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间话本﹒寻找美丽或性感

2026-08-04 19:41:28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叫梅的女孩一般都和美丽或性感有关。我要去寻找,寻找一个叫梅的女孩。 在我们周围有许多叫梅的女孩。

  叫梅的女孩一般都和美丽或性感有关,若不信你可留意你身边每一个叫梅的女孩。

  或者你本身就是梅,你本身就美丽或性感。

  多年以来,我一直和一个叫梅的女孩,在一间用意识垒砌起来的小房子里紧紧相拥或直面相对。这间小房子可以是一个暖融融甚至有些臭烘烘的被窝,可以是一个松软而散乱的那种农村随处可见的草堆……总之是一个足够刺激的所在。就在这间小房子里,我和一个叫梅的女孩,进入一种物我两忘且大家都能想像得到的状态。

  更多的时候,梅是一个智者,谆谆教我如何在人心叵测的世界里站稳脚跟,教我如何升官教我如何发财。

  可是有一天我眼睁睁看着梅自我的床上冉冉飞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破空而去。

  我要去寻找,寻找一个叫梅的女孩。

  这个念头在我意识到自己的政治生命即将完结之后,便极其强烈地爆发了。

  实事求是地讲,我这个人本质上还不坏,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个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每次评先进我都理直气壮地投自己一票。这是一种自信。

  八月十四也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的前一天晚上,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学习雷锋好榜样的欲望,现在想来真是莫名其妙。我从单位的仓库里搬出一箱子灯泡,将家属大院里所有路灯都拧上。我的印象中,家属大院里的路灯灯泡自从安上后好像就没亮过,也没人修没人换。现在这年月,人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自私得很呀。

  没人换我换。过节了亮堂一点不是可以增加喜庆气氛嘛,再说我是这个单位里,一个被称为领导与群众间彩虹桥的办公室主任(当然,也有骂我是头头儿的狗腿子的,我不在乎),换个灯泡自然是我的分内之事。您说呢?

  那天夜里,望着亲手制造的满院辉煌,我兴奋得彻夜未眠。就在黎明时分我迷迷糊糊进入我和梅的小房子见到梅的时候,梅几句话惊得我出了几身冷汗。

  梅说你献什么殷勤,你知道今晚是什么日子吗?

  我说八月十四的晚上啊!

  梅说八月十四谁不大包小包大车小车往头头儿家送礼,哪个送礼的在大白天送?不都是晚上偷偷摸摸的?你八月十四换上灯泡是什么意思?

  梅说你是朽木不可雕也,还整天想着升官发财呢!

  我大骇。我被自己的愚蠢骇得浑身冒汗,周身起满了小米粒,只好狠剁自己的臭嘴巴子。

  梅说你完了,你他妈的万劫不复。

  说完这句话,梅便自我的床上冉冉升起,飘然而去。

  我喊梅梅梅。

  梅飞走了。梅再也不会回来了。

  梅飞走了。梅带走了我的阳根。我就如和扮成美女的鬼狐睡过觉的秀才,被鬼狐抽干了精血,只剩下一张精疲力竭的画皮。虽然这张画皮仍以物质的形态存在着。我想自己彻底阳痿了,从肉体到精神。

  果然几个月后的一天,记得是春节刚过还没出正月,我就被我的头头儿叫去了。头头儿说你去农村扶贫组吧,锻炼一下。

  头头儿对我说这话时,脸上始终都带着和蔼可亲的笑。我记起梅同我说过的话,梅说头头儿臭骂你,阴著脸对你,那并不可怕。梅说可怕的是他对你笑。梅说他笑的时候你注定要倒霉。梅说现在的一些头头脑脑狗日的都是鸡肚心肠,如果你仅仅一次得罪他,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不管你过去如何巴结如何给他拍马屁,那都是无济于事的,你等著穿透明小鞋吧。

  我想十年的心血彻底完了。十年来我小心翼翼地夹着尾巴做人。十年来我紧跟头头儿,在头头儿的后面如一只哈巴狗似的摇尾乞怜,我他妈的容易吗?我现在得罪了头头儿, 头头儿将我这癞皮哈巴狗一脚踢开了。我的头头儿不要我了。梅,你也不要我了吗?!

  梅梅梅。

  我要去找梅。我要去寻找一个叫梅的女孩。

  我打点好行装出发了,如一只逃离家园的狗。

  我要去找梅。

  我要去寻找一个与美丽或性感有关的叫梅的女孩。

  我没忘了带上一箱酒。

  酒是指引我们进入欲仙欲死物我两忘的一盏明灯,而醉酒则是一切与宗教无关的信仰或修行的最高境界。长期以来我在绝大部分情况下,是带着酒进入我与梅的世界见到梅的。酒他妈的真是好东西。

  我练过一种叫形意的气功。一位气功大师告诉我练这种气功可以让意识启动,可以进入一种四维空间或者一种叫潜意识的状态。我练了十年,却一直没有达到这种状态。大师说你的欲太强,成不了大器。大师说你他妈的还是喝你的酒吧。

  既然气功大师让我喝酒,我就他妈的喝酒。

  酒是在海边一家渔铺子里喝的。渔铺子离县城有一百多里的路程。我现在是驻这里的扶贫致富工作组的组长。说叫工作组,其实就我一个人。

  渔铺子的老板挺富,脑门被油水珵得发亮,头顶谢得很厉害,亮亮的秃头,显示著与土眉土眼的老百姓的区别。但他现在是我领导下的臣民。

  老板姓张,长得老相,却有一个年轻标致的媳妇。

  我闲着没事,溜跶著走过秃头老张的渔铺子,秃头老张说是老王吧,进来喝杯酒。

  我心里骂你才是老王八,一眼瞅见秃头老张年轻标致的媳妇,我想真是他妈的卖油郎独占花魁。

  年轻标致的媳妇对我灿烂地一笑。于是我寻思这媳妇怎么有点像梅。

  我就进去了,不用劝,自己端起一个大碗咕嘟咕嘟地喝。

  媳妇说王主任我给您夹菜。

  一只粉红如煮熟的大虾的手,夹着一只煮得粉红的大虾,伸到我的面前。

  我觉得要醉,一时拿不定该吃的是哪只虾。但我还是稳定了一下情绪,比较拘谨地连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秃头老张转身去了厕所。喝了酒就是想尿。

  我越看越觉得年轻标致的媳妇像梅。

  我说嫂子你是梅吗?

