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贫穷像南方的天空一样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上。为了让乡里人能读到自己想读的书,打工仔蒲风雅决定回家建“乡村图书馆”。 地处湘黔两省交界处的湖南省新晃侗族自治县米贝苗族乡,山高路远,交通极为不便,是当地出了名的贫困乡。2001年5月1日对于28岁的苗族青年蒲风雅来说,是一个幸福的日子。因为他结束了近10年的打工生涯,并在乡里建起了一座藏书50000多册的图书馆。一年过去了,他的事迹受到了县文化部门的表彰,他的名字为当地农民所津津乐道——
风雅不作,打工仔原来是个文学青年 蒲风雅有6个哥哥一个姐姐。1973年5月1日上午,他出生了,用目不识丁的父母的话说就是多子多福。要知道,那个连粥都吃不饱的年代,多一个孩子,只能多往锅里加一瓢水,哪来的多子多福?然而穷人的孩子当家早,除了六哥外,几位哥哥先后只是半工半读地念了几年村小学就回家跟父母一块“修理”地球了,姐姐压根就没进过学校的门。
在学校里,他与六哥身上的补丁比谁都多。用他们父母的话说,那就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一条裤子老大穿了老二穿……到了老六老幺的身上,补丁也就成夏夜里的星星了。尽管如此,但他们俩都很珍惜这个难得的读书机会,从小学到初中,他们都是三好学生,而且文采飞扬。他们写的作文都被老师作为范文在班上朗读。特别是他,初二到县里参加作文比赛得了第一名,奖品是一本字典;初三到地区参加作文比赛也得了第一名,奖品是书——中国四大名著。
蒲风雅这个名字是他上高一那年父亲起的,当时他看了一本叫《小雅》的书,书中讲述了一个文人一生只写了一篇大文章,从而留下了“风雅不作”的典故。给儿子取名蒲风雅,顾名思义,希望儿子将来也要做一个有出息的人。不久,他便把这个名字留在了《语文报》上,处女作是一首叫《乡村》的小诗。他在《校园》、《中国作家》杂志与《女友》杂志联合举办的“全国青年文学作品大赛”中获诗歌类优秀作品奖。
1991年8月底,六哥被湖南大学录取了,蒲风雅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六哥终于跳出了“农门”,难过的是家庭条件不允许他们兄弟俩同时读书。六哥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下午,他到后山的小树林里痛哭了一场。回到吊脚楼上,他对年迈的父母说:“我不想读书了,六哥考上大学了,我想出去打工为他赚点生活费。”
1991年9月21日,天还没有亮,18岁的蒲风雅就和村里几个年轻人一起出发了,沿着六哥笔下那条“小得让路遇的人都扶一把”的山路一步一步地往山外走,简单的行囊里只有一套打了补丁的衣服和一本小小的字典。几经周折到了深圳,开发中的深圳需要人才的同时也需要廉价的劳动力。高中只念了一年,人才自然谈不上,所以他成了廉价的劳动力。他在建筑工地上找到了一份工,包吃包住,月薪180元。
建筑工地上的活都是重活脏活,顶着南方恶劣的天气合浆搬砖搭棚抬玉石板,一天下来,他的手和肩膀都磨出了许多血泡,火辣辣的疼。血泡对于一个在农村长大的孩子来说算不了什么,当这些血泡变成老茧时,他也就适应了这种生活。
11月13日,蒲风雅领到了生命中的第一笔工资。他领到工资后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给刚到长沙读书的六哥买一双牛皮鞋。和他一样,六哥脚上的那双解放鞋也相伴着走过了3年的时光,如今也有好几个补丁了。工友们都上饭馆改善生活去了,而他跑到工地附近的鞋店给六哥买了一双82元钱的牛皮鞋后,又跑到邮局给六哥寄了82元钱的生活费。21日是六哥的生日,他希望六哥生日那天能穿上他寄去的牛皮鞋。回到工棚时,他的口袋里只剩下2块5毛钱了。
每月的13日对于蒲风雅来说,都是一个幸福的日子。因为这一天,他都能从包工头那里领到180元工钱,然后给六哥寄去。
1995年6月18日,六哥在信中说:“弟弟,我终于毕业了。4年来,我一直站在你的肩膀上采摘希望。弟弟,我踩痛了你的肩膀。”
悠悠4年间,蒲风雅随着建筑队从深圳到珠海又回到深圳,一座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他一次次在都市的屋顶上面北而立,遥望故乡。
想起还在贫瘠的土地上苦苦挣扎的父老乡亲,他不禁仰天长叹。
致富书馆,想给贫穷带来一丁点希望 1997年7月1日,蒲风雅在米贝的街上开了家“致富小书店”。从店名不难看出,他希望书本知识能给乡人带来致富的信息。书不多,只有2000余册,而且多是些半旧的。这些半旧的书是他在打工期间一本本凑起来的,是财富的积累。
在特区贩卖旧书的人很多,一到晚上,小巷里到处都是,5毛或1块钱一本。蒲风雅是这些旧书摊的常客。每每遇到医学、科技、经济、栽培和养殖等方面的书或杂志,他就会买下来。6年下来,好衣物没有几件,书却有满满的几箱子。
