这引及我想起来从网上看到的一个故事——
1825年,约翰﹒昆西﹒亚当斯(John Quincy Adams)当选美国第六任总统。
这个新任总统当时有两个习惯,一是不喜欢接受记者采访,一是在日理万机的繁忙中仍喜欢以裸泳来消减精神压力。
那时,又有一位名叫安妮﹒卢瓦尔的美丽小姐,是美国一家传媒的女记者。她为人非常聪明,但多次要求采访总统,却都被白宫拒绝了。
于是,当卢瓦尔小姐打听到亚当斯总统原来喜欢到波多马克河裸泳时,即心生一计。
一天, 卢瓦尔早早就躲在波多马克的河边守候。
果然,中午时候亚当斯总统还真的来了。看看左右没人,他便把衣服脱掉一个光屁股猛子扎进河水。
这下子,可让卢瓦尔小姐逮个正著了。
不过好在那时还没兴起“狗仔队”偷拍摄隐私那一套,卢瓦尔小姐只是一个箭步冲上前往总统的衣服堆上一坐。然后,就慢条斯理地逼迫一丝不挂的总统大人半浮在水里接受采访。
事后,亚当斯总统回到白宫里不仅没有生气,还由此反省到自己确实应该主动跟记者们打成一片。并当即决定,今后定期在白宫召开记者招待会。
而正是这样,西方记者招待会从此诞生,且沿袭至今……
呵呵,如果这个故事是真实的,莫非眼下这位金发女郎就是当年的记者卢瓦尔小姐再世?
我不敢幻想自己就是总统化身,只有哑然失笑。
最后,我站了起来,亦向大海伸了一个大懒腰,亦用力地扭动了两下腰肢。
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已经是下午两点。
我还要赶回去吃午饭,而且按计划还要准备前往举世闻名的斯坦福大学和圣荷西美国硅谷去考察。
只好匆匆穿上衣服。
低头整理鞋子的时候,不料心里竟然油然腾起了一丝依依不舍的感觉。
不原受这种情绪影响,拂拂手,只管告别天边的云彩,离去。
走了两步,却终忍不住一回头。
这时就想到了《红楼梦》里的两句似乎毫不太搭界的话儿: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未完,下期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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