  嫂子一愣,粉脸一红说你咋知道俺的小名? 什么嫂子不嫂子的,俺还是黄花闺女呢,俺叫青梅来着。

  我心里说屁。我说青梅你真好看。

  青梅说俺还是黄花闺女呢!

  青梅一双粉红如虾的小手很自然地一摸我的胡子,说王主任你真扎人。

  娘的,是美人计。

  青梅又说俺老张一直不行,老了。

  煮熟的大虾能让它跑了?

  管他是不是美人计,谁让煮熟的大虾跑了,谁就是天字号的大傻蛋。我突然有种马上要进入我的房子见到梅的感觉。

  就在这当口儿,秃头老张说王主任您别愣著啊,喝酒吃菜啊!

  我一怔,问虾呢?

  秃头老张一愣,说刚刚开春,海里哪里还有虾,赶秋后我给您送一麻袋去。

  我知道秃头老张根本没有去尿什么尿,人家的媳妇也一直就在外间烧火炒菜。

  刚才,就在刚才,我差一点又进入我的小房子,见到我朝思暮想的梅。

  梅梅梅。

  我不禁一阵惊喜。

  秃头老张说这几年搞海产贩运挺发的,我想今年再将渔铺子扩大经营,只是手头资金缺了块儿,王主任您是财政局的大主任,能不能给咱解决个十万二十万的。

  我看到年轻标致的媳妇在灶间偷偷瞄我,就说没问题没问题。

  我清楚我手头有二十万元的扶贫资金。作为一个小小的办公室主任,我自然没有资金的支配权。但我们局长有。

  我进驻的是一个半渔半牧的穷村。村里倒有几条吨位在两吨以下的破渔船,但这里是浅海,大船根本就出不去进不来,所以在渔业上没有发财的可能。村子土地极多,但就是不长庄稼。令人奇怪的是,野草倒是长得极茂盛。村子周围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大草原。

  我想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有这么宝贵的草场资源,发展大规模畜禽养殖多好。

  宏伟的蓝图在脑中还没有形成雏形,便搅得我坐立不安。

  我这人有时转花花小肠儿,可干工作一是一二是二,该咋著就咋著,很认真很兢兢业业呢!我就去找村支书合计。

  村支书是我的房东。推开我借住的东厢房的门,紧走两步便到了村支书住的北屋门前。

  我喊老刘老刘。村支书姓刘。

  没人做声。

  正是吃晌饭的时候,应该有人啊! 刚才我还看见刘支书与大他十多岁的婆娘吃饭呢。

  我喊老刘老刘。

  其实门没关,半敞着,上面就挂了一张破竹帘。本来举手之间便能破门而入,但咱是城里来的干部,哪能像村里的光棍儿那么没教养呢?

  我听到屋里稀里哗啦抖动钥匙的声音。

  村里为节约开支,没有配备专职的保管,刘支书便兼著保管。穷村归穷村,可刘支书腰带上挂的钥匙足有二三十把。

  我马上明白是咋回事儿了。

  隔着门帘,刘支书底气不足地说,是老王吧,门没拴,进来嘛。

  我连忙说刘支书你忙你忙。

  不管咋说,我想我还是童男真身呢! 于是便没命地逃回东厢房。我听见背后有人吃吃地笑。

  是刘支书的闺女。

  刘支书的闺女住西厢房,和我的东厢房正对着。

  没过了一会儿,刘支书便进来找我了。刘支书说老王找我有事啊!

  我注意到老刘光秃秃的头顶上还有一层汗,就说老刘晌午头还大干快上啊!

  刘支书有些不大自然地一笑,说老了老了,年轻那时是日报,再后来是周报,到现在连半月谈都谈不上了,快他妈的成月报了。

  又说老王找我有事啊!

  我便兴致勃勃地将我刚才设想的宏伟蓝图描述了一遍。

  意外的是,刘支书竟没有被我绘声绘色的描述所打动。刘支书说,你的计划是好的,只是资金呢?搞大规模畜禽养殖需要一大笔资金,你看你看咱村破赤烂□的,哪来这么多资金。

  他妈的又是资金资金。我愤然却无语。

  刘支书看我有点不高兴,就忙说我忘了你是财政局的大主任,这么着吧,过午让小梅领着你去放牛,你实地考察考察,也许能立个项争取部分资金也说不定呢。

  刘支书的闺女叫小梅。

  小梅下午带我去放牛。

  小梅家大大小小有四头牛。我和小梅赶着四头牛出了门。其实不用赶,牛是轻车熟路,领导着我们到了村外高过人顶的草场里。牛随便吃草,小梅领我在一处比较空阔的草地上坐下闲聊。

  小梅问,大哥俺这里好吗?

  我说好好好,风景好人也好。

  小梅憨憨地一笑。

  小梅一点都不美丽,也不性感,普普通通的一个村姑,并且我知道她还不识字。

  小梅撸起一条紫红的喇叭裤,说人家都说俺白,你看俺白吗?

  我连说白白白。我注意了一下,小梅的两条腿其实一点都不白。我说小梅晌午的时候你笑啥?

