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家里两个男人，连个会洗衣服的都没有。上小学时，穿着不干不净的衣服还没什么，但上中学后，我便开始自卑得抬不起头。我喜欢一个女同学，可就是因为这，我怎么也不敢走近她。一天，我吼著对爸说：“我都是大人了，不能老穿着脏衣服被同学耻笑，你去买台洗衣机呀！”爸沉默了半晌后说，过两天就买。本来我还以为爸在敷衍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菜农，把菜一担一担挑到菜市场，换回我们的生活费。他要靠省吃俭用才能供得起我读书，怎么买得起昂贵的洗衣机？

　　可是没想到，第三天，爸竟真的把一台小天鹅洗衣机扛了回来。很久以后我才发现，有事没事就喝两口的爸，从那以后再也没碰过心爱的酒杯。这一年过年时，爸又给我买了一身新衣。望着形容枯槁的爸，我说：“退了吧，我的衣服还很新。”可爸说：“刚儿大了，不能穿得太差让同学笑话。”听了爸的话，我泪眼模糊了。

　　填报高考志愿时，爸对我说：“刚儿，你还是报建筑专业吧，听说这个专业好找工作。听爸的，没错。”望着爸那不容置疑的目光，我服从了。

　　2001年7月，我终于拿到了土木工程系本科毕业文凭，揣著爸卖菜换来的钱，踏上了去深圳的路。我想，我要好好大干一场。爸辛苦了大半辈子，把我养大了，该享享福了。然而，到了深圳许久，仍找不到满意的工作，无奈，只得先在一家小建筑公司安顿下来。

　　就在这样一个十来个人的小公司，我也是学历最低的一个。进公司后我就没干过一件正经事，不论谁杯子里没水了都叫我帮他倒。我一个本科生，就这样被他们呼来唤去，简直就像一个打杂的。手里拿着只能糊口的工资，我想，这样下去会有什么出息？拿什么去孝敬爸？想到学别的专业的同学事业都已有了起色，我开始埋怨当初让我学建筑的爸，一气之下，胡乱给爸写了一封信，发泄满腹的怨言。信发出后，我又后悔了。爸只是一个菜农，能懂什么呢？他这也是为我好，错就错在我的盲从。

　　爸回信了，叫我不要太着急，要慢慢来，说旧社会学徒也得三年才出师，还肯定地说，我的刚儿一定会有出息的。

　　 二

　　也许是托了爸的吉言，不到半个月，我竟时来运转。那是2002年4月，金成公司表示愿意与我们公司合作。金成公司在深圳建筑界是大公司，我们老总几次攀附都遭冷遇，没想到这次对方主动找上门来。老板欣喜若狂，见人就说，我们就要发达了。而更让我高兴的是，老板竟点名让我也在洽谈会上发言，要知道，在以往只有高级工程师才有资格发言。我既惊又喜，这是我展示自己的机会啊。会上，我滔滔不绝地简述著对这个工程的设想，言毕，自我感觉良好。没想到一散会，老板就把我叫去大骂了一通：“你胡言乱语什么？”我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我就差到了这个份儿上？我顶撞他说：“不至于吧？”老板更是生气：“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要是这次合作吹了，你就给我滚蛋！”

　　最终金成方面竟同意合作，而且，我的发言还得到对方的肯定，金成的人事部长竟很客气地请我加盟。我兴奋得跳了起来，去这样一个大公司，是任何一个学建筑的人的梦想，真是天降好运于我啊。

　　来到金成公司后，人事部长立刻让我去工地。我是搞专业的，凭什么又叫我去打杂？我说：“我到现在还没绘过一张图纸，学业都快荒废了，让我到设计部吧。”他说：“你目睹过一项工程建设的全过程吗？没有吧？那你怎么能确保一项工程的完美呢？”无奈，我只能去工地。

　　在工地4个月，我亲历了一幢大楼从打桩到竣工的过程，学到了不少东西。9月的一天，公司老总张健把我叫了去，面试后把我调到设计部任副主任，月薪也涨到了4000元。我终于有条件报答爸的养育之恩了。我想照此下去，很快，爸就再也不用风霜雨雪辛辛苦苦地种菜了。

　　12月，我接到老家邻居的电话，说我爸病倒了。我心急火燎去向人事部长请假，可得到的回答是，我请假必须得由老总张健点头。我莫名其妙，大家都按制度办，我怎么就得由老总批？无奈，我只得向张总请假。张总见到我很热情，但当我说出要请假时，他就一下子板了脸说：“非得回去吗？寄点钱去不行吗？”我说：“我就这么一个爸，我都快急死了，一定要回去，请您批准。”最后，张总冷冷地说：“四天，快去快回。”

