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职场 你在哪里,我的超市女孩
2026-08-21 19:10:01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几年前,我大学毕业后,两手空空怀揣著梦想来到了广州,在一家小报里做打工记者。在那家小报我没有固定薪水,只领取稿费,所以,每天我必须得上够两条“本报记者”的新闻,才能够保证这一天不饿肚子。可是,虽然每天广州城里都在发生著各种各样的故事与事件,但我们报社的新闻渠道却很闭塞,大都是在人家报道过了我们才知道,因此,那两条“本报记者”报道的新闻不是那么容易地上,每天为了寻找新闻线索,我不得不付出比那些大报记者更多的努力。
我居住的地方是一个叫黑沙嘴的都市村庄。黑沙嘴的楼房都盖得又高又拥挤,凌乱不堪,一条狭窄的水泥马路在高楼下弯弯曲曲;站在这样的水泥马路上仰望天空,被切割成线条状的天空又总是灰蒙蒙一片。每天早上,黑沙嘴租住的居民们就像鸟儿飞出巢穴一样,撒向了广州城的大街小巷去觅食去了,一到晚上,黑沙嘴里的每扇窗户又断断续续闪出微弱的光芒。我不知道,在这小小的黑沙嘴里租住了多少像我一样从四面八方汇集来讨生活的人。
和我租房对门的邻居是一位女孩,她在一家超市里做促销员,每天穿着印有广告字代表商家形象的红马甲,在超市一站就是一天。她叫钟莹,她告诉我,其实她上中学时的梦想就是当一名作家,中学毕业后她不得不出来打工。对钟莹的话我不置可否,作家和记者现在在我眼中是一文不名,钟莹她不了解这些,只是觉得我的生活应该是风光无限。我并没有告诉钟莹这些,有一个美丽的女孩对自己拥有好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在这个拥挤的城市里流浪,我感到太孤独了。
在我对面不远的地方,是一处水岸花园的别墅群,那是为少数成功人士量身打造的。水岸花园里芳草青青,鲜花盛开,环绕着一幢幢别墅的流水碧波荡漾。我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在那里面拥有一个宽大的阳台,在处处喧嚣的都市中能拥有一份宁静那该多好啊。可是,我现在这样落魄穷困,那样的梦想简直有点儿可笑。有时候,我正在写稿的时候,钟莹会敲开我的门,进来后她也无所事事,坐在我旁边看我打稿子。她看我十指如飞,电脑屏幕上的字在不断跳跃增多,满是羡慕。我知道,我已经吸引了钟莹,于是虚荣的心越发满足,把字敲得更快了。有时候,钟莹也会从超市里买回来一些折价处理品,或是一些水果,或是各样糕点,甚至有时会是一些海鲜。这些东西在别人眼中也许不算什么,但在我们清苦的生活中却是一种奢侈。钟莹每带回这些好吃的东西,总是邀请我和她一起分享。我觉得我欠了钟莹许多。当我把我的想法说出来之后,钟莹总是怪我,说我怎么这样见外呀,我们又谁跟谁呀。白天我忙着寻找新闻线索,忙着采访,忙着写稿,钟莹又被整天固定在了超市里,一个月老板才给她一天半的休息时间,因此,我们能聚在一起的时间通常是在晚上她下班后。在灯光下我看钟莹,她的脸被灯光映得满脸羞红,我不由得蠢蠢欲动,当我的手和她的手重叠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到钟莹是那样的安静,她把头轻轻地依在我的胸前,也许,她以为我会是她终生的依靠。我面对着窗外,窗外水岸花园的别墅群里灯火辉煌,我不由得轻轻地叹口气,所有的激情在片刻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内心里充满了说不出来的落寞。
我想起了在家乡还坐在15瓦昏暗灯光下劳碌的母亲,想起了为让我上大学而借下的一笔笔高利贷,还想起了黑沙嘴这小小的出租屋里,除了这台破旧的电脑是我谋生的工具外,我一无所有。从遥远的北方一路流浪到南方,心里整天就是这样灰暗一片。我想,我要让母亲用上更大更明亮的灯泡,我要偿还母亲为供我上学而借下的高利贷,我还要搬出这凌乱不堪的黑沙嘴,住上像水岸花园里那样有宽大落地窗的房子。
广州的天气又闷又热,我住的又是这幢楼房的顶层,房顶好像也没有隔热层,因此,在太阳的炽烤下屋内就像是一个大蒸笼。我想,等这个月的稿费报社发了之后,我一定要买一个空调。可是,月底我去领稿费的时候,才发现仅有一千多元。我问财务怎么才这么一点,财务说他们也不太清楚,他们只是按照老总新的考核办法算的工资。我拿过他们的考核表一看,才知道原来我写一篇700字以上的新闻是50元钱,现在才30元,而700字以下的新闻稿只给10元。我当时就气晕了头,车费又不报销,这样我辛辛苦苦写一个月,除去各种费用,几乎是白干了。我去找总编,他坐在大班台后边对我的愤怒熟视无睹。他说:做记者是一项很高雅的工作,很多人想做还没机会呢,你如果不想干也可以走人,咱中国人这么多,也不缺少某一个人才。
从总编的办公室出来,我的泪水汹涌而下,从不喝酒的我买了一瓶酒,回去对着瓶嘴一口气灌进了大半瓶。我想起了为了写一条新闻,我踩着单车在烈日下跑了几十里,想起了有些单位在我采访时的冷漠和刁难,还想起了我曝光了一个有着黑社会性质的酒店时,老板派人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的威胁。我想,不干了,真的不干了。我知道想当记者的人真的排成了队,但我已经厌烦了。
喝得昏天昏地醒来之后,我发现钟莹正坐在我身边。我要坐起,她忙按住我让我躺下,说:你门也不关,吐得满地都是,我给你煲了甜汤,你喝喝再起,你喝那么多酒干什么?脸都吐得蜡黄蜡黄的。我不知说什么才好,我发现屋内已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第一次我觉得这间小小的出租屋也是那样的温馨。
我终于没敢辞职,小报记者虽然辛苦,但干着毕竟还有一碗饭吃,囊中空空的我根本经不起失业,不过,从此以后,我不像以前那样拼着命写稿子了。在这样一份小报里工作,又干不成什么大记者,整天我为别人鼓与呼,谁又为我呼吁呢?