  小梅说俺笑你呗,看你那慌张样,什么叫你忙你忙。

  我脸一红,赶紧避开小梅的眼睛。

  小梅笑了。小梅说这又有什么,男人和女人结婚后该咋弄咋弄,不犯法是不?

  我说小梅听说你是后妈养的?你还有个特务舅舅在台湾。

  小梅很惊讶,说王主任你刚来两天你咋这么门儿清?

  小梅说俺亲娘在俺三岁的时候便没了,这个娘是俺爹前年才找上的,俺这后娘是咱乡里胡书记的亲姐,要不俺爹那个熊样能当支书?

  憨憨的小梅竟连这层意思都看得透。一刹那间小梅在我眼里美丽了许多。

  我问小梅,你认识老张的媳妇吗?

  小梅说哪个老张的媳妇?

  我说就是村外渔铺子上住的那个秃头老张的媳妇,长得挺俊的。

  你是说青梅呀。小梅露出一脸的不屑。

  我说青梅不好么?

  小梅说不好!

  当我问青梅怎么不好时,小梅又不说话了。

  不远处的两头牛好像发生了争执,一前一后追逐起来,把草都扑腾倒了一大片。

  我急了,我说小梅咱赶紧去拉架。

  小梅倒鬼鬼地一笑,说甭拉甭拉。

  我说两牛相斗,必有一伤,伤了怎么办?

  小梅说你不看牛不是真打架吗?告诉你,俺家的母牛这几天正发骚呢。

  果不其然,两头牛经过一番追逐,一头牛便伏在另一头牛的身上。

  我脸腾的一热,急急别开头。

  小梅倒很坦然,问我,大哥,你说两头牛这么一趴,怎么会生出小牛犊呢?

  我的脸更热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在小梅全无心计没再追问。

  一时无话。过了一会儿,小梅说,大哥你撒谎。

  我说我怎么撒谎了?

  小梅一指小腿,说俺刚才让你看俺的腿,俺的腿一点都不白嘛。说着又使劲往上撸了撸,说不白是晒的,俺大腿才白呢!

  小梅的大腿果然很白。

  眼前的小梅真像极了与我天天耳鬓厮磨的梅啊!

  刹那间,我看到梅在那儿既美丽又性感地亭亭玉立。

  我又惊又喜,我说梅梅梅,真的是你吗?

  我知道小梅就在旁边,四头牛的八只牛眼睛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我还是按捺不住下身的燥热,猛地朝梅扑过去。我喊梅梅梅,我再也不让你离我而去了。

  梅在我的身下挣扎。我已经顾不了许多,我要把梅在我的身下溶化。我要溶化梅。

  小梅的一只有力的巴掌印在我的脸上的时候,我愣了。就在我一愣的刹那间,我看见梅从草地上爬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急急穿草而去。

  我气恼而又歹毒地说,小梅你为啥打我?我和梅亲热关你屁事。

  我喊梅梅梅。

  衣衫不整的小梅和四头牛,同时用十只眼睛吃惊地看我,仿如我是天外来客。

  民办教师林眉眉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破炕上四仰八叉地睡大觉。

  听到轻轻的叩门声,我醒了。我看到西厢房顶上挂了一轮血红色的太阳,这才明白我酣畅淋漓地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大概是睡眠过足的缘故,眼皮忒沉重,怎么睁也睁不开。我只好半睁惺忪睡眼,说是谁呀,进来嘛!

  民办教师林眉眉便娇生生地立在屋场子中央。

  民办教师林眉眉身穿一袭浅湖色的纯毛套裙,修长窈窕的身材,楚楚动人的鸭蛋脸。

  我愣怔怔一时没有回过神儿来。怪呀,这透风撒气的破厢房,怎会有仙姑下凡呢?

  梅梅梅。我说你是梅吗?

  我越看越像,我说梅你怎么来啦?

  民办教师林眉眉大大方方地一笑:王主任,你好!我叫眉眉,林眉眉,眉毛的眉,这村里的民办老师。

  我说你就是林眉眉老师呀,久仰久仰。

  我赶忙从炕上爬起身。我其实一次也没见过林眉眉老师,也没听说过林眉眉这个大名。

  我说林老师你请坐。

  民办教师林眉眉便大大方方地坐在靠门边的一张条凳上。

  我赶忙给林眉眉老师倒水。

  民办教师林眉眉全没有一般村姑的羞涩样,只是那么文文静静地坐着。

  我说林老师找我有事吗?

  林眉眉轻启朱唇,露出两排洁白的贝齿。

  林眉眉说,早就听说王主任您是咱市有名的大作家,您刚来的那一天,我就听说了,一直没好意思来找您。不瞒您说,我也喜欢写点小东西,只是没有老师写不好。王老师,您能指点指点我吗?

  我连忙谦虚地说不敢当不敢当,有什么问题咱们一块儿商榷一块儿探讨。

  林眉眉细瓷般细嫩的脸上顿时满面红光,妩媚地一笑,低下头去,满头的秀发遮住脸,露出一段白皙美丽的脖颈,那神态极为动人。

  时间不知不觉地很快溜走了。当我给民办老师林眉眉倒第八杯水时,林眉眉站起来说,王老师,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临出门,民办教师林眉眉伸出一只白葱一般的手,说王老师,改日再向您请教吧!

  我赶忙伸出手去,轻轻地与那白葱一握。

  民办教师林眉眉妩媚一笑,转身走了。

  真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竟还有这般天生丽质的林妹妹。

  正在想入非非,支书家的破院门口出现了两只牛眼,一头牛迈著稳重的步子走了进来。后面又是一头二头三头。

  放牛的小梅回来了。

  小梅一声冷笑,刚才林眉眉来过了?

  我说人家林老师来借了两本书,接着走了。

  小梅又是一声冷哼,说狐狸精就会勾引小白脸。

  我说小梅你为啥这么说人家林老师?