　　我头一次对张总产生了反感，他怎么这么没有人情味？难道生意人都是这样？

　　 三

　　爸得的是重感冒。医生说，你爸由于长期劳累，加上营养不良，导致体质太差，以后稍有不慎便会患病。我想带爸去深圳，可爸说什么也不去，说我不要惦记他，这小毛病就像是身上的痒痒，没什么大不了。可我怎么放心得下？无奈，我只好使出最后一招将爸的军说：“你不去深圳我也不去了，你忍心让你儿子放弃好不容易发展起来的事业吗？”最后，爸生气地说：“刚儿，够了。你不是我儿子。这下你满意了吧？”

　　我长这么大，从没见爸对我发这么大的火。望着爸，我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我赶忙说：“爸，儿做错了什么，你打你骂都行，可不能这样啊！”谁知爸竟长叹了一口气，对我说：“刚儿，你也大了，也该知道你的身世了，你真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不过在我说出谁是你的亲生父亲之前，你得答应我，不管他做了什么，你都不能记恨他，否则我就不告诉你。”看着爸异常痛苦的神情，我知道爸不是在开玩笑。我的心几乎一下子停止了跳动，这简直令人难以相信，眼前这个一切都给了我的爸居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许久，愕然不已的我才对爸点点头。

　　爸说出了一句令我终生难忘的话：“金成公司的老总张健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原来，爸和张健都不是重庆人，爸的老家在云南大理，张健则生在大都市上海。张健是随父下放到爸的老家的，并与爸结成了好友。后来，爸与张健同时爱上一个女孩，这女孩就是我的亲生母亲。生性木讷的爸由于不知如何向母亲示爱，结果母亲嫁给了抢先一步的张健。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我时，张健正忙着办理回城手续。母亲天天向往著能跟张健一起去大上海，可张健却说他回城后要先准备高考，许诺考上大学后再来接她。谁知张健如愿以偿考上大学后，却再也没与母亲联系。母亲在日复一日的企盼中病倒了。绝望之时，爸来到母亲身边，为她抓药熬药，端茶送饭，然而这一切都没能挽救早已心死的母亲。母亲在望穿秋水哭干眼泪后永远闭上了双眼，临终前，她对爸说：“你好好照顾我的刚儿，一定要让他上大学，有出息。”由于在乡下没爹没妈的孩子常受欺负，为了让我有一个更好的成长的环境，爸抱着我来到当时还很荒凉的重庆北部开荒种菜。从此，他把对母亲的爱全部倾注在了我身上。

　　讲完这一切后爸对我说：“我一直都很关注你生父的下落，原来是想找到他后报复他，但是随着时间推移，觉得这种仇恨已经没有意义了。后来在电视上得知他在深圳搞房地产，想到现在大学毕业生找工作很难，才叫你学建筑，想的是将来他也许能帮你一把，毕竟你是他的亲生儿子。看到你为工作发愁时，我给张健打了电话。”

　　虽然我知道张健是我生父，可还是不能容忍他对妈的背叛，他不仅毁了妈的一生，让我一生没享受过母爱，还使得爸为了我一生未娶。爸看到我怨恨的表情，说：“刚儿，我不许你这样，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他还是你生父。当年大城市来的人，娶了农村老婆又离了的也不是他一个。你父亲很喜欢你，我当时在电话里告诉他你的情况时，他兴奋得迫不及待想见到你，而且他再婚后，妻子没生一儿半女。刚儿你记住，你要是不理你生父，爸也从此不理你了。”

　　我对爸说：“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去深圳，否则我也不去了，永远不见我的亲生父亲。你一个人待在重庆我不放心啊！”爸无可奈何，只好随我来到了深圳。

