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味吧﹒颤抖的百合

2026-08-12 19:59:47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美媛南下教书,在这个沿海城市租一间公寓作栖身之所,也因此认识了她。

  房子的设备十分简陋,隔音的效果更差。楼下是市场,早上天不见亮,就听熙攘的市声,尤以猪肉摊的老板剁肉的声音最为突出,可苦了晚睡晚起的美媛。

  这天,美媛被剁肉的声音吵醒,辗转再难入睡,隔壁有人敲墙,她以为自己没睡醒,懵懵懂懂听错了,不理会它。“彭彭彭”, 击墙声继续,这下子不得不引起她的重视,心想,说不定隔壁也有一个和自己一样难以赖床的人吧?她试着回敲三声。

  那头有纤细的声音说话:“请你到阳台上去好吗?”

  她好奇,披衣走上阳台。凌晨的天空泛著幽蓝,星星还没有散尽。

  美媛与她在阳台上相见了,有一段距离。天色朦胧,美媛仍看出她很美,美得不很真切,皮肤白皙,五官清丽,披一头齐肩的长发,身子虚弱,有一种飘然感。她笑吟吟地问美媛是否也是被剁肉声所苦。美媛说搬来这里,赖床的习惯都改了。

  她们打这以后开始接触,谈得十分投机,只要有什么事想和对方分享,便以敲墙三声为暗号。一个月来,她俩像姐妹,也像多年的好友,了解彼此的生活、家庭、兴趣爱好。

  美媛从她的讲述中知道,她是不顾家里反对,跟个事业无成的男人住在这里。起初男人追求她,无所不用其术,百般讨好,甚至哀求下跪发誓,绝不让她吃苦受罪,永世真心相待。

  他们曾经有过一段美好日子,朝夕相伴,周围的人都羡慕他们的恩爱。直到男人决定南下发展,她毫无怨言地跟着他,因为她早已把身心全都给了他。男人发誓说,只要他事业有成,就跟她结婚。

  她瞒着家人,随他来到这个人口稠密却冷漠陌生的城市。男人不愿意她出去工作,说是怕她吃苦,要她每天乖乖地在家里等他回来,当个可爱的小妻子。她很听话,把这个临时住家打扫得窗明几净,布置得有条有理,温馨舒适。她还做得一手好菜饭,每天等男人下班回家享用。

  男人找工作总是高不成低不就的,要不然就是没做几天就嫌老板找他麻烦或是老板不重视他。日复一日地过去,他们生活无著,几乎要断炊了,她只好瞒着男人向家里求援,最疼惜她的妈妈二话没说,马上寄钱过来,并附一封家书,叫她回家,一切既往不咎。

  家书被男人发现了,二话没说掉头就走,一夜未归。她解释、哀求都无法得到男人的谅解。后来,男人把钱拿走,喝酒、玩女人,清醒时向她认错赔罪,求她再向父母要钱。她不忍二老为她担心,和男人商量外出工作,男人没有再反对,只是讽刺挖苦她,竭力贬低她的能力;喝醉时,对她极尽凌虐,先是语言上的羞辱,之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男人又在家里喝闷酒,她因为拦不到计程车,好心的男同事载她回家,惹得男人大发脾气,在激烈的争吵中,男人大打出手,打得她雪白的肌肤皮开肉绽,隔天,男人作主把她的工作辞了,将她反锁在家,自己出去找乐子去了。

  她从疼痛中醒来,发现全身是血,才知道流产了,爬起打电话向医院求救;医院派人过来时还被锁著的门挡在外头好长时间,直到找了开锁匠才将她救出来,而她因失血过多奄奄一息,惨白的脸庞挂一丝认命的微笑。

  从医院回来后,她得知自己从此之后无法再生育,内心的创伤远远大于外伤。她就像一朵百合花,每天静坐在阳台,悼念她那未成形的孩子。男人似乎良心发现,认真找了份固定的工作,可是仍然不改吃喝嫖赌的恶习。

  男人想唤回她的温柔,但她的心早已随孩子到了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愁和苦。男人愤恨她的无动于衷和那张死板的面容,变本加厉的酗酒、玩女人,甚至于拿外面女人的床上功夫来鄙夷她的无能。她不再张口说话,只有沉默,没有一点活气。

  有一天,男人又喝酒回来,不一样的是,他这次还带回一个女人。那女人见到她起初吓一大跳,听男人对她说,她只是个活死人。那女人解除了心理障碍,和男人当着她的面亲热起来。

  美媛听到这些泪水长流,痛斥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不是东西,奸夫淫妇。她见美媛如此激动替她打抱不平,幽幽地叹了口气,说我如果能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你真善良,看起来就像当年的我。

  美媛被她老气横秋的一番话逗得破涕为笑,说干吗把自己形容得像个老太婆呢?说不定你还比我小。美媛问她故事后来的结局。

  她说男人后来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也再没有一个人能伤害她了。美媛不禁为她高兴,这一切苦难终于结束了,她拥有了自己的生活。

  美媛的同事们见她每天为剁肉声所苦,睡眠不足变成大熊猫一样的黑眼圈,都劝她再找房子,不过美援已经舍不得离开那小房间了,为着那个好邻居好知己。但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美媛只好劝她一起搬离此地。她却不肯,说她已熟悉这里,不想离开,但她劝美媛搬离,另外找个安静舒适的纯住宅区居住较好。

  美媛向她提过搬家这件事以后,她就有意躲著美媛似的,美媛敲墙发暗号,她不理睬;跑到阳台上叫她,她也没有回答。直到美媛找到房要搬家了,不想失去这个朋友,只好跑到隔壁去敲她的门,希望能向她说声再见。

  一位老妇人走来,用怪异的眼睛望着美媛,问她要找谁?美媛说找住这里的一个女孩,老妇人说她就是房东,而这间房子很久没有住人了。

  美媛不相信,一个星期前她们还在阳台上谈天说地呢!是不是走错房间了?美媛请求老妇人打开房间给她看看,房东勉为其难地答应了,美媛向她道了谢。

  门开了,美媛见到家俱全用白布盖着,上面布满了灰尘,墙角结了许多蛛网,很明显,这里的确如老妇人所说,很久没有住人了。

  美媛问老妇人是不是曾有一个年轻女孩和她男友或是老公住在这儿?老妇人惊讶地说,你认识他们呀!可怜一个女孩,年纪轻轻,大学毕业就跟了男人,那男人不是个东西,常常打那女孩,还把她打得流产,那时还是我叫来锁匠开门,才把她送去医院。人是救过来了,却失了神,不吃不喝不说话。那男人真的不是人哪!还把不三不四的女人带回家玩。结果,就出事了,那个女孩趁那对狗男女睡觉的时候,拿菜刀把他们砍死了,然后自己跳楼自杀,三个人全都死了!算起来这也是六年前的事了,你怎么现在才来找那个女孩?

  美媛痛心又吃惊,走到落地窗前,将它轻轻推开,走上阳台,向隔壁望去,泪水决堤而出,难过地想起她说过的话:“如果能够早一点遇见你的话……”是的,悲剧应该可以避免,至少有人可以听她倾诉心中所有的悲伤和哀痛,绝望时有人可以拉她一把。美媛想,该说如果的,不是她而是美媛我:如果能早一点遇见她的话,也许……

  耀眼的阳光下,美媛仿佛见她穿着一身洁白的天使羽衣,在隔壁阳台上向她挥手道别,依旧像一朵纯洁的百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