  小梅满是鄙夷的脸色,说王主任你提防著点儿,她没安好心,还不是看上你是财政局的大主任才来找你?谁不知道她为了转成正式的,和乡教育组长早就那个了。

  我心里一格登,红著脸说你怎么这样说人家林老师?

  小梅说你看她那臭美样。

  我心里说,不管林眉眉怎么臭美,总比你小梅俊吧!

  我心里酸楚楚的,不理小梅,独自一人回屋睡觉去了。

  我以为这天晚上一定要梦见民办老师林眉眉了,没想到却和秃头老张的媳妇青梅,手拉着手在野草地里疯跑了一夜。

  所以当第二天真正见到秃头老张的媳妇青梅时,面上便讪讪的。

  我是上午在村外闲逛时,随便走到渔铺子上的。

  秃头老张的媳妇正端著一盘水向门外倒,见到我粲然一笑,说王主任进来坐呀,秃头老张今早晨还念叨您呐,说王主任好久不来坐了。

  我闹不清自己是有意还是无意跑这么远来的。

  我说老张在屋么?

  秃头老张媳妇又是粲然一笑,说今早晨就走了,出远门儿,往天津卫贩海货去了。

  当秃头老张媳妇再度邀我屋里坐的时候,我瞄瞄四周,正值晌午,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茂密的草丛和草丛中的小屋,便犹犹豫豫进去了。

  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老男人和小媳妇一定有一段不寻常的故事,我是半个作家,这样的题材怎能不吊人胃口?

  没想到秃头老张的媳妇异常活泼,一面热情地招呼我快坐下,一面给我端茶倒水。

  秃头老张的媳妇青梅说,王主任您的孩子几岁了?是男孩女孩?

  我一窘,我说我还没对象呢!

  秃头老张的媳妇青梅笑了,说堂堂的大主任,长得又一表人才,咋会没对象呢?

  我说还年轻还年轻,不忙不忙。

  秃头老张的媳妇青梅说,王主任您看我有多大了。一边说着,一边将细细的腰儿水蛇似的扭几扭,扭得人心神荡漾。

  我想,林眉眉的美,是清纯的美。秃头老张的媳妇青梅的美,则是一种成熟的美。成熟的美则很容易让人想到性感,或者想到性。

  我觉得下身燥热得厉害,急忙将两腿夹紧,眼光则慌乱地四处躲避。

  我说嫂子您顶多二十五吧。我一面含混地应答,一面心中咬牙切齿地暗骂秃头老张,你他妈的卖油郎独占花魁。

  秃头老张的媳妇青梅嘻嘻一笑,说看不出王主任您好厉害的呢 。

  我说嫂子我没说错吧,嫂子您真的只有二十五岁,还是少女呢。

  秃头老张媳妇说别嫂子嫂子的好不好!我叫青梅嘛。

  青梅很自然地靠着我坐下。

  远离人群的环境,很容易让人产生性放纵的感觉。我不是圣人,自然没有拒绝美女投怀送抱的功力。坐怀不乱只是他妈的书上骗人的把戏。哼,不信你抱一个美女试试。

  所以我很自然地将青梅搂在怀里。

  将青梅搂在怀里,心反倒不觉慌乱。我一面静静地摩梭著青梅柔软飘逸的青丝,一面很自然地问青梅,我说梅姐姐,你嫁给老张好久了?

  青梅脸红了,说也就几年的功夫。

  我说梅姐姐你和老张都不是本地人吧!

  青梅说你咋知道的?!

  我说我能看出来。我说这话的时候,偷偷拿眼去瞟青梅洁白姣好的脸庞。

  青梅眼睛呆呆地盯着窗外,便有泪溢出来。

  青梅说我离家已很久了,我娘有气管炎的病根,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都犯。

  我说梅姐姐你怎么不回家去看看呢?

  青梅说怎么回呢?家里人都恨死我们了。

  青梅娇软的身子抖得厉害,我不禁将她拥紧。

  青梅说想听我的故事吗?

  我一边将青梅拥紧一边连连点头。

  青梅说我的家其实离这不远,才二百里地,我刚初中毕业就和本村的铁柱订了婚。二十岁不到就过了门,是老张帮我办的假户口,改了年龄才登的记。老张是我们村的村支书。结婚两天,铁柱便出外打工去了。铁柱是个二妮子,半个男人。第三天夜里,老张便猫进我的房里。我又惊又怕又兴奋。老张说以后我会待你好。一来二去,便被我婆婆发现了,家是呆不成了,老张说我手头有一笔钱,咱们跑吧。于是我们便跑到这渔铺子上。青梅说老张是我公公。

  我说扒灰。

  青梅问你说什么?

  我说扒灰就是扒灰。我突然觉得浑身如散了架,一点力气都没有,心里空落落的,想要呕吐。但我还是挣扎著站起来。我说嫂子我走了。

  青梅说你怎么说走就走呢?你给我们办的资金能落实吗?

  我说没问题没问题,赶紧便走。偶尔一回头,远远的海滩上,秃头老张正蹲在一条搁浅在岸边的破渔船上吸烟。

  我在草丛里慢腾腾地走着,胃仍然莫名其妙地翻滚著,吐了几次都没有吐出什么,索性往路边一倒,昏昏沉沉几欲睡去。

  一滴雨点抽打在脸上时,我才知道要糟,便没命地往村子赶。等我跑到刘支书家的时候,浑身早被雨浇透。

  刘支书从北屋门口喊我过去吃饭,我说我自己凑合一顿算了,进屋掩上门便睡。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发觉我屋里有三个女人。

  林眉眉。青梅。小梅。

  三个女人抱着三个一模一样的黑瓷罐,挤在仅有的一张破条凳上,眼巴巴地盯着我。

  我说天怎么还黑著?