　　 四

　　回到深圳，我像什么也不知道一样，没有对张健捅破那层窗户纸，更没有因为自己突然有了一个富翁父亲而感到有什么特别。

　　不久张健把我叫去，询问了我的近况后说，好好干，将来大有前途。说着他话题一转，问：“你父亲生病了，家里没人照顾吗？”我见他明知故问，没回答。他继续说：“你现在的薪水够请个保姆照顾你父亲吗？”我依然不语，想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他终于说出了想说的话：“你是一块好材料，可不能被家事耽误了。这样吧，我先借给你10万块钱，请两个保姆照料你父亲。”听到他毫无人性的话，想到他以前的所作所为，我热血直涌脑门，顶撞说：“要是你老了病了你儿子对你不闻不问，你会怎么想？”张健霍地站起身，脸上青筋暴起：“你怎么敢这样跟你老板说话？”我也火了，说：“因为我是一个从小就被父亲无情抛弃的人！”这话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他没想到父子会在这种情况下挑明关系，沉默了很久说：“我很后悔以前的事，可事情已经过去，再也无法挽回。现在我要补偿你，我可以把一切都给你。”说着他流出了眼泪。看到张健痛心疾首的样子，想到爸交代我的话，我又有些后悔出言戳到了他的最痛处。张健见我低下头，说：“走，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张健开车带我来到鹏城花园一幢楼前，领我走进一套四室二厅住宅内，对我说：“这是我得知你的情况后，专门为你准备的。”这时候我已冷静下来，在心里原谅了张健，就像爸所说的，他也有他的难处。何况他年逾五十，膝下无儿无女。都说血浓于水，也许是一脉相承的缘故，我开始在心底默认了张健。我说：“那好，我等下就把我爸接来住。我爸辛苦了大半辈子，该是做儿子的报答他的时候了。”谁知张健一听竟说：“能不能不让他和你住在一起？”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你说什么？”他说：“其他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就是这个不能答应。”我鄙视着他问：“为什么？”在我机关炮般的一连串“为什么”中，张健终于不情愿地说：“你要是和你爸在一起，别人知道你有两个爸我该怎么解释？我不想别人知道我的过去，把我猜测成一个不道德的人。我相信，你养父为了你的前途，也会同意和你断绝关系。”

　　我真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没想到这个生我的男人心黑到了这种程度。我说：“我要是不答应呢？”张健说：“你别傻了，人世间，为了钱财，多少父子反目，兄弟成仇。你就是不想要我，也不想要这垂手可得的财富吗？我的这一切到头来还不都是你的？你别担心你养父，我可以给他一百万作为补偿，他这一辈子也用不完，想请多少个保姆都行，就是娶个十八岁少女做妻子都能办得到。”说着说着张健竟得意起来，“明白吗？你只能两者选其一，要么跟我，要么跟你养父。”

　　也许张健以为他的千万资产足以让我心动，可他就是没有想到，他永远不能把我和爸分开。我爸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在这个过程中我和爸的命运已紧紧联系在了一起。是的，爸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但他可以跟世界上任何一位父亲媲美。现在，他老了，我的生父却让我抛弃他、远离他，让他一个人从此孤苦伶仃。而我如果那样做了，还能算是个人吗？我忍无可忍，愤怒地说：“我爸还说你变了，变得有情有义了。现在我才发现你这种人是不可能改变的。你对你的过去没有一丁点儿悔意。你不仅是个伪君子，而且可恶至极。现在让我来告诉你吧，我只有一个爸，他就是在渝北种地的菜农。”说完，我撇下张健，冲下了楼。我原想，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要让爸的后半生安康幸福，要是张健真如爸所说的那样悔悟了，那我就会有两个父亲。就在我下楼的时候，我还幻想着张健能追下来，对我说：“我刚才是想考验你，看看你是不是见利忘义的人。”但是，他没有。我彻底失望了。

　　回到出租屋，我却找不到爸。桌上有爸留给我的信：“刚儿，爸走了。爸没事，你不要挂念。不要计较你的生父，好好跟他干吧。你能有前途就是对爸最好的报答。”

　　爸怎么不声不响就走了呢？突然间，我意识到了什么，一定是张健在找我谈话前就把爸赶走了。张健怎么知道我住这里？转念一想，怎会不知道？他一直关注着我的一举一动，不会连我住哪儿都不知道，他手下的人多的是。我冲进张健的办公室，质问道：“你有什么权利赶走我爸？”张健说：“你到现在还没想通？还是要跟你那个穷爸？不开窍，没出息！”想到我爸的一生，想到我死去的妈，我真想冲上去给他两耳光，但是，保安把我架住了。

　　我立即辞职回到了重庆，我要永远和我的穷爸在一起。他虽然没给我生命，但他给了我生命所需要的一切，让我懂得了生命的意义。重庆的房地产业也很红火，我想，在不久的将来，我爸一定能看见我亲手建的楼。我会用自己的双手为我爸挣来一个幸福的晚年。

　　 编辑：盛慧sh@dadao.net 题图：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