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西餐厅打烊,三明治和我从酒店后门走了出来。十月的风呼啦啦地从巷子里逼过来,我们忙不迭地往制服外面加外套。“真冷呀!”我和三明治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宿舍不远处的烧烤店里生意红火得不得了,老远就已经闻到烤鸡腿、烤粟米、烫海带的香味。里面已经爆满,外面也加了不少桌子。寒风中,年青人聚在一起,三五成群,火红的炭火和腾腾的热气映出青春逼人的笑脸,背后的冷气和烦恼一应被抛到九霄云外。
我们还没走近,那边有人在向我们招手:“喂,八爪鱼、三明治,这边,这边。”我们西餐厅在本酒店里是最活跃也最团结的一个部门,因为时常会接触老外,部长本要求替每人各取一个英文名的,后来领班突发奇想,改成了用餐厅的供应作“雅号”。我因为说话时总是手舞足蹈,他们就叫我八爪鱼,而三明治是由于她最爱偷吃三明治而得名。碳烧部长在那里不停地招手,生怕我们错过了他的两条香肠似的。
“客房部的猪猪(他姓朱)也在。”我扯了扯三明治的袖子。
猪猪追三明治很有一段时间了。三明治露出不太想过去的神情。正思虑间,碳烧和猪猪各拿了一条烤得发亮流油的香肠递到我们手里。
“外面吹吹风去?”猪猪问三明治。
三明治转头看我,她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子,有些事还不知道如何去面对。我撇撇嘴角:“随便,反正现在回宿舍也打不到热水冲凉。”
酒店不远处是文化广场,广场上很静,只有风在棕榈树间穿行,低啸长吟。猪猪兴致正浓,跟低着头挪动脚尖的三明治海阔天空,渐渐地与我拉开了距离。碳烧碰碰我的手臂,呶呶嘴,示意我止步。君子有成人之美,虽然我不太看好他们成为一对,但我还是跟碳烧往另一边去了。
还不到十点钟,我正在被窝里跟周公周旋,被从上铺传来的“高丽热线”吵醒。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再也睡不着。我平日里最烦被人吵醒,那痛苦的滋味真的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正想发作,想到上铺近日来为情所困,也怪可怜的,也就强压住往上冒的火,让自己平静下来,闭着眼听收音机里的高丽跟人讨论“老公(或者男朋友)的手机该不该看”这个话题。
“废话,当然要看啦,要不到时躲了十个八个美眉在里面都不知道。”不知谁冒出一句。
“那可千万看不得,你要一看呀,就无中生有了。”马上有人接茬。
旋即,宿舍里像砸开了马蜂窝,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吵得不亦乐乎。
下午4点半我和三明治呵欠连天地一边打卡一边骂着死猪猪,害得我们今天早上6点钟才睡觉,下次让他一个人吹西北风去,吹死了拉倒。6点总经理雷打不动地来吃工作餐;他最喜欢坐那个靠近大堂的位置了,可以一边用餐,一边监视前台的工作情况。“老总就是老总,吃饭睡觉都不忘工作。”我一边嘀咕著,一边准备老总惯常爱喝的冻柠茶,让三明治端过去。不到一分钟三明治把冻柠茶原封不动地端回来了,我问怎么啦,不好喝呀?三明治摇摇头说不知道。正莫名其妙,我看见碳烧被叫到老总面前,正垂手低头,看样子在挨训。我再仔细看那杯托盘里的东西,傻眼了,这分明是一杯冻柠啡!哎呀,怎么办?我和三明治都急得出了一身冷汗。
良久,碳烧面无表情地走近吧台,说了一句:“怎么做事的,新来的吗?”随后又笑着加了一句,“没事,下次注意点。”我感激地看了碳烧一眼,要不是老总还坐在那里,我真想再煮一杯碳烧咖啡给他喝。
碳烧是本市人。星期六下午,他换下一本正经的西装领带,穿一身休闲装,提着一包换下的衣裤,跳上公交车回市区。