  三个女人一齐嗷的一声惊叫。民办老师林眉眉急急站起,顺势坐到我的身边,笑着说你整整睡了一天一夜,天当然还黑著,可把我吓死了。

  我怎么了?

  民办老师林眉眉弯下头,一头秀发如瀑布般倾泻下来,有几根拂在我的脸上,怪痒痒的。林眉眉用柔软的手背轻轻抵在我的额头上,微笑着说烧退了,你发高烧一天一夜了,可把人吓坏了。

  小梅也走过来,说王大哥俺娘给你炖的鸡汤,你喝点暖和暖和身子。说完咚的一声将黑瓷罐放在破八仙桌上,阴著脸出去了。

  青梅也凑过来,讪讪一笑,说王主任你醒了就好,俺先回去。青梅把手中的黑瓷罐轻轻放在八仙桌上,也走了。

  刘支书闻讯走了进来,连说这破天气,弄得牛车驴车进不来出不去,也没法送你上医院,只好让村里的胡医生来给你打了一针退烧针,虽说胡医生是个半吊子兽医,嘿嘿,医术还是蛮高明的。这不,烧退了不是?

  民办老师林眉眉见支书进来,急忙站起来,说支书你忙你忙,这里有我呢!

  我虚弱地一笑,说刘支书林老师你们忙你们忙。

  刘支书说天都黑了,又还下着雨,我忙我忙啥哩。这么着吧,林老师你先回去歇著,今晚上我陪着王主任,你明天还得给娃娃们上课哩。

  民办老师林眉眉见支书这么说,便不情愿地将手中的黑陶罐放到八仙桌上,说王主任我也给你炖了一只鸡,你快趁热吃了,我在里面加了好多佐料哩,香著哪。

  背对着刘支书,林眉眉妩媚地看了我一眼,说王主任我明天再来看你,你好好养病。又对刘支书说书记我走了。一拧柔美的细腰出了门,撑著一把自动伞走了。

  民办老师林眉眉前脚一走,小梅后脚就跟进来了,说王大哥我给你倒鸡汤喝。不等我说话,便手脚麻利地将拿来的鸡汤倒在碗里。

  刘支书接过碗尝了一口,呸的一声吐在地上,说你娘杀死卖盐的了,又将汤倒回原来的罐里。

  刘支书看看破八仙桌上的三个黑陶罐,又看看我,嘿嘿一笑,说王主任真有你的,到底是城里来的干部。

  我说刘支书你别开玩笑呀。

  刘支书笑着又从另外两只黑陶罐里倒出一些尝了尝,咂咂嘴说就是比咱老婆做的好吃,有文化的就是不一样,啧啧。啧啧。

  小梅说有本事你也找个文化人尝尝嘛!

  刘支书说狗日的就会说风凉话,快滚回挺尸去。

  小梅嘟囔著,不情愿地回去睡觉了。

  刘支书给我端过一碗鸡汤,说还热乎着呢快吃吧。又说庄户人待客的最高规格就是炖鸡汤了。

  我是真的饿了,坐起来接过碗,说刘支书你也一块吃,这么多我怎么吃得了。

  刘支书说也是,我也尝尝文化人做的饭,啧啧,你看人家林眉眉做的,还放了八角呢,秃头老张的媳妇做的也不赖,你看鸡汤炖得白生生的,像女人白生生的大腿是不是。

  我吃了一碗鸡肉,是林眉眉拿来的,味道确实不错,便又喝了一碗汤。倒是刘支书吃得酣畅,连他婆娘的咸得像杀死卖盐的鸡汤也没放过。三只不算太小的黑陶罐,不一会儿便见了底。

  我对吃得油光满面的刘支书说,感觉好多了,刘支书你回去早休息吧。

  刘支书说下雨没啥事儿,我都睡了一天了,陪着黄脸婆睡觉哪如陪着兄弟你聊聊呢!

  我无可奈何地一笑。人家如此热情,也不好再拒绝啊。

  陪着刘支书说了一会儿话,刘支书便有些疲倦有些体力不支的样子,渐渐地趴在破八仙桌上打起了呼噜。

  外面雨更大了,电闪雷鸣。我就在轰隆隆的雷雨声和刘支书可与雷雨声媲美的呼噜声中,睁着眼睡了一个晚上。

  最近以来,我有一种感觉,我寻找梅,梅却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有时好像就要进入我与梅共同拥有的小房子,就要见到梅了,可梅突然一下又飞走了,飞得无影无踪。

  自以为对性对女性有一定自制力有一定定力的我,突然变得放纵起来。也许这与身边天天有三个叫梅或眉的女人有关。也许女人真的是祸水呀!

  我的病很快就好了,其实感冒发烧还叫病么?这期间民办老师林眉眉,秃头老张的小媳妇青梅,以及小梅,以相同的借口分别来慰问我几次,并分别从我这儿取走了黑陶罐。

  民办老师林眉眉来得明显频繁起来,一开始是问病情,病好了以后就来借书谈文学,再后来连文学也很少谈了,只是来。

  小梅虽说住对过儿,来的次数却明显减少,后来就干脆不进我住的东厢房。在院子里碰上,小梅也只是低下头叫一声王大哥,便匆匆走过去。我想,小妮子是怀春了。

  秃头老张的媳妇青梅也来得很少。其实算起来总共也没来过几次。有一次是和秃头老张一起来的,还提了罐头苹果及几条活鱼什么的。秃头老张很自然地问了资金的事儿。我心里没底儿,也没打算真给他贷,便说现在财政放款正紧张呢,怕不好办。秃头老张便说兄弟你帮帮忙,贷三十万我给你三万的回扣。

  我忙说什么回扣不回扣的,我回单位商量商量好啵。

  青梅则一声不言语,只在旁边用幽幽的眼睛看我。

  刘支书进屋来和我谈了几次工作。说到资金,刘支书说王主任你也来了好几个月了,咱一个项目都没上,年底乡里县里考核咋办呢?