就在这时,一次采访的机会,使我认识了宣。宣经营一家公司,在水岸花园里有一幢别墅。当宣邀请我到她家去坐时,我迎著宣那火辣辣的目光不由得怦然心动。我想,宣或许就是改变我命运的一个砝码。
果然,当我的身体陷在宣水岸花园别墅客厅里那宽大沙发里的时候,宣坐在我身边轻轻拥住了我。宣告诉我,她可以让我不必奔波,她可以给我很多很多的钱来改变我的家和我自己。这个成熟而单身的女人比我大了十多岁。我不知道将近四十岁的宣为什么这么富有而仍然单身,不过,当宣给我这些承诺的时候,我认为这没有什么不好。宣成熟、富有,又有一种我所不知道的风度与气质,最关键的是,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改变我这种穷困潦倒的生活状况,而我又不必付出更多。
夏天越来越近了,钟莹屋内的那台电扇旋转时呼呼作响,但吹出来的风很小。我想,她那台破电扇也该换了,我要给钟莹买一台空调。钟莹房间的门开着,窗户也开着,但没有对流的风吹过。看我回来,钟莹说:要是不开心你换一个工作也行,我还存有一些钱,你别担心。我心虚地勉强笑了一下。在洗脸间我用凉水从头浇下,然后进了房间关上门。我想,宣那宽大落地窗的水岸花园里,一定是凉爽宜人吧。
宣要我赶快搬过去住,我还在犹豫,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钟莹。这个和我一样从遥远的北方流浪到南方的女孩,她那么艰辛,都处处为我着想,她和我一样孤单,需要用爱彼此温暖对方。她那么善良,我不知该怎样告诉她。
我开始坐着宣的宝马看路上匆匆的行人,我开始跟着宣进出酒店和音乐餐厅,我开始习惯地跟着宣频繁地出入超市毫无目的地购物。有一次,宣拉着我去钟莹打工的那家超市,我找不到理由摆脱她,只好迷迷糊糊地进去了。刚进去后我就看到了钟莹,我看到钟莹看到我时脸上的笑容慢慢僵硬住了。她看到了我身边的宣,宣紧紧偎依着我挎着我的胳膊。虽然我们在一起是那么的不相称,但谁都能看出我们之间那不同寻常的暧昧关系。我无法描绘钟莹那一时刻的表情,疑惑、惊愣、痛心、愤怒……她静静地看着我,渐渐地,眼里没有了任何内容。她一低头,转到了货架的另一面,隔着货架的空隙我看到,钟莹使劲地捂著嘴,眼中的泪水汹涌而下。
我住进了有青草流水有宽大落地窗的水岸花园里,过了几天,我带着一台空调又回到了黑沙嘴要给钟莹的房间装上时,钟莹婉言谢绝了。她矜持地站在门口不让我进去,我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钟莹说:如果你真有那份心,就把你那台电脑送给我吧。那台破旧的电脑现在连三百元也不值。
我说:我给你买一台新的吧。钟莹说:不必了,如果你没用了,这台旧电脑就行了。我走到楼梯转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钟莹,她正在流泪,她想不到我会转身看她。
我终于让母亲用上了又大又明亮的灯泡,也很快还清了上大学所贷的一笔笔高利贷,我也不再做那家小报的记者了。宣给我的生活安逸又舒适,但渐渐地,我却不适应起来了。我以为我会忘记,但往日的记忆却在遗忘中越来越清晰,黑沙嘴的那间出租小屋,成了我记忆中抹不去的伤痛。我想起了钟莹给我削好那带有疤痕的苹果递给我时的深情,我想起了我挥汗如雨写稿子时她在我后面轻轻地为我摇著扇子,我还想起了她轻轻偎依在我胸前时的那种安静。
终于,有一天,宣对我指手画脚吼叫时我离开了她。离开了宣我马上又变得一无所有了,不得不又去黑沙嘴租住以前那样廉价的小屋。我找到钟莹的住处,房东告诉我她早已搬走了。超市里的女孩告诉我,钟莹已经辞职离开了这里,至于去了哪里她们也不知道。当她们知道我就是钟莹以前的那个邻居男孩时,我看到了她们眼中的鄙夷和不屑。
我不再做小报记者了,在一家公司里,做了一名普通的职员,过着早起早睡的生活。我不再嫌工作辛苦,也不再嫌工资低。我仍然住在黑沙嘴的那样一间狭小的出租屋内,不过,那里面再也找不到往日的温馨了。
编辑:李东文ldw@dadao.net 题图:魏 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