书店开张后,生意一直很好。书店里的书都是非卖品——只借不卖。乡里每5天赶一次集,书店每5天开一次门。由于读者都是附近的农民,租金也很低——每天每本书只收8分钱,一次性多借的还可以优惠。自从书店开张后,乡里看书的人多了,因打牌赌博而大动干戈的家庭少了。看在眼里,蒲风雅喜在心上。在他看来,赚钱不是目的,全乡人民脱贫致富才是终极目标。这样,一个月下来,除去30多元房租费,有50多块钱进账。再穷,他也舍不得花这些钱——这都是劳动人民的血汗钱啊!应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1998年9月30日中午,蒲风雅把最后一担谷子挑回家后,来不及洗净裤脚上的泥土,他胡乱地往兜里抓了10多个烧红薯便提着两个大麻袋上路了,他要到乡里赶最后一趟进城的班车。国庆期间在怀化市有特价书批发,他要到市里进一批新书。两天前,他已到信用社取出全部存款——2085元,加上开书店赚的1000元,共3080元“巨款”。
蒲风雅赶到市里已是晚上9点多钟了。位于怀化火车站旁边的雪峰书市已经关门,但“国庆特价图书展销,2-8折”的横幅仍在夜风中飘扬著。他按捺不住一阵兴奋。10元钱一个晚上的廉价旅馆他也舍不得去住。他在心里盘算著:10元钱哪,说不定还能多买三四本书呢!本想到候车室过夜的,但他没买车票,不准进。他便把麻袋摊在广场上,然后屁股往“巨款”上一坐,心里踏实多了。
第二天一早,蒲风雅便开始一个店面接着一个店面地挑那些科技类的书,最后又挑了一些名人的文集和国内一些名刊物的读者精华本。
1000多册图书,满满的两大麻袋。坐在回乡的班车上,想像著新书上书架后人们争相阅读的情景,蒲风雅满足地笑了。
新书错字缺页严重。农民朋友们的反映让蒲风雅大吃一惊。他隐隐感觉到麻烦来了,这些书是从几十个店面里挑来的,哪还分得清谁是谁非呢!
12月28日上午,致富小书店来了3位特殊的读者,他们是县文化部门下乡清查文化市场的工作人员。执法人员认定,1000多册新书全是盗版,立即下架,并就地烧毁。中午12点35分的米贝河上人群涌动,1000多册被烧了煤油的盗版书被一根火柴点燃了,片刻化为灰烬。
致富小书店也因无证经营被查封了。蒲风雅苦苦地哀求仍无济于事,执法人员还是“小罚”了他500元。没钱交罚款,父母咬咬牙把唯一的一头肥猪也卖了。
那可是父母辛辛苦苦圈养的啊!蒲风雅站在风雨飘摇的吊脚楼上,眼前一片迷茫。
再次南下,他的心里装着一座图书馆 年底的那一把火并没能烧毁这位苗族小伙子脱贫致富的梦想。
1999年1月1日,全国人民都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之中,蒲风雅却背着简单的行囊再次南下深圳。第二天清晨,他便在宝安区的飞腾电脑配件厂找到了六哥的大学同学林枫。林枫是飞腾电脑配件厂的人事课长,就这样,他成了流水线上的作业员。
飞腾电脑配件厂是家台资企业,厂规森严。流水线上的作业员月薪都不高,只有400多元,每天工作12小时,还没有节假日。不过比起建筑工地上又脏又累的活,又轻松了许多。
进厂一个月不到,蒲风雅的文学才华又一次得到了领导们的赏识。飞腾电脑配件厂是一个8000多人的大厂,为了丰富员工的文化生活,厂里办了一份叫《飞腾之友》的厂报。
“只有在黑暗中隐藏光明,才能从光明中走出黑暗。”蒲风雅一气呵成的《青春寄语》在厂报上刊出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他很快被提升为C课的组长,工资立即翻了一番。
在上司的眼里,蒲风雅是一名非常有发展前途的青年。如果不是后来发生了一起事故,也许他会继续留在厂里,替那个台湾老板做事。
1999年3月20日下午5点一刻,离下班吃晚饭的时间还有一刻钟。蒲风雅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窗外的夕阳如血。C课冰雪聪明的雪儿静静地靠在二楼的墙角里,她手里搂着一打25公斤重的电脑插板,像怀抱婴儿的母亲。
5分钟前,雪儿说她累了,想休息一下。然而蒲风雅告诉她,搬完就吃饭了,这是最后一打。
从4楼的生产车间到一楼的库房,这是雪儿下午第13次经过二楼,她想靠墙休息一下。
雪儿死了。她的尸体像刚生产完的电脑配件被推进仓库一样被推进了太平间里……第二天傍晚,雪儿的父母从湖北广水赶来了,他们悲痛欲绝地跪在厂门口,凄凄切切地唤著女儿的名字。由于公司的员工都没有买保险,他们只能接过厂里给的20000元抚恤金和女儿冰凉的尸体,浑浑噩噩地走了,像阳光下的一片雪花般消失在厂门口。
“夜深了∕怕花睡去∕于是我点燃了自己∕……”当人们在《飞腾之友》读到这首题叫《蜡烛》的小诗时,蒲风雅已离开了飞腾电脑配件厂。理由很简单,那个台湾老板拒绝了他“给员工买保险”的提议,他自己卷铺盖走人了。几千名员工在生产车间里为一个老板创造财富时,生命却得不到一点保障,他能不走人吗?