三明治无所事事地坐在床沿上玩弄着手中的毛毛熊,那是猪猪送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你们进展得怎么样了?”我轻声问她。
“我也不知道。”三明治的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得到。
“你到底觉得他怎样嘛?”我替她着急。
“我不太喜欢他。可是他对我太好了,我好矛盾。”
三明治长了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唇似晨露齿如贝壳,是我们西餐厅里的一朵花。猪猪身高不足一米七,三等残废的身材,却不知哪来的勇气敢追三明治。你可别小瞧了猪猪,他嘴巴甜得如抹蜜,经常有女孩子围着他转,还挺有女人缘的。
晚上七八点钟的时候餐厅里生意比较清冷。猪猪一手拎着两个水桶,蹒跚著走过来,准备到酒吧来装过滤水。没顾客时,服务员都喜欢围到吧台上来聊天,留一个人站在门口“望风”就可以了。她们见猪猪来了,都笑开了。猪猪“一太、二太、三太”地一路叫将过来,还不忘扭几下肥肥的屁股。三明治拉着我的手,把我拉出酒吧,到餐厅角落里的餐巾柜边叠餐巾,一棵高大的“绿巨人”刚好把我们遮住。猪猪找不着三明治,跟其他女孩子调笑了一翻,回客房部了。
第二天下午得来消息,猪猪被炒鱿鱼,原因是猪猪昨晚在餐厅里扭的那几下屁股,正好被坐在经理室里盯着闭路电视瞧的老总逮个正著。杀鸡骇猴,老总不失时机当机立断通知行政部发出了辞退书。三明治跟我说这个消息时,眼圈稍稍地红了一下,喉咙里似乎有硬物哽住。我试探著说:“走了也好,免得他总是缠着你。”三明治不出声,碳烧在旁边使劲地呶嘴,我打住。
临下班,我走到落地窗前,准备放下窗帘,看见窗户下面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刚好三明治也看见了,她低低地唤了一声“猪猪”。三明治第一个走下楼去,我和碳烧打完卡也跟着去了。本酒店规定,被炒鱿鱼的员工办完离职手续后必须于当天搬离宿舍,不得在宿舍逗留。
碳烧问猪猪:“租到房子没有?”
“没有,今晚跟我的三明治逛通宵。”还是一副油嘴滑舌样。
三明治没有拒绝,碳烧是猪猪的兄弟,我是三明治的姐妹,当然不能把他们扔下不管。我们四人一行在寒风里走了半个多小时,来到影剧院看通宵电影。电影是一部老旧的西片,名字叫《北非谍影》。可能由于时代的久远,影像有些模糊,然而就是因为模糊,才让人更觉得爱情的凄美。当主人翁雷克.布莱恩在小酒吧里偶然发现捷克地下阵线领导人维克多.拉塞罗的妻子伊丽莎,竟是自己昔日的挚爱时,我的眼前更加模糊了,有凉凉的液体滴在手上。我是先爱上主题曲《卡萨布兰卡》然后才爱上影片本身的。到影剧院看通宵电影的很多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有地方过夜也。坐在前排的三明治已经靠在猪猪的怀里睡着了。我向来是个瞌睡虫,这段时间更加,总是哈欠连天的,下面看什么《飞侠小白龙》时,我鸡啄米似的开始上下眼皮打架。碳烧用手指了指我的头又指指他的肩。我犹豫了几秒钟,终于靠了过去,碳烧的右手顺势绕过我的脑后,搭在我的右臂上。我听到碳烧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八爪鱼,我喜欢你。”我听在心里很开心,闭上眼假装听不见。
几天后,猪猪把自己安置在一个三层半楼的顶层上,一间狭小的卧室,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都是黑黑的,很多人住过的样子,惟一可取的是出得小屋门,有一大片楼顶平台,可以做露天餐厅。猪猪那儿可热闹了,天天有女孩子在他那儿吃饭煮面条什么的。不管我们多晚下班,猪猪总要在那个落地窗下等三明治,目送三明治进了宿舍的门,他才心满意足地离去。三明治似乎也已经习惯了猪猪的热情,露出幸福的神情。