  刘支书这几年的支书真是没有白干了,说话还是有一定水平的,但他话里的潜台词我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你王主任都来了好几个月了,一点实绩都没有,乡里县里考核我可不给你打掩护。

  我暗哼一声,我是什么人,我毕竟是在领导手下干了几年的办公室主任。知道么,办公室主任,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你一撅□我就知道你拉的是稠的还是稀的了。

  刘支书说上一次你提的扩大黄牛养殖规模的事,我又合计了合计,真是一个好设想,到底是县城来的干部,和咱土觅汉想的就是不一样。如果王主任你能帮助做做工作,能立个项,再争取上级的资金支持,咱立马就去把牛买来,也给乡里县里一个交代。

  我说我回去商量商量吧。

  刘支书见我有点心不在焉,就一笑说王主任,其实乡里的考核还不是咱村里说了算,咱买一头牛不会说买了三头牛五头牛,县里乡里如果真的来抽查核实,还不是村委领着去? 但如果一头牛也买不来就很难说了,真要让你住上两年半载,你城里的大干部哪能受得了这份洋罪。

  刘支书很笨拙很朴实地一笑。我心里格登一下,他连县里的规定都知道,下派文件上明确规定,凡完不成任务的工作组两年不能撤回。

  我明白我以前低估了这个看起来窝窝囊囊的土觅汉了。我突然看见梅从屋顶的破洞里探进头来,对着我笑。

  我喊梅梅梅,你救我。

  梅只笑不语。

  刘支书说哪有梅呀。又说对了王主任,最近好像林眉眉老师常来找你,还有秃头老张的媳妇青梅,群众都有闲话了。不过老婆蛋子饶舌头你也别理她,她们懂个屁,谁还不年轻过?以后注意点保密性就是了,嘿嘿。

  嘿嘿。

  我顿时觉得头胀得像一头牛。我喊梅梅梅,你来救我。

  梅只笑不语。

  刘支书说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呀。到门口又说如果你想回县城,明天乡里正好有辆车到县城办事儿,到村里打个拐儿,顺便捎上你。

  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兔子被套进了套儿里,马上口干舌燥得厉害,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我看见梅对我点点头,便说行行行。

  已经四个多月没有回单位了。四个多月来海边小村闭塞的生活,对我来说无疑是摆脱城市浮华和虚伪的世外桃源。我真的有些乐不思蜀了。但我既然有小尾巴攥在人家的手里,钻进人家的套里,就不得不听从人家的摆布。

  我是搭乡长的小车回县城的。说是搭便车,其实我明白这是刘支书和他的舅子乡长早就串通好了的。

  刚出村口,碰上了提了一大包螃蟹要到城里去的青梅。我说正好顺路上车吧。

  小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几近三个小时才算到达县城。

  送下我和青梅,司机要去县委什么部门送份报表。我说你先回去吧,我们回去时再想办法。司机说乡长有交代,我再送你回去,有事只管办好了,我等你。司机说完开车先走了。

  青梅说城里就是好,人多车多东西也多。

  我说你上菜市场把螃蟹卖了,自己去逛逛商店再来找我,我们一块儿回去好了。

  青梅便一笑,说卖螃蟹也犯不着跑一百多里地到县城来,海边上收螃蟹的渔贩子多得是,价格也差不了一毛两毛的,人家就是来县城看看嘛。

  我说你又不卖拿这么多螃蟹干啥,天气开始热了,捂臭了咋办?

  青梅娇媚地一笑,说那就送给你呗,哪个猫儿不馋腥呢?

  那笑颇有点意味深长。

  我说我不是今天要跟你一块儿走吗,我又没老婆孩子,光棍一根怎么吃得了?

  青梅便又笑,说傻瓜你不会将这螃蟹送给你的局长呀,说你自己送的也行,说村里的老百姓送的也行,不就是为你买个好么,连这都不懂?

  我一想也是,局长真的爱吃螃蟹,就说那我买下了,回头给你钱。

  青梅说整整一百斤,按批发价还得三千元呢,赶你几个月的工资,你能买得起?送你就是送你嘛!

  我想我也是为村里来办事,说不得只好收下了。

  我说青梅你先到我宿舍去歇歇吧。

  青梅便又笑,说那感情好,我先去商店买点儿东西再到你那儿去。

  我怕大白天送螃蟹给局长不好看,就先把螃蟹扛到我的宿舍里,回头把宿舍的钥匙给青梅,然后就直接去找局长。

  到了办公楼,同事们自然嘘寒问暖。在走廊里碰上财务科的小孙,小孙说局长在是在,只是现在有人在那儿,中午自然有应酬,得到酒楼去咪唏咪唏。

  小孙是我在单位里不多的几个朋友之一,平时互通局里的信息,交情还过得去,我们之间说话就比较随便。

  我一听上午没戏,便说下午再来找局长吧。说罢要走。

  小孙突然神秘地凑上来,说哥们下去几个月没犯生活错误吧!

  我连忙一笑,说哪儿的话,咱为贫下中农探索脱贫致富的路子还探索不过来呢,哪有闲功夫犯错误。

  小孙嘻嘻一笑,说不对吧三个女人送三个黑瓷罐是咋回事儿?

