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来了一位北方女子，初次见面，长相给人的感觉特爽快，很像一个人，像谁呢？我们都不肯说，还是主任说出来。主任平日半晌不吭一声，喝了酒，完全换了一个人，想说的话没经过脑子，就先从嘴里冒出来，他瞪着眼睛低声说：
“第一次在局长办公室里瞧见，吓我一跳，来了个虎妞！还不是电影里的，真实的，真有这样的女人。瞧瞧你们这几个瘦骨头，她翻个身，能把你们压碎。”
后来大家暗地里都叫她“虎妞”，她听见了，一笑，说：“要叫就明里叫，‘虎妞’挺好的嘛，挺像我。”这样，我们也就开开心心地当着她的面叫。有电话来找她，圈著舌头的东北话：
“雨霁在吗？”
接电话的人莫名其妙地问：
“雨霁？雨霁是谁？我们这儿有一个叫雨霁的吗？”
她在走廊里听到了，尖叫一声：
“妈呀！你们把我的名字都忘了。”大家哄笑。原来她有这么温柔的一个名字！
她听完电话，也跟着我们一起笑，边笑边说：
“‘山雨初含霁’，雨霁，很好记的，记住了吗？”
我们拖长了声音答：
“没……有！”
因为有“虎妞”，我们办公室里一下子活泼热闹起来。总有许多年轻人围着她，到了下班时间她就请我们到她家吃饺子。她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像变魔术一样下一大锅饺子，我们吃了一顿还想吃，赞扬她包的饺子能让人吃上瘾，和毒品一样。她大笑起来，说不用愁下岗了，改天开个饺子馆，大家帮忙数钱。
“虎妞”真是一个开心的人，要不是看了她的户口簿，谁也不会相信“虎妞”已经四十岁，离婚，还有一个儿子跟着。她从不提离婚的事，甚至任何烦恼的事情都远离她的话题。相比之下，我们的主任似乎更需要帮助。主任五年前丧偶，这个打击使他在不喝酒的时候看上去更像一个机器人。
我们都领会单位把“虎妞”安排到我们办公室的用心，主任心里自然也明白，所以平时看到“虎妞”有点心虚，话不敢多说，甚至有时候羞羞答答。“虎妞”却全然不知，日子久了，言谈之中，个性突现。一次在办公室里竟谈论起男人和性爱，让我们耳目一新：
“南方的男人只能喝茶不能喝酒，一个一个硬挺著喝，全都是逞强，被酒折腾得呀！连做爱都不行了。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当年华，瞧瞧有几个行的，靠吃劲酒劲药，又伤身体又没趣，不及我们北方五十几岁的老汉。可偏偏还死要面子，什么酒桌上男人不能说不行，全是心里发虚，底气不足。越喝酒越不行，越不行越要说行，累不累？我现在弄懂为什么黄段子这么畅销，说的人津津有味，听的人更是津津有味，这就叫缺什么补什么。夫妻之间缺乏性爱，到外面找一个又没这个胆子，说说黄段子不违纪更不违法，所以才会遍地开花。”
听她这样直言不讳，我们胆子也大了，怂恿她谈谈抛弃她的那个男人，我们用了“抛弃”两个字，她竟开心地笑起来：
“我总算被抛弃了。我从前那个男人，谁要被他抛弃，那才是福气。他也说不上特别坏，他就是那么一种男人，做一件事砸一件事，你开导他甚至骂他，他答应得比谁都好，可一转身就忘了，从不知道动脑筋认真去想想。在社会上是一个男人，在家里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该怎么去做，他想都不去想。我跟了他十年，看着他东碰西撞、没头没脑地活了十年。外面的事办不成也就不去难为他，家里装装灯泡、擦擦玻璃之类的小事情，他不是灯泡砸了就是手划破了，擦玻璃擦到人家楼下邻居找上门要吵架，他把污水全洒在人家晒的棉被上。还有一次，我花几百元买来的一只景德镇产的花瓶，我特意在里面放了沙子，是起固定作用的，我就是担心他会把我心爱的花瓶砸掉。结果不出所料，我刚出门不到半天，回来花瓶已经成了一堆碎片。他说是儿子不小心撞倒的，我问儿子，儿子委屈地哭起来，说是他撞倒的。你看看，还要骗我，连儿子都不如。我对他说，你完了，如果你和儿子一样大，我还可以教你，可你是我丈夫，我不能忍受生活在我身边的是一个需要我教导的男人。和这样一个男人睡在一张床上，你不可能有做女人的感觉。我最后告诉他，这辈子我不能和你一样无知，所以，我们离婚吧。于是我们就离婚了。他把儿子推给我，要去了房子和几乎一半的存折。现在我离他远，他索性连儿子抚养费也不寄了。这种人真不配做男人。男人是什么，‘力’字上头一片田，能撑得起来那才是男人，否则什么也不是！”“虎妞”谈论起这些话题慷慨激昂，义愤填膺，往往能引起共鸣，使我们这些机关里的小女子一下子扬眉吐气。而我们的主任整日缩在办公室里，一个人低声自语：“这女人，谁吃得消！谁吃得消！”
单位里人事变动，准备将“虎妞”换到其它科室，征求主任意见时，主任说：“这事听领导安排。”
大家都知道“虎妞”要离开我们办公室，但没人敢事先告诉她。有人从她面前经过时，特意观察她，突然发现了新问题，慌慌张张地跑到主任那里报告：“‘虎妞’哭了！”主任笑道：“发神经！她还会哭？比男人还硬。”嘴上这样说，但还是忍不住去张了张，果然看到“虎妞”呆坐在办公桌前，一只手撑著下巴，另一只手从盒子里一张一张地抽餐巾纸，不停地抹鼻子、擦眼睛，雪白的餐巾纸堆在桌前，统计着她流下的眼泪，她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真是惨不忍睹。从没有见到“虎妞”这副样子，我们都吓得不敢出声。
主任第二天一早急匆匆去找局长，硬留下了“虎妞”。
半年后，主任和“虎妞”开始谈婚论嫁了。大家问“虎妞”，那天是怎么回事。她说看了电影《卧虎藏龙》，玉娇龙飞身跳崖的神态让她想起来就要哭，还说聪明的女人寂寞，聪明加能干的女人更寂寞，像玉娇龙这样冰雪聪慧、技艺超群、特立独行的女人就只好跳崖了。原来如此。
我们心里都明白真正征服主任的是她的眼泪。