那天,下着大雨,温度在深夜里降到几乎为零。在这南方的天空下这样的温度,恐怕并不多见。今天恰巧轮到碳烧和三明治休假,我站在冰冷潮湿的酒吧里,思绪飞出了餐厅,去寻觅碳烧的身影。很多人都说碳烧长得帅,我却没有觉得。当我也感觉到他的帅时,酒店里却在流传着他跟行政部文员花花的绯闻。服务员鸭下巴躲在柱子的背后(以免被摄影机拍到),她一边跳着昨晚才从广场上学来的踢踏舞,一边问我与碳烧进展得怎么样了。我白了她一眼,告诉她没这回事。鸭下巴为我着想似的说:“八爪鱼,抓紧点,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厅里的音乐很忧伤,如我的心一样。我叮嘱鸭下巴守一下,准备去宿舍加件衣裳,顺便去散散心。大雨改成了细雨,飘在脸上冷飕飕的;正欲快跑,看见前面不远处的蒙蒙雨雾中,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共打一把花伞,也朝宿舍方向走去。男的是碳烧,他身穿那件黑色的羽绒衣,是前几天我陪他去买的,女的是花花,她小巧的身体紧紧靠着碳烧。我跟在他们后面,目送着他们上了宿舍三楼。花花住在303,我在203。203很静,灯亮着,开门看见三明治和衣躺在床上,蒙着头,鞋也没脱。我走过去,正准备帮她脱去鞋袜,不想三明治翻身坐起,一把抱住我,“呜呜”地哭了起来,嘴里还含糊不清地骂自己“真没用”。
我问她:“三明治,你怎么啦?发生什么事啦?”
三明治仍是哭,许久才说:“死猪猪,他……他跟阿美上过床了。”
“那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我不知道!我没用,我就是没用。”
“那你……没有被他骗到手吧?”我小心地问。
“有……”三明治哭得更凶了。
我摸著三明治的背,想着自己的心事,不禁也悲从中来。
3号台的客人几天前也来过,很有趣,出手大方。他每次只要一杯热鸳鸯,坐在那儿慢慢地喝,看会儿香港马报,然后放100元人民币在桌子上,默不作声就走了。那一天他又来了,临走时留了一张名片给三明治,作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我们凑过去一看,皓二——一个日本人的名字,某电子厂的董事长。
猪猪还在那个出租屋里住着,也不见他去找事做,天天去溜冰场溜冰。三明治也跟着去。猪猪的溜冰技术很高超,听说他以前曾在某酒店干过穿着溜冰鞋的传菜员。猪猪在溜冰场里教一个刚认识的女孩子学溜冰,撞倒了一个金发男孩,因此起了冲突,猪猪被打伤,还搂着那个女孩说没关系,为了你死也甘心。
“猪猪也太不像话了,我替你去骂他。”我作出一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样子。三明治摇手阻止,用我的手机拨通了皓二的电话。
漂亮女孩子就是比一般女孩子多一些权力,只要她自己愿意使用。三明治突然变得大手大脚地花钱了,而且满不在乎毫不心疼。她说要吃遍我们酒店的所有供应,中餐的、西餐的,再不局限于什么偷吃三明治了,我和碳烧也跟着享口福。
三明治在挥霍别人的金钱的同时,还在挥霍自己的青春。她跟一个舞厅里的男孩混上了,男孩到底在舞厅里做什么,我到现在还没弄清楚。三明治跟男孩面对面,喝水似的干着威士忌,吸著对方递过来的香烟,还吞下一粒小小的圆柱状的灰色药丸。她和他全身兴奋起来,头摇得像拨浪鼓。三明治在舞厅里又唱又跳又哭,眼泪鼻涕一起来。可能是碳烧报的信,猪猪气急败坏地冲进来,一拳打在男孩的面上,像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把他打个四脚八叉朝天……
事后几天我还心有余悸。
“三明治,你这又是何苦呢?”我显得语言苍白力不从心,看不明白三明治的内心了。
“没事,我只是想尝尝。”
“尝尝?”