  我的头立马嗡的一声,远隔百十里的穷乡僻壤,还是这么快有人把消息泄露过来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知是谁发明的词儿,真是厉害。

  小孙便又笑,说哥们儿保重身体。

  我窘窘一笑,说你别听别人信口开河编瞎话。

  小孙倒一本正经起来,低低地说,哥们我是为你好,局长就在全局大会上不点名地讲,现在我们有些年轻同志思想道德不纯洁,到乡下与年轻无知的少女,与有夫之妇勾勾搭搭。局长说一定要引起全体干部职工的警惕。哥们是不是在说你?你的这顶小小乌纱帽得想办法戴牢啊。

  这时有人从走廊那端走来,小孙便赶紧溜走了。

  走过来的是一个老同事,四个多月不见当然十分热情和关心,但眼光果然有些怪怪的,有些与以前不大一样。我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到了家到了单位的我,却又变得如一只丧家之犬,急急沿着墙边回到宿舍。

  宿舍的门虚掩著,青梅正站在墙角的镜子前梳头,一身洁白的看来是刚买的套裙,勾勒得本来就亭亭玉立的她更加窈窕动人,长长的青丝披在肩上愈显得有几分神秘,动人心魄。

  青梅一笑,说傻蛋儿不认识了么,傻乎乎站在门口干啥,这不是你的家么。

  我喊梅梅梅。

  我终于走进我与梅的小房子。我看见了梅。

  我喊梅梅梅,真的是你么?

  梅便一声不吭地扑过来,潮红的脸蛋愈发显得娇艳,媚眼里有火苗在蹿动在升腾。

  温热而有弹性的躯体如蛇般缠上我的身子。我说梅梅梅,真的是你么。

  梅说你是让我真正神魂颠倒的第一个男人,你知道这几个月我睁开眼是你闭上眼也是你么?

  我说梅梅梅,我像在做梦呀。

  梅说就权当是做梦吧。亲亲傻蛋儿,我不要求你娶我,也不要求你时时刻刻记着我,我只想你现在要我。

  我说我要你梅我要你梅。

  我身上蠕动着一个真真切切的梅。窗外大柳树上的知了知了知了地叫。

  当下午我衣冠楚楚找到局长的时候,面色潮红的局长朝我极亲切地一笑,然后连声说辛苦了。我知道要坏菜。

  但我自觉有成竹在胸。我知道怎么应付。当然,这是因为梅在中午那销魂的间隙,已经断断续续教导我在如此严重的情况下,如何同顶头上司打交道的。梅说你见了你的头头儿,第一绝对不可低三下四,要让他觉得你是他平起平坐的对手;第二你又要显示出你的忠心耿耿,让他觉得你是他的人;第三,你要有所表示(梅说这话的时候,伸出右手的食指与拇指搓了几下),物质刺激还是必要而现实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第四,你要抓住他的尾巴(我问梅怎么抓住他的尾巴,梅就笑,说你擎好吧!)。

  正如梅所料,当局长热情地嘘寒问暖后,逐渐板起一付公事公办的面孔,仔细听我大体汇报了工作过程。局长说前段工作开展得还是好的,但农村毕竟是农村,农村毕竟和机关不一样,要同当地群众打成一片,要注意我们干部的形象,说话办事要检点。

  局长说到这时一笑。那笑暧昧而敷衍,让人觉得笑里藏刀。

  局长说下午还有一个会要开。局长欠了欠身例行公事地说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我自然知道这是逐客令的潜台词,便急忙说,局长今年县里乡里布置的任务,如果不采取些硬性措施是完不成的,到时点名,如果咱局剃光头总是对咱们影响不好。那村真叫穷呀,村集体一分钱没有,村民有的一家人就一床被子,大概万恶的旧社会也就是这个样子,局长您想个高招吧!

  我没说村里乡里其实已经确定要扩大养牛规模需要贷款的事。这当然是梅教导的我。梅说你要先让你的头头儿想办法,他没啥办法时,自然来征询你的意见,你就再谦虚谦虚,向头头儿汇报你的初步打算。记住,一定要强调是一个初步的不成熟的意见,让头头指正并请头头儿决策。

  果然,局长说我不了解那里的情况,你在那儿呆了几个月了,你想想有么法子。

  梅真是一个天才。

  于是我就抱着谦虚的态度,向局长汇报了自己其实已经论证成熟的如何扩大养牛规模的想法。

  局长挺认真地听取了我的汇报后,说你的想法还是好的,但这需要多少资金呀,你知道咱局目前尚超指标放款二百多万元,审计局也不干呀。再说畜牧投资见效慢,本息一年二年也难以收回呀。

  局长把路已经封死了。局长说的也是实情。

  正在此时,局长桌上的一声清脆的电话铃响,我知趣地赶紧起立,说局长您先忙,我待会儿再来。

  局长毫不客气地对我摆摆手,而我则从容不迫地退了出去,并顺手给局长带上那封闭得极好的包皮木门。

  十分钟后我再敲门进去时,局长果然和颜悦色了不少,说王主任你弄那么多螃蟹干啥?

  我知道青梅已准时把螃蟹送到局长家了,便连说这是村里群众的一片心意嘛。

  局长说刚才你嫂子打来电话,说村里也来人了,你怎么不让她来谈谈这个项目。

  我说行行行,便赶紧往局长家打电话,让青梅到局长办公室来一趟。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一切都按我和梅的主意(确切地说是梅的主意)进行。

  又过了十分钟响起了青梅的敲门声。

  局长说请进。我注意到局长本来如刮胡刀轻划了两下的小眼睛,倏地大了亮了。

  青梅进来了。

  我赶忙站起来介绍,局长,这是渔洼村的青梅同志。

  局长以极少有的热情连忙从宽大的老板桌后站起,一溜小跑,过来同青梅握手。我注意到局长那如女人般纤细的手紧紧攥住了青梅的一双柔胰。局长握手向来力度挺大,以显示充分的热情,至于给人办事不办事儿,那自然又是另外一回事儿。当官的都这样。

  局长对我说快给青梅同志倒水倒水。

  倒上水,我知趣地对局长和青梅说我去买些水果,你们慢慢谈。

  三十分钟后我提着一塑料袋水果去推局长办公室的门。这个时间是青梅和我约定的。我当时问青梅为啥需要整整三十分钟。青梅便笑,说三十分钟就三十分钟嘛,别那么多为什么。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青梅正坐在局长的腿上,一双玉臂环在局长的脖子上。

  我吓了一跳,一边向门外退一边问局长,青梅同志到哪儿去了,我去找找看。

  不一会儿青梅拿着两张支票到宿舍找我,喜形于色地说, 三十万的是你的,二十万的是我的。青梅见我黑著脸,本来灿若春花的脸现出一付不知所措的神情,说怎么了你?