就在蒲风雅住进外来工招待所的那天晚上,他无意中在《深圳特区报》上看到深圳中保公司招聘业务员的消息:高中以上文化程度,能吃苦耐劳的男女青年数名。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去公司应聘。负责招聘的人问:“你高中毕业证都没有,凭什么来应聘?”他拍拍胸脯响亮地说:“就凭我能吃苦耐劳!”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负责招聘的人同意让他试试看。这一试,居然让他试出了一条赚钱的道来。
“雪儿事件”让蒲风雅看到了广阔的保险业市场,在工厂林立的深圳,像“飞腾”那样没有给员工买保险的厂一定不少。他把首选目标锁定在离招待所不远的阳光家私厂。
阳光家私厂是一个小厂,全厂只有300多名员工。重要的是,厂长杨光是新晃侗族自治县中寨镇的人,该镇与米贝苗族乡只有一山之隔。
中午时分,蒲风雅以一位老乡的身份约见了杨厂长。他们在厂边的一间大排档里拉了一会家常,然后谈到买保险的事。
“说了半天,原来想要我买保险啊!”杨厂长一脸不高兴。“给员工买总可以吧,又不要你给他们掏钱。”接着,蒲风雅说起了半个月前在飞腾电脑配件厂发生的“雪儿事件”。“一条人命,两万元啊!”他不失时机地说,“杨厂长,我看家私厂冲床部的员工也够危险的了,拿他们的工钱给他们买百十块钱保险,值得。”
蒲风雅的话切中了杨厂长的痛处。前不久,冲床部的王晓华上班时,给机器切掉了一根无名指,光医药费就用去了2000多块。最近,电焊工张工被焊条伤了大腿,又花了3000多块。想到这些,杨厂长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让蒲风雅下午到办公室去一趟。
羊毛出在羊身上,杨厂长给全厂326名员工都买了一年的保险。杨光还把几位在深圳开公司的朋友介绍给蒲风雅。后来,那几位朋友也都为员工买了保险。
如此一年下来,深圳有大大小小500多家公司买了蒲风雅的保险,比公司规定的任务高出了不止20倍。他被破格提升为深圳中保公司业务主任。
存折上的钱一天天增多,可蒲风雅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家乡的贫穷像南方的天空一样,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上。他想起了致富书店,想起了两年前的那把火。
2001年2月1日,蒲风雅毅然辞去了深圳中保业务主任之职,回到了生他养他却又让他贫困潦倒的故乡。
乡村书馆,让父老乡亲远离贫穷的门 为了让乡里人能读到自己想读的书,蒲风雅决定在米贝街上投资十多万元建一个乡村图书馆。他的设想得到县文化部门领导的强有力支持。一路绿灯下来,最后只象征性地收了他65元文化管理费。
为了找到农民想要的书,蒲风雅特地跑到省城长沙与多家出版社联系,并从图书城运回了医学、栽培、养殖、经济、管理、文化和文学等方面的书籍,共50000余册。
2001年5月1日上午10点,由打工仔出资建成的“乡村书馆”在新晃侗族自治县米贝苗族乡开张了,古老的爆竹像苗乡人民一心想要脱贫致富的吼声,响彻在集镇的上空。
乡村书馆是蒲风雅献给自己28岁的生日礼物。和以前一样,乡里每5天赶一次集,乡村书馆每5天开一次门。
乡里人根据自己的喜好搞养殖,养鸡养鸭养鱼养猪养牛……遇到困难后,便跑到乡村书馆查找资料。大多数村民本着靠山吃山的思想,开始大面积地种植果树,栽培珍贵的药材。
2002年2月,“退耕还林”的政策下来了。蒲风雅在后山承包了50亩荒地,并种上了许多果树。
一年过去了,全乡的人均年收入也由原来的400多元上升到了1100多元。
乡村书馆同样给周边的农民带来了实惠。苗族青年蒲风雅花巨资在农村办图书馆的事迹在市电视台报道后,临乡临县的农民也都赶几十里路来书馆看书。
目前到书馆看书只需花12元钱办一张读书卡,便可以到书馆借阅一年的书。蒲风雅这样做只是为了收回那160000元成本,然后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再到周边的乡镇开几家连锁书店。
乡村书馆已经办理了3000多张读书卡。蒲风雅告诉笔者,2003年下半年,他打算到新晃侗族自治县的另一个贫困乡——碧朗乡,开第一个分馆。碧朗乡与贵州省天柱县只有一线之隔,到时也沾沾西部大开发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