“男人到底有什么不同。”
我无语。
日子过得真快,农历年过了,花光了最后一分钱的猪猪去了另一个镇上的酒店上班。
三月十八日是碳烧办理离职手续的日子。我的心空落落的。碳烧领了工资,从花花手里接过放行条并没立即走,他留在餐厅里准备请我们吃宵夜。今天的客人特别多,我忙得晕头转向,碳烧过来帮忙,他一边熟练地调酒,一边催促我快点煮咖啡,客人已经等不及了。末了还不忘补一句:“我想最后喝一杯你煮的最香最浓的碳烧,那滋味我要永远记在心里。”我的泪再也抑制不住,滴进滚烫的咖啡里。
碳烧走了,人心浮动。听说猪猪在那边干得不错,把我们客房部的好几个优秀服务员拉了过去。三明治上班像掉了魂似的,我也一样,听不得从角落里传出来的《昨日重现》。
晚上三明治钻进我的被窝里,她说:“八爪鱼,我今天在书上看到一句话,说得不错。”
“什么话?”
“‘所有的人给你的感觉都一样,有一个的感觉跟其他人不同,你就会一直记住。’”
“还忘不了猪猪?”明明爱上了猪猪,还跟我捉迷藏,也真够累的。
后来,三明治去了猪猪那儿,临走的时候,她拎着一个大皮箱,怀里还抱着那只毛毛熊——猪猪送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我说丢掉算了,抱着多碍事。
“要是早丢掉就好了。抱久了就不舍得了,有了感情。”三明治幽幽地说。
我知道她说的是毛毛熊,指的却是猪猪。临上车时我叮嘱她要保重,别太钻牛角尖了,该放手时就放手。
好朋友一个接一个地走了,我倍感孤独,闲时跟三明治和碳烧发手机短信玩。三明治告诉我她跟猪猪的手又牵在一块儿了。碳烧就在他家门口找了一份事做,也不错。他们还在一个星期天约好了来看我。
我不愿触景生情,于是去了一家家私厂做财务;刚刚接手工作很忙,有一段时间没跟他们联系。再后来,我和三明治、碳烧、猪猪都失去了联系,他们的手机号码全部变成空号。我的手机因被小偷光顾也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觉得累了,辞了工在家听一首叫做《Yesterday once more(昨日重现)》的英文歌曲,累了,抬眼看见房里空空洞洞,倍感寂寞,想找个人来说话解解闷。怀着侥幸心理我拨通了鸭下巴的电话。鸭下巴第一句话就把我震得如五雷轰顶。三明治由于曾酗酒、吸毒、吃摇头丸,于去年秋天生了一个“空心儿”,小孩死后一个星期,她也割腕自杀了。
我内心的悲痛是难以用语言来表达的。三明治,是什么促使你走上这条不归路?是变了质的爱情吗?这样一个鲜艳得如昙花的女孩儿,其生命也便如昙花一样昙花一现。一个追求真爱的女孩儿,当发现爱不再完美时,她就用放浪形骸来伤害自己。当伤害到连自己都承受不起的时候,她就选择了逃避和放弃。可知道,这样的伤害给周围的人又何止不是带来了更大的伤害?
鸭下巴还是看得很开的,她像讲与她不相识的人的故事一样,讲完了便又笑嘻嘻地问我和碳烧怎么样了。碳烧?我告诉鸭下巴,我和他之间,就像三明治的生命一样,注定要走上一条不归路。
我把电话本上记载酒店同事的电话号码的那几页纸撕下来,用食指擦亮了打火机。
编辑:李东文ldw@dadao.net题图:魏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