  我不作声。

  青梅便小鸟依人般偎过来,说这不都是为你好,不是教你抓头头的尾巴么,我又没和他来真的。

  我默默将青梅搂紧,胃却止不住剧烈地疼痛起来,想吐酸水。

  牛终于买回来了,是乡长和村里刘支书亲自带队去外省买的。当然,三十万元财政借款自然分不到每家每户手中,按村支部的意思只分给少数几家养殖大户了。结果分给刘支书的是十万元,据说这其中有乡长的一份。难怪乡长和刘支书那么卖力呢!

  加上原来的四头,小梅每天要赶着三十头牛早出晚归去放牧。

  刘支书见了我就笑,说王主任你也不用自己开伙了,到我屋里一块儿吃,衣服让小梅晚上帮你洗就是了,你是干大事的人,哪能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操心。

  我恨得牙根痒痒的,却无从发泄,只好说自己一个人习惯了,我喜欢清静啊。

  自从那天和青梅一同回来,我就再没有见她的人影,听小梅说真的同秃头丈夫老张往天津卫贩海鲜去了。

  民办老师林眉眉倒是常来,每次来都带些乡下很难见到的零嘴儿和我一块儿吃。

  林眉眉清纯脱俗又生得天生丽质,而且又那么善解人意,这对心情郁闷烦躁的我来说无疑是一种安慰,我甚至觉得我爱上她了。

  有一次林眉眉有意无意中问我,县教育局你有没有熟人,听说县里来了两个民转公指标,能不能给问一问?

  我说县教育局我还真有熟人。

  林眉眉一副又惊又喜的样子,说听说管这档子事的,是一个姓蒋的副局长呢。

  我一格登,姓蒋的副局长正是我同学。我说我就和姓蒋的副局长是同学呢。

  林眉眉脸上更加惊喜万状,说真是巧她爹打巧她娘。

  一刹那间,我觉得林眉眉的表情多了一种夸张的成分。

  这天晚上,有说有笑地送走林眉眉,我早早地吹灭了那盏昏黄的煤油灯。我的房门没有关。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蹑手蹑脚像猫一样进来的,自然是民办老师林眉眉。

  秋天来了。

  这一段日子过得寂聊又平淡。这期间,我回县里为林眉眉的事,找了几次我姓蒋的同学。同学毕竟是同学,颇够交情,拍著胸脯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何况你说的那位林眉眉也够转公的条件,反正指标给谁也是给。但同学又说,我的权力仅限于把名额分到乡镇,至于到乡镇后再给谁,便不是我的权力范围了。

  我又顺便到局里汇报了一下这一阶段的工作。局长果然对我和颜悦色许多,对我的工作予以了充分的肯定。碰上财务科的小孙,小孙说你小子真行呀,大老板三天两头在大会上表扬你。又贴耳说,听说咱局要选一个工会主席,副科级呢,大家都咋呼是你呢。我连忙谦虚,说哪能轮到咱呢。我心里说,就这么个虚职,我这么年轻让干也不干呢。

  回村里后,我把从教育局得来的消息告诉了林眉眉。林眉眉果然眉开眼笑,说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第二步是到乡里做工作呀。

  我不知林眉眉是怎么到乡里做的工作,但指标很快就分到村里了。

  但村里有两个民办老师够条件,林眉眉是两个够条件的民办老师之一。我知道,林眉眉第三步的工作是要找刘支书。

  果然,林眉眉来我住的东厢房的次数明显减少,到北屋的次数明显增多。

  刘支书天天眉开眼笑,像刚发情的牛犊,精神饱满。

  终于有一天,发生了一件在我意料中的事儿。

  那天,我骑车从乡里开会回来,回到村里时已经傍晚了。刚要推东厢房的门,便听到一阵仓促的钥匙抖动的声音自东厢房传出。

  我咳嗽一声,跑到院子外去吐。过了一会儿,民办老师林眉眉很自然地从院子里出来,同我亲热地招呼一声,便走了。

  我又回到我住的东厢房去吐,吐了半夜。

  秋天也很快过去。

  我所在村的扶贫工作进展很顺利,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无大事的日子便过得飞快。当大雪纷飞,我抱着一张写着奖给扶贫先进个人的奖状回到局里的时候,一张任命我为局工会主席的委任状也同时递到了我的面前。

  我想梅毕竟不是神仙,梅也有失误的时候。梅也没料到我因为抓住头头儿的小辫子,被头头儿挂了起来。

  实际上,神仙也斗不过头头儿的。

  这期间,我再也没有见到梅。我知道梅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快到年底的时候,我结了婚。

  举行婚礼的时候,乡里村里的领导都来贺喜。林眉眉老师(现在她已转成公办了)、青梅、还有她的丈夫秃头老张,全都真心真意地来了。

  自然也少不了刘支书。刘支书西装革履,一副鸟枪换炮的模样。

  刘支书是作为娘家人来的,是婚礼上最尊贵的宾客。

  我娶的是刘支书的闺女小梅。

  小梅的舅舅从宝岛台湾回来了,有一百万美元分到小梅的名下。我跑到专营外汇业务的中国银行,问了一下美元与人民币的汇率及存款利息,便马上答应了手拿美元支票的小梅的求婚。在美元支票的辉映下,小梅变得十分美丽和性感。

  小梅毕竟最像梅。

  所以我